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恋恋
“杨小姐,你……这一份儿急得要走干吗?”
晓雯说时,身子已拦到她的面前。白絮对于他这突然的举动,倒是出乎意料之外,便呆呆地怔住了。晓雯诚恳地道:“我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你吗?再说你自己也说上海并没有什么亲友,你此刻到哪儿去呀?”
白絮到此,方知自己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心中不知怎样有了一阵感触,那泪险些夺眶而出,便镇静了态度,勉强含笑道:“我……似乎很不便吧?”
晓雯正色道:“杨小姐,我早就说过,我们是患难之交,假使你以为不方便的话,那么我们就认作亲兄妹吧,不知你的意思怎样?”
白絮听了这话,脸儿一红,柔声道:“怕配不上。”
晓雯急道:“你说这话,叫我心里难受。我老实告诉你,麟儿这孩子很肯听你的话,我要请你代为抚养。将来菱妹若知道了,她心中不晓得要怎样感激你哩。”
正在说时,忽听床上的麟儿哇哇地哭着妈,晓雯便又到床边,抱起麟儿道:“好孩子,快不要哭,爸爸抱着你。”
麟儿小手揉着眼睛,依然哇哇地哭,忽然瞧到了白絮,他便两手直扑过去,一面停止了哭,一面便连喊“妈呀妈呀”。白絮接在怀里,心里又喜又羞。麟儿把小脸亲热地直偎到白絮颊上去,晓雯瞧在眼里,不知乐得怎样是好,便笑着道:“麟儿的性命完全是妹妹替他保牢的,我已没有了这个孩子,他真的已是妹妹的人了,无怪这孩子一定要叫你妈妈。妹妹,你可怜他没有照顾,你就收他做了儿子吧。”
白絮听了这话,顿时连耳根子也通红起来,心中不免荡漾了一下,瞅他一眼,却没回答,吻着麟儿的小脸,自管逗着他玩。心中却是暗暗地想,他竟已真叫我为妹妹了,而且要麟儿给我做儿子。麟儿也奇怪,偏要喊我妈妈。我和他既已认为兄妹,但麟儿喊他爸爸,喊我妈妈,这被别人听了,怎好意思呢?不要说别人听了要误会,就是自己也有些难为情呀!
晓雯见她神情,知道她已默允,想来是不会走了,心中一乐,就呆望着她老是笑。白絮这就愈加不好意思,眸珠一转,这就有了主意,便捧了麟儿小脸笑道:“麟儿,你喊我姑姑吧,你妈妈将来自会来的呀。”
不料麟儿偏要喊妈呀妈呀,晓雯忍不住咯咯地笑道:“絮妹,我麟儿真给你做儿子好了,你也不用推却了。”
白絮到此,便也忍不住噗地笑出来,这样两人是显见亲热了许多。晓雯笑道:“妹妹,我想今天且住一夜再说,明儿天晴了,我们先去找房子,你的意思怎样?”
白絮点头道:“随哥哥的意思好了,我是没有不赞成的。”
晓雯道:“我和妹妹商量,妹妹偏假惺惺地不肯参加意见。”
白絮红了脸笑道:“哥哥说得很好。明天我们先去租好房子,这是不错的。你叫我还参加什么意见呢?”晓雯笑了,白絮也笑起来。
晚上吃过饭,白絮哄麟儿先睡了,两人站在窗口听炮声,抬头见天空北首一片血红,浓烟滚滚卷上,但闻枪声噼啪不绝。白絮叹道:“沙场上的炮火中,不知洒尽了多少无名英雄的血呢!”晓雯也不凄然泪落。
夜风扑面,颇觉冷入骨髓,晓雯便道:“我们睡吧。”
白絮见他脸色不好,恐怕他早上淋着冷雨,身子受寒,便摸他手道:“你觉得有怎样不舒服?”
晓雯摇头道:“没有什么,早些睡,明天就好了。”
白絮道:“雯哥睡床上去吧,我睡在沙发里好了。”
晓雯摇头道:“不对的,麟儿醒了吵起来怎么办?还是我睡在沙发上的好。”说着,便在沙发上倒身躺下。白絮在床上取了一条线毯,轻轻给他盖好,然后方才到床上去睡。
谁知第二天,晓雯果然病起来,全身发烧,两颊通红,还不住地呻吟。白絮吃了一惊,连忙把手向他额上一按,只觉得热辣辣地烫手,便低声唤道:“雯哥,你哪儿不舒服呀?”
晓雯睁眼,一见白絮,眼角边就涌上一颗眼泪,轻声道:“我头昏目眩,心中很觉难受……”
白絮见他这样,心中一酸,眼皮儿也忍不住红了,便拿手帕柔和地给他拭了,安慰他道:“我扶你到床上去睡吧,这儿怪不舒服的。”
说着,遂把他扶起,谁知晓雯浑身无力,竟整个地跌到白絮的怀里。白絮到此也管不得许多,就把晓雯带抱带扶地到床上,让他睡下。不料站脚不住,白絮的颊儿又直贴到晓雯颊上去。白絮红晕着双颊,急忙站起。晓雯虽闻到一阵幽香,但人已病倒,哪儿还去细心领略?白絮给他盖好线毯,又柔声问道:“我给你请个大夫瞧瞧吧。”晓雯点着,白絮便喊茶房,问近处有什么好医生。茶役答道:“周正春医生很有名,我给你去请好了。”
白絮道:“好,你快去吧。”
一会儿,周正春来了,给晓雯按过脉息,说不要紧的,略受些风雨的寒气,吃一服药出身大汗,也就好了。遂开了了药方。白絮谢了诊金,送周正春出去,一面叫茶役把药方送到药店,喊他们煎好送来。
这时晓雯只喊头痛,白絮坐到床边道:“雯哥,要不我给你轻轻捶一会儿?”
晓雯点头,白絮便握着纤拳,在他额上轻轻敲着。晓雯只觉其软若棉,放在额上,果然轻快了许多,心中不觉荡漾了一下,对于白絮那片柔情蜜意,当然心里的感激是更深一层了。
白絮既要照顾麟儿,又在服侍晓雯,父子两人简直少不了她。可怜白絮竟整个地代替小菱,负了贤妻良母的责任。晓雯经白絮殷殷地侍奉汤药,笑盈盈地软语安慰,那病自然而然地好起来。
这日已是到上海的第五天早晨了,晓雯睁眼醒来,只见床脚后头的一端,白絮和衣而睡。右臂枕着麟儿的头,她把左手紧抱着他身子,显见她是那份真心地爱护孩子。想着五天来自己的患病,可怜真把白絮累得够辛苦了。麟儿又吵着哭,因此她夜里也没好好地睡。昨天她又是衣不解带,无怪她这时有这种娇懒的倦态了。唉,白絮和我虽然两年前曾见过一面,到底也谈不上交情两字,现在因避难而在他乡无意中相遇,这也只能算为萍水相逢,谁知她竟这样热心地爱护我们,简直和我的菱妹一样。记得和菱妹结婚以后,也曾患过一场病,那时菱妹的柔情蜜意也真令我感到心头。但菱妹和我究属是夫妻名分,且那时还并无孩子,现在白絮却兼顾了贤妻良母的工作,不避嫌疑,很坦白地来服侍我们。唉,白絮呀,这叫我心中怎能报答你才好?
晓雯轻轻自语到这一句,那泪便扑簌簌地滚下来。瞧着白絮瘦削的脸颊、淡淡的嘴唇、蓬松的头发,可见她为了我们连梳妆的工夫都没有了。
晓雯愈想愈感激,愈感激愈爱,可恨使君有妇,今生再也不能报答她的深情了。因怕她冷,把毯子移过去一些,把她轻轻盖上,谁知经此一盖,倒反把白絮惊醒了。她把右臂轻轻抽出,纤手揉揉眼睛,一眼瞧见晓雯呆望着自己淌泪,不觉吃了一惊,连忙坐起问道:“你怎么啦?今儿可大好了,怎么却又伤心了?”
晓雯道:“我给你盖些被,不料竟把妹妹吵醒了。我已经完全好了。”
白絮眉儿一扬,眼珠在长睫毛里一转,掀着笑窝道:“真是谢天谢地,前两天我真被你急死了。”
晓雯伸手把她紧紧握住,淌泪道:“妹妹,几天来累你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你的脸儿是清瘦了许多,这不知叫我如何感激妹妹才好呢。”
白絮听了这话,心里很是欣慰,便柔和地道:“你才好些,躺下来吧,别又乏了力。”
晓雯摇头不肯睡下,把她玉手只管温顺地抚摩着,两眼凝视着她,默默地无语。白絮倒不好意思了,红晕了双颊,瞟他一眼笑道:“哥哥,你怎么啦?”
晓雯低声道:“妹妹待我的恩情,今生叫我怎样报答?”
白絮听了这话,不觉眼皮一红,正色道:“我们既然认为亲兄妹,哥哥病了,嫂嫂又不在,做妹子的服侍,是分内的事的。哥哥怎么说报答两字?这未免太不把我当作自己妹妹看待了。哥哥心中以为不然的话,那我这时立刻就走了。”
晓雯一听她话,不觉泪流满脸道:“妹妹,你切勿误会我的意思,你说这话,叫我听了是多么心痛啊!”
白絮到此,不禁哭道:“前年自得嫂子互助,心头无时不在记挂。今承你不嫌我丑陋,认为兄妹,妹心实在非常欣慰。因为嫂子不在,我真可来借此报答。哥哥,以后造成别说客气的话。我们要像亲兄妹一样,无用虚伪,无用客气,将来和嫂子相逢,对天自无愧色。”
晓雯一听,心中真是敬佩得不知所云,既知礼,又大方,真是个纯洁而又多情的姑娘,便点头道:“妹妹这话不错,你安心住着,我只把你当作同胞一样是了。”说着长长叹了一声,不禁泪如雨下。
白絮瞧此情景,人非草木,谁能无情,亦不禁泪如泉涌。两人默默地淌了一会儿泪,白絮跳下床来,扶晓雯躺下道:“哥哥,你睡下来吧。好好的又伤心什么呢?”说着,便伸手向他颊上拭去。
晓雯道:“我不伤心了,妹妹怎的也淌泪呢?”
白絮听了这话,猛可理会,便慌忙别转身子,匆匆到面汤台前去漱洗了。晓雯见她又害起羞来,想想又觉有趣。这时麟儿醒了,白絮只得丢了手巾,又走过来抱起,替他也擦把脸,一面又倒杯开水,给晓雯道:“你漱漱口,肚子饿了没有?”
晓雯从床上坐起道:“我已全好了,还睡着干什么?”
白絮道:“你就再睡一天也不要紧。”
晓雯一面披衣,一面下床,笑道:“妹妹,你放心,我昨天就好了,下午我们还得找房子去。”
白絮点头道:“这话也是。”说着,便自冲牛奶饼干,喂给麟儿吃。
到了下午,晓雯遂和白絮一同找房子去,依晓雯意思,哄麟儿睡了,留在旅馆内,那么省得抱来抱去吃力。白絮不依道:“回头醒了,不见我们,孩子不要急死吗?哥哥,你也想得出的。”晓雯见她这样爱护孩子,便也只得随她了。
两人到了马路上,忽听天空飞机声音轧轧又响起来,说是到浦江去炸兵舰的,路人都站着瞧着。白絮叹道:“闸北炮火隆隆,这儿却安闲地瞧着,好像隔了一个世界。”
晓雯也叹了一口气,两人一路找过去,到五马路紫兰坊时,见十八号里有张招租,便敲门进去。就有一个老太太开门出来,见了两人,便问:“看房子吗?”
晓雯点头,老太太遂伴两人到楼上,原来是个客堂楼,房子倒颇清洁。晓雯问白絮道:“妹妹,你瞧怎样?”
白絮点头道:“不知多少一月房金?”
那老太太道:“这儿一些不嘈杂,连我们自己只有两份人家,本来我们不出租的,因为我们人少,再说又是兵荒马乱时候,租出些,也好节省开销。别人家二房东乘此机会,就要瞎敲诈,我们只要人家规规矩矩,那是第一要紧。一个客堂楼只租十二元钱。不过你们住几个人呀?”
晓雯道:“就是我们三个人。”
那老太太向两人打量一会儿,笑道:“哦,就是你们两夫妻和一个孩子吗?”
晓雯、白絮听了这话,脸上顿时血红。白絮忙道:“老太太,你错了。他是我的哥哥,这孩子是我的侄儿。”
那老太太一听这话,倒也窘住了,红了脸忙道:“原来两位是兄妹。那么这位先生哪儿办事的?”
晓雯道:“我们刚从杭州逃难出来的。房金十二元就依你,不知老太太肯租吗?”
那老太太见他们不像滑头滑脑的人,就答应租给了他。三人又到楼上客堂坐下,晓雯付了定洋,那老太太还倒两杯茶,彼此问起家世,方知她姓周,丈夫是钱庄里办事,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在外面学生意,平日是不回家的,所以家里很是清静。周老太又问晓雯的夫人呢,家中还有什么人。晓雯听了,一时不知所对,倒是白絮道:“这次我们一同逃出来,路遇飞机投弹,嫂嫂一时失散了。”周老太听了,十分可惜。晓雯便站起告别,言明明天搬进来。这天两人又到旧货店里买些应用物件。
匆匆过了三天,晓雯、白絮早已是住在紫兰坊了。这天午后,周老太走上楼来,只见晓雯、白絮正在喁喁说话,见了周老太,便站起笑道:“老太太请坐,我们从杭州光身到上海,一切用具也就马虎买些,地方不成样的。”
周老太笑道:“你们太客气了,我还不曾上来过,所以今天来望望。”
白絮一面倒茶,一面道:“老太太喝茶。我们住在一块儿,就像自己人一样,是该常来坐坐的。”
周老太道了谢,一面接过,喝了一口,一面向房中打量。只见上下铺着两张木床,靠窗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只凳子,桌上热水瓶、茶壶、时辰钟等用品,倒也理很很整齐了。便向白絮望着笑道:“范小姐真也能干极了。”
白絮一听,起初倒是一怔,怎么她呼我范小姐了?后来猛可理会,自己和晓雯既说是兄妹,那别人家当然要呼我范小姐了。便笑着道:“我是一些也不会做事的,老太太还说我能干呢。”
周老太问晓雯道:“你的妹子有配人家了没有啦?”
晓雯笑道:“还没有哩,老太太要给我妹妹作伐吗?”
周老太笑道:“这样好模样的人才,作伐就不容易,总要配个才貌两全的郎君才是。”
白絮红着脸,瞅了晓雯一眼,低头玩弄着手帕不语。晓雯忍不住哧地笑了。周老太谈了一会儿,方始下去。
白絮待她走后,便向晓雯嗔道:“哥哥,你和她胡扯什么?倒叫她说出老不正经的话来。”
晓雯笑道:“别人家倒是实话,妹妹怎的埋怨她老不正经?这也罪过的。”
白絮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又哧的抿嘴笑了。晓雯觉得她这一笑,真是千娇百媚,再美丽也没有了,情不自禁地走到面前,将她手儿拉住笑道:“妹妹,你恨我吗?”
白絮红晕了颊儿,睃他一眼,抿嘴笑道:“我恨你干吗?”
晓雯笑道:“那么妹妹为什么嗔我呢?”
白絮低头不语,晓雯笑道:“妹妹这样好模样,哥哥给你留心……”
白絮连忙抬手,将他嘴儿一捂,笑道:“你再胡说,我不捶你……”说着,把手一扬,做个要打的姿势。
晓雯笑道:“我知妹妹是疼我的,不舍得打我吧。”
白絮原本是和他开玩笑的,被他这样一说,便眼珠滴溜地转了一转,轻轻地真打了他一下肩儿笑道:“偏打你怎么样?”
晓雯见她雪白的牙齿,微咬着红润的嘴唇,秋波盈盈欲活地凝视自己,那种娇憨的神情,真也形容不出她是这样的艳丽可爱了。被她打了一下,倒笑起来道:“妹妹,你可中我计了。我也早知你不会打我的,但我要妹妹打一下,所以用激将之法。妹妹到底听我的话。”
白絮笑着似嗔非嗔道:“哥哥这张贫嘴是哪儿学来的?明儿嫂嫂回来,我告诉了她,不叫嫂子好好捶你一顿呢。”
晓雯并不答话,却只管哧哧地笑。白絮道:“你痴了?我们谈正经吧,这样空闲下去,也不是事。我们也得想个什么方法来干些事业才对。”
晓雯听了这话,方点头道:“妹子想得不错,这些我自理会得。”正说时,麟儿忽又哇哇地哭了起来。
过了几天,果然给晓雯在某报馆找到了个助编的职位,月薪三十元。晓雯在外服务公事,全仗白絮在内料理家务事。每当晓雯回家,白絮抱着麟儿笑脸相迎,彼此赤裸裸地热诚相待,非常坦白。因此两人哥哥妹妹也愈加亲热,真可说得一句情逾手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