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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通论玄学

玄学这个名词,有现代的用法和历史上的用法。在本世纪20年代,中国学术界有一次大辩论,称为科学与玄学的"论战",简称"科玄"论战。当时有一派人认为科学不能解决人生问题,自称为"玄学"家。拥护科学的人,称他们为"玄学鬼",自称为"科学家"。其实,这些"玄学家"并不真正懂得中国哲学史中的玄学;这些"科学家"也不懂得科学的真正性质,他们基本上都是马赫主义者和不可知论者。无论如何,这次论战借用了一个古代的名词。这次借用使人认为玄学就是神秘主义和唯心主义,玄学这个名词就是神秘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别名。这是玄学这个名词的现代用法。

中国哲学史中的所谓玄学,是指一种时代思潮,其中也有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斗争,这是中国哲学史发展的一个阶段,一个环节。哲学史发展中的任何阶段、任何环节都不是唯心主义所能单独占有的。这是玄学这个名词的历史上的用法。

本书在这里讲到这一点,并不是要判断哪个用法对,哪个用法错,因为名词是人所创造以供人使用的,就其本质说无所谓对错。本书就是要人们认识这两种用法的区别,使人们注意到本书(这一册)所讲到的,是指作为魏晋时代思潮的玄学,并不是上边所说的"科玄论战"中的所谓"玄学"。

第一节玄学的主题

玄学中有三个主要的派别,实际上是两个主要派别,就是"贵无论"和"崇有论"。从字面上就可以看出来,它们的辩论的主题是关于"有"和"无"的问题。有和无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不弄清楚,它们的辩论就好似玩弄名词。其实它们所讨论的是共相与殊相、一般和特殊的关系的问题。这是一个古今中外哲学家所共同讨论的问题,是一个真正的哲学问题。

我们走出房门,看见一棵树,我们说:"这是一棵树。"这一句普通的话,代表着人类认识发展过程的一个阶段。人们的感性认识所能认识的只是一个"这"。人们感觉到的"这"多了,他们就发现这许多"这"有一些共同之点,他们就知道这些有共同之点的"这",是一类的。他们就给这一类的东西一个名字叫"树",这个"树"并不是许多"这''中的一个,而是树的共相。这样人们的认识就从感性认识上升到理论认识。这是一个飞跃。

感性认识的对象是这棵树,那棵树,这是树的殊相。各个殊相千差万别,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黄,有的绿,这些就是殊相的特点。理性认识的对象,是树的共相。理性认识不管那千差万别,只管树那一类的东西的共同点,这就是树的规定性。理性认识把殊相的千差万别都不要了,只要树的规定性,这就是抽象。有些人很害怕抽象,其实如果没有抽象,连"这是一棵树"都不能说了。人们只能指着这棵树、那棵树说:"这,这,这。"具体的树的性质当然比抽象的树的性质多得多,具体当然比抽象丰富,因为具体包括有千差万别,但是人类的第三十七*通论2:学341

认识,不能停留在那样的具体上。

形式逻辑把人类认识的这个过程用简单的话说出来,用形式逻辑的话说,每一个东西都属于某一类,一类的东西都有一个名。每一个名都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这一类东西的规定性,这就是这个名的内涵。另一方面是这个名所指的那一类具体的个体,这就是这个名的外延。内涵越多,外延就越小;外延越大,内涵就越少。比如树和植物这两个名,植物这个名的外延比树的外延大,因为它还包括草,但是它的内涵就少了,因为其中没有草的规定性。反过来说,树的内涵比植物多,但是它的外延就小了,因为它不包括草。

类有大有小,相对于植物说,树是小的,因为它被包括在植物之中。相对于树说,植物是大类,因为它包括树。大类之上还有大类。例如生物,它又包括了植物,照这样推上去,有一个最大的类,把一切的东西都包括在内。

这个"一切",中国哲学叫"天地"或"万物"或"天地万物"。不过这些名都是集体名词。如果用一个类名,那就是"有"。为了区别于这一类名的"有",中国哲学称天地万物为"群有"或"众有"。"有"是一个最大的类名,它的内涵就很难说了。因为天地万物除了它们都"存在"以外,就没有别的共同性质了。所以这个最高类,就只能称为"有",这个最高类的规定性,就是"没有规定性"。所以"有"这个名的内涵也就是没有规定性。实际上没有,也不可能有没有任何规定性的东西。这就是说实际上没有、也不可能有不是任何东西的东西,这样也就是无了。直截了当地说,抽象的有就是无。

从逻辑上说,一个名的外延越大,它的内涵就越少,在理论上说"有"这个名的外延最大,可以说是"至大无外",它的内涵就越少,少至等于零,既然它的内涵等于零,它的外延也就等于零,这也就是无,《老子》和玄学贵无派把"道"相当于"无",所以强调"道"是"无名"。《老子》(帛书本)第一章最末一句:"二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两者就是有、无。有无是"异名同谓",这真是有点玄之又玄。玄学的玄字,是由此而来。其实照上边所说的,这并没有什么玄,这是人们生活中的事情所应有的含义,不过人们没有加以分析。这就叫"百姓曰用而不知"。

这是一个概括的说明。了解这个说明就可以知道道家和玄学家们并不是随便玩弄有、无这两个名词。不过,他们可能没有想得这么清楚,至少是没有说得这么清楚,他们只是用了"辩名析理"的方法,照这个方法,没有规定性就是无名。比如《老子》第一章开宗明义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指的就是这个情况。每一个名言,都代表一种规定性,所谓常道常名,没有规定性,所以就不可说不可名。就这一方面说,有就是无了。所以,第一章的末尾就说有、无是"异名同谓"。这些都是从逻辑和本体论方面讲的。如果从宇宙发生论方面讲,那就是《老子》所说的"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四十章)。照这个讲法,那就不能说有、无是"异名同谓"了。本体论是对于事物作逻辑的分析,它不讲发生的问题。《老子》没有把宇宙发生论的讲法和本体论的讲法区别清楚,往往混而不分,引起混乱。玄学也有这个缺点。

道家和玄学的贵无论都说"无"就是"道",它们都强调道是无名。所谓无名就是没有规定性。这是本体论的讲法。如果说道能生天地万物,那就是宇宙发生论的讲法了。上面所说的那一套,就是本体论的讲法。玄学家们也没有讲得这样清楚,他们是围绕着这个问题进行辩论的。我们自己必须先弄清这个问题,才可以看出他们辩论的实质。

第二节玄学的方法

玄学的方法是"辩名析理",简称"名理"。名就是名词,理就是一个名词的内涵。一个名称代表一个概念,一个概念的对象就是一类事物的规定性,那个规定性就是理。上节所讲的那一套,用的就是"辩名析理"的方法。

"辩名析理"这四个字是郭象提出来的。郭象《庄子注》说:"昔吾未览《庄子》,尝闻论者争夫尺棰连环之意,而皆云庄生之言,遂以庄生为辩者之流。按此篇较评诸子,至于此章,则曰其道舛驳,其言不中,乃知道听涂说之伤实也。吾意亦谓无经国体致(别本作制),真所谓无用之谈也。然膏粱之子,均之戏豫,或倦于典言,而能辩名析理,以宣其气,以系其思。流于后世,使性不邪淫,不犹贤于博奕者乎!故存而不论,以贻好事也。"(《庄子,天下篇》注)郭象的这一大段话,是郭象写在《天下篇》评论名家那一段之后的。名家的方法也是辩名析理。郭象在这一段话中,是不是批判辩名析理?实际上,是对于辩名析理的如实的评定。他首先指出,像名家的那些辩论,"无经国体致,真所谓无用之谈也"。就是说,那些辩论不能解决实际问题,所以是没有什么用处,同时又说能够辩名析理可以使性不邪淫,比赌博下棋总要好一点吧。这就是说,辩名析理不能解决实际上的问题,但是可以改善人的精神境界。现在有人说,哲学是一种理智的游戏,那也是把它与赌博下棋相比。我说哲学不能增加人对于实际事物的知识,但能提高人对于实际的理解,随着这种理解的提高,人的精神境界也提高了。郭象倒是先我而言之了。

"辩名析理"这个名称,是郭象提出来的,但是这个方法,不是郭象创始的。当时的士族中有一种辩论的风气,郭象是从这种风气中概括出来一个方法论,称之为"辩名析理"。简称为"名理"。关于这种风气,《世说新语》有许多生动的记载。下面引几条以为说明。

"客问乐令'旨不至'者,乐亦不复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乐因又举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于是客乃悟服。乐辞约而旨达,皆此类。"(《世说新语?文学》)乐广对于客所提出的问题,虽然没有做言语上的说明,但他的表示却是一篇很好的"辩名析理"的辩论。"辩名析理"是就一个名词分析它所表示的理,它所表示的理就是它的内涵。现在写逻辑的人常讲概念有内涵和外延,这是错误的。概念是指一类事物的规定性说的。照我看,只能说一个名词有内涵,有外延。名词的内涵即是概念,所以不能说概念还有什么内涵,也不能说概念有外延。名词的内涵是不变的,可变的是名词的外延,是这个名词所指的那一类的东西,这一点在我们的日常的言语中往往没有分别清楚。比如说,困难可以转化为容易,容易可以转化为困难。这是说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办不好,它就成为困难的事;一件困难的事,如果办得好,它就成为容易的事。这都是就容易、困难这两个名词的外延说的。如果就这两个名词的内涵说,容易就是容易,困难就是困难,永远不能互相转化。就"至"这个名词说,按它的内涵说,"至"就是至,不能转化为去,"去"就是去,不能转化为至。但就"至"的外延说,一个具体的至的东西又可以转化为去,乐广说的"早不"的至,是指共相的至,而他说"若,者哪得去"的至,是指具体的至,他的麈尾又至又去,这个具体的至,^内容实际是不至,乐广用他的麈尾表示这个道理。乐广这一系列的表示,是辩"至"之名,析"至"之理。所以他这一系列的表示是一篇典型的"辩名析理"的文章。

先秦的名家就是用"辩名析理"的方法进行辩论。他们以辩论见长,所以当时称为辩者。玄学家们喜欢辩论,所以也喜欢名家。《世说新语》说:"谢安年少时,请阮光禄道《白马论》。为论以示谢,于时谢不即解阮语,重相咨尽。阮乃叹曰:'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文学》)可见,当时在士族中名家是一个热门,可是真正懂得名家的人也不多。上边所引郭象《庄子?天下》注也说,当时有许多人研究辩者,可是他们竟然把辩者和庄子混为一谈,可见他们不但不懂辩者,也不真懂庄子。

无论如何,魏晋的名士们,见面总是要辩论,辩论的方法总是"辩名析理"。他们所用的理是抽象的概念,不是事,不是实际的问题。所以他们的辩论称为"清谈"或"玄谈"。《世说新语》有一条说:"何晏为吏部尚书,有位望,时谈客盈坐,王弼未弱冠往见之。晏闻弼名,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皆一坐所不及。"(《文学》)又一条说,"卫玢始度江,见王大将军。因夜坐,大将军命谢幼舆。玢见谢,甚说之,都不复顾王,遂达旦微言。王永夕不得豫"(同上)。

又一条说,"裴散骑娶王太尉女。婚后三日,诸婿大会,当时名士,王、裴子弟悉集。郭子玄在座,挑与裴谈。子玄才甚丰赡,始数交未快。郭陈张甚盛,裴徐理前语,理致甚微,四座咨嗟称快。王亦以为奇,谓诸人曰:君辈勿为尔,将受困寡人女婿!"(同上)刘孝标注引邓粲《晋纪》说:"(裴)遐以辩论为业,善叙名理,辞气清畅,泠然若琴瑟,闻其言者,知与不知,无不叹服。"(同上)从《世说新语》的这几条可以看出来,当时流行于士族之间的一种风气,称为"玄风"。那些名士们一见面、一碰头就辩论起来,所辩论的内容,就是分析概念,当时称为"析理"。何晏和王弼不过是初次见面,但是何晏一开始就提出了几条析理的见解,王弼也不客气,把那些见解都驳倒了。随后又自己立论,自己反驳("自为客主"),反驳了许多次。卫玢在王敦那里,王敦把他介绍给谢鲲,卫、谢两个人一见面就开始辩论,一直谈论到天明,王敦始终插不上嘴。在这些辩论之中,双方都处于平等的地位。何晏政治地位和学术地位在当时都是很高的,王弼不过是一个小青年,可是两个人辩论起来都毫不客气,各抒己见。王敦是大将军,对于卫玢的辩论插不上嘴,也毫不介意。裴遐和王衍那种情况就更突出了,王衍大会宾客,宴请他的新女婿。照一般情况,宴会完了应该是举行一些娱乐,可是在王衍的宴会后,接着就是一个辩论会。郭象先发言,裴遐与之讨论。会结束后,参加的客人都很满意,王衍更是高兴。

名士们一见面就谈,就辩论。他们所谈的内容就是"理"。《世说新语》说:王导南渡后,只讲"声无哀乐,养生,言尽意三理"(《文学》)。他们讲究"剖析"。《世说新语》说:乐广给卫玢"剖析"关于梦的理(同上)。这就叫析理。《世说新语》又说,王导有一天召集一些"名士"聚会,他同殷浩说:"身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既共清言,遂达三更。"王导说:"正始之音,正当尔耳。"(同上)对于理的分析和辩论,就叫"清言"或"清谈",这种风气开始于正始,即何晏和王弼的时代。这就是所谓"正始之音"

上面讲过,乐广为客讲"旨不至",这也就是剖析"至"之理,不过他的剖析不是用言语,而是用一种姿态。

上边讲了许多名词,现在清理一下。一类事物的规定性,对于那一类事物的"名"说,它是那个名的内涵。对于人的认识说,它是一个概念。对于客观事物说,它是一个理。把一个理用言语说出来,这就是一个"义"。《世说新语》中常说到义,比如,对于《庄子》的"逍遥游",有支遁义,有向郭义。(《文学》)这些名词所说的都是一回事,不过是在不同的场合下有不同的称呼。

在当时的情况下,郭象把名士们的辩论内容和方法总结为四个字:"辩名析理"。

在表面上看起来,郭象很轻视辩名析理。他认为,名家的那些辩论"无经国体致,真所谓无用之谈也"。他又认为,辩名析理是一种与赌博下棋差不多的游戏。其实,郭象在这里所说的,倒确是玄学的本质。他所说的"膏粱之子"就是士族,他们本来没有什么实际的事情可做,辩名析理可以使他们的气力有所发泄("以宣其气"),思想有所寄托("以系其思"),可以使他们"性不邪淫"。这虽然也是一种"戏豫",但和赌博下棋比较起来总还是好一点吧。

魏晋名士们的辩名析理的言论,如果都写下来,那都是很丰富的哲学史材料。可是除了少数人外,他们都不写,因为他们认为这些谈话是一种乐事或游戏,写文章是一种苦事。《世说新语,文学》"向秀注庄子"条下,刘孝标注引《向秀别传》说,向秀将注庄子,先把计划告诉嵇康和吕安,嵇、吕都说:"此书讵复须注?徒弃人作乐事耳!"这就是说,谈谈庄子是一种快乐,注庄子就得抛弃这种快乐。后来金圣叹很了解这个意思,他说"微言求乐,著书心苦"(《水浒传》序,原题施耐庵作)。魏晋的名士们,本来是把辩名析理作为一种"戏豫",是作乐,要叫他们写文章,他们就不干了。

"性不邪淫"这四个字的内容,可以多也可以少,所说的那种精神境界可以高也可以低。郭象的《庄子序》说:"故其长波之所荡,高风之所扇,畅乎物宜,适乎民愿。弘其鄙,解其悬,洒落之功未加,而矜夸所以散。故观其书,超然自以为已当,经昆仑,涉太虚,而游惚怳之庭矣。虽复贪婪之人,进躁之士,暂而揽其余芳,味其溢流,仿佛其音影,犹足旷然有忘形自得之怀,况探其远情而玩永年者乎!遂绵邈清遐,去离尘埃,而返冥极者也。"他在这里所说的"贪婪"、"进躁"就是"邪淫";他所说的"弘其鄙,解其悬",就是"性不邪淫"。说到"无用",郭象认为《庄子》也是无用的。他在《庄子序》中说:"夫应而非会,则虽当无用。言非物事,则虽高不行。"意思就是说,如果一个言论不是针对着一个实际问题说的,不是为解决一个实际问题而说的,它虽然不错,也没有什么用处;如果是离开了实际事物讲的,虽然很高明,也不能成为现实。照这样说起来,《庄子》也是无用之谈了。不过他对于提高人的精神境界却是很有用。照他在下文所说,所谓"玄冥之境"、"惚怳之庭",就是他和玄学家们所说的最高精神境界。

郭象在《庄子序》中所说的"浑芒"、"玄冥之境","惚怳之庭",就是郭象所谓的"冥极"。达到"玄冥之境",游"惚怳之庭","返冥极",贵无派玄学家称为"体无"。这是一种精神境界,可以称为浑沌。浑沌就是无分别,可是像"体无"这种浑沌,是经过分别而后得到的。贵无派的玄学家们说了许多关于"无"的话,这就是分别。"体无"这种浑沌是经过分别而后得到的,可以称为后得的浑沌,没有经过分别而自然有的浑沌,可以称为原始的浑沌。此二者虽然统称为浑沌,但有本质的不同。原始的浑沌和辩名析理是对立的,后得的浑沌,是辩名析理的结果。

关于精神方面的东西,都有原始与后得的区别。中国的诗人乐草木之无知,羡儿童之天真。其实,草木并不知道它们是无知,更不知道无知之可乐,儿童也不知道他们是天真。草木的无知和儿童的天真是原始的,诗人所羡慕的这个无知和天真是后得的。"初生之犊不畏虎",它不怕老虎,是不知老虎可怕。它不怕是由于它的无知,并不是由于它的勇敢。只有在知道老虎的可怕,而又偏偏不怕的时候,才是勇敢。原始和后得的分别,就在于有自觉和没自觉。郭象在《庄子序》中说:"故观其书,超然自以为已当,经昆仑,涉太虚,而游惚怳之庭矣。""超然自以为"这五个字很重要,并不是别人以为而是自以为,这就是自觉。原始的浑沌是不自觉的,后得的浑沌是自觉的,这就是二者的主要区别。

《庄子*应帝王》末段所说的"浑沌死",是原始的浑沌死了,郭象应该就这个机会说明原始浑沌和后得浑沌的分别,可是他只轻描淡写地引用了老子的一句话:"为者败之。"这说明他没有在理论上弄清楚原始的浑沌和后得浑沌的区别。

《世说新语》说:"傅嘏善言虚胜,荀粲谈尚玄远。每至共语,有争而不相喻。裴冀州(裴徽)释二家之义,通彼我之怀,常使两情皆得,彼此俱畅。"(《文学》)刘孝标注引《荀粲别传》的意思大概相同,但是说,傅嘏"善名理而粲尚玄远"。"虚胜"这个词在别处很少见。照字面看,虚胜和玄远也不是相对立的,有什么区别,也不清楚。我认为当照《荀粲别传》所载的,"傅嘏善名理,荀粲尚玄远"。

裴徽怎样把两个人的思想都讲通了呢?原来名理和玄远本来就是玄学的两个方面,名理是一种学问,玄远是一种境界,名理是方法,玄远是目的,这两者本来是相通的,所以经过裴徽的解释,他们两人就都觉得满意了。

《荀粲别传》说:这两个人,"宗致虽同,仓卒时或格而不相得意"(《世说新语?文学》刘注引)。这几句话就是说,他们两个的意思,归根到底,是相同的,但是在谈论之间,各有偏重,所以就不能互相了解。经过裴徽的解释,他们就互相了解了。

《世说新语》常说某人"善名理",某人"尚玄远",因此有人说名理和玄远是玄学中的两派,这种说法是不对的。上边所引《世说新语》的那一条,可以说明这一点。

第三节玄学中的派别和发展阶段

玄学中是有派别的,玄学家们对于有无的了解有所不同,因此就分为三派,都是围绕有无问题立论的。一派是王弼、何晏的"贵无论",一派是裴颇的"崇有论",一派是郭象的"无无论"。现在需要说明的是,从哲学的观点看,这些不同应该怎样理解。

上边讲过,"群有"、"有"、"无"是玄学中的三个主要概念。从人类的认识过程说,认识是从"群有"抽象出来"有",或者说是概括出来,又从"有"分析出来"无",这是人类认识发展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的详细经过上边已经讲了。从认识论方面说,"无"是这个过程最后得到的一个概念。它是从"辩名析理"得来的。到了这个概念,"辩名析理"的方法就用尽了。"辩名析理"的方法就是本体论的方法。从本体论的方法看,这个认识发展的过程是很容易了解的,也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可是有些人,把这个过程了解为宇宙形成的过程,把用本体论方法所得的最后的概念,了解为宇宙形成的最初的实体,把认识的过程弄颠倒了。这种颠倒,在《老子》中就已经有了。它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四十章)王弼也说:"凡有皆始于无。"(《老子注》)从认识的过程说,本来是天地万物—有一无;把它颠倒了,就成为无一有—天地万物。经过这样一颠倒,这个无就成为一种实体,称之为"道"。《老子》本来说道是"象帝之先",经过这么一颠倒,就不仅"象帝之先",而且就是"帝之先"了,成为造物主了。对于"无"持这种理解的玄学家,就是贵无派。

反对贵无派的崇有派,反对这种理解,把贵无派的这种颠倒又颠倒过来,这就是裴颇崇有论的主要之点。

不承认"道"或"无"是一种实体,天地万物都是自然生出,不需要有一个造物者,这就是郭象所说的:"造物者无主,而物各自造。"(《庄子-齐物论》"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注)这就是无无派的主要论点。无无派和崇有派在反对"无"是一种实体这一点上,是一致的,他们所说的"有",都是"群有"。所以从哲学意义上说,无无派就是崇有派。因此"贵无"和"崇有"的不同,也就是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根本不同之点。

刘孝标说,袁宏的《名士传》把魏晋时期的名士分为"正始名士"、"竹林名士"、"中朝名士"。(《世说新语,文学》注)这实际上就是把玄学的发展分为三个阶段。按这些名士的思想内容说,"正始"和"竹林"应该是一个阶段,即贵无论阶段。"竹林名士"的主要代表人物阮籍和嵇康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实际上是对正始玄风的一种补充。正始玄风的代表人物何晏、王弼是在自然观方面讲贵无;阮籍、嵇康是在社会思想方面讲贵无。这种贵无表现在对于名教的批判,所以他们是互相补充的。竹林七贤的时代也是紧接着正始的,其中有些人也都是正始时代的人,所以袁宏所说的这两个阶段实际上是一个阶段。袁宏把竹林七贤从正始玄风中划分出来,这种做法不能反映玄学发展的实际情况。

袁宏所说的"中朝",是指西晋中期,在这个时期出现了裴颇的崇有论和郭象的无无论。裴顿的崇有论,否定了贵无论的自然观,认为"无不能生有";也否定了贵无论的社会政治理论,认为名教不可越。郭象的无无论否定了贵无论的自然观,但不否认贵无论所讲的玄远精神境界,认为自然与名教不是对立的,而是统一的,认为任自然不必越名教。

他也讲所谓"玄冥之境"、"惚怳之庭",并且认为有了这种精神境界的人,才最宜于做社会的统治者,这即是他所说的"内圣外王之道"。他的三个主要论点是"造物无物"、"物之自造"、"内圣外王"。他把这三个论点都在《庄子序》中明确扼要地讲了出来。

照这样看起来,魏晋玄学的发展,主要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贵无论,第二阶段是裴颇的崇有论,第三阶段是郭象的无无论。就玄学说,贵无论是肯定,裴颇的崇有论是否定,郭象的无无论是否定之否定。郭象的《庄子注》是魏晋玄学发展的高峰。

郭象以后,出现了《列子》和张湛的《列子注》。《列子》是一部拼凑的书,《列子注》也没有提出什么新的论点,这不能算是玄学发展的一个阶段,只能算是一个尾声。

玄学发展的这三个阶段中,王弼、何晏的贵无论是肯定,裴颐的崇有论是否定,郭象的无无论是否定之否定,它否定了裴颍对于"玄远"和"越名教"的否定。

第四节玄学与抽象思维

本册的绪论讲了玄学的阶级根源。上边所讲的是玄学的认识论的根源。关于有、无的问题,在人类认识发展的过程中,是这样发展起来的。玄学家们不会讲得这样清楚,我也不是说他们就讲得这样清楚。但我们研究哲学史的人必须讲清楚,说清楚,才可以懂得玄学家们的思路的来龙去脉,才可以懂得他们所讨论的是个什么问题,才可以看出来他们的思想在哪一点上是正确的,在哪一点上是错误的,才可以区分玄学中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魏晋之际的一些社会情况,也给玄学起了启发和促进的作用。

上边讲过,"辩名析理"是玄学的方法。一种思想的方法和它的内容是分不开的,它的方法同时也是它的思想内容的一部分。玄学注重"辩名",因为关于"名"的问题是从汉末以来人们所关心的问题。这不是一个脱离实际的学术问题,它实际上是一个社会问题。

从东汉末年以来,就有所谓"名教"的问题,这个问题的主要内容,就是董仲舒所讲的"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其所以称为名教,因为"三纲"只管名不管实。例如:君为臣纲,这里所谓君,有名义上的君,有实际上的君。君为臣纲,要求为臣的人要无限忠于他的名义上的君,不管某一个实际为君的人怎样不合为君之道。实际上不合为君之道的君,就是所谓"无道昏君"。无道昏君不合为君之道,实际上已经不是君了。可是照"名教"的说法,这不是一个为人臣的人所应该讨论的问题,不管他的名义上的君是有道或是无道,是昏或是明,作为他的臣的人,都应该绝对服从,无限尽忠。这种"教"只管名不管实,所以称为"名教"。这里最突出的是一个名、实的问题,在封建社会中人们还不能提出从根本上废除名教的要求,但是关于名、实的问题,还觉得可以提出讨论。

还有从汉朝以来实行的征辟制度所引起的名、实不符的情况。也使人们注意所谓名、实问题,人们普遍的要求综核名、实,成为一种社会风气。玄学的"辩名析理"就是这种风气在哲学上的反映。这种风气开始于"辩名","析理"是"辩名"的进一步深人。

汉魏之际的"综核名实"的风气,对于玄学起了启发和促进的作用。但玄学把那个风气的方向改变了。这个风气本来是要用"综核名实"的方法纠正当时社会的实际情况,玄学却用"辩名析理"的方法,脱离实际,成为"清谈"。这是玄学的阶级根源所决定的。

如郭象所说的,"辩名析理"是魏晋时期士族的一种精神游戏,这是不错的。但他认为这种游戏的用处只是使人"性不邪淫",这是不全面的。这种游戏的最大的用处,是训练和提高人的抽象思维的能力。

汉朝的人是伟大的,但是他们的抽象思维的能力是比较低的,汉朝哲学家们的根本观念都还是具体思维的。例如,董仲舒所说的"天"好像是一个活灵活现的玉皇大帝,坐在凌霄宝殿上发号施令,赏善罚恶。王充批判董仲舒所说的"天"的时候,也是用具体思维的话。刘歆、扬雄所说的气,是一种有形有象的东西,是可以感觉的,只要人们有足够灵敏的感觉和工具。王充、张衡所说的气也是如此。至于董仲舒所说的气,那就更是如此了。这些观念都是图画式的,都是属于具体思维的。

玄学的辩名析理完全是抽象思维,从这一方面说,魏晋玄学是对两汉哲学的一种革命。研究中国哲学史的人,从两汉到魏晋,觉得耳目一新,这是因为玄学的精神面貌和两汉哲学比较起来,完全是新的。人们对于魏晋玄学也觉得不易了解,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这是因为习惯于具体思维的缘故,在中国哲学史中,魏晋玄学是中华民族抽象思维的空前的发展。

恩格斯说:"理论的思维仅仅是一种天赋的能力。这种能力必须加以发展和锻炼,而为了这种锻炼,除了学习以往的哲学,直到现在还没有别的手段。"(恩格斯《自然辩证法》第二十三页)恩格斯所说的理论思维同我所说的抽象思维,意义不完全相同。其相同之处是它们不同于"经验的方法"。但我也认为抽象思维是一种天赋的能力,这种能力的发展和锻炼除了学习以往的哲学,直到现在还没有别的手段。在中国哲学史中,玄学是这种能力的发展的一个高峰。学习中国哲学史的这一段,对于发展抽象思维的能力,是很有帮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