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缱绻
“少爷、少奶回来了”,当晓雯、小菱走进家门,尤妈这样叫着。晓雯点头道:“妈睡了没有?”尤妈道:“舅老爷这儿吃饭的,里面在聊天。”两人便走进客室,尤妈抢先高喊:“太太,少爷回来了。”小菱心里憎厌地想:回来就回来好了,又不是别人家亲戚来了,多喊什么呢?
两人推进潘氏房中,只见潘氏歪在榻上,赵守仁坐在桌边,两人脸儿似乎有些儿红,但也并不注意,先向守仁叫声舅爹,一面又向潘氏叫声妈妈。潘氏道:“你们倒来得早,那么雯儿明天下午是一准走了?”晓雯道:“这个当然,陈大哥既然有快信到来,想来是不会不成功的。”潘氏点头道:“这话不错,那么一切应用东西,菱儿也该去替他整理整理,省得明儿动身临时慌慌张张的麻烦。”小菱答应着,遂先上楼去。
晓雯道:“陈大哥真也难为了他,像这样的人再热心也没有了,他不但给我预备好介绍信,而且连保信也统办舒齐了,叫人心里感激得了不得。”潘氏道:“所以你别辜负他一片待你的好心,在外面做事总要小心些才是。”晓雯点头,答应一个是,一面又道:“这个妈妈放心好了,孩儿是绝不会胡闹的。”守仁道:“铁道部里办事,也是很难得找到的,只要办事认真,不误公务,将来希望很大。在外办事,最好不要记挂家里,如果你那边安定了后,就是把你媳妇带去,倒也可以的。”潘氏道:“你舅爹的话也是,雯儿,你听到了没有?”
晓雯心里虽然觉得这些话未免有些多管闲事,但妈妈既然这样说,当然不好意思抢白他,遂点了一下头,一面道:“表舅多坐会儿,我上楼去整理些儿东西。”守仁道:“你有正事,只顾上去吧,我又不是生客,哪要什么紧。”晓雯笑着,遂匆匆走上楼去。
踏进房门,只见小菱已整好了一只大皮箱,放在桌脚旁,尚有一只提箱摆在桌子上,开着盖子。小菱面着箱子,好像在瞧什么,便轻轻地蹑手蹑脚到她背后站住,她却一些儿也不觉得。瞧她手中时,却是拿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小菱独个儿地站在湖滨边一枝垂柳下,笑意生春,明眸皓齿,身穿乔琪纱旗袍,两臂像嫩藕般地露着,脚下白鹿皮革履,亭亭如玉树临风,飘飘如仙子凌波。还有一张,却是和自己合摄的,在一丛喇叭花的前面,两人一块儿偎着坐在草地上,这都是夏天里未结婚前在湖滨公园中拍的照。小菱这时呆呆地瞧了一会儿,忽然又翻过照相片,背面只见写着道:雯哥,我俩相偎相倚,永远在一起,妹妹是没有一刻儿不陪伴你。一张单人的后面,却写的是:雯哥,别留恋,振奋起你的精神,发挥你伟大的智力,向着成功之道路上前进!
晓雯瞧了这几句祝语,心中是多么高兴,猛可地伸开双手,将她腰肢抱了起来。小菱冷不防给他这样一来,倒是唬了一跳,连忙回头,见是晓雯,方始安心。正欲埋怨他不该一声儿都不响就抱人家起来,不料晓雯见她回过脸来,就把嘴儿凑上去,向她唇上啧的一声,紧紧地吻住了。小菱想要躲避,哪里来得及,只得温存地在他怀抱里吮了一会儿唇。良久方分开笑道:“妹妹,你真是我的灵魂儿啊!”小菱瞅他一眼,娇嗔着道:“雯哥,你要把我的小灵魂儿唬掉了,怎么一声儿都不响呀?”晓雯笑道:“这一个吻就甜在一声儿不响里,要是预先知道了,就没有意思,使你突然地感到又惊又喜,不是更有滋味了吗?”
小菱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又好笑起来,纤手在他肩上轻轻打了一下,白他一眼道:“亏你说得出,不怕羞吗?”说着,便回身把那两张照片拿给他瞧道:“我这个把它藏在小提箱里,你喜欢吗?”晓雯道:“我不喜欢干吗?妹妹,你给我统理舒齐了吗?”小菱盈盈一笑,点了点头,把小提箱盖子合上,放过一边。
晓雯把她拉到长沙发上坐下道:“妹妹,为了我真累忙了,快息息吧。”小菱秋波凝视着笑道:“这是我分内的事,再忙些也乐意的,你说这话,不是反使我……”晓雯把她嘴儿扪住道:“别说下去,总是我的不是吧。”小菱道:“也不是你的不是,你太客气了,你想,我们两人还用得着客气两字吗?”晓雯笑道:“这不是胡诌的,我不是有相当充分的理由吗?”小菱道:“好啦好啦,我又不和你辩论,我们谈正经的吧。你独个儿千山万水地到这样老远地方去,最要紧的就是早起早睡,冷热小心,我虽然顾不到你了,但我心里恐怕没有一刻不顾到你呢!”
小菱是温柔地说着,两眼凝视着他,表示她是一万分的诚恳。晓雯握着她玉手,不住地抚摩着,点头道:“妹妹的金玉良言,我哪里会不牢记着吗?妹妹,你放心是了,我们年纪正轻,虽然暂时分别,只要将来我有得意的一天,当然自有共叙闺房之乐,所谓没有离别的痛苦,哪有重逢的快乐。妹妹别愁,我大约每隔一星期,可以寄一封信给你,那我们虽身隔两地,和一块儿又有什么两样呢!”小菱道:“这个妹妹虽愚,却也略明大义,绝不因哥哥远离而感到痛苦的,男儿应以事业为前提,岂可以老守田园,而恋恋做儿女态?要知道恋爱是有时代性的,恋爱时代一过,接下去的应该就是创造时代,假使终身徘徊在恋爱的途上,那还好算是一个有作为的青年吗?”
晓雯听了这话,不觉拍手笑道:“聆妹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妹妹,你真可说是我前途的一盏明灯了,我庆幸自己有这样的一个好妻子,同时我希望全世界的青年,都有像妹妹这样的一个贤内助,那一班青年还会陷入在堕落的境界了吗?”
小菱听他这样说,那颊上的笑痕就始终没有平复过。两人默默地望了一会儿,一个是郎情若水,一个是妾意如绵,各人的心中,都有说不出的喜悦。晓雯道:“我在外面一切当然小心,但妹妹在家,自己身体亦要保重,对我妈妈总要顺从她老人家的意思。妈妈是老了,什么事总不免有些背了,即使有无故埋怨妹妹,也得忍耐些儿,万事都瞧着我的脸上,我虽在外面,心中一定是知道妹妹委屈的。”小菱道:“哥哥这是什么话,妹妹上面亦有妈妈,哥哥的妈和妹妹的妈又有什么两样呢?你这尽可以放心是了。”
晓雯听了这话,便把小菱拥入怀里,捧着她的脸颊儿,两人紧紧地又吻住了。正在万分甜蜜的当儿,忽听一阵脚步声响进来,小菱慌忙推开晓雯身子,只见进来的却是个陈大嫂。陈大嫂见他们神情局促,两颊红晕,忍不住笑道:“啊哟,我这个人也太不识趣了……”小菱骤然奔到她面前,拉起她手,笑嗔道:“大嫂子,你又要取笑我了,我可不依你。”
陈大嫂笑道:“我因为和你一天不见了,心里记挂着,所以来望你了,哪知你和阿雯哥正在……”小菱跳脚道:“你再说下去,我一定不依你了。”说着,把手去扪她嘴。陈大嫂笑道:“不说就不说好了,你这一份儿急干什么,你害羞吗?你瞧阿雯哥,他连脸儿红都不红呢。”晓雯两手插在西裤里,耸着肩儿笑道:“大嫂子真有趣,只要有你加入,无论什么事情就会热闹起来,快请坐吧。”
说着,便在罐子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了她,小菱划火柴给她吸着了。陈大嫂道:“你俩贤伉俪这样地殷勤招待,倒叫我有些儿不好意思了。”晓雯道:“抽支烟,原很普遍,你说殷勤两字,未免使我们反有些儿难为情了。”陈大嫂睃他一眼,望着小菱道:“你听阿雯哥的话现在是益发会说了,这是谁教他的呀?”小菱抹嘴笑道:“大嫂子的谈锋也不见弱呀!”陈大嫂笑道:“你们两张嘴,我无论怎样会说话,哪里能够说得你们过呢,除非等我那口子从上海回来,再作道理了。”说得晓雯、小菱都笑弯了腰。
陈大嫂道:“玩话是玩话,正经是正经,阿雯哥明天什么时候动身?”晓雯道:“大概一点钟火车。”小菱道:“我说大哥大嫂这样热心人,世间上真也难得有的,叫我们心中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呢。”陈大嫂道:“我们比亲戚还好,好像是自己兄弟姊妹一样,菱妹是不用说这些话的,倒显见我们是生分了。”
晓雯、小菱听了这话,愈加感激,一时反而说不出话来。晓雯道:“此后有什么事,都可向大嫂子商量的。”小菱道:“这个当然。”陈大嫂道:“本来这一个职位,我是不十分赞成。因为路究竟太远了,后来我那口子说,职业这样东西,说容易很容易,说难也很难,这个机会错过,以后什么时候有,就很难定了。我听这话也不错,所以来和阿雯哥说了,别的倒没有什么,只不过叫妹妹冷清一些儿了。”
小菱不觉又红了脸,眉儿一扬笑道:“大嫂子专喜欢打趣人家……”陈大嫂笑道:“我这个是真话……”小菱瞅她笑道:“好了,随你说吧。”
大家谈了一会儿,时钟不觉已敲了十下,陈大嫂站起,把手儿在嘴上一按,打个哈欠笑道:“时光也真快,一忽儿就十点了,我走了,你们快也别错过了这千金一刻的良宵呢。”说着,哧哧地一笑。小菱啐她一声,她已很快地跑下去了。晓雯、小菱赶到扶梯口,只见陈大嫂已到楼下,挥手道:“别下来了,进房去吧。”两人也就不客气,挥手回到房中。
晓雯打个哈欠,小菱道:“早些儿睡吧。”晓雯听了,便望着她憨憨地笑。小菱倒是一呆,便问道:“你笑什么?”问到此,猛可想着陈大嫂刚才一句话,不要自己催他早些儿睡,他倒以为是我……想到这里,就再不好意思想下去,顿时两颊涨得绯红,哧地一笑,便转身到桌边斟茶喝去。晓雯笑着,把西服上褂脱去,小菱一眼瞧了,心中不知怎样一转念,忙又走过来,替他接过。晓雯再脱马甲,又解领带,小菱统统替他挂进玻镜大橱内,回身去瞧他时,却见他早已睡进到被里去,向自己笑道:“妹妹叫我早些儿睡,你也睡吧。”
小菱秋波水盈盈地一转,嫣然含笑道:“你要不喝一杯茶?”晓雯摇头,小菱便关上房门,熄了房中电灯,只扭亮一盏暗绿的小灯泡,方始脱了旗袍,跨到床上,晓雯便把被儿掀开,让她钻进被窝,将她身儿搂住笑道:“妹妹,你给我些儿甜的吧。”小菱怕痒,躲在他的身怀里笑道:“安逸些,就这样睡吧。”晓雯不依,小菱道:“你明儿坐在车上,不要头晕吗?”晓雯道:“我到车上去打瞌睡好了。”小菱被他缠不过,伸手把暗绿小灯泡也熄了,就顺从了他。这夜里两人在枕上唧唧喁喁地直谈到子夜一点钟,方才沉沉地睡去。
当晓雯和小菱正在万般恩爱、如胶似漆的当儿,在楼下潘氏房中,也包含着无限的旖旎春光呢。原来潘氏待晓雯走楼上去,她便把房门关上,向守仁招手道:“表弟,你过来。”守仁听了,便嬉皮笑脸地坐到床边,搭着潘氏肩儿道:“表姊,你叫我有什么话呀?”说着,一手便摸她的乳部去。潘氏嗔他道:“你是愈老愈不成器了,为什么动没动就要做出这种肉麻的样子来呢?”守仁笑道:“这个一则表示亲热,一则我知道表姊是需要这样的。”潘氏把他手儿摔去,骂道:“你打从哪儿知道我是需要这个呀?”守仁道:“你是个闹饥荒的人口,内心的食欲可想而知,况且在你这个年龄,是最风骚的时期,我若不用这样举动,恐怕难满足你的欲呢。”
这几句话,正说到她的心坎里,只觉得抓不到痒处,不免荡漾了一下,却又故意狠狠捶他一记道:“放屁,你别胡言乱道地嚼舌根,我可不许你进门了。”守仁一听,便扑地在她面前跪倒道:“那简直要我的命了,表姊,你要打要骂只管罚,要我出去,可不能够的呢。”
潘氏见他这个模样,心中真是又气又笑,便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道:“起来吧,我和你说话呀。”守仁乘势便扑上来,两手环抱着潘氏脖子,对了她嘴紧吻着,潘氏撑不住,仰天倒在床上,守仁合扑地竟覆在她身上,一手又向她胸前、腰肢、胯下乱探乱摸。潘氏一面哧哧笑,一面被他压得透不过气来。
不料这时忽听房门外有人走过,却听尤妈叫道:“陈少奶,太太睡了,你到少奶奶房中去坐会儿吧。”又听陈大嫂道:“我是找你少奶说话去。”潘氏一听,连忙住了笑,叫守仁起来,守仁道:“表姊也太胆小了,房门关着,还怕她进来不成,何必起来呢?”说着,翻身滚下床,两人并头躺着。潘氏轻声道:“待明天雯儿到北平去,你若喜欢来的话,就不妨天天来好了。”守仁笑道:“这个当然,不过到底亦要秘密些,给你媳妇知道了,她又去传给陈大嫂知道,这样传扬出去,到底不雅听。”
潘氏听了,沉思良久道:“这个往后再想办法好了。”守仁道:“我说对于小菱倒还不成问题,最惹人厌的就是陈大嫂,我们第一个办法,就是不许她进门。第二个办法更加好了。”潘氏道:“什么呢?你倒说出来。”守仁笑道:“我不敢说,说出来也许你要不答应。”潘氏拧他一把腿儿道:“快说吧,有理由当然答应你。”守仁笑道:“真吗?”说着,便附耳低声道,“只要把小菱也给我受用了,那她还敢去告诉人家吗?只是怕你要吃醋吧!”
潘氏狠狠地着了他一下耳光,骂道:“狠心的奴才,你已占据了我的身体,你还想转我媳妇的念头吗?”守仁两手捧着脸儿,连连道:“该死,该死,怎么想出这个法子来了,但是表姊千万别动怒,我原是和你商量的,你既不答应,也就罢了。”潘氏冷笑一声道:“你也真聪敏,倒想出一箭双雕的手段来了,你把我玩厌了,想玩新鲜年轻的了吗?唉!算我瞧错了人,白待了你六七年。”说着,便扑簌簌地滚下泪来。
守仁暗想,这可糟了,便捧过她脸儿吻着道:“我亲爱的表姊,你切不要误会,我是完全为了表姊着想,才有这个法子想出来,使小菱不会播扬开去。倘使我有忘了表姊的恩情,定叫我死于枪弹之下,那你总可以放心我了。”潘氏不语,仍哽咽着抽咽。
这时忽又听陈大嫂下楼的声音,想是回家去了。潘氏连忙又止了哭,守仁见了,便扳过她身子,伸手摸进她的裤脚管去,潘氏被他扰得痒丝丝的,忍不住破涕笑道:“你别涎脸吧,没良心的种子……”守仁翻身跨到潘氏的腰间,一手扯脱她的内衣,笑眯眯道:“好姊姊,亲姊姊,你别见气,我孝敬你了。”潘氏半推半就,凭他摆布着浪了一会儿。潘氏一面熄灭了电灯,一面却听她哧哧地笑起来。
太阳从东方升起,慢慢地悬挂到高空,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晓雯和小菱方始起身,两人相对,回忆昨夜的欢情,不觉都面现桃花,低头笑起来。两人便携手急急下楼,谁知到了潘氏房中,却见潘氏也只有在梳洗。两人请了早安,彼此谈了一会儿,尤妈已开上饭来。小菱道:“妈妈和雯哥要不喝一杯葡萄酒?”说着,便瞟他一眼。晓雯会意,点头道:“好的,妈妈也喝杯好了。”小菱便取过高脚玻杯,倒了两杯,一杯给潘氏,一杯给晓雯。晓雯道:“妹妹不喝些儿吗?”小菱道:“我也喝半杯吧。”
潘氏想着昨夜自己和守仁的事,虽然觉得十分适意,但对着这一对儿媳,想起了丈夫仲文,一时又十分羞惭,因此还没有喝下酒去,那两颊先绯红起来。晓雯和小菱见她默默无语,当然不知她在想什么心事,遂也不说什么。
大家匆匆用毕饭,陈大嫂倒已走过来道:“阿雯哥吃了饭没有,我已替他叫好汽车了。”三人一听,齐声道:“啊哟,大嫂子,你这样客气干什么,真叫我们心中反感到不安呢。”陈大嫂道:“时候不早了,还是快上站去吧。”
小菱便喊尤妈把皮箱搬下,让车夫掮到车厢。晓雯便向潘氏拜别,潘氏心中巴不得他早些出门,自己好肆无忌惮地尽量欢乐,但表面上不能不做出慈母的模样,也向晓雯絮絮地叮嘱了一会儿。小菱和陈大嫂便也跳上车厢,一同送他到火车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