第二十四回 月圆
晓雯在报馆做助编,每天总要在早晨四五点钟出了报后,方可以回家。这天一切公务完毕,已是四点半钟,因时在长夏季节,早长夜短,天空中倒也已发鱼肚白了。晓雯急急赶回紫兰坊,开了司必令,轻轻进内。这时二房东周老太正在好睡,晓雯把门关上,遂蹑手蹑脚地步到楼上,刚要用钥匙开门,白絮早已把房门拉开。晓雯见她睡眼惺忪,云发蓬松,身上披着毛巾睡衣。因为她要紧来开,所以带子并没缚好,这就露出里面粉红软绸的衬衫,月白小纺短裤,胸前覆着两只结实的奶峰,实足显出她处女美来。下面一只瘦削的脚儿,白得像羊脂一般,简直没一些儿斑点,拖着黑漆睡鞋,愈加妩媚可爱。因她每天这样关心,自己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心中感激,当然愈觉得她多情可爱了,遂低声叫道:“妹妹,这真对不起你。老叫你候着我,我心里怎安呢?”
白絮嫣然笑道:“我并不特地候哥哥的,因为我睡到这个时候,便醒来了。听见走扶梯的声音,那当然是哥哥回来了。既醒着,开一开门原也费不了什么的。”说着,噗地一笑。
晓雯把门关好,打个呵欠道:“现在天热,原不要紧,将来到了冷天,妹妹若在热被窝里跳出来,岂不要受寒吗?横竖我带钥匙的,妹妹以后别起来吧。”
白絮正在热水瓶里倒开水,听了这话,心中暗想:你这话也好糊涂,难道我们一辈子就这样住下去吗?待小菱遇见了,我自然脱离了,还谈得上什么以后冷天的话呢?想到此,便长长叹口气,把杯开水端给晓雯,秋波瞟他一眼道:“哥哥,你快喝口茶,早些睡吧。我瞧你也够辛苦了。”说着,一面又给他脱了白哔叽西服大褂。
晓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看她这种温柔服侍的举动,真比自己妻子还好,怎能不动心生爱?便伸手拉过她玉手,同在床边坐下,两手按在她的肩上,直望着她的脸颊问道:“妹妹,你为什么叹气?”
白絮见他脸和自己差不多只距离到二三寸近,心中未免有些难为情,红晕了双颊,却羞得低下头来,听他问出这句话,想想又觉伤心,眼皮儿一红,泪水险些夺眶而出。便慌忙镇静态度,凝视他含笑道:“哥哥,你怎知我叹气呀?”
晓雯见她盈盈欲泣意态,忽又装出天真的稚气,心中愈加爱她,也就愈加悲伤,默默地望她一会儿,却也深深叹了一口气。白絮道:“咦,哥哥为什么自己也叹气了?”
晓雯凄凉地道:“妹妹,我心中难受极了……”
白絮到此,再也忍不住,那泪就润湿了眼帘,低头不语。晓雯淌泪道:“妹妹待我的恩情,至死不忘。但今生叫我怎样报答呢?”
白絮听了,把手向他嘴儿一按道:“哥哥待妹妹的恩情,刻骨难忘。只要彼此精神相爱,何必谈及报答两字?又何必定要你什么死呢?”一面说,一面那泪也扑簌簌地滚下。晓雯叹了一声,泪也泉涌。
白絮道:“我劝哥哥明儿不妨在报上登则寻人启事,那么嫂子也许能够瞧见。否则怎能有这样巧事,无意碰到她呢?嫂嫂来了,妹子心中也好完了一桩心事……不过哥哥为什么当时不去找嫂子同逃上海,这些我还不十分明晓呢。”
晓雯叹道:“这事说来叫人惭愧,并非故意不肯告诉,实在我说不出口,令妹心中疑惑。我说详细告诉你吧。”说着,遂把往事细诉一遍。
白絮听了,方知小菱乃是个大贤大德的千古第一多情人,心中无限敬佩,又替她无限伤心,便愈加要叫他登报找寻,使他们破镜重圆,母子相逢。这我白絮的心中是感到一件多么痛快的事呀。
晓雯被她相逼,当然答应明天准定登报,一面又握她手儿抚摩道:“妹妹,我对你说,麟儿和我的性命,都是全仗你保牢。你嫂子知道,定亦感激涕零。不过妹妹是不能离开我们的,哥哥总要替你找个好好的婆家,那我才安心。否则我又怎能……”
白絮红了脸不答,晓雯又怕她生气,心中虽有千言万语,一时竟开口不得,两人默默地淌会儿泪。白絮道:“哥哥睡吧,你的心,你的情,我都知道了。”
晓雯淌泪道:“妹妹,这时我的心难受得厉害,好像有人在摘一般。我要求妹妹,你给我抱一抱吧。但你要知道,我并不是因爱的作用来亲热你,我辛酸极了,兄妹也应有这样拥抱的情理吧……”
白絮听他这样说,心里也难过极了,就不觉把身倒向他的怀里,暗暗呜咽起来。情这样东西,是再厉害也没有的了。若情一发,无论什么就制不住它,就是你把刀架在头上,枪对准胸口,情欲发动,他还是大胆要干,任是也有理智可以来克制情欲,只可惜世界上的人,是情欲战胜理智的多,理智克服情欲的实在很少。像晓雯和白絮同居二月,各人虽亲热过于伉俪,但彼此均以礼相待,不越法礼的范围,世人所谓神圣的爱,两人实可当之无愧了。
晓雯温柔地抱着白絮身儿,两人的颊儿是偎在一起,各人眼眶里的泪也都流在一起混合了。晓雯把嘴吻着她的颊儿,又默默地温存了一会儿。忽然麟儿哇哇哭了,白絮红着脸,离开了晓雯的怀抱,嗫嚅着道:“已经五点多了,你快睡吧。”说着,便自到下首的床铺去,拥着麟儿,轻轻拍着,哄他睡去。心中想着刚才的情景,雯哥真也太多情了,自己虽然坦白,完全是报答小菱的热心互助,不过怪他也很难,英雄气短,所恨的正是儿女情长。白絮长叹一声,泪又雨下。
晓雯这时睡在床上,心头也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滋味,总之是很辛酸的,淌着满眶的热泪,也就沉沉地入梦去。
等他一觉醒来,时已十二点半,白絮和麒儿都早起身。麒儿站在床边,晓雯香他一个嘴儿,麒儿嘻嘻笑叫道:“爸爸,妈妈已烧好饭……”
这两句爸爸妈妈,刺在晓雯和白絮的耳中,真有些啼笑不得了。白絮把脸水端好,瞟他一眼道:“起来洗脸吧……”说着,立刻又别转身去。
晓雯也不知她心里难过还是羞涩,但自己总觉十分感触,遂披衣下床,匆匆漱洗。白絮端去倒了,晓雯抱着麟儿玩一会儿,白絮把饭盛上,菜碗端出,两手向麒儿一拍道:“来,我抱吧。”
麒儿扑过去,笑叫“妈妈抱……”白絮眼皮儿一红道:“姑姑抱你。”
麒儿偏不依,一定喊妈妈。白絮道:“乖孩子,你妈妈过几天就来了,我是你的姑姑呀。”
不料麒儿听了这话,便哭起来。白絮、晓雯瞧此情形,两人也淌泪不止。好容易白絮哄了许久,麟儿才又笑起来。
饭后晓雯道:“妹妹,今天天气凉爽,我们带麟儿到顾家宅花园去玩玩好吗?”
白絮点头道:“好的,哥哥每在夜里工作,成日不见太阳,到花园呼些空气,对身体有些益处。”遂抱着麟儿,和晓雯一同下楼。
刚出里门,预备喊车,忽见斜对面庆余里走出一个花信年华少妇,向晓雯“咦”了一声,高喊道:“啊呀,阿雯哥!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你是住在这儿啊!”
说话时,人已走到前面。晓雯仔细一瞧,真所谓不瞧犹可,顿时喜出望外,连忙伸手和她握住,叫道:“陈大嫂,你原来就住在庆余里吗?有多少日子了?怎么我们近在咫尺,还只直到现在碰见呢?”
这时陈大嫂的眼睛便望到白絮的身上去,见她抱着麟儿,莫非晓雯又娶个妻子了吗?晓雯见她向白絮出神,便忙叫白絮道:“妹妹,你过来,我给你们认识一下。”遂向两人介绍,并把自己在车站和她别后的经过,详细告诉一遍。陈大嫂听白絮竟是这样的好人,一时紧握她的手不放道:“多谢絮妹这样恩德,我先代菱妹向你叩谢吧。”
白絮道:“当时彼此患难,况前亦受惠于菱姊,这些互助原也分内之事。”
晓雯又问陈大嫂别后情形,她亦略为告诉。白絮道:“大嫂,你知道菱姊现在何处?”
陈大嫂道:“我也是昨天遇见她姊姊藕花,方才知道的。”
晓雯一听小菱有了着处,一时喜欢得心花怒放,连忙问道:“大嫂这话可真?她住在哪儿?她妈妈好吗?”
陈大嫂瞧他这个情景,心想他还有良心,因为她尚有些疑心白絮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便道:“我这时是到她家里去,你们一同去好了。”
晓雯笑道:“啊!这真是天可怜我,叫我遇到了大嫂。今天絮妹催我登报找寻,这事可以不用实行了。”
陈大嫂听了这话,方知白絮和晓雯实系纯洁的友谊,心中敬佩得了不得,遂讨街车,三人直到三马路小菱家里去。
当时小菱见了晓雯,正是无限喜悦,而又无限哀怨。晓雯到此,也顾不众人在旁,把她手儿握住,淌泪叫了一声妹妹,以下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小菱到此,抱住他的脖子,便呜呜咽咽哭起来。两人哭了一会儿,陈大嫂便向白絮把众人介绍。小菱是认得她的,一见白絮抱着麟儿,麟儿又仍是白胖可爱,一时又惊又喜,跑到白絮面前,一面和她握手,一面抱过麟儿,偎着他小脸儿又哭起来。晓雯向白太太问安,又向藕花请罪。正欲告诉一切经过,陈大嫂早把晓雯如何遭炸弹,如何遇白絮,白絮如何救麟儿,又如何服侍晓雯疾病,并叫晓雯登报找小菱,从头至尾,详细告诉一遍。小菱听了这话,便向白絮跪下去道:“多承杨小姐救我孩子性命,实在叫我感恩不尽。”
白絮连忙扶住道:“你这样客气,可要把我折死了。”
麟儿这时望望小菱,望望白絮,小心灵中似乎也感到奇怪,便笑嘻嘻地喊两人都是妈妈。晓雯又把孩子认白絮妈妈,我和她已认为亲兄妹的话,告诉小菱。小菱心中万分喜欢,便拉着白絮道:“这是好极了,你从此就是我的姑娘了。”
陈大嫂笑道:“没这样容易,我来给你们摆布。两人对立着,行个礼,一个喊姑娘,一个喊嫂嫂。晚上再给姑娘洗尘。”
两人听了,只得照样做了。一时大家都破涕笑了。陈大嫂又拉藕花和白絮见礼,晓雯走上前,也向白絮一个鞠躬,慌得白絮躲到藕花身后去。陈大嫂笑道:“这个礼,絮妹是应该受的,你躲什么呢?”
白絮笑着道:“既是兄妹,何必客气?”说着,遂向白太太又叫声妈。白太太拉了白絮手端详了一会儿,看是个好模样儿,心中乐得不知如何是好,那脸上笑容就没有平复过。
这时晓雯抱着麟儿,小菱抱着麒儿,坐在一旁,各叙别后的相思。白絮见藕花性情爽快,意气相投,也喁喁谈着。陈大嫂和白太太也谈个不了。晓雯、小菱说一会儿,哭一会儿,无限伤心,又无限喜悦。小菱问起婆婆,晓雯便也从实告诉。小菱道:“昨天我姊姊回家,在路上遇见一个妇人,说十分像她。瞧她情景十分狼狈,不知究竟是否婆婆。”
晓雯叹口气道:“妈妈如此行为,真也可怜不足惜了。她若真在行乞度日,叫我又从哪儿去找她?”
这时白絮也已知藕花在后方医院服务,灵机一动,遂也抱定了主意,愿和藕花同去。藕花心里想,晓雯回来了,这真是天从人愿,我就可以放心大胆跟希猛出发前线去。便对白太太说明了这个意思。白太太不允道:“这个是万万不可以的。”
晓雯一听希猛也在,心中惊喜十分,遂向藕花细问,藕花略为告诉,晓雯听了,颇觉自惭形秽,暗暗敬叹。白絮一听藕花竟有如此勇气,倒也起了同情之心,遂毅然对白太太道:“妈妈,大姊的志愿不错,妈不放心,我愿和大姊做伴去。”
藕花听了这话,猛可伸手把她握住,叫声:“好,我们志同道合,妹妹真不愧是我的知心人了。”
晓雯听白絮也要到前线去,心中不知怎样焦急,骤然走到面前,眼皮一红道:“妹妹,你怎么能去……”
白絮垂首不语,小菱也上前来,握住白絮手道:“白姑,你千万不能走……姊姊,你也不要走……”说到此,泪珠滚滚而下。陈大嫂亦劝,白太太只是不允。
藕花淌泪道:“人各有志,你们不用相强……妈妈,我本来早有此心,为的是不忍抛弃老母弱妹,无人看顾。现在雯弟相逢,妹妹终身有托,妈妈当然亦有靠了。我可以一无挂碍,安心干我的工作去。妈妈,你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孩儿意志已决。国家已到如此地步,匹夫有责,匹妇岂难道没有责吗?”
白太太见拗她不过,只是流泪。白絮道:“妈妈不用伤心,我们此去,不一定就会死在炮火之中。日后我们自有见面机会。”
藕花道:“白絮妹说得是,即使我们为国成了仁,你们亦当为我快乐啊!”
众人听了这话,都掩面而泣。晓雯泪眼凝视白絮,心中更觉悲酸,要说的话,又说不出口。白絮虽亦瞧见,但别转身子,只做不见,那泪亦滚滚抛下。藕花见妈拉住自己手这样伤心,一时也淌下眼泪。陈大嫂道:“既然大姊和絮妹意思已决,谅我们劝也没有用处。再说为国效力是人人应有责任,老太太、菱妹、阿雯哥,大家也不要伤心了,我们还是来替两人饯行,祝她们此去一炮成功,凯旋归来,我们定欢呼万岁迎接你们哩。”
这几句话方把大家破涕为笑。藕花一瞧手表道:“时已五点,我们就要走了。”
小菱、陈大嫂忙把桌子拉开,晓雯要去沽酒买菜,藕花拉住道:“你不用忙,我们把茶代酒,无须浪费金钱。”
小菱便把现成菜碗拿出,每人面前,各置茶一杯,小菱道:“那么我们来痛饮仇人的血吧。”
藕花、白絮叫声对啦,遂一饮而干。接着大家匆匆用饭,饭毕,时已六点,藕花、白絮只用手巾拭一下嘴,遂向白太太一鞠躬道:“孩儿去了,但愿你老人家永远强健……”
白太太没有说话,两手是颤抖着,枯黄的颊儿上已挂满了丝丝泪痕。藕花心中一酸,那泪险些也夺眶而出,便把心肠一硬,遂携着白絮,走出了房门。晓雯、小菱和陈大嫂送着出来,一程又一程,直到天色已黑,五人方才在四岔路口停止。小菱握着姊姊手,喁喁说话,晓雯望着白絮,流泪满颊,叫声“妹妹,我记着你是了”……白絮没有开口,望着他默默地淌泪,最后说得一句“哥哥再见”,便脱了他手,一面又和小菱、陈大嫂握别。藕花对晓雯道:“雯弟,你和妹妹既已破镜重圆,姊姊希望你俩切不要再生误会了。还有我的妈,总要你……”
晓雯淌泪道:“姊姊的话刻骨铭心,我祝姊姊胜利。”
藕花嫣然一笑,遂和白絮跳上人力车。晓雯等三人痴立着,把手帕高扬,在夜色笼罩下望着两辆人力车远去。只见藕花、白絮还回过头来,摇了一下手。街灯映着三个人脸上的泪珠,发出了晶莹莹的光彩。
陈大嫂拭泪道:“我回家了,改天再来吧。”三人便各自分散。
晓雯携着小菱的手,正在归途上,忽然迎面走来一个行乞的妇人,正欲伸手向两人讨钱。晓雯“啊呀”一声,那妇人突又惶恐万分,回身就向马路奔去,原来正是潘氏。
小菱道:“既是婆婆,就该喊她回家。”
晓雯点头,两人口喊妈妈。不料这时西面驶来一辆汽车,其快如飞。潘氏心慌意乱,不及躲避,竟被汽车撞倒。因这条马路并不热闹,巡捕稀少,车夫见已闯祸,便开着逃去。晓雯、小菱急急奔到面前,只见潘氏满身鲜血,两人大惊失色,伏下身去,哭着喊妈。潘氏似尚有知觉,睁眼向两人瞧一下,没一会儿便即闭起。那眼角边却涌出一颗泪水,就完了这口气。此时天空忽然飞机声音轧轧又响起来,晓雯、小菱抬头,只见天空万里无云,只有一轮皓月,皎洁无比。清辉的月光,反映着机身,正是满空中无数的青天白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