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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执柯

“大嫂子,请原谅我,我下次绝不敢再说你了。”晓雯站在陈大嫂面前,打躬作揖地连连赔不是。陈大嫂瞅他一眼,笑道:“我瞧你还像什么,照你这个模样,是只该穿青衣小帽,那才对哩。”晓雯笑道:“但我就与众不同,不免带了一些欧风,大嫂子有这样的一个仆人,不是很增些光荣吗?”

陈大嫂啐他一口道:“你妈想你做经理大班,你却甘心做人家的佣仆,那你也太不知长进了。”晓雯笑道:“话又得说回来,我这个佣仆是只听大嫂命令的,一到外面,那可了不得,谁不叫我一声大少爷,所以我才说与众不同哩!”

陈大嫂想这孩子就真会奉承人,眸珠一转,便哧哧笑道:“阿雯哥,你这可不打自招了,将来你一定是个惧内的。”晓雯一怔道:“你这话怎么讲,我假使存心讨你便宜,我就不是个人了。”

陈大嫂听了这话,知道他误会了,倒也不觉红晕了脸,笑着道:“你为什么要听嫂子命令?为的是要嫂子帮你忙,帮什么忙呢?就是要和你爱人结成百年好合,那并不是听嫂子命令,实在是听你爱人的命令。将来结了婚,阿雯哥在外面做经理,当然是谁也得喊一声大少爷,但一回到家里,那可不得了,虽然不穿青衣小帽,但也不得不听你新嫂子的命令了。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并没有取笑你,那不是个怕老婆的口供吗?”陈大嫂边说边笑,说到后来,把头伏在桌上的两条玉臂上,那肩儿兀是耸着。

晓雯见她笑得这份儿有劲,心想:大嫂子真也是个可人,挖出心思来取笑人。便红了红脸,走近身来,要拉陈大嫂不依。陈大嫂抬头连连摇头,意思是叫他别动手缠人。晓雯却将她纤手握住,只觉得柔弱无骨,自己好像捏着一团棉花似的,心中不免荡漾了一下,竟呆呆地对她出神。

陈大嫂红着脸,把手挣脱了,笑嗔他道:“你胡闹,我告诉你妈去。”晓雯笑道:“不要紧,我也会告诉大哥的,说大嫂子叫我是个怕老婆的。”陈大嫂呸了一声笑道:“亏你说得出,现在你老婆呢?真个不害羞的。”晓雯咯咯笑道:“我原说是个厚脸皮,你还说我不怕羞,那你就未免有些……”陈大嫂追问道:“你说你说,有些什么呀?”晓雯身子晃了晃笑道:“不说了。”陈大嫂道:“是不是说我有些背了,我不背就也不做你老嫂子了。”晓雯舌儿一伸,笑道:“嫂子老倒是真老了,无怪儿子媳妇孙子都这么济济一堂。”陈大嫂忍不住又哧哧笑起来。

正在这时,张妈已开上了饭,原来除陈大哥回来日子,饭在客堂里吃,此外陈大嫂一个,总喊张妈端到楼上来的。晓雯道:“怎么一忽儿已到吃夜饭时候了?”张妈笑道:“今天我们是稍许早一些。”陈大嫂望着他道:“小菜是不及你们好,你假使不厌憎,就在这儿便饭。”

晓雯因为说了大半天,这个问题还不曾解决,听她这样说,当然求之不得,笑道:“大嫂子这样一说,我就是不吃,也一定要吃一餐去了。”因为只有两个人,桌子无须拉开,两人就成一斜角坐着。

陈大嫂道:“要不喝些儿酒,他叫朋友带来半打天津五茄皮,还只开去一瓶呢。”晓雯接到张妈盛好的饭,说声:“谢谢,我的酒是真不会喝的。”陈大嫂道:“那我就不同你客气,不过酒这样东西,多喝固然不好,绝对不喝也不行。”晓雯道:“不喝难道对于身子亦有妨害吗?”陈大嫂抿嘴笑道:“并不是,假使日后你做起新姑爷来,可怎么办?”

晓雯低头吃饭,并不回答,只管哧哧地笑。陈大嫂道:“笑什么?我这话错了吗?”晓雯笑道:“我又不曾开口,你怎么知道的呀?”连张妈也笑起来。

两人吃毕饭,张妈端上脸水,便收拾下去。陈大嫂拧一把手巾,先给晓雯,随后自己也擦了一把。晓雯见她不但不扑粉,连雪花膏也不搽,竟这样马虎,心中很觉奇怪。但细细瞧她脸儿,白是白,红是红,原来她本有雪嫩的肌肤,倒真的还是不化妆,愈显她天然美来。

陈大嫂见他望着自己出神,便噗地笑道:“你老瞧着我干吗?”晓雯“咦”了一声笑道:“嫂子这话奇怪,你不瞧我,怎么知道我来瞧你呀?”陈大嫂瞅他一眼道:“你外面去读书,谁叫你去学这张贫嘴来。”晓雯笑道:“大家彼此一样说话,为什么我是贫嘴,你呢?”

陈大嫂忍不住又笑,便叫他问道:“正经的,我问你,这位白小姐是不是你真的爱她?”晓雯道:“这我早说过,不但我爱她,她亦是很爱我的。”陈大嫂抿嘴道:“这事你妈知道吗?”晓雯低笑道:“所以我要嫂子帮我忙呀。”陈大嫂笑道:“你是不是要我替你做个现成的月老?”晓雯道:“怎么说现成,要完全仰仗大嫂子的大力呢。”陈大嫂笑道:“我不要你奉承。”晓雯道:“敢是要什么酬谢,那当然说也不用说的。”陈大嫂摇头道:“我既替你干了,倒不要你什么酬谢的。”晓雯道:“这样说来,嫂子是不愿管这事了。”陈大嫂摇头道:“这倒也并不,你既开了口,我就不好意思回绝。”晓雯笑道:“这也不来那也不,我和嫂子可要倒串一出《四郎探母》了。”

说着,便唱道:“哦!是了,莫不是……”陈大嫂给他引得好笑个不停,啐他道:“你愈发淘气了。”晓雯笑道:“那么你到底要怎样呢?我是没有不依你的。”陈大嫂道:“你们结了婚,双双向我行个礼、敬杯酒,明儿生了胖儿子,就多给我几个红蛋。”晓雯道:“这是理所当然,不能算是酬谢的,此外大概还有什么条件?”陈大嫂笑道:“此外没有什么了,谁稀罕你酬谢。”晓雯道:“是,是,但你千万别生气,我是最怕你生气了。”说得陈大嫂又笑起来。

晓雯道:“我妈答应了,白小姐那边也要劳驾嫂子去一趟。”陈大嫂道:“这个我自理会得,但这位白小姐的妈妈不知道能否答应。”晓雯道:“那是一定能够答应,今天她见到嫂子,就对我说嫂子人很好。”陈大嫂笑道:“真的吗?”晓雯道:“我没骗你,这是真的话。”陈大嫂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这夜晓雯坐到九点敲过才回家去睡。这样匆匆过了三天,晓雯等在家里,却只不见陈大嫂过来,心中好生焦急。好容易到吃过夜饭,晓雯正坐在潘氏房中闲谈,忽见陈大嫂姗姗走来了,晓雯连忙站起让座倒茶,客气得了不得。陈大嫂对着他只管笑。

潘氏道:“大嫂子多天不来玩了,一个子坐在家里好耐心,大概生活又做了许多吧?”陈大嫂笑道:“真的多天没来了,今天来一则望望妈妈,二则是来讨杯喜酒儿喝。”潘氏笑道:“怎么啦,大嫂给我雯儿来做媒吗?不晓得是哪家姑娘?”晓雯听着,便欲走出房去,却被陈大嫂拉住笑道:“咦,你怎么也会害臊了吗?不用走,也许妈妈还要问问你哩。”晓雯白她一眼笑道:“我不走。”说着,只好又坐下来。

陈大嫂道:“妈妈,你问哪家姑娘吗?是姓白的,她家住在这儿三门街,今年是十九岁了,爸爸已经殁了,只有妈妈在着。”潘氏道:“不知道兄弟姊妹多不多?”陈大嫂道:“兄弟没有,只有一个姊姊,讲到姑娘的才学和品貌,那我可以担保。她是师范学校毕业,而且生得天仙化人似的,真是个好模样儿,不要说阿雯哥早爱上了她,就是妈妈瞧见了,也准欢喜中意哩。”说时,把眼儿只管瞧着晓雯。

晓雯只装不听见,潘氏只道她取笑雯儿,所以也并不注意“早爱上了她”的一句话,见陈大嫂说得这样好,便笑道:“大嫂和白家是朋友还是亲戚呀?”陈大嫂笑道:“说朋友也可以,说亲戚也可以,那个姑娘和我自小就一块儿的,不但才貌生得好,性情更是温和。她从前也在第一中学读书,或许阿雯哥说起来也认识。”

晓雯听得她真谎得好,心中着实感激,又见她向自己丢眼色,便灵机一动,假意问道:“不知叫什么名字?”陈大嫂道:“她的学名叫小菱。”晓雯“哦”了一声道:“有的,记得初中里我们曾同过学。”陈大嫂忍俊不止道:“我说她才貌好,有没有虚赞她吗?”晓雯含笑不语。

潘氏见这模样,想来那边孩子是不会错了,因为她知道晓雯眼界是很高的,普通女子他是不会放在心上,便笑道:“只要孩子们自己愿意,我们做父母的本来是个名义顾问,但不晓得那白家是否能够答应呀?”陈大嫂道:“只要妈妈答应,那边还是不成问题的,因为我去一说,大概总能答应的。”潘氏笑道:“可是要累大嫂辛苦了。”

晓雯见妈完全答应,这一快乐,真是眉飞色舞,喜欢得脸上笑痕没有平复过。陈大嫂也笑道:“我这事实在还只破题儿第一遭干,妈妈就一口答应,总算我的脸儿很大。”潘氏道:“说哪儿话,大嫂子这样热心,我们不知怎样感激才好哩。”

这时晓雯又开了两瓶汽水,亲自端给陈大嫂。陈大嫂笑问潘氏道:“妈妈,你瞧,我给阿雯哥做事,到底就有汽水喝了。”晓雯红着脸儿,瞅她一眼,潘氏也笑了。

大家又聊会儿天,陈大嫂便站起告别,说过几天再给你们好消息,潘氏答应,送到房门口停止。晓雯一直送她到大门口,陈大嫂回头笑道:“怎么样?我的计划成功吗?”晓雯向她一鞠躬道:“嫂子的口才好极了,真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呢!”陈大嫂回眸一笑道:“得啦,进去吧。”

晓雯方才笑着又进妈房中来。潘氏道:“陈大嫂替你做这头亲事,你愿意吗?”晓雯点了一下头,忽然低垂头脸又红起来。潘氏笑道:“这边孩子模样儿真好吗?”晓雯抬头道:“生得很玲珑,还说得过去。”说着,笑了笑,便又道:“时候不早,妈妈请安置吧。”便又匆匆走到楼上去了。

潘氏待他走后,轻轻说声“这孩子有趣”,一面取过一支烟卷,划了火柴吸着,静静想了一会儿,忽然暗暗自语道:“将来他们结了婚,不知对于我的事有没有妨碍。哦,有了,只要叫守仁给雯儿谋个远些地方的职位,打发他们出去也就是了。即使媳妇不出去,让她在家也不要紧,做媳妇的对于婆婆干的事,当然无权过问,那还怕什么呢?”潘氏这样想着,也就放心,自管脱去旗袍就寝。

正在这时,忽见尤妈进来,低低道:“太太,舅老爷来了。”潘氏坐在床边,方欲上床,听了这话,忙又站起。只见守仁气呼呼地进来,一见潘氏,便立刻又笑嘻嘻叫声:“表姊,你要睡了吗?”潘氏眉花眼笑地迎上来道:“表弟,你怎么不来吃晚饭呀?”

说着,便拉了他手,替他脱长衫,交给尤妈,两人坐到床边去说话。尤妈挂好长衫,一面轻轻关上房门,倒杯凉开水,叫声“舅老爷喝茶”,便笑了笑,自己退到后方里去。

诸君还记得上回书中,晓雯从陈大嫂家回来,听得妈房中有男女的声笑,后来尤妈开门出来,说“太太睡了,我和太太聊天着”的一回事吗?原来潘氏和守仁的私通,尤妈是完全知道的。潘氏为了要给自己做个帮手,所以拉拢了尤妈。

尤妈原是个老奸巨猾的刁妇,主人有了这种丑事在自己肚里,平日间就肆无忌惮,好在金钱是能封人嘴的,潘氏对她另眼相待,尤妈当然亦死心贴地地忠心事主了。

这时潘氏捏着守仁的臂膀,低声笑问道:“我瞧你进来时一脸的怒气冲冲,敢是又和谁斗了气?”守仁见她身穿月白内衣、纺绸短裤,露着两段雪白腿儿,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这种骚态,真吊人心火,令人荡魂,便摸着她大腿道:“还有谁呢,总是这个不会死的贱妇,我见了她好像眼中钉一样难看,我早对她说,今生要我来给你一些温存,恐怕是办不到了。”潘氏笑道:“你的嫂子是很美丽的,而且又给你养了儿子,不知你为什么这样厌憎她?”守仁道:“要不为了这个孩子,我早把她脱离了,你还说她美丽,她哪里及得来表姊万分之一,只要瞧表姊这两个高高的馒头,谁也不相信是个四十岁的人儿呢。”守仁说着,把她拥入怀里,一手去捏她的乳头。

潘氏鼻子里冷笑一声,故意紧紧偎着他,但却又把他摸在自己奶上的手,狠命地拧一下摔去,瞅着他道:“不要说好听话吧,难看就不会和她养儿子了。”守仁嬉皮笑脸道:“我的好姊姊,你摔死了我,我也情愿,你实在太美丽了,你这时候在我瞧来,只不过十八九岁罢了。”

潘氏在他胯下拧了一把道:“你要死了,我还只十八九岁,我的晓雯是从哪儿来的呀?”守仁“啊哟”一声道:“表姊,这个不是玩的,你快放手,晓雯是你的哥哥呀。”潘氏捏着不放,笑骂道:“你这老不死,愈老愈不成器了。”守仁笑道:“我死了,看还有谁再来给你好东西吃。”

潘氏啐他一口,狠狠地又一握,守仁弯了腰,连连叫饶。潘氏笑道:“我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你既然和你这个对头不对,儿子怎样养的,难道是别人养的不成?你不说,我就捏死了你。”守仁道:“你不要胡说,儿子是真的我自己养,不过这是十年前的事,现在我是始终不曾和她同过床呢。”

潘氏哼了一声道:“我是冤枉你的好妻子了,你就不要到这儿来。”说着,放了手,便将他身子狠命一推,险些把守仁跌在地上,他便连忙赔笑道:“表姊,你别生气,我又不曾说你冤枉她呀。”

潘氏不理睬他,守仁急道:“是的,这贱货恐怕是会偷汉子的,这时我立刻去打死她。表姊,那你总称心了。”潘氏见他发了急,便拉住他道:“我和你开玩笑,你忙什么?你们终究是夫妻,我何苦要拆散你们,表弟,我希望你以后少来吧。”

潘氏说着,便倒在床上,滚滚掉下泪来。守仁见她似带雨梨花,更觉楚楚可怜,便伏在她的身上,偎着她脸儿笑道:“好好儿的又伤心什么?表姊的恩情,我到死都不敢忘的。”潘氏见他这样,故意抽抽咽咽掩着脸儿哭得更伤心。守仁伸手到她腰间去呵她痒笑道:“快不要哭了,我亲爱的表姊,我们不要错过这千金一刻的良宵啊,再二十年后,你心里要想享这个快乐,恐怕事实也不允许你了呢。”

潘氏听了,噗地一笑,一面躲着,一面翻过身子。守仁趁此,便覆着她身子紧紧地搂住了。潘氏一面随他摆布,一面又告诉他雯儿要娶亲的事,叫他留意给雯儿找个远地方职位,免得我们的事泄露,守仁答应。两人又商量了许久,方才沉沉入梦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