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并蒂
陈大嫂当时大吃一惊,连忙掀开被儿,急急问道:“你家少奶叫我什么事啦?”
尤妈道:“她说腹中一阵痛如一阵,想来快要分娩了。”
陈大嫂方才放心,便连忙道:“我立刻就来。”说着,遂喊醒张妈,叫她快去请收生婆,自己便匆匆到了小菱房中,只见潘氏也在里面,两人一见,便彼此招呼了。陈大嫂因为已经明白潘氏的为人,所以很轻视她,意欲不和她说话,但碍着小菱面上,只得问道:“妈妈,收生婆我已在请了,你去请了没有?”
潘氏道:“谢谢你,这是再好也没有了。我已叫尤妈去烧水端桶,这事我是好久不曾经着了,所以反有些儿手慌脚乱起来。”
这时小菱痛得汗如雨下,脸白如纸,非常苦楚。陈大嫂便到床上,把身儿让小菱靠着,一面安慰她忍耐些,接生的就可到了。小菱点头,但腹痛如绞,实在从生以来没尝到过。一会儿,尤妈端上水和产桶,却已预备舒齐。小菱的额角汗珠好像黄豆般地淌下来,两颊淡白,嘴唇更没有血色。两手抱着陈大嫂的身子,是这一份的吃紧,可见她的痛苦是已到极点。正在这时,张妈已领一个老媪进来,陈大嫂心中好像放下一块大石。收生婆走到床边,先向小菱手腕按了一下脉息,点头道:“不要紧,就要产了。”说着,瞧那小菱时,几乎已痛得发了晕。她模糊中似乎也听得收生婆这样说,心中也得着此安慰。
约一刻多钟后,寂静的空气中忽然哇哇的一阵宏亮的啼声,震碎了四周一切的紧张。只听收生婆笑嘻嘻道:“恭喜太太,恭喜奶奶,是一位少爷。”
小菱虽然痛得不省人事,今听收生婆的报告,心中顿时会忘了苦楚,她那淡白的脸上,也会挂上了一丝笑意。这时陈大嫂喜孜孜地早把婴孩衣服取出,收生婆替婴孩包裹舒齐,正在啧啧称赞婴孩五官端正,不料小菱腹中猛可又疼痛起来。陈大嫂和潘氏都吓了一跳,连收生婆也着急起来,连忙又按她脉息,不觉大喜道:“直是可喜可贺,竟是两个宝宝了……”话声未完,接连的又是一阵哇哇啼声。
收生婆笑道:“果然又是一位少爷。”
这时不但小菱、陈大嫂都喜欢万分,连潘氏也乐得拉开了嘴合不拢来。因为自那夜强迫小菱从奸不成以后,婆媳两人差不多就有三个多月没见面,这时大家就不好意思说话,潘氏当然更觉难为情,遂叮嘱几句,先自下楼。小菱点头,一面又低声感激道:“真对不起,叫妈妈也进产房了。”
陈大嫂见小菱一产两雄,心中乐得手舞足蹈,幸而当时婴孩衣服备得多,所以尚不至缺乏。尤妈从楼下拿上喜封,交给收生婆。收生婆因她产了两雄,便欲加倍喜封。小菱心中欢喜,这些当然不用计较,也就不向潘氏去拿,自己又包了个喜封赏她。那收生婆方才喜天欢地地道谢走了。
这时两个婴孩哇哇又哭起来,小菱笑道:“嫂子,这两个小东西生得模样好吗?”
陈大嫂知道她心中高兴,便一手抱着一个,给小菱看道:“妹妹,你自己瞧好了。都生得眉清目秀,眼睛像晓雯,那张小嘴儿倒像妹妹哩。”
小菱微笑着呆瞧一会儿,忽又叹了一口气。陈大嫂笑道:“好好的干吗又伤心?”
小菱道:“想不到一个小小的腹中,竟有两个孩子,真把我累死了。”
陈大嫂把孩子又放在被中,笑道:“这是妹妹的本领大呀。将来晓雯知道了,他不知要怎样喜欢来爱你呢。”
小菱红晕了双颊,瞟了一眼,嫣然笑了。陈大嫂因时已两点,再说小菱产后乏力,应该静养,所以嘱她安睡,便要回去。小菱把她手儿紧紧握住,眼皮儿一红道:“我也不说感激的话,嫂子,我心里记着你就是了。”说着,真的淌下泪来。
陈大嫂柔和地道:“妹妹,我们情逾手足,不必说这些话。将来互助的事情可正多着呢。”
小菱点头,把嘴凑到陈大嫂手背上吻了一下。陈大嫂知她是内心感激的表示,便笑了笑道:“我明儿再来吧。”说着,方笑着回去。
一线曙光从黑浸浸的长夜里突然破晓,邻家的公鸡喔喔地已啼了三遍,时候已经是早晨八点光景,但室中依然是暗沉沉的。天空中好像没有阳光照进来,耳中只听得滴沥滴沥的声音,原来老天竟在下雨呢。小菱靠在床上,房里还亮着灯。她在灯光下瞧着身边那两个沉沉酣睡的小宝宝,一头乌黑的发儿,圆圆像苹果似的脸蛋,红润润的两颊,还深深映着酒窝。乌圆的眸珠,娇小的嘴巴,还微显着笑意。两弟兄竟是脱了一个胎,一样白胖可爱。小菱虽然一个多月来累得脸黄骨瘦,但对着这一对可爱的孩子,心里把一切苦楚便完全忘了,只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喜悦。乘着孩子没有醒,从枕边取出雯哥昨天寄来的信,她又从头瞧了一遍。这好像雯哥站在自己面前含笑地说道:
菱妹:
你的来信接到了。我的心中是多么的快乐啊!我知道妹妹已替我养了孩子,当我瞧到一产两胎、产褥平安时,啊,我真要惊喜欲狂了。妹妹是个弱不禁风、娇小玲珑的体质,想不到腹中倒藏着两个小天使,我几乎想得要呆起来。前次妹妹来信,叫我静静等待着做爸爸,现在我们不全是有孩子的父母了吗?妹妹,时代的巨轮是不停地前进,我们是曾经过着孩童时代而到成人时代,继由成人到结婚,产孩子,做父母……责任一天一天重大起来,我们需要努力奋斗。当我一想到自己是一个有了孩子的父亲时,我就会把精神振作,埋头苦干,就是妹妹常说,至少在社会上要干些儿事业出来。所以妹妹请你放心,我和你虽然是隔别了将近一年,但我可以说我依然是一年前的晓雯,你也依然是一年前的小菱。妹妹现在有了孩子,当然更加不能离身出外,就是我除了空时拿出妹妹两张玉影瞧一回外,实在也并不到外面去游逛。
妹妹的信是四月二十八日寄出,但你信中所说,孩子是四月三日夜里产下,当时我曾怪妹妹为什么不早些来信告诉,后来我想到这是完全错怪了。妹妹产后怎能握管?但我妈似乎也太糊涂了一些。想我这封信到妹妹眼前,妹妹恐怕已经弥月了吧?妹妹,孩子还白胖吗?他们哪一个像爸爸,哪一个像妈妈?现在妹妹身子有复原了吗?食欲好吗?奶水多吗?这些我都非常记挂,有空请妹妹详细告诉我。
说也奇怪,当四月三日的夜里,我睡在床上,翻来覆去,总不能成寐,而且心惊肉跳,浑身觉得不自在。现在回想,原来那夜正是妹妹临盆的时候。我知道妹妹一定是为我受尽了万分的痛苦,才把那两个小天使安全地带到人世来。这就无怪远在他乡的我要心惊肉跳了。妹妹,这我是多么感激,多么爱你呀!妹妹说在产孩子之前,你是曾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湖中荡艇,忽然我又变成了麒麟,向妹妹身怀猛冲,因此便惊醒腹痛。这样说来,那两个孩子的将来,都是出人头地的人才,妹妹须要好好抚养才好。只不过妹妹自己还像孩子一样,突然要做两个婴孩的妈妈来,未免是感到太辛苦了吧?这些我是非常地表示感谢和抱歉。
孩子一个叫麒儿,一个叫麟儿,妹妹取得很好。你叫我再取几个名儿,我想也不用取了。妈妈身体一定健康,请妹妹代我问安。余话再倾。祝你康健!
你的雯哥
五月二日灯下
小菱一口气地念了好几遍,清瘦的脸颊上挂满了笑容。雯哥的话是多么恳诚和真挚,他说我自己还像孩子一样……那也真太……想到这里,两颊便显出了红晕,忍不住扑哧地笑出来。今天已是五月五日了,这是小菱弥月后的第二天。在小菱弥月那天,是办了几桌酒,白太太是早已预备好小孩的衣服、金锁片等东西,叫藕花送来。藕花见了这两个雪白粉嫩的孩子,是拉开了嘴只会笑。陈大嫂也送来许多东西,大家热闹了一天。藕花因为希猛这几天病得很厉害,所以她吃了中饭,和小菱絮絮谈了一会儿,叫她雇用个奶妈,省得自己太受累,脸儿是瘦削多了。小菱答应着,藕花遂匆匆先走了。
陈大嫂道:“你姊姊也说得是,妹妹要照顾两个孩子,实在是太辛苦了。”
小菱微笑道:“只要孩子胖胖白白地活泼可爱,我辛苦些倒也不要紧。”
陈大嫂见小菱当初是多么地爱漂亮,头发是烫成波浪式,每天梳妆总要费半个钟点,衣服的腰身是多么切合,且多么洁净,如稍有一些油渍和肮脏,她便不要穿,非洗不可。现在一有了孩子,不要说头发是没有工夫梳,身上衣服再肮脏些,她也穿着。一会儿小孩吃奶啦,一会儿小孩拉尿了,一天不得空地忙,她总是耐心着料理。孩子哭了,她便宝宝弟弟地喊着哄着。瞧她意态,一些没有怨恨,脸上老含着笑,可见她内心是感到那份喜悦,活像是个慈母的样子。若和一年前的小菱相较,实在谁也不相信她是个高级师范的毕业生。陈大嫂不觉暗暗地喊,伟大的慈爱,崇高的母性!
弥月那天太阳暖烘烘的,生气勃勃,今天竟春雨连绵起来。小菱这时心中深深地感谢老天,觉得万分欣慰,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手中兀是拿着晓雯的来信。正在这个当儿,楼下又送来一阵淫声浪气的嬉笑声。小菱心中顿时又感到了悲哀,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心中一阵阵地想:自从去年那夜起,自己和婆婆不常见面,当然她的心也是肉做的,强逼媳妇一同偷人,究竟良心上说不过去。她没有脸皮来见我,我也不好意思下楼去瞧他们丑态,因此我们竟好像隔了一个世界。幸而此外她也没有什么歹意,倒能使我安静地过去。虽然她不许尤妈来帮我料理一切,什么洗衣洗尿布都由自己去干,劳苦是不要紧的,我为宝宝辛苦一些儿,我心中是只会感到快乐的。
小菱想到这里,望着两个孩子,脸上只是含着微笑。忽然麟儿小嘴一掀,便哇哇啼哭起来,小菱只才忙把信笺藏好,抱起他来,喂他奶吃。麒儿被麟儿吵醒,也就哭了。小菱没法,只得左右两边抱着哺乳。两个孩子乌圆眸珠凝视着她,小菱心想,他们是认得妈妈了,心里一阵欢喜,她独自忍不住又笑起来。
小菱的笑声和潘氏的笑声,却有个天壤的分别。这时楼下房中,潘氏翻身压到守仁的上面,咯咯笑道:“表弟,你真不中用,我来奉承你一回吧。”
守仁被她这样一来,真乐得心花儿朵朵都开了,两手紧搂着她的腰间,大笑道:“表姊,你真是个久历沙场的健将。我从生以来,也没碰过你这样好淫的人。早知如此,我悔不该和断命这贱妇结婚了。”
潘氏笑道:“现在你天天在这儿睡,不等于和我结婚一样吗?”
两人正在调笑之间,忽见尤妈进来道:“舅老爷,你家中少爷来找你,说你太太喊你回去。”
潘氏听了,颇觉刺耳,便冷笑道:“表弟,你的贤妻在记挂了,快回去吧。”说着,便翻身躺在床上,向守仁狠命一推。
守仁正在销魂,突然这样一来,心中怒不可遏,骂道:“这个贱货怕活得不耐烦了,她叫我回家去捶一顿不成?”便披衣起身,走出房外,到堂屋来。
只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好像淋得落汤鸡一样,衣衫褴褛,简直像一个小叫花。见了守仁,便骤然奔上来抱住守仁,大哭道:“爸爸,你为什么竟忍心不回家啊?祖母是病得厉害呢!”
守仁狠狠向他头上啪的打一记,推开他喝道:“兰民,你这小鬼发疯了?这样湿淋淋的怎么抱住我呀?”
兰民倒退一步,便哭个不住。守仁骂道:“你娘没有死呀,尽哭干什么?”
兰民拭泪道:“祖母生病很危险,妈妈也不舒服,请爸爸回去一次吧。”
守仁狠狠道:“肯都死光了,倒也干净呢。”说着又道,“你先回去,我就来是了。”
兰民泪像泉涌,只得怏怏回去。
守仁忙又回到上房,见潘氏却在生气,守仁忙赔笑道:“姊姊,我的妈妈病了,不得不回家去探望一次。”
潘氏不睬,守仁走近床,偎下脸去笑道:“你别生气,我晚上赶回来的。”
潘氏冷笑道:“谁稀罕你?你从此不许来。”
守仁急道:“我打哪儿得罪了你,你发这大脾气干吗?”说着,便呵她痒,吮她嘴。
潘氏嫣然一笑,啐他一口,嗔道:“别涎脸吧,快去快回。”
守仁听了,如得了皇恩大赦一般,连连称是。潘氏因外面下雨,叫尤妈讨车,守仁乘此竭力又奉承她一回。在潘氏意思是亲热,在守仁意思是乐得玩弄,其实根本是侮辱。可惜潘氏只晓得肉麻当有趣,生成的淫贱,所以守仁是不得不投其所好了。一会儿尤妈车子讨来,守仁长长地吻她一嘴,便坐车匆匆回家。
一踏进家门,只见里面暗沉沉的一片凄凉景象。老母睡在床上,眼眶子向里凹,骨瘦如柴,不住地呻吟着。兰民伏在他娘陆氏的膝上,却呜呜咽咽地哭。陆氏黄瘦的脸上统被眼泪占据了去,抬头见了守仁便连忙站起,哭着道:“你也太狠心了。你瞧瞧妈病得这样厉害,孩子来喊你,你还打他。他在路上跌了一跤,膝盖都跌破了。你现在也活到四十六岁的人了,怎的抛弃了老娘妻子,连家都不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