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籍
  2. 庚申忆逝

在我们这个目不识丁的文盲家庭里,我成了精心栽培的苗苗。他们寄希望于我的,并不是知书达礼,作官为宦,更不是希望我成一个造福于人民的政治家;他们既无这种奢想,亦无这种远见,而只只不过是期望我成为一个能写会算,养家糊口的买卖人,就象我们的邻居那样,从口外带回银钱和布匹,那就是最好的理想了。所以,在我入私塾以前,母亲便教我识字。说来也真奇怪,她一字不识,但教子心切,便从识字的邻居那里一字一句的学来,然后教给我,日积月累,我竟从母亲那里学会了《百家姓》、  《《三字经》和《千字文》这类启蒙小书。当我进入私塾那天,母亲特为我打了一个烧饼揣进我的怀里,烧饼上还用簪子扎七个孔,这大概是洞开七窍,顿开茅塞的用意吧。

我的第一个启蒙教师叫韩仲禄,交城县城头村人,是个清朝末年的秀才。老婆死了,没有儿子,两个女儿出嫁了,他一人到我们村里教私塾。他爱喝酒,喝得高兴了,就给人们讲故事。聊斋、三国、水浒、神、鬼、狐、仙无所不谈,讲得有声有色,在我的幼小心灵上幻化出若干的稀奇古怪的社会历史现象。现在想来,这大概和念书本一样,听讲故事也是一种启蒙教育吧。当时我们的课本是《论语》、《孟子》之类,不分句逗号的古文木版书。上课时,老师先用朱砂笔点句,然后让学生去念,去背,也不解释是什么意思,越念越糊涂。我对这教法很反感,我对老师说,不懂得书上的意思,我怎么能背得出呢?老师嫌我多嘴,就打手板,我挨了打还要和他讲道理。老师也没办法,只好给我讲,我的语文和古汉语的基础就是这样“打”下的。后来我才知道,讲书是要交开讲费的。由于我学习认真,韩老师竟然偏爱我,免费开讲,并且多次表示:“回也视予犹父也”,把我当儿子看待,很下番辛苦。我在那里学了四、五年,《四书》、《幼学》、《诗经》都念了。到了民国四年,文水县的一个高小毕业生,分配到我们村当老师。韩老师只得回到城头村继续教私塾,我也跟他到城头村学习。韩仲禄老师有个侄子名叫韩壁,号玉人,交城县高小毕业,失业在家没事干,和我很要好,常常教我学习各种新学科。他不信神,不信鬼,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他到庙里把财神爷的胡子拔下来,还打耳光。说你这个财神爷不公道,为什么只让富人发财,不让我发财?他还把庙里的小菩萨搬回来,夜里拴在尿盆上。我是又吃惊,又开心,感到新学比旧学好。我在这里只学习了一年。这短暂的一年里,韩壁给我的影响很大,是我的头脑里无神论思想初步确立的一年,

一九一四年,文水县成立了甲种实业学校,这是我们县成立的第一个仿效资本主义国家建立的科技学校。校长是个留日学生,教员也有很多是留过日的。学校里设农、工、商科。那时,辛亥革命不久,旧的东西在人们的头脑里还很深,许多人对洋学堂不了解,几乎没有人肯送自己的孩子进这个学校,于是采取了拔壮丁的办法,每百户选送一个学生。有的村子没有人去上学,就在城里雇人顶替。我们村没人愿意去,我因受韩璧影响,自己要求去,经三老爷同意选拔去的。上学全部是村里公费,除了吃饭,还在一个小铺里立了一个户头,打煤油、买点心不用花钱,记上帐由村里付款。这比拔壮丁优厚多了。

我是在一九一七年进甲种实业学校的。那时正是智力突飞猛进时期,接受能力很强,很快地适应了学校的环境。这个学堂和私塾大不相同,完全是新东西。立正、稍息,学军事体操,打野外,数理化,专业学科,还学英语。新鲜的很啊!但是好事多磨,文水县农会的会长高叙宾企图把这个学校置于他的控制之下,成为培植私人势力的阵地,想方设法破坏这个学校。还说什么学校办的很糟糕,招了些烂炭猴儿学生,不成个体统。我们的老师就发动学生闹学潮,把农会砸了个稀巴烂。农会会长雇上人,扬言要和学校打架。我们有位老师名叫张仰仁,是陆军测量学校毕业的学生。听说农会要打架,就穿上军装挎上洋刀,带上手枪,准备和农会会长打架,把农会会长吓住了。可是,到了暑假,高叙宾趁机夺了权,把原来的教师都解聘了。张仰仁老师说,我们干不成,叫他们也干不成,雇了辆大棚车,把各班的优秀学生带上,到太原考学校。这样我就到了太原。

张仰仁老师有个朋友叫肖增绣,文水大象镇人,在太原山西省立商业专门学校当校长。张仰仁通过肖增绣的关系,把我们全部放到商专附设的中专乙种商业学校继续学习,他就回到陆军测量学校去了。商业学校是比较进步的学校,鼓吹新文化运动,大讲爱国主义,演出反映资产阶级民主主义思想的话剧。我还记得,演出《亡国恨》那个话剧的情况。戏里讲的是朝鲜安重根刺杀伊藤博文的故事。据说这个剧本是农业专门学校的一个化学老师编写的。演出时,台上台下,慷慨激昂,掌声雷动,宣传效果极好。商校有个学生叫姚聪,安邑县人,在学校办了个“互助贩书社”,影响很大。当时,具有各种思想倾向的势力都比较活跃,新出的书刊也是多种多样,大多是以宣传为宗旨。给出版商写封信去,他就把书报刊物寄来,卖完再把钱寄去。这个书社给我提供了读书的方便,大开眼界。商校的另一个同学叫支应抡,号文才,晋南闻喜县人,和我特别好。他的大哥是反阎派,在陕西冯玉祥的部队里当军官。他介绍我结识了不少晋南反阎派人物。他还一手包办,把他的妹子嫁给我。后来,由于思想上的分岐,她一心要我在旧政权里谋个官做,我却立志要推翻旧社会。志不同道不合,终于又分离了。

就在我在商校读书的时候,北京爆发了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消息传来,我们都很激动,纷纷走上街头,游行、集会,向当局请愿,声援北京青年的爱国行动。伟大的“五.四”运动,是我走向社会斗争的第一步,它使我进一步认清了军阀政府的腐败无能,树立了改造社会的信念。

我在商校只住了一年。由于我不喜欢商业,第二年便考入省立门农业专门学校学农业。我在农校住了四年,一年预科,三年本科,于一九二三年毕业。在这里学到的关于农业的若干知识,对于以后我在武汉农民运动讲习所的教学工作,以及后来在家乡搞水利工作,都起了相应的作用。也就是在这期间,把我原来的名字张法古,改为张稼夫。所谓稼夫者,即“只问耕稼,不问收获”,到处散播革命种子的意思,很有点虚无飘渺、自由主义的气味。其实,在那时,改名换姓,也是青年们的一种进步表现,自以为挺革命,很时髦了一阵子呢。

我在农校学习的时期,结识了不少进步青年,其中,有当时一中的学生,后来成为山西早期地下党负责人的王振翼、贺昌、李毓棠、王瀛等人。王振翼和贺昌在太原办《平民周报》,宣传马克思主义,几乎每期我都我都看了。后来,他们组织“SY”小组,即社会主义青年团,我也参加了。我自己还办了个“真社”(真理之社),向教师募捐。收集各种报纸、杂志和书籍,供同学们阅读。我、贺昌、王振翼、王仿、姚聪、郭秀峰等人,又集资在开化寺办了个“晋华书社”,推销各种进步书籍。“书社”由姚聪担任董事,我是五元钱的一个股东。这一时期,我读了很多的书,进步的、落后的,革命的、反革命的,各种倾向的书都读。如: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等人的经济学说,达尔文的进化论,罗素的数理哲学,梁漱溟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印度的佛学,欧洲的无政府主义,以及孙中山的“三民主义”等等。马克思的著作也读了不少,如《价值、价格和利润》、 《剩余价值论》等。总之,接触的面很宽,感到都新鲜,都有道理。我好比在十字路口,反复比较,思想斗争很激烈,不知道哪一种理论能够救国救民。我和同学们争论,曾被人称为“新学博士”。我记得看过朱谦之的两本书,一本是《革命哲学》,一本是《现代思潮批判》。他什么都批,批马克思主义,批无政府主义,最后批他自己,什么都不要了。真是可笑得很。当时,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马克思主义,有说服力,如“剩价值论”、“价值、价格和利润”的理论,揭露了资本家剥削和压榨工人阶级的本质,分析的十分透彻。我在农校的第二学年,被选为学生会主席,参加各种社会活动也更多了。正因为如如此,也引起了反动当局的注意。常常受到申斥,罚我闭目静坐自省。我好动,坐不住就罚我面墙立正自省。然而,这一切,不仅不能使我屈服,反而更进一步加深了我对旧政权的厌恶,坚定了推翻旧制度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