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云破
夜色已笼罩了大地,天空已由淡蓝变成了紫黑。今晚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斗,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四周悄悄地没有一些儿声息。突然呜呜的一阵火车汽笛的长鸣,打破了一切静寂的空气,这就有阵嘈杂的人声,一堆堆地从车站拥到月台来。西首月台的角旁,暗淡壁上映着三个人的黑影,喁喁地谈着,正是藕花姊妹俩在送希猛动身北上。希猛紧紧握着藕花的手,两眼炯炯地是这样有神,凝视她诚恳地道:“姊姊,你待我的种种好处,我也不说什么虚伪的感激话,我心里深深地记着你就是了……”
藕花眼皮一红,颤声地答道:“弟弟能有这样的精神和勇气,姊姊心中真有说不出的喜欢,总算也不枉我俩相识了一场。但弟弟年轻孩气,我所恨的是不能离家随弟弟一同前去……”
希猛含笑道:“姊姊虽不能和我一块儿同去,但我脑海中已深嵌上你的一个身影。我在旅途,我在军营,我在战壕,我在沙场……啊,我是只觉姊姊随着身旁一样的。”
希猛说这话时,他那副神情是多么兴奋,眉扬色舞,颊中的笑窝始终没有平复。但藕花听了,难免喜中带悲,竭力镇静了态度道:“在外总须一切小心才好。”
希猛道:“弟弟此去,能踏到成功之路,姊姊固然喜欢,但若能成仁,姊姊亦不要伤心……”
藕花慌忙把他嘴捂住,这就忍不住一阵悲酸,淌下一滴泪来道:“弟弟,你怎的说这些话?我愿你一帆风顺,马到成功。将来姊姊在凯旋门外,是高呼万岁地欢迎你呢!”
希猛笑道:“但愿应了姊姊的话。”说着,回头瞧那小菱,只见她清瘦的颊上,亦已含满晶莹的泪珠,便亦伸手和她握住,柔和地道:“二姊,我劝你不用伤心。雯哥是个有性情的人,绝不是无情无义的男子。他也许有说不出的苦衷,我知道他将来必定能明白二姊是个时代的女儿。”
小菱听了这话,心中感到无限的酸楚,想不到雯哥还不如一猛弟呢,便忍住了泪,点头道:“谢谢猛弟的安慰,二姊愿你一路平安,我们在这儿是静待猛弟告捷的快音呢。”
希猛听着,忍不住欣慰地一笑,两手紧握着姊妹的两手,连连摇撼着。正在这时,站上报告火车将开,希猛放脱了手,说了一声“两位姊姊各自珍摄”,便翻身就跳上车厢。在车窗口又探出头来,向两人招了一下手,车身已慢慢向前移动。藕花小菱到此,颊上已沾满了泪,同声说得一句“前途保重”,以下的话,再也说不出了。
希猛瞧此情形,高喊了一声“藕姊、菱姊”,也不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深深叹了一口气。火车隆隆轧轧地已出了车站,两旁已变成黑漆漆的草原。藕花、小菱眼瞧着车身渐渐地远去,终于在黑漫漫里消逝,两人相对地望了一眼,黯然销魂地出了车站。在归家的途上,当夜风扑面,虽时在盛夏,也都感觉到有阵说不出的凄凉。
华北自战事开始爆发,一时全国吃紧,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民心都起恐慌。这夜晓雯独坐灯下,瞧着夜报,心中暗暗忧闷。假期倒已将满,北平不能前去,而菱妹又不回家。虽然自己应该是前去请罪,那么她才消了心中愤怒,或许能原谅我的不是,但叫我怎有脸去见白太太和她的姊姊呢?不过小菱究竟有无浪漫行为,实在还不能明白真相。要想去问陈大嫂,便又不好意思。瞧妈妈近日的神情,自己也有些不满,怎的表舅他竟没有家吗?成天在我家厮混,那成个什么样儿?莫非菱妹果真是大贤大德的人,妈和表舅有越礼的事情被菱妹撞见,故意诬菱妹做丢脸的事吗?这菱妹为什么不明白相告呢?晓雯想到此,觉得这事非向陈大嫂先问明白不可,到底谁是谁非?即使陈大嫂不理睬,我也顾不得许多,只好苦苦哀求她了。
晓雯既决定了这个主意,就在第二天午后,抱着麟儿匆匆到陈大嫂家去。只见陈大嫂忙乱地在房中整理衣箱,突然见晓雯进来,倒是一怔,望了他一眼,却没说话。晓雯见她忽然整理衣箱,形色慌张,也吃了一惊,乘机问道:“什么?大嫂敢是要动向到哪儿去吗?”
陈大嫂本待不答,但转念一想,时局既已到此地步,我正好告诉他,叫他快到小菱那儿去请罪,大家好一块儿逃,便随口道:“你报纸今天没瞧吗?消息不好,战事已移到南边来了。昨儿我那口子从上海来电,嘱我见字速即赴申。所以今天两点班火车,我就动身到上海去了。”
晓雯一呆道:“真吗?怎的我一些儿都不晓得呢?”
陈大嫂冷笑一声道:“这几月来,你是交了糊涂运,哪儿还知道什么呢?”
晓雯知她话中有因,心中一动,便恳求道:“嫂子这话不错,我这两月来,神魂颠倒,也不知置身在何处。菱妹到底有无受冤,还请大嫂子明白告诉我吧。”
陈大嫂瞅他一眼,自管理衣道:“告诉什么呢?反正菱妹已被你赶出,你只管叫你妈再娶个好媳妇吧。菱妹她早已削发为尼了。”
晓雯信以为真,“啊”了一声道:“什么?你这话可真?”
陈大嫂抬头,见他已满颊是泪,泪水滴到麟儿脸上,便也哇的一声哭了。陈大嫂一见孩子,心中又软了下来,便伸手抱过麟儿道:“你要把孩子的小魂灵儿吓掉了。”说着,一面哄他别哭,不要把你小妹妹香囡吵醒了,一面叫张妈把衣箱用锁扣上。她自己走到桌边坐下,望着晓雯道:“现在阿雯哥不是从前的阿雯哥了,你也不用问我,反正我的话都是害你的。”
晓雯流泪道:“我原是一时错见,大嫂瞧着孩子日夜吵娘的可怜,请你帮我把菱妹叫回家吧。”
陈大嫂淡淡笑道:“你倒想着菱妹了?照她妈和姊姊的意思,早和你法律解决,要出出你的丑呢。若不是菱妹慈悲劝阻,我瞧你名誉扫地,此后还有什么脸来见社会人士呢?”
晓雯听了这话,心中已有一半明白。想着菱妹宁愿受此不白之冤,而保全我一生的名誉和事业,那真是千古第一多情贤德的女子了。愈想小菱的好,心中愈感到无限的伤心,那泪更像泉水一般地涌上道:“我也自知不情不义,就是大嫂那儿,我亦怎能对得住?”
陈大嫂到此,眼圈儿也红起来道:“你既然有些明白,我就告诉了你,方才知道你的菱妹待你的深情,恐怕天无其高、海无其深了。”说着,遂把晓雯在北平时,两年中家里前后的事情,统统告诉了一遍。晓雯听到潘氏逼小菱从奸处,那颊上顿时涨得血红,既愤怒又羞惭,咬牙切齿,恨得无可形容,暗想妈竟会做出如此毒辣的手段,气得什么话都说不出。
陈大嫂见他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几乎在昏跌在地,便喊他道:“阿雯哥,你……”
晓雯哭道:“菱妹为我受了这样磨难和苦楚,我尚在睡梦中,这叫我怎能对得住她?她现在既已遁身空门,我亦绝无颜于人世了。”
陈大嫂一听,大惊道:“你且慢!菱妹并没去做尼姑,我因心中气你,所以故意骗你的……”
晓雯听了这话,呆呆地怔着,心中方始转悲为喜。
陈大嫂道:“你竟这样糊涂,我写信给你时候是怎么说?你却一些儿不觉得。现在你可相信,菱妹的爱你,比你妈妈如何?她为了自己,情愿置儿子媳妇到……”说到此,觉得以下的话,要太使晓雯难堪,所以也就停止了。
晓雯心中怨恨极了,妈妈活了这么一把年纪,竟如此淫毒……晓雯再也不愿想下去了,他也不再伤心,意欲和陈大嫂一同到小菱家去负荆请罪。不料陈大嫂站起来道:“时间局促,我要走了。你既已知道菱妹是纯洁的贤妻,你就快去讲好了吧。时局是这样不靖,你们也可动身到上海去暂避,横竖我那口子的地址你是知道的。”
晓雯听她这样说,要她同去当然是不可能了,便抱过麟儿道:“那么我给你叫汽车去。”
陈大嫂道:“你别忙,张妈已去喊了。”
说时,天香亦醒,陈大嫂遂把她抱起,晓雯道:“大嫂,我觉得万分地对不住你。我不知如何报答你才好。在大嫂心中想,说我这个人真是负恩的人了。”
陈大嫂道:“我原也知道你是个孝子,但你心中也有说不出的苦衷吧?”
晓雯听她正说到自己心坎里,想她真不愧是我的知音,心中一酸,那泪又夺眶而出。陈大嫂也不免凄然喟叹。这时张妈把汽车喊来,陪同车夫把箱子行李搬下去。陈大嫂反锁了房门,和晓雯匆匆下楼,一同走出门外,把大门也锁好,和晓雯望了一眼道:“再见了。”
晓雯道:“我送你到车站去。”
陈大嫂摇头道:“这个不必,你还是快到小菱那儿去吧。”
晓雯不依道:“到了车站再去也不迟。”
陈大嫂见他这样,也就罢了。大家跳上车厢,开到车站。张妈打好行李票,车票是早买好的。只见车站里乘客拥挤,行李比往日多了一半,看每个人脸色,都是十分惊慌。陈大嫂道:“你瞧逃难的人可多吗?这消息想来确实,你还是快回去整理一切,最好明后天也动身到上海来。”
晓雯见车站上这样情形,心中倒也暗暗吃惊,便道:“这些都是民心不定,其实恐怕没有什么事吧?”
这时火车进站,晓雯陪陈大嫂到车厢坐定,两人说了一会儿,火车就开,晓雯遂和她握别。陈大嫂叹口气道:“可怜麟儿这孩子已瘦得不少。你快到小菱那儿去吧。”
晓雯站在月台上,听了这话,瞧着车窗旁她的脸,想起过去种种的事,心中无限难受,那泪忍不住又滚滚掉下。陈大嫂亦有了一阵感触,也不觉凄然泪落。车身是远去了,在二三十丈以外,还见陈大嫂探出首来摇了一下手。晓雯把手帕扬了扬,直到火车没了影儿,方出了车站。只见连续不断的汽车、人力车纷纷开到站来,里面全有行李衣箱。晓雯暗想:难道真要打到这儿来了吗?一时也慌乱起来。但我此时先到小菱那儿去好,还是先回家去?想了良久,准定明天到小菱那儿去,这时且先回家去瞧瞧,妈妈不知在做什么呢。便跳上人力车,匆匆拉到家里。
走到上房,却不见妈在里面,便喊尤妈问道:“你知道老太太到哪儿去了?”
尤妈道:“少爷出去后,舅老爷便来了,在上房里谈了一会儿,太太叫我进去,说她和舅老爷出外去买些儿什物,大约就会回来的。”
晓雯听了,暗暗生气,心想:尤妈这人老奸巨猾,原也不是好人。明儿我不给她吃些苦,也不算我是她的少爷了。便也不回答她,就匆匆自到楼上。这时麟儿又哇哇哭起来,吵着喊妈,晓雯只得哄他一会儿,一面又在罐子里拿饼干给他吃。麟儿停了哭,吃了一块,便沉沉欲睡模样。晓雯遂把他放到床上,一面用手轻轻地拍着他背,不多一会儿,麟儿果然睡着了。
晓雯叹了一口气,想这种都是做妈妈的职务,却叫我做爸爸的来干。孩子固然可怜,我是更可怜呢。一会儿又想陈大嫂的话,菱妹那夜险遭失身,唉,这还算我的妈妈?似乎用这种毒辣手段,是失了做长辈的身份,而且也太对不起她自己的儿子了啊!晓雯想到此,真是痛恨十分。但自己亲娘怎好……还是能骂她呢?还是能责她呢?因此一肚皮的怨气,就都发泄到尤妈身上去。这尤妈她是个帮凶,我记得菱妹从前也告诉过我,说尤妈不听指挥,仗着妈的势力,十分骄慢。起初我瞧在妈妈脸上,就纵容了她,现在妈妈既然没有母子的恩情,那我还忌惮她吗?
晓雯想罢,遂起身下楼,高喊尤妈。尤妈听了,急急从厨下走出,问少爷什么事。晓雯大喝道:“你藏着不出来,在干些什么呀?现在你是愈加不成样了。你要明白,你是到我家来做仆妇的,并不是来做太太的!”
尤妈一见少爷今天脸色不对,心中大吃一惊,不敢则声,便赔笑道:“我是在帮晚饭呀。少爷别生气,你要买什么,我立刻给你买去就是了。”
晓雯暗暗骂声老妇子,倒真会识时务,便在袋内取出两角钱,叫她买春卷去。尤妈不敢回拗,连忙匆匆地买来,晓雯一尝,齐巧是冷的,一时心中又大光其火,连盆带筷向尤妈掷去,大骂道:“你是死人?怎么全冷的?这一些儿事都干不来,你替人家做什么仆妇?你给我快滚!”
尤妈被他掷痛了腰间,心中再也忍耐不住,便回应一句道:“少爷你受了谁的委屈?怎么在我们仆妇头上出气?你叫我滚,原也可以,但我是你妈妈身上用的,要我走也得待太太来了再说。”
晓雯一听气得脸儿铁青,大叫放屁,猛可地站起,啪的一声就是着了她一下耳刮子,怒骂道:“你是谁?什么你妈妈三字也说出来?再过几天还好叫我名儿了?太太雇用你,你稀罕吗?我偏叫你滚,你滚不滚?”
尤妈冷不防被他打了一记耳光,本待放声大哭,后来转念一想,万事且待太太回来再说,便连连喊道:“好,好,少爷你只管打,我此刻不同你理论。”说着,遂匆匆自到厨下去了。
晓雯本待拉住她,再打她一顿,方出我心头之恨,后来想这种老妇子,怎经得起我两拳?她既无语,就等妈妈来了再做道理。
谁知时候一分一刻地过去,天色已经全黑,妈和表舅却依然没回来。这时尤妈已把晚饭端出,晓雯喝问她道:“你说太太就回来的,怎么直到现在还不见来?”
尤妈到此也是一怔,太太明明说买些用品就回家的,真的怎么还不回来呢?便道:“这个我怎么知道?不过当初太太是这样吩咐我的。”
晓雯暗想:莫非妈妈怕我撞见,所以两个到外面住旅馆去幽会吗?唉,妈妈竟会如此好淫,也不想想自己已有儿子媳妇,甚至已有孙子的人了。想到此,哪里还吃得下饭,遂只吃了几口,又奔到楼上去,一时胸中气闷极了,一听香烟接连地给他吸了大半。直到深更半夜,妈妈和表舅依然没回来。晓雯想,我的猜测是无疑的了,心中不由羞惭愤怒交迸,整整一夜未睡。
第二天早晨,尤妈送上报来。晓雯展开一瞧,不觉大吃一惊。只见封面上登着上海吴淞口双方业已开火,晓雯“啊呀”一声,怪不得陈大哥来电叫大嫂即速到申,这事果然是实。便忙跳起下床,洗脸漱口,奔到楼下房中,妈妈依旧不在。晓雯好生疑讶,这事莫非有蹊跷吗?便在房中四周打量一回,看有没有破绽。后来猛可地竟给他发现铁洋箱门半掩着,一时心中别别一跳,连忙拉开,检点存折首饰,不料竟完全不翼而飞,空空一无所有。晓雯不禁“啊呀”一声,脸儿变色,暗想:这……难道妈妈竟会卷逃了吗?唉,这从哪儿说起?想来和尤妈又是通同一气,故意瞒我一个人的。
便又大喊尤妈,尤妈走进来,问要什么。晓雯拍桌道:“你做的好事?太太到底是往哪儿去了?”
尤妈道:“这我怎能知道呢?”
晓雯把手向洋箱一指道:“你瞧里面的存折和首饰呢?不是你知道太太拿着和舅老爷一同走了吗?你却还假惺惺地瞒着我?”
尤妈一瞧铁洋箱门儿果然大开,一时也不禁目瞪口呆。晓雯瞧她神情,以为她心虚不敢回答,更加大怒,走上前来,就是一脚踢去,尤妈竟被他踢倒在地。晓雯大骂道:“你现在等太太回来吧,太太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这老不死的贱妇,你竟欺侮少奶,险些陷少奶于死地。我真恨不得生啖汝肉呢!”骂罢,就在她背上狠狠两拳。
尤妈痛得像杀猪似的怪叫起来,晓雯这才停了手,大喝:“还不快给我滚,再要少爷来打一顿吗?”
尤妈一听少爷已经知道少奶被害的事,心中吓了一跳,又听太太跟舅老爷卷逃,更加吃了一惊。明知留此无益,遂立刻忍痛翻身爬起,整理包袱,抱头鼠窜地匆匆出门去了。
晓雯心中仍恨声不绝,忽听楼上麟儿哇哇的哭声,便忙走上楼到头,把他抱在怀里,冲了些牛奶给他吃。然后把大门带上,遂坐车到白家。不料到得门口,只见大门上的铜圈子连环地用铁链反锁着,心中倒是一愕:咦,她们难道亦已到上海去了吗?晓雯真是懊恼万分,不觉长叹一声,回头见街上车马络绎不断地都向火车站驶去,车上满载着行李箱件。见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情景,令人心惊胆寒。
晓雯到处碰壁,无限辛酸,好似万箭穿心,暗想:陈大嫂既嘱我也早日出申,那么今天我准定动身了。一面想着,一面又急急回家,把自己从北平还来的小提箱打开,里面尚有现钞五百,遂贴身藏好。也不带行李,一手抱着麟儿,一手提着一只小挈匣,匆匆到火车站。
只见站上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民心惶惶,令人提心吊胆。各节火车都已插足,不多一会儿,火车遂开。谁知车到松江,忽然天空中轧轧机声不绝,猛听得轰隆隆的一声,顿时人声鼎沸,哭爹喊娘,惨不忍听。接着又是轰的一声,黑烟弥漫,火车早已停止。有人大喊“飞机掷炸弹”,一时车中人心大乱。有的从车窗跳出,有的从车门滚出,有的母子夫妻不相顾,有的弃箱抛行李,婴孩都被踏死,老媪都被轧伤。晓雯抱着麟儿,也早吓得魂不附体,那只挈匣也抛得无影无踪。两手紧抱着麟儿,眼瞧众人乱窜乱奔,纷纷逃命。有的反而因此跌伤的跌伤,撞死的撞死,头破血流,惨不忍睹。
晓雯镇静态度,坐着不动。那时众乘客乱得不成样儿,忽然又听噼噼啪啪的一阵机关枪声,跳下去要想逃命的反而个个倒地,鲜血直淌。晓雯正在叫惨,猛可地又是一阵轰隆的声音,那车厢顿时剧烈地震动。号哭之声,四野皆是。晓雯瞧那前节车厢,已是火光融融,浓烟弥空,同时枪声轧轧,血肉横飞。晓雯暗想:若呆坐车厢,定遭炸弹之劫,但逃命下车,又必罹难枪下。但火热愈烧愈近,不下车又无办法,只得随着众人跳下。只见空中铁鸟数只,直向众人射来。晓雯拼命飞奔数十步,忽听枪声轧轧又起,众人又纷纷倒地。晓雯情急智生,虽无着弹,亦卧身扑倒,不料竟扑在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抬头,满脸血渍,见了晓雯,便“咦咦”起来道:“啊呀,你……不是范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