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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倾心

只见那少妇身穿黑丝绒旗袍、海虎绒大衣,晓雯、小菱定睛一瞧,原来是藕花姊姊。两人慌忙站起,小菱早已奔上前去,握着她的手儿,亲热十分地叫着姊姊道:“你怎么这时候会来呀?”藕花笑道:“今天星期六,下午改好了卷子,妈说你好久不来,心里记挂着,所以姊姊来望望你。”小菱红着脸儿道:“我也常想来瞧妈和姊姊,但只抽不出空……”

说到这里,觉得不对,自己在忙什么呢,便打岔着转口道:“姊姊,外面风大吗?你快脱了大衣。”藕花点头,把大衣脱了,晓雯连忙接去,藕花说声劳驾。小菱拉着她到沙发上坐下,两姊妹便喁喁地说话了。

晓雯又端上杯玫瑰茶,递给藕花道:“姊姊喝茶。”藕花忙接过道:“谢谢你。”晓雯道:“姊姊这几天校中忙不忙?”藕花喝了一口道:“也忙不了什么,妈妈在玩牌吗?”小菱道:“是的,你碰见吗?”藕花道:“刚才进来我瞧见,妈妈问我要玩吗,我说你自己打吧。”晓雯笑道:“姊姊玩一会儿不是很好吗?”藕花摇头道:“我对于这玩意儿是不十分懂的。”

大家谈了一会儿,已是上灯时分,仆妇尤妈端上一盘点心,小菱拉藕花吃些,藕花见时分已不早,遂告别回家。小菱、晓雯送到门口,说过几天来望妈妈,藕花向他们微微一笑,遂匆匆回到家里。

只见白太太正等着她吃饭,一见藕花,便笑问道:“你妹妹好吗?”藕花点头道:“妹妹是比前胖得多,脸儿也愈加白嫩可爱了。”说着,脱了大衣,噗地一笑,一面便坐到桌边。王妈盛上饭,白太太低低又问道:“你瞧他们两口子还说得来吗?”藕花用筷挑着碗上的饭粒,抿嘴笑道:“妈妈这个你放心,他们两口子真亲爱得了不得。”白太太道:“你来瞧他们在做什么?”藕花道:“他的妈在玩骨牌,晓雯却在新房里伴妹妹,两人同坐在沙发上,喁喁唧唧不知在谈些什么知心话呢。”白太太也被她说得笑了。

两人吃毕饭,藕花在上房伴着妈聊一会儿天,方道声晚安回房,坐在写字桌旁,对灯出了一会儿神,眼前好像显出妹妹和晓雯两个影儿,手挽手儿,脸上是含着了笑意。瞧到了他们这样的亲热情形,回想起自己的公达,究竟有些儿感触,便叹了一口气,慢慢又低下头来,随手拿过一本国语教科书,预备出几个小考的题目。

才翻开,忽然眼前显出一个粉色的信封来,上面写着“上呈白藕花女士启”几个字,下首却并无具名。藕花心中好生惊异,“咦”了一声,自语道:“这是谁给我放着的呀?”一时心头别别乱跳,这封信究竟是拆开瞧的好,还是不拆好呢?但到底要知道个明白,便就把信封启开,抽出信笺,只见写道:

藕花女士青及:

当您瞧到这一信的时候,心中一定是要感到万分惊异,这也无怪您的。当然这样突如其来的信件,谁也不能不觉得是有些儿神秘啊。对于这些,我是相当地担着抱歉,似乎太以冒昧,太以孟浪,但总希望您会原谅我的苦衷。

是一个初秋的早晨吧,在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里,由校长密司脱徐的介绍,于是我们就开始认识了。虽然在这短短几个月的同事中,但很显明地流露,您实在是一个不平凡的女子啊!

您这个艳如桃李的容貌,令人瞧了就会感到可亲。但您这个冷若冰霜的神情,实在也令人瞧了可怕。这在我的心中想来,总觉得有些儿稀罕,当然一个人的性情固然各有不同,不过像您这样的沉默寡言,究竟是很少的吧。于是我肯定您在生命过程中一定是曾受过了相当的刺激,环境是把你逼入了郁抑的途径,经验是告诉你种种的痛苦,因此失意的恶魔,乘机把你关进在这寂寞的苦海愁城里。

果然我的猜测是有相当的把握,经过一星期的探听,知道您真是个失了侣伴的孤雁啊。人非草木,谁能无情?明白了您的身世,我的心头是激起了一阵同情的悲哀,制不住我那满眶子的热泪,滚滚地湿透了我的衣襟。

但积劳所以致疾,而久郁因以丧生。谁都知道身子是人生最宝贵的,没有了身子,便是没有了所有的一切。您是个时代的女儿,当然也不甘心屈服在这旧礼教的恶势力下吧?我们是现代的青年,我们需要沸腾的热血,来灌溉这已冷的冰心,我们需要伟大的力量,来创造这光明的大道!现在我们已突破了前途的黑暗茫茫,藕花,您瞧着吧,那自由的烽火,不是已燃遍了四方吗?藕花,切不要再颓唐了,振作我们的精神吧!挺起我们的胸膛吧!在这里我为您大声地喊,起来,起来!奋斗,奋斗!

明天下午三时,湖滨第一公园等着您,假使您有空的话,希望您准时到来谈谈,祝您康健!

您的好友毕希猛

十月十五日

藕花瞧完了这一封信,顿时感到了喜悦、兴奋、悲哀、伤感,各种不同的滋味,错综在心头,脑海里一时又映起了过去的一幕,进光华小学去授课的第一天,校长徐先生给我和他彼此介绍了。

他是一个不高不低的身材儿,体格是相当魁梧,一个方圆的脸儿,配着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珠,眉毛覆在眼皮上面,距离是很近。一根挺直的鼻梁下,横着一张嘴儿,嘴唇老是这样的红润,牙齿是整齐洁白。他虽把双眉微蹙着,几乎和那长睫毛连在一起,但他总是微微地含着笑意。在他笑的时候,两颊上便映出一个浅浅的笑窝,见了他的精神,有些儿可畏,但见了他那副神情,却是有些儿可爱。他是具有西洋美男子的风度,但他却有中国旧道德的优点。他确实是现代青年中,一个勇敢、刚毅、有性情、有志气的好青年。

他做事很爽快而且很热心,对于自己似乎有特别的好感,但我是曾经沧桑的失意人,对他那份的热情,是徒使我暗暗感到伤心罢了。为了自己的沉默寡言,曾引起他再三地诘问,但我除了眼皮儿一红,更有什么话好跟他说呢?人非草木,谁能无情?当然对于这份的热情,我表示深深感激外,也相当要探听他一些儿身世。

这是一个星期三的晚上,为了校中有了特别事务,所以虽然已敲六点钟了,我却并没回家。在校中吃了饭后,校长徐先生无意中和我谈起,知道希猛他是个东北人,和徐先生还是个表兄弟,当然对于亲戚的家世,是比别人来得详细些儿。徐先生轻轻叹口气,便叙述出希猛一生的波折来。

希猛的爸爸是张将军部下的一个旅长,当“九一八”事变爆发,他爸爸因为抱着不自由毋宁死的决心,于是带了三千弟兄,在敌人炮火隆隆的血战下,替中华民国成了仁。他妈妈含着一眶心酸的热泪,千辛万苦,携着希猛,虎口余生地流亡到上海,希猛还只有十三岁的孩子,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耻辱。

他谈着过去的经历,他怒目切齿,他甚至于会以拳击桌。在上海读不到一年书,敌人不够他的欲望,野心勃勃地又重演了一下旧戏,但予打击者以打击,倒足足也抵抗了四个月。希猛加入了少年救护队,在庙行一役的时候,他是中了流弹,热度曾高到一百二十度,他妈妈只会向他暗暗地啜泣,但他已是不省人事。也许是吉人天相吧,创伤终至于慢慢地复原。

沪战亦已告了一个段落,希猛他说:“我是死里逃生,这个身体并不是祖上的,也不是自己的,他是中华民国所有,老天也叫我将来再替国家干些事儿呢。”听了他的话,就好知道他的志向鹏程万里,谁能限量他啊!

大学里过了半年生活,他妈妈因连年劳苦,一病不起。希猛自从他妈永远别了他,他不想再读死书,他要在社会上找些活的事做,但社会是黑暗的、虚伪的,叫一个热诚而恳实的少年周旋其间,这哪里能合得来?于是种种的丑态激起了他心头的愤怒,为了要警告没有心肝的走狗,险些儿牺牲了他的性命,因此我才劝他到光华来暂时驻足,谁也不相信,他还只有一个才十八岁的少年呢。

于是我才明白了他的年龄,仅仅只有这一些年纪,他的人生真有意味啊,足足相差了五年,他是我的小弟弟呀!一阵阵的惭愧夹着一阵阵的酸楚,渗入了我的心房,真觉得有些儿说不出的滋味。为了他前途光明着想,不愿他这一颗纯洁的心,来恋我这个无用的可怜虫,当然我更不愿多开口和人多谈话,因此更引起了他的怀疑和纳闷。

今天下午放了课,我踱进了教务室,见他在翻我案头上的教科书,当时我并不注意,原来他就是在放这一封信啊。我曾随便地问他找什么,他红着脸微笑道:“找一支尺。”我道:“在抽屉里,我拿给你。”当他接过尺去的时候,他并不转身就走,柔顺的目光凝视着我道:“白,我了解你……”

才说了一句话,张和王匆匆进来,于是把他的话儿打断,就各归案头了。唉!我真不明白他,这样年轻貌美的一个少年,竟会恋着我这个薄命人……

藕花独对孤灯,呆呆地想到这里,眼皮儿一红,那泪珠早又滚滚地湿透了衣襟,把他的信一遍一遍地读,觉得也真是个有血性的人,没有一句不是从他心坎里流露出来。但他愈是多情,使我心中愈是伤心,叫我怎样忍心能接受他纯洁真挚的深情呢?那么明天湖滨公园是不是该去赴他的约会?

去吧,我不愿为了自己的幸福,而且碍了他的前程;不去吧,但他这样披肝沥胆地来振奋我,我若不给他一些儿安慰,这我不但是个不情,且真亦变成了冷心人了。当然一个年轻的人,是少不了互相的慰藉,精神上得到了快乐,即是事业上得到了成功之路。我唯有把我已冷的热血重新沸腾起来,勉励他鼓动他,使他退出恋爱的途径,踏上了成功之路,这也不枉我们俩相识了一场,想他一定能明白我的苦衷,绝不会怪我无情。

藕花既想定了这个生意,第二天下午三时,她便鼓着勇气去赴希猛的约会了。车子到了湖滨第一公园,只见公园门口早已站着了一个西装少年。两人见了面,彼此握了一阵手,大家没有说一句话。在毕希猛心中,以为藕花果然前来,当然是万分的喜欢,因此颊上的笑窝就始终没有平复过。倒是藕花先开口道:“我们进里面去坐一会儿吧。”

两人踱进了园,虽然是秋天的季节,游客倒也不比春天少。秋阳淡淡地晒在身上,人们感到了一阵暖意,因此对它当然是表示好感。在一株高高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太阳从西面斜照过来,翠绿的枝叶儿上添了一层红色,婆娑的叶影,映在椅上地上,颇觉有些儿清趣。

希猛把手一摆道:“就在这儿坐怎样?”藕花点了一点头,两人并肩坐下来。希猛搓了一下手,微笑道:“承你瞧得起我,准时到这儿来,没有使我失望,真是十分感激。”藕花望了他一眼道:“你希望我来和你谈谈吗?”希猛道:“不错,因为你平日太沉默了,沉默虽然也有好处,但久郁因以丧生,这样看来,郁闷的好处实在很厉害。我们全都年轻,什么事情都需要等待我们去干,过去的只能当它是泡影,我们要求现实的安慰,我们不能甘心在黑暗中受罪,我们共同有伟大的力量,打破一切的恶环境,那光明大道是不难会发现的呀。我这个话,不知你以为对吗?”

藕花点头道:“你话很对,承你这样热情地来劝慰我,我心中实在非常感激。我一定听从你的话,不再为过去的失意事而伤心,颓唐了精神,在目前国家局势下的青年,实在是有重大的责任啊。”

希猛听了这话,突然拍手笑道:“对呀!对呀!”藕花冷不防他会这样地兴奋,倒是一怔,因露齿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少年,希望你能认清你应走的道路,更奋勇地前进。”希猛立刻伸出手来,把藕花纤手一握,很感激道:“以后我愿你常常对我这样说。”

藕花笑道:“要能够听从才对,不然就是咬着耳朵对你说,又有什么用呢?”希猛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听从你呢,我把你的话,是早已铭记在心板上了,你要如不信,我可以剜出心来给你瞧的。”藕花听了,心中一动,轻轻叹口气,低头不语。

希猛道:“为什么叹气,你不信我话吗?”藕花摇头道:“并不是,我不愿你说这样的话。”希猛一怔道:“为什么?你不是说要听从才对吗?对于金玉良言,能不刻骨铭腑吗?”藕花听他连说两个“吗”字,可见他心中是那份儿的急,便抬头笑道:“别谈这些了,我正经地和你商量一件事,不知你能答应我吗?”希猛道:“什么事情,你说吧,只要希猛能够做得到,虽赴汤蹈火,也能答应去干的。”

藕花道:“你是个有作为的青年,承你这样热情地劝慰我,我心头真是感无可言。现在我介绍你一个女友,她不但是容貌儿好,性情儿好,人是更聪敏得了不得,今年也十八岁,不知道你愿意吗?”希猛一听,便急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人素来不喜滥交朋友,难道你不愿意我做朋友吗?”

藕花眼皮一红道:“我老实地告诉你,你也不犯着和我做朋友,你是个好青年,我不能阻碍你的前程。”希猛奇怪道:“我自从瞧到了你,我心中以为是找到了一盏明灯,你是我的领导者,我的前程全在你的掌握中,怎么你反说会阻碍我的前程呢?”

藕花柔和地望着他道:“奇怪!你到底为什么要恋着我这样的一个人呢?”希猛紧握她手道:“藕花,请你明白我是你唯一的知心人。”藕花叹道:“我觉得你不合算,我们什么地方都不配呀。论年龄我长你五岁,况你是个纯洁的,我到底是个未亡人呀!”

希猛“哟”了一声道:“你骗我,你骗我,你只不过和我同年罢了,至多也只长一二岁,再说恋爱是神圣的,我纯洁难道你不纯洁吗?”藕花道:“我是并不足取,我希望你终能忘了我才好。”希猛恳诚道:“我绝不能忘你,我绝不能忘你。”藕花淌泪道:“我不愿为了自己而损害你,你要明白,我是你精神上最忠实的爱友。”

希猛痴呆了一会儿,便哧哧笑起来,忽然猛可地站起,说道:“那么我们再见。”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匆匆出公园去了。藕花欲待拉他,哪里来得及,一时心中无限酸楚,那泪便滚滚似雨般地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