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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蜜月

炎热的夏天是慢慢地过去了,秋风送来桂子的幽香,大地上的万物是都呈现着凄凉的景象。街头上几株杨树,被几次秋风的袭击,嫩绿的叶子儿也渐渐地变成黄色,有的已在空中纷纷地飘舞。

天气是已到了残秋的时候,范晓雯和白小菱的结婚,差不多也已有五次月圆了。原来陈大嫂那晚得到潘氏的允许,过了两天,就到白家去说亲。小菱一见,是早已晓得她的来意,所以招待得十分周到。大家本来有心,当然白太太也一口答应。

陈大嫂见使命完成,心中万分快乐,便忙告知潘氏。晓雯对于陈大嫂这番热心,真是感激得了不得。陈大嫂为了双方的事,来回又奔波了好多次,准定在七月十五日那天,参加杭州第五届结婚。

两方亲友在那天,都往市府去观礼,礼成又往西湖饭店坐席,众宾整整闹了半夜,方才散去。晓雯、小菱拍好结婚照后,遂即回家。新房仍旧是晓雯自己的一间,里面布置得富丽堂皇,一切家居用品焕然一新,这些全是新人在未结婚时,两人自己亲自添置。当然这天心中的欢喜,恐怕是生平最得意了。

回家时已午夜,但一些要好亲戚朋友又都来闹新房。陈大嫂和陈大哥作为领导,吵得最起劲。小菱低了头总是微微地笑,晓雯更好,先拿出一篓橘子、一捆甘蔗分给大家吃,说明儿准定再给你们喜果吃。大家有了吃,嘴里就不好说话,手中也就没有空,因此也不多吵了。

诸位,你想,有些客人喝了酒后,口里正在感到渴,现在见了这样新鲜水果,手中拿着都向嘴里送还来不及,哪里有工夫再闹新人?晓雯这个法子真也妙透了。

陈大嫂虽然闹得最起劲,后来还是她出来打圆场,讲好条件,众人方才欢然退去新房,到外面打牌的打牌,玩扑克的玩扑克。大家还都赞不绝口地说新娘真美貌温柔,新郎也真漂亮爽气,这一回的闹新房,都觉得非常满意。

陈大嫂待众人走后,便笑对晓雯道:“现在还只有两点钟,他们都走了,你们可以去寻找甜蜜的梦了。”晓雯连连弯腰笑道:“这全是嫂子的大力,否则他们恐怕要闹到天亮呢。”陈大嫂笑道:“你的接口令就真不坏,所以大家都说你漂亮呢。”小菱也忍不住笑了,陈大嫂道:“小菱妹妹今天也辛苦了一日,我也不和你们噜苏了,快睡吧。”晓雯、小菱便笑着送出来。

陈大嫂走后,两人关好房门,晓雯携着小菱的手低低道:“妹妹可累了?”小菱眉儿一扬,长睫毛里乌圆眸珠一转,嫣然笑道:“也没有什么累,哥哥怕真累了。”晓雯摇了摇头,望着她只管哧哧地笑。小菱的两颊是红晕得可爱,水盈盈的秋波凝视着房中这一对高燃的花烛,脸上的笑容是没有平复过。

这时两人心中热情、喜悦、恩爱、甜蜜……真非作者一支秃笔所能形容其万一了。两人宽衣解带,熄灭灯光,只听晓雯轻声念道:“玉簪刺破海棠花,紫薇花对紫薇郎。妹妹,你还记得那天在湖滨公园里,我为妹妹念这两句诗吗?”又听小菱啐他一口,接着便是两人一阵哧哧的笑声。

薄纱的窗幔外,黑漆的天空悬着一轮光圆的明月,柔和的光芒一缕缕地照射进春色满屋的新房里。人月两圆,对着罗帐中一对如鱼得水的鸳鸯,如胶投漆的旖旎风光,自然更觉兴奋有趣。

光阴如流水般逝去,甜蜜的新婚不觉已过了五月。其中小菱曾回家数次,藕花因住在家中没事,承友人介绍,已在光华小学做教员,早出晚归,成天地和孩子们在一块儿,心里倒也解去了不少的愁闷和寂寞。

小菱有时和晓雯出去玩,有时拿着绒绳到陈大嫂家去,一面做活,一面聊天。陈大嫂也常到新房里来玩,两人倒成了闺中腻友。

守仁自从晓雯结了婚,他便每星期来一次,总待晓雯、小菱先回房去睡了,然后再偷偷地溜入潘氏房中去幽会。次日一早,就由尤妈开门,偷偷地出去。所以小菱、晓雯早晨来向潘氏请安,总不会碰见的。

这天下午,晓雯从商场上回来,手里挟着一个纸包,兴匆匆地走回家来。忽见迎面走来一个少女,身穿藏青阴丹士林布棉旗袍,元色皮底布鞋,一头乌油的美发梳得光光的,一个瓜子脸儿,细长的眉毛下,配着灵活的眼珠,显出聪敏的样子,两片薄薄的嘴唇,虽然并没有涂着胭脂,却也红润润的很是可爱,服饰是很平常普遍,但脸儿倒很受人注意。

晓雯向她望了一眼,这时两人已走到并排,所稀奇的是那少女也在望着晓雯,晓雯觉得有些面熟,满肚子寻思,但却始终想不起来那少女是谁。晓雯心中这样一想,那脚步就未免缓些,突然那少女开口先招呼道:“这位可不就是白女士的朋友吗?”

晓雯见人家招呼了,便也站住,向她细细打量一会儿,心想:她既认识我,为什么不直接呼我姓名,却说白女士朋友?她所说的白女士,想来就是白小菱了,但我却并不认识她呀。便笑问道:“这位女士贵姓,我们在哪儿见过,我却记不起来了。”那少女眼皮一撩,展然笑道:“夏天里先生和白女士在湖滨公园里游玩,不是曾经荡过我的小艇吗?”

晓雯听了这话,一时猛可地记得了,“哦”了一声,笑起来道:“是了。”说到此,便把手在额角上轻轻一敲,又指着她道,“这位莫不就是杨……白絮女士吗?啊!真巧得很,我们差不多半年不见了。”白絮点着头笑道:“先生的记忆力还算不错,那天多承两位帮助我,我的心中是没有一天不在感激着,我也真糊涂了,连先生的贵姓还不曾请教哩。”晓雯道:“敝姓范,杨女士也太客气了,这一些儿小事,也值得放在心上吗?”白絮诚恳地道:“两位这样侠肠的好人真是难得。范先生,白女士现在好吗?我冒昧得很,请问白女士的芳名是什么?”

晓雯本欲告诉白女士已和自己结婚的话,但仔细一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微笑道:“哦,白女士吗?她倒很是健康,她的名儿是叫小菱,杨女士有空的话,倒不妨到她家去玩玩,也许她是很欢迎哩。”

白絮正欲问白女士府上哪里,晓雯却又很快地问道:“杨女士现在想是在哪儿办事了?”白絮含笑道:“也不能说是办事,总算比较摇船生活是好多了。”晓雯很喜欢道:“果然给我猜中了,我早就知道杨女士是绝不会永久过摇船生活的。但不知道你在哪儿办事呀?”白絮道:“我在报上瞧见有人招请抄写员,那天就冒险去应试一下,侥幸得很,总算录取了,他们的性质大概是个新闻社模样,开始抄写工作,倒也已有三个月了。”晓雯道:“真是可喜可贺,我希望杨女士奋勇前进,和黑暗势力下的恶环境搏斗一下子,那么光明大道、成功之路,不久将显现在您的眼前了。”

白絮把头不住地点着,两颊上浮现了笑,柔和的目光凝视着晓雯,在这目光中是表示着一万分的谢意。

正在这时,忽然天空中刮起了一阵狂风,顿时浓云四聚,好像要下雨的神气。晓雯向她点一下头道:“杨女士,我们再见吧。”白絮却犹恋恋不舍,好似尚有许多要话说的样子,但晓雯并不注意这些,已是匆匆走了。

白絮眼瞧着他远去,轻轻叹口气,觉得有阵感触,身子不由主地打个寒栗,只才自到新闻社去。

晓雯一路走,一路想:真奇怪,今天会遇见了她,我们差不多都已忘怀了,可是她却天天地感激我们呢,可见这位杨女士倒也是个有性情人。我这人好糊涂,没问明她的住处,否则她既这样挂念菱妹,给她们做个朋友,倒是很好的呢。

晓雯想到这里,又回头向后望了一眼,但早已不见了她的影子。怎的自己脑子里好像有了她的娇小倩影,心里好笑,自语道:“不要想她吧。”遂急急奔回家里,只见客堂里有人在玩雀牌,一个是妈妈,一个是舅爹,还有两个隔壁邻居赵太太和王太太。见了晓雯,便向他笑道:“阿雯哥替新嫂嫂在买些什么东西呀?”晓雯笑道:“买些儿日用品,你们打几圈了,妈妈赢吗?”潘氏道:“是八圈上头了,我稍赢了一些,你要玩一会儿吗?”晓雯道:“妈妈自己打吧,我瞧一会儿得了。”

守仁道:“外面风很大吗?”晓雯点头道:“天是在做冷呢,表舅什么时候来的?”守仁道:“我来的时候,说你刚出去买东西。”晓雯瞧了两副牌,都是守仁和的。守仁笑道:“到底我的外甥娶媳妇的时候,满脸红光,站在我后面,连我都沾些儿光,一和就连摊两副。”王太太笑道:“这样说,阿雯哥快到我后面来瞧吧。”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晓雯笑道:“我一个人怎样好瞧四人的牌,还是一个都不瞧了。”说着,便一转身到楼上去了,只听赵太太还笑着道:“干脆的还是要紧瞧新嫂子去吧。”大家又哈哈笑起来,晓雯也忍不住好笑。

匆匆到了房中,只见小菱和陈大嫂坐着闲谈,手中都结着绒线衣。见了晓雯,小菱便站起道:“刚回来吗?”晓雯点头,把纸包放在桌上,一面脱了大衣,一面向陈大嫂招呼。小菱接过来,替他挂在玻橱里,又倒杯热气腾腾的玫瑰茶给他。

晓雯连忙接在手里,笑道:“你说要买绒线,我已给你买来了。”小菱走近桌边,笑道:“这就是吗?”晓雯点头道:“你打开来瞧瞧。”晓雯便连忙把纸包打开,只见有两种颜色,一种玫瑰红,一种蔚蓝的。

小菱向陈大嫂道:“大嫂子,你瞧哪种颜色好?”陈大嫂站起来,把绒线拿在手里道:“颜色都很显明,阿雯哥是个漂亮人,买的东西是不会不好的,这是什么牌子?”晓雯道:“这是抵羊牌,我们国产品,本来想买蜜蜂牌,但仔细一想,还是推销国产品,提倡国货,金钱究竟不给外人赚去,而且这货色的确不错,不信你们用力拉,无论如何不断呢!”

小菱和陈大嫂听了,便试一试,果然很韧。晓雯道:“可不是,这儿是两件绒线大衣的料,这一件蔚蓝的是给大嫂子的,不晓得你喜欢这种颜色吗?要不然是可以去换别种颜色的。”陈大嫂听了,“啊呀”道:“这是哪儿话,阿雯哥特地给小菱妹妹买来的,怎么我倒来趁现成呢?”

小菱道:“早晨我对他说,天气是冷了,坐在家里没有事,买几绞绒线结件大衣,一则消遣,二则出去附近也好穿穿,是我叫他多买一件,送给嫂子的。大嫂子,你是不用客气的。”陈大嫂道:“我时常拿你东西,也过意不去。”

小菱噗的一声道:“你不送我东西吗?恐怕比我送你还多哩。我是早存心就想送你,否则我买两件干什么用?不傻了吗?”晓雯笑道:“大嫂子,你不是说我漂亮人买的东西总好的吗?假使你不肯收,那你一定嫌我是个呆笨人买得不好了。”

小菱噗地笑道:“大嫂子不肯赏我个脸,我以后就不要你来了,而且我也不到你家来玩了。”陈大嫂被他两口子这样一说,便“啊哟”笑起来道:“什么?菱妹要和我断绝往来吗?”小菱瞅着她笑道:“是的,要不然就别客气,最好大家实惠些儿,我和嫂子真像亲姊妹一样,你瞧我哪一件事有和你说客气?”说着,把件玫瑰色的藏到橱里去,那件蔚蓝的用纸包好,说等会儿你带去。陈大嫂这就没有再客气的余地了。

这时晓雯又在梳妆台上摆着的罐子里取出一大把陈皮梅,叫陈大嫂一块儿吃。大家又聊天一会儿,陈大嫂站起来道:“来了一下午,也该回去了。”小菱道:“忙什么,还只三点半钟,你干吗来不及要回去,大哥今天又不回来。”陈大嫂啐她一口笑道:“这妮子,我不取笑你,你倒来拿老嫂子开玩笑了。”晓雯忍不住也哧哧笑起来。

正在这时,忽见张妈进来道:“奶奶快回家吧,乐家伯伯来望你了。”陈大嫂道:“怎样?有客人来了,明儿见吧。”小菱抢着把那包绒线塞给她道:“你不给我拿去?”陈大嫂笑道:“好好,我拿去是了,那么谢谢两位贤伉俪了。”晓雯、小菱哧哧地一笑,便送她出房。

晓雯待她走后,便携着小菱回进房来,把门儿掩上,将小菱纤腰一搂,便跳起舞来。小菱哧哧笑道:“你别胡闹,被人瞧了,不要当笑话吗?”晓雯道:“在我们自己房里,有谁管得着?”说着,便偎着她脸儿舌吻。

小菱笑道:“我们坐着谈吧,倘若给尤妈见了,到外面去弄了舌,可不好意思了。”晓雯遂拥着她到沙发上一同坐下,两手按着她肩笑道:“尤妈敢弄舌,我就干掉她。”小菱道:“几个月来,我瞧她的神情,真比妈妈架子还大。”晓雯道:“这种小人别去计较她,我对她早就不满意,但她是我家十多年的老妈子,妈妈信任她,所以我也只好用她了。”小菱点头道:“好在她犯不了我,至多我不去差遣她也就是了。”

晓雯吻着她脖子、吻着她颊笑道:“妹妹是大贤大德的人,瞧在妈妈面上,不用气她。”说着,又低声道,“前儿妹妹身子不适意,现在怎么样了?”小菱听了,粉颊上顿时飞起两朵红晕,晓雯见她娇羞万分,真是妩媚已极,爱得无可形容,啧啧吻着她唇笑道:“怎么不回答呀?”

小菱捧着她脸,附耳向他轻声道:“打从前月起,我的月水儿停……”说到此,是低得听不见。晓雯听这话,乐得把小菱娇躯用两手高高擎起笑道:“妹妹,你这话可当真?”小菱啐他一口嗔道:“你这话……我骗你干吗?”晓雯哈哈笑道:“不久的将来,我和妹妹可以做孩子的父母了。”

小菱白他一眼道:“你倒乐意做爸爸吗?”晓雯把她身子放下,又拉她同在沙发上坐下,瞪着她道:“哧!你难道倒不乐意做妈妈吗?”小菱瞅他一眼,把螓首倚在他肩上哧哧笑了。晓雯紧握她手儿,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平复过。

两人默默地温存了一会儿,晓雯回头忽向她道:“妹妹,刚才我在路上遇见一个人,说起来你也认识,而且她是十分挂念你,你倒猜猜是谁?”小菱哧的一声笑道:“这我哪里猜得着?”晓雯道:“就是杨白絮姑娘呀!”小菱坐正了,“啊”一声道:“是她,她怎么说?”晓雯笑道:“我是早把她压根儿忘了,她却招呼我,并且说非常挂念你,我当时再也想不起她是谁,后来还是她自己说出来姓名,我才记起了。”

说着,又把方才情形告诉一遍。小菱道:“这人就真有性情,倒是个血性中人,你好糊涂,为什么不告诉她我们住址呢?”晓雯方欲回答,忽听开门一声,只见房外推进一个美貌的少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