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通论佛学
第一节所谓儒、释、道三教
在中国历史中,从汉魏以来,逐渐出现了所谓儒释道三教。这里所谓教,是教育或教化之教,不是宗教之教。教育或教化之教是中国原有名词,宗教之教是从西方传来的外国名词。教育或教化之教和宗教之教,在小节上可能互相穿插,但在大体上两者的界限是很清楚的。
每一个宗教都有自己的教主,据说他不是人而是神,至少也是半人半神。据说他就是救世主,人生是一个苦海,救世主有办法把人类和一切众生拯救出来,登于彼岸,一个幻想中的极乐世界。教主、救世主、彼岸世界,都是宗教之教中不可少的,而教育之教中却是不可有的,因为此三者都包含有迷信。宗教和迷信是纠缠在一起的。从历史上看,科学总是和宗教对立的,总是在和宗教的斗争中发展起来的。
孔丘的儒家虽然在中国历史中又被称为儒教,西汉的公羊学和今文经学也把孔丘说成是一个半人半神的人,但这个说法不久就被否定了。在中国长期封建社会中,孔丘的地位主要是"师"而不是神。他的最高的称号是"大成至圣先师",他所受的最高政治待遇是"文宣王"。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神,也不是半人半神。在他所宣传的思想中,也没有彼岸世界。由此看起来所谓儒教,如果可以称为教,也是教育之教,不是宗教之教。
佛教是世界上几个大宗教之一。它有教主,就是释迦牟尼,他也是救世主,它有一整套的教义,有一套教会制度和组织,有一整套仪式。它从东汉时期逐渐传人中国,影响越来越大。道教的成立是对佛教的反应,佛教是外来信仰,有一部分人就因为它是外来的而产生了反感。中国本来有所谓"夷夏之辨",佛教被斥为"夷"。中国原有的神仙家、阴阳家和一般民间封建迷信便联合起来成为道教,与佛教相对立。道教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和外来的佛教相对立,但又是模仿佛教的。佛教有大量的经典,道教就把中国儒家以外的许多著作都作为它的经典。它也模仿佛教组织了自己的教会,抬出了在中国社会中和孔丘齐名的老聃作为教主,也就是救世主,幻想出长生不死的神仙世界作为彼岸世界。道教这个教是宗教之教,不是教育之教?一个大的宗教都是解决人生中的某些主要问题的。要解决问题它必须有些思想原则,那就是它的教义。有些宗教的教义同时也是一种哲学。有些不是哲学。而只是一种迷信、方术或巫术,不能认为凡宗教的教义都是哲学。对于这个问题不能一刀切,要分别对待。它是哲学的,当然是哲学史的对象,它不是哲学的,就不是哲学史的对象。
佛教的教义是哲学,对于后来的中国哲学及中国文化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为了分别起见,我们称佛教的教义为佛学。
道教虽然以老聃为教主,以《老子》和《庄子》为其主要经典,但它的教义基本上是神仙家。《老子》和《庄子》中也有神仙家的话,《老子》讲"长生久视",其方法是"抟气致柔"。《庄子》也讲"真人之息以踵"(《大宗师》),这讲的大概是现在的所谓气功,这些大概都是神仙家的话。气功在于求长生,不过《老子》、《庄子》中的主要思想不是神仙家。所谓长生就是保存人的身体,使他不死。玄学讲的老庄都不要保存身体,玄学是老庄发展的主流。神仙家从老庄中分离出来,称为道教。道教教义的主题是求长生。为了求长生,道教讲了许多修炼的方法,这些都属技术之类。
在道教的经典中,除《老子》、《庄子》以外,也时有一些名言警句。例如葛洪说:"夫陶冶造化,莫灵于人。故达其浅者,则能役使万物。得其深者,则能长生久视。"(《抱朴子,对俗》)又如俞琰说:"盖人在天地间,不过天地间一物耳。以其灵于物,故特谓之人,岂能与天地并哉?若夫窃天地之机,以修成金液大丹,则与天地相为始终,乃谓之真人。"(《周易参同契发挥》卷三)又引《翠虚》篇说:"每当天地交合时,夺取阴阳造化机。"(同上书卷五)"窃天地之机","夺取阴阳造化机","役使万物",以为吾用,以达吾之目的。此其注重权力之意,亦可谓有以人胜天的精神。但道教所讲的役使万物,主要是役使鬼神,其所用的方法,是掐诀、念咒、画符、炼丹之类。这是巫术,不是科学。在古代,科学和巫术是纠缠在一起的。在道教的经典中,可以看出来中国的巫术,也可以看出来中国古代科学的水平。道教不是中国哲学史的对象,而是中国科学史的对象,当然也是中国宗教史的对象。
第二节佛教和佛学的主题——神不灭论
每一个时代思潮都有一个真正的哲学问题作为中心,围绕着这个中心问题各方面进行辩论,由此推动哲学的发展和历史的进步。玄学的中心问题是一般和特殊的问题。玄学进人尾声以后,随着佛教影响扩大,作为时代思潮的中心问题也换了。这个新的中心问题是关于生死、形神的问题。
恩格斯说:"在远古时代,人们还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体的构造,并且受梦中景象的影响,于是就产生一种观念:他们的思维和感觉不是他们身体的活动,而是一种独特的、寓于这个身体之中而在人死亡时就离开身体的灵魂的活动。从这个时候起,人们不得不思考这种灵魂对外部世界的关系。既然灵魂在人死时离开肉体而继续活着,那末就没有任何理由去设想它本身还会死亡;这样就产生了灵魂不死的观念,这种观念,在那个发展阶段上决不是一种安慰,而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并且往往是一种真正的不幸,例如在希腊人那里就是这样。"(《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二一九至二二〇页)这种人的精神和人的肉体的关系问题,在中国称为形神问题,从战国以来经常为人们所讨论,是一般人都关心的问题。
这也是佛教和佛学的中心问题。佛教是宗教,佛学是作为佛教理论基础的哲学体系。佛学接触到哲学各方面的主要问题,其中心的主题是形神问题。它认为,个人精神不死,一个人的身体死亡了,但他一生中所造的"业"还继续存在着,他的精神还有来生,以至二生三生,这是佛学的主题,也是佛教的根本教义。
有些人认为佛学并不主张灵魂不死。他们说,一般人所谓灵魂,就是鬼。鬼的声音笑貌,以及所穿的服装,都和他生前完全一样。佛学不承认有鬼。佛学是无鬼论。佛学仅只是说一个人在他的身体死亡以后,还有"中阴"继续存在,由这一生转人来生。
这种辩护,没有什么意义。认为有某种精神实体,在一个人的身体死亡以后还继续存在,这就是主张灵魂不灭,个人不死。至于这个实体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或叫它什么名字,是无关宏旨的。
照佛教和佛学说,个人不死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是一种真正的不幸。正是因为人身体死亡以后还有某种精神实体继续存在,所以才有生死轮回。这是人生的一切痛苦的根源。佛教和佛学就是抗拒这种不可抗拒的命运,要把人从生死轮回的苦海中拯救出来,把他们渡到"彼岸",在"彼岸"中可以得到一个极乐世界。但是,就根本上说,佛教和佛学还是认为个人不死、灵魂不灭是一种幸事。如果人的身体死亡以后,没有精神实体继续存在,那也就没有什么极乐世界可以说的了。佛教和佛学把精神不灭和生死轮回、因果报应结合起来,这就明确地说明他们所说的神不灭,是个体的神。每一个体的神,都为它所作的业支配,每个个体现在的身体都是它过去所作的业的结果。一生的身体坏了,还有来生。每一个个体神都创造它自己的世界,不需要有一个公共的造物主。有人说佛学是无神论。其实照佛学说,每一个个体神就是一个造物主,有多少个体神就有多少造物主。作为一种哲学,佛教是主观唯心主义。作为一个宗教,佛教是多神教。这是佛学神不灭论的特点。
灵魂不灭这个理论,用中国哲学的传统话说,就是神不灭论。
第三节佛学的方法
玄学的方法是"辩名析理"。佛学的方法是"止观"。观是观察,要观察一切事物都时时刻刻在生灭之中,一切事物都是众缘和合,缘会则生,缘离则灭。用我们现在的话说,任何事物的发生都有一定的原因,靠一定的条件。只有这些原因和条件都具备了,它才能存在,如果不具备,它就不能存在。这本是人的常识,佛学认为这就可以证明一切事都是虚幻不实。能注意到这一点,而且在这一点上下功夫,这就叫观。在观中,观察到那些东西的虚幻不实,就可以停止对虚幻不实东西的留恋贪爱,这就叫止。这是佛教和佛学的两个门,前者叫观门,后者叫止门。
"止观"和"辩名析理"是完全不同的。"辩名析理"是从一般和特殊的关系开始的,是围绕着那个关系的问题发展的;止观是从生死轮回的问题出发的,是围绕着这个问题发展的。玄学和佛学表面看起来有点相似,但是它们的主题则完全不同,它们的方法也完全不同。
观这个名词出于《老子》。《老子》说:"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第一章)"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第十六章)又说:"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第五十四章)佛学在翻译中用观字,也许有格义连类的意思。
第四节中国佛教和佛学发展的阶段
中国佛教和佛学的发展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称为格义,第二个阶段称为教门,第三个阶段称为宗门。
一个人初学外国语的时候,必须先把一句外国语翻成一句本国话,然后才能理解。他学说外国语的时候,也必须把他要说的一句话,先用本国话想好,然后再翻成外国话。他的话是用外国话说的,可是他的思想是用本国话想的,所以必须经过这些翻译程序。
一个国家的哲学,传到别国的时候,也要经过类似的程序。佛教初到中国的时候,当时的中国人听到佛教的哲学,首先把它翻成中国哲学原有的术语,然后才觉得可以理解。宣扬佛教哲学的人也必须把佛教哲学的思想,用中国原有的哲学术语说出来,然后中国人才能理解。这种办法当时称为"连类"或"格义"。《高僧传》说,佛学大家慧远向听众讲佛学的"实相义",费了很多的时间,听众越听越糊涂。慧远又用庄子的道理作解释,引"庄子义为连类",听众就明白了。(《高僧传》卷六本传)《高僧传》又说,另一个大佛学家法雅,因为他的学生对中国原有的思想有一定的了解,而对于佛教哲学了解得很少,他就把佛教的哲学同中国原有的思想联系起来互相解释。这种办法,当时称为"格义"?(《高僧传》卷四本传)在当时的思想界中,一般都认为玄学和佛学基本上是一致的,所以它们的概念可以互相通用,它们的语言可以互相翻译。
随着对佛学的进一步的深人研究,佛学和玄学逐渐划清了界限。就翻译这方面说,大翻译家鸠摩罗什倾向于意译。意译就不免有"格义"、"连类"之处,他的学生道生就简直用玄学的语言作文章了。以后的翻译逐渐改用直译,重要的概念术语都直接翻音,有名寺院的大宗派,大都各奉一部佛教经典作为教义。所谓"三玄"(《周易》、《老子》、《庄子》)他们都不怎么提了,这是佛教和佛学在中国发展的第二阶段。
在中国近代史中也有类似的情况。严复是对于西方文化有比较真正的了解的人。他翻译了许多书,他的翻译方法就是"格义"。他翻译了一段原文,就写一段按语,用一些中国原有的思想加以说明,这就是"连类"。例如逻辑,他原来翻译为名学,这是和先秦的名学家相联系。后来做翻译工作的人,提出了另外几个译名。人们觉得都不合适,于是改为音译。逻辑这个名字就通行了。这标志中国人对西方哲学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佛教和佛学在中国发展的第三阶段是宗门。这个宗就是禅宗。它不是和隋唐诸大宗派并行的,而是它们的对立面。它不是像其它宗派那样信奉一部佛经,信奉一部佛经作教条,对它做咬文嚼字的研究,而是不信奉一切佛经,打倒一切佛经。它认为一个人的心就是佛,从一个人的心中直接发出的声音,比任何经典都有权威。禅宗的和尚都不学习佛教的经典,认为那些东西都是糟粕。可是他们把禅宗祖师的话都记录下来成为语录,他们都学习这些语录,这是禅宗内部的一个矛盾。
以上所说,就是佛教和佛学在中国发展的三个阶段。
第五节一个辩论,一个问题
在南北朝时期,有一个关于神灭和神不灭的辩论。这是佛教和佛学内部的人和外部人的辩论。佛学神不灭论所说的神是个体的神,所谓因果报应、生死轮回,都是就个人说的。所谓"山河大地都由心造","一切唯心所现",这个心也是个体的心。照这个说法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山河大地,他自己的一切,这就没有一个公共世界。这就是主观唯心主义。
从哲学发展的规律看,唯心主义内部的斗争,总不外是主观唯心主义和客观唯心主义的斗争,其主要的分歧是承认或不承认有一个公共的世界。不承认有一个公共世界的是主观唯心主义,承认有一个公共世界的是客观唯心主义。
佛教和佛学主张一切都是唯心所现,但是,这个心是个体的心或是宇宙的心,各宗派的主张则有不同。如果认为是个体的心,那就必然认为毎一个个体都有它自己的世界,不可能有公共的世界,这就是主观唯心主义。如果认为是宇宙的心,那它所现的世界就是公共的世界,各个个体所公有的世界。这就是客观唯心主义。
佛教和佛学是从个体的因果报应,生死轮回讲起的。它们原来所说的心,所说的神都是个体的心。由此发展下去必然成为主观唯心主义。梁武帝的《立神明成佛义记》所定的调子,就是主观唯心主义。而在佛学的实际发展中,逐渐出现了客观唯心主义,在中国佛学中首先明确提出来的是《大乘起信论》。
佛教中各派别的斗争是佛教内部的斗争,是唯心主义内部的斗争。因为佛教中的派别都是以释迦牟尼佛为教主,为了维护教主的面子,所以各宗派之间的斗争,只是在暗中进行,没有表面化。当时从哲学的观点看,他们的斗争是很显然的。
514三松堂全集(第九卷)/中11哲学史新编(第a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