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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心学的发展

理学和心学的根本对立是理学注重客观,心学注重主观。笼统一点说,理学是客观唯心主义,心学是主观唯心主义。在其发展过程中,客观唯心主义如果自己能修正其错误,可以转化为唯物主义,上章所讲的理学的自我修正就是一个例子。所以列宁说:"客观唯心主义是转变为唯物主义的前'夜'。"(《哲学笔记》,人民出版社,1974年第三版,第一七九页。)主观唯心主义发展下去,也只能越陷越深。本书在五十五章中认为陆九渊和王守仁还不就是主观唯心主义,虽然有其倾向,到了他们的弟子那就完全是主观唯心主义了。

黄宗羲在评论王守仁的弟子王畿的时候说:"象山(陆九渊)之后不能无慈湖(杨简),文成(王守仁)之后不能无龙溪(王畿)。以学术之盛衰因之,慈湖决象山之澜,而先生(王畿)疏河导源,于文成之后,固多所发明也。"(《明儒学案》卷十二)黄宗羲的这个论断是对心学的发展有所认识的。他说:"象山之后不能无慈湖,文成之后不能无龙溪。""不能无"三个字说明他认识到心学发展的必然趋势。

第一节杨简的《己易》

杨简(公元1140—1226年)字敬仲,浙江慈溪人。他的学生钱时所作的《慈湖先生行状》说:"乾道五年,主富阳簿。……文安公(陆九渊)新第归来富阳。……夜集双明阁上,数提本心二字。因从容问曰:'何为本心?'适平旦尝听扇讼,公即扬声答曰:'且彼讼扇者必有一是一非,若见孰是孰非,即决定某甲是,某乙非矣。非本心而何?'先生闻之,忽觉此心澄然。亟问曰:'止如斯耶?'公竦然端坐,复扬声曰:'更何有也!'先生不暇他语,即揖而归。达旦,质明正北面而拜,终身师事焉。每谓某感陆先生,尤是再答一语。更云云便支离。"(《慈湖遗书》卷十八)杨简所作的《象山行状》也记载了在富阳悟本心的事,说:"一夕简发本心之问,先生举是日扇讼是非以答,简忽省此心之谓明,忽省此心之无始末,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慈湖遗书》卷五)这两个《行状》所说的富阳悟本心事,好像是禅宗所说的一段"公案",在其中杨简得到禅宗所谓"顿悟"。这是他本人的经验,他更将这一类的经验发挥为一种理论,作《己易》一文。

他在《己易》中说:"易者,己也,非有他也。以易为书,不以易为己,不可也。以易为天地之变化,不以易为己之变化,不可也。天地,我之天地;变化,我之变化,非他物也。私者裂之,私者自小也。……夫所以为我者,毋曰血气形貌而巳也。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吾性洞然无际而非量。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皆我之所为也。混融无内外,贯通无异殊,观一画其旨昭昭矣。……能识侧隐之真心于孺子将入井之时,则何思何虑之妙,人人之所自有也;纯诚洞白之质,人人之所自有也;广大无疆之体,人人之所自有也。此心常见于日用饮食之间,造次颠沛之间,而人不自省也。……是心本一也,无二也,无尝断而复续也,无向也不如是而今如是也,无向也如是而今不如是也。昼夜一也,古今一也,少壮不强,而衰老不弱也。……循吾本心以往,则能飞、能潜,能疑、能惕。……仕止久速,一合其宜。周旋曲折,各当其可,非勤劳而为之也,吾心中自有如是十百千万散殊之正义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非吾心外物也。故曰:'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言乎其自宜也,非求乎宜者也。"(《慈湖遗书》卷七)中国有一个古老的传统,认为《周易》这部书"包罗万象",包括宇宙间一切事物及其原则。杨简所谓《己易》就是说,宇宙一切事物及其原则都是一个人自己的心的表现,都包括在自己的心中。所以说:"天地,我之天地;变化,我之变化,非他物也。"又说:"私者裂之,私者小也。"就是说,一个人自己的心和天地万物本来是一体的,自私的人把这个一体分裂开了。所谓分裂,就是把这个一体分裂为主观和客观的对立。

心学的创始人程颢也说:"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他也是反对"分裂"的。不过,他反对分裂是主张"浑然与物同体",这是要纳主观于客观。杨简反对分裂是主张以"易"为"己",这是纳客观于主观。《己易》说了许多话,都是反复说明这个意思。这是一篇有系统地、明确地暴露主观唯心主义的作品。连黄宗義也觉得暴露太过,所以说:"慈湖决象山之澜。"

第二节王畿的"四无"说

王畿(公元1498年一1583年)字汝中,别号龙溪,浙江山阳人,王守仁的大弟子。当时王门中有两大派,一派以钱德洪(绪山)为首,坚持王守仁的"四句","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另一派以王畿为首,认为"四句"是王守仁的"权教",不是最后的真理,另立"四无"之说,和"四句"对立。对于"四无"而言,原来的"四句"被称为"四有"。两派争执不休,莫衷一是,最后请王守仁裁决。王守仁说:他教人原有两条路,钱德洪和王畿所认识的各自一条路,都不错。这个裁决被记录下来,称为《天泉证道纪》。

王畿的语录中有一段话说:"夫一体之谓仁,万物皆备于我,非意之也。吾之目,遇色自能辨青黄,是万物之色备于目也。吾之耳,遇声自能辨清浊,是万物之声备于耳也。吾心之良知,遇父自能知孝,遇兄自能知弟,遇君自能知敬,遇孺子人井自能知怵惕,遇堂下之牛自能知觳觫,推之为五常,扩之为百行,万物之变不可胜穷,无不有以应之,是万物之变备于吾之良知也。夫目之能备五色,耳之能备五声,良知之能备万物之变,以其虚也。致虚,则自无物欲之间,吾之良知自与万物相为流通而无凝滞。……后之儒者不明一体之意,不能自信其心,反疑良知涉虚,不足以备万物。先取古人孝弟爱敬五常百行之迹指为典要,揣摩依仿,执之以为应物之则,而不复知有变动周流之义,是疑目之不能辨五色而先涂之以丹獲,耳之不能辨五声而先聒之以宫羽,岂唯失却视听之用,而且汩其聪明之体,其不至于聋且聩者几希!"(《宛陵会语》,《王龙溪先生全集》卷二)这一段所说的意思和杨简《己易》的意思是一致的。王畿不承认颜色和声音的客观性,反而认为各种颜色都备于人的眼中,各种声音都备于人的耳中。这正是王夫之所说的:"消所以人能,而谓能为所。"(《尚书引义》卷五)他更不承认是非的客观性,而认为是非完全是"良知"所决定的,这就是纳客观于主观,完全是主观唯心主义的说法。

王畿还有更进一步的说法,那就是"四无"说。他说:"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盖无心之心则藏密,无意之意则应圆,无知之知则体寂,无物之物则用神。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应其机自不容巳。无善可名,恶固本无,善亦不可得而有也,是谓无善无恶。若有善有恶,则意动于物,非自性之流行,着于有矣。自性流行者,动而无动;着于有者,动而动也。意是心之所发,若是有善有恶之意,则知与物一齐皆有,心亦不可谓之无矣。"(《天泉证道纪》,《王龙溪先生全集》卷一)这就是所谓"四无"。"四无"者,"无心之心","无意之意","无知之知"和"无物之物"。上边所引那段语录的最后几句话,已经概括地说明了"四无"的意思。在那几句话里提出了"变动周流之意",认为"良知之能备万物之变",这就是纳客观于主观,是主观唯心主义的说法。

心学的创始人程颢有一段话说:"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焉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如何哉?"(《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河南程氏文集》卷二)程颢的这一段话,在字面上有些和"四无"说相似,但是思想内容不同,"心普万物"是一个唯心主义的命题,但是,它毕竟还承认"万物"有客观的存在,有一个客观的世界。程颢说:"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这就是承认"当喜"、"当怒"有客观的标准。所以下文接着说:"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又说:"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焉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所谓"内"、"外",就是主观与客观。总的说起来,程颢还是承认有主观和客观分别的。而王畿说,"良知之能备万物之变",这就是不承认有主观和客观的分别,一个"备"字,就把客观纳人主观了。他在下文举耳目为例,更足以说明这一点。因为他在上文已经说过,五声的差异,不在于声而在于耳,五色的差异,不在于色而在于目。

关于修养方法的问题,程颢的方法是"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其要点是走私。王畿的方法是"无着"。就这一点说,王畿的"四无"说,倒是和禅宗所说的"无所住(着)而生其心"相类似(参看本书第四册第四十七章,第四节)王守仁肯定了王畿的"四无"说,但也承认"四无"的道理是不能用言语说明的,要懂得这个道理,必须靠"悟"。他同时肯定了钱德洪和王畿的说法,认为这是两条路。王畿的说法是"顿悟"的路,最聪明的人可以走;钱德洪所说的是"渐修"的路,普通的人可以走。"悟"、"顿悟"和"渐修"都是禅宗的范畴。

因为王畿的"四无"说也为王守仁所肯定,所以黄宗羲说:"先生疏河导源,于文成之学,固多所发明也。"从程颢到王畿,其间的统一,就是心学发展的过程。

第三节李贽的"童心"说

李贽(公元1527年一1602年)字卓吾,福建泉州人。泉州是当时的一个对外贸易的重要港口。他出身于一个信伊斯兰教的商人家庭。这种社会和家庭环境对于李贽的思想有所影响。他做过中等官僚,后来辞官不做,专门讲学著书,向封建正统思想展开激烈的斗争,终于受统治阶级当权派的迫害,死于北京的监狱中。

上节引王畿的话说:"后之儒者不明一体之义,不能自信其心,反疑良知涉虚,不足以备万物。先取古人孝弟爱敬五常百行之迹指为典要,揣摩以仿,执之以为应万物之则,而不复知有变动周流之意。"在这几句话里,王畿认为"良知"足以备万物,这是主观唯心主义的夸张之词,至于批判"儒者"的那些话倒是真的。作为统治思想的理学,到后来已失去了生命力,成为教条主义、死的清规戒律、条条框框。心学的"变动周流之意"有冲击教条主义的作用,使人们有从清规戒律和条条框框中"解放"出来的感觉。李贽充分发挥了心学的这种作用。李贽生得比较晚,没赶上做王守仁的及门弟子,他作有《阳明先生道学钞》和《龙溪先生文录钞》,可见他是信服王畿这一派的心学的。

李贽也很推崇杨简。他说:"杨慈湖先生谓大悟一十八遍,小悟不记其数,故慈湖于宋儒中独为第一了手好汉,以屡疑而屡悟也。"(《答澹然师》第五书,《焚书》卷四《观音问》)李贽说:"若无山河大地,不成清净本原矣,故谓山河大地即清净本原可也。若无山河大地,则清净本原为顽空无用之物,为断灭空不能生化之物,非万物之母矣,可值半文钱乎?然则无时无处无不是山河大地之生者,岂可以山河大地为作障碍而欲去之也?清净本原,即所谓本地风光也。视不见,听不闻,欲闻无声,欲嗅无臭,此所谓龟毛兔角,原无有也。原无有,是以谓之清净也。清净者,本原清净,是以谓之清净本原也。岂待人清净之而后清净耶?是以谓之盐味在水,唯食者自知,不食则终身不得知也。又谓之色里胶青,盖谓之曰胶青,则又是色,谓之曰色,则又是胶青。胶青与色合而为一,不可取也。是犹欲取清净本原于山河大地之中,而清净本原已合于山河大地,不可得而取矣。欲舍山河大地于清净本原之外,而山河大地已合成清净本原,又不可得而舍矣。"(《观音问》十七条之九《答自信》第三书,《焚书》卷四《观音问》)佛教,特别是禅宗,称"本心"为"清净本原",这个心就是"我"的心,山河大地是心中所现的虚幻的形象。杨简也说:"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慈湖《己易》)这是主观唯心主义的说法。可是照李贽在这里所说的,"山河大地"就是"清净本原",好像盐水里边的咸味,咸就在水中;又好像胶青的颜色,胶青就是颜色,都不能分而为二。他把离开山河大地的"清净本原"比作"龟毛兔角",佛学常用"龟毛兔角"说明虚构的东西。龟本来是没有毛的,兔本来是没有角的,所谓龟毛兔角就是一种虚构。李贽说离开天地万物的"清净本原"是"龟毛兔角",就是说本来无所谓"清净本原","清净本原"就是"山河大地"。他说:"清净本原"就是"本地风光"。所谓"本地风光"就是指现有的实际情况。

李贽虽然作了《阳明先生道学钞》和《龙溪先生文录钞》,但是他的哲学思想却不是完全照抄王守仁和王畿,他发展了王守仁和王畿的思想。他的发展在于认为"清净本原"就是"山河大地","山河大地"就是"清净本原"。但是,这种发展并没有出禅宗范围之外,而且比王守仁和王畿更深人禅宗。

"清净本原"就是"山河大地","山河大地"就是"清净本原",这不是一个单纯的知识问题。若作为一个单纯的知识问题看,这两句话好像是一句话,颠来倒去地说,那就成为一种戏论。照禅宗的说法,这是一个"修证"的问题,一个"悟"的问题。就是说,这是一种精神境界的经验,不是用单纯的言语可表示的。李贽说:"是以谓之盐味在水,唯食者自知,不食则终身不得知也。"这就是掸宗所说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李贽又说:"极而言之,天地一夫妇也,是故有天地然后有万物。然则天下万物皆生于两,不生于一,明矣。而又谓一能生二,理能生气,太极能生两仪,何欤?夫厥初生人,惟是阴阳二气,男女二命,初无所谓一与理也,而何太极之有?以今观之,所谓一者果何物?所谓理者果何在?所谓太极者果何所指也?若谓二生于一,一又安从生也?一与二为二,理与气为二,阴阳与太极为二,太极与无极为二,反复穷诘,无不是二,又乌睹所谓一者而遽尔妄言之哉?"(《夫妇论》,《焚书》卷三)这里所说的"理能生气","太极能生两仪",是理学的说法。李贽否定了这种说法,认为只有阴阳二气是真实的,从气生出来天地万物,没有超乎气之上的"一"和"太极",也没有超乎气之上的"理"。这是李贽对于理学的批评。

李贽的主要贡献,是在于他对于封建正统思想的某些方面的怀疑和批判。他的怀疑和批判的理论根据是他的《童心说》。

李贽说:"夫童心者真心也。"他在这里所谓"真心"并不是他在《解经文》中所说的"妙明真心"。所谓"妙明真心"那是一个哲学范畴。这里所谓"真心"就是普通人所说的真心真意,是对于假心假意而言的。他接着说:"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人,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人,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邪?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以章美也,非笃实生辉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人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以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童心说》,《焚书》卷三)在这段话里,李贽所批评的对象,是当时的理学中的那些教条主义者。他们宣传理学的那些清规戒律和条条框框,而自己却不知道它们是怎么一回事。他也批评了当时的科举制度。在当时的科举考试中,主要是用八股文,八股文号称是"代圣人立言",其实是一篇篇假话。

李贽并且把他的批评推及到整个的道学,他说:"故世之好名者必讲道学,以道学之能起名也。无ffl者必讲道学,以道学之足以济用也。欺天罔人者必讲道学,以道学之足以售其欺罔之谋也。"(《道学》,《初潭集》卷二十)他又说:"嗟乎!平居无事,只解打恭作揖,终日匡坐,同于泥塑,以为杂念不起,便是真实大圣大贤人矣。其稍学奸诈者,又搀人良知讲席,以阴博高官,一旦有警,则面面相觑,绝无人色,甚至互相推委,以为能明哲。"(《因记往事》,《焚书》卷四)当时有一个有名的海盗叫林道乾,李贽因为谈林道乾而提出对于道学家的这个批评。他认为林道乾是有二十分的才、二十分的胆、二十分的识的人,道学家们则是如上面所说的无用之辈。

懦家的经典从汉朝起就被统治阶级定为"圣经",以后的地主阶级知识分子对于"圣经"可以有不同的解释,可以在圣经的名义下推销他们自己的思想。但是没有人敢于对圣经的性质发生怀疑。他们都承认圣经中所说的都是绝对真理,无可怀疑。如果有所怀疑,那就叫"离经叛道",这是封建社会中的一个最大的罪名。

李贽公开地对于圣经的内容提出怀疑。他说:"夫《六经》、《语》、《孟》,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又不然,则其迂阔门徒,懵懂弟子,记忆师说,有头无尾,得后遗前,随其所见,笔之于书。后学不察,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决定目之为经矣。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纵出自圣人,要亦有为而发,不过因病发药,随时处方,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迂阔门徒云耳。药医假病,方难定执,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然则《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童心说》,《焚书》卷三)李贽明确地肯定,所谓圣经并不都是"圣人之言",即令"圣人之言",也不是"万世之至论"。他所谓"童心之言",就是一个人根据自己对于事物最初的反应所作的独立的判断。他认为,这样的"言"才是最可靠的,这样的"言"可以与孔丘不合,但那是无关重要的。他说:"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给于孔子而后足也。若必待取足于孔子,则千古以前无孔子,终不得为人乎?"(《答耿中丞》,《焚书》卷一)李贽又说:"人之是非初无定质,人之是非人也,亦无定论。无定质则此是彼非,并育而不相害。无定论,则是此非彼,亦并行而不相悖矣。……前三代吾无论矣,后三代汉唐宋是也。中间千百余年,而独无是非者,岂其人无是非哉?咸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故未尝有是非耳。……夫是非之争也,如岁时然,昼夜更迭,不相一也。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日非而后日又是矣。虽使孔子复生于今,又不知作如何非是也,而可遽以定本行罚赏哉?"(《藏书,世纪列传总目前论》)李贽的《童心说》是王守仁"良知"说的发展,王守仁说:"知善知恶是良知。"他所说的良知只限关于善恶的判断,李贽的"童心"不受这个限制,凡人生来就有的能动性,都在"童心"的范围之内。照他所说,人只有根据"童心"说话,所说的话才是真话;根据他的"童心"办事,所办的事才是真事;根据"童心"而生活的人,这个人才是真人。这就是他对于王守仁"良知"说的发展。

李贽批判了道学家所虚构的道统说。他说:"道之在人,犹水之在地也;人之求道,犹之掘地而求水也。然则水无不在地,人无不载道也审矣。而谓水有不流,道有不传可乎?……彼谓轲之死不得其传者,真大谬也。惟此言出而后宋人直以濂、洛、关、闽接孟氏之传,谓为知言云。吁!自秦而汉、而唐、而后至于宋,中间历晋以及五代,无虑千数百年,若谓地尽不泉,则人皆渴死之矣,若谓人尽不得道,则人道灭矣,何以能长世也?终遂泯没不见,混沌无闻,直待有宋而始开辟而后可也,何宋室愈以不竞,奄奄如垂绝之人,而反不如彼之失传者哉?"(《德业儒臣前论》,《藏书》卷三十二)在表面上看,李贽的这一段话好像仅是重复陈亮和朱熹关于王霸的辩论,但是这也不是简单的重复。陈亮和朱熹辩论的时候,朱熹还不过是当时的道学家之一,到了明朝,程朱一派的道学已被规定为官方哲学的正宗,朱熹被认为是孔丘的正式代言人。

李贽在这个时候所说的这些话,有更丰富的内容。

道学家最重视所谓"天理"和"人欲"的分别,他们称人欲为私欲。道学家认为从"天理"发出来的行为叫作"义",从"人欲"发出来的行为叫作"利"。"义利之辩"也是他们所最重视的。李贽反对道学家的这些论点。他说:"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若无私则无心矣。如服田者,私有秋之获而后治田必力;居家者,私积仓之获而后治家必力;为学者,私进取之获而后举业之治也必力。……此自然之理,必至之符,非可以架空而臆说也。然则为无私之说者,皆画饼之谈,观场之见,但令隔壁好听,不管脚根虚实,无益于事,只乱聪耳,不足采也。故继此而董仲舒有正义明道之训焉。……夫欲正义,是利之也,若不谋利,不正可矣。吾道苟明,则吾之功毕矣,若不计功,道又何时而可明也?"(《德业儒臣后论》,《藏书》卷三十二)李贽也反对轻视妇女的封建传统。封建传统认为"妇女见短",就是说,没有远大的见识。李贽说:"故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见有长短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答以女人学道为见短书》,《焚书》卷二)他称赞卓文君再嫁(《司马相如传》,《藏书》卷二十九)。他称赞红拂自己择配,说"这是千古来第一个嫁法"(《评红拂记》)。李贽的这些见解,直接否定了道学家所说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束缚妇女的论点。

最后这两条不能认为仅只是李贽个人的见解,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当时新时代即将到来的标志。在封建时代重农抑商,这是地主阶级.的经济政策,也是地主阶级和商人阶级进行阶级斗争的主要策略。商人阶级的抬头就是地主阶级没落的开始,为私或重利是商人的特点,所以李贽为"私"和"利"辩护,就是商人抬头的标志。

在封建社会中,妇女的地位是很低的,妇女是低于男子一等的人。李贽对于妇女的见解,是妇女解放的开始,也是封建社会开始没落的标1^o

在中国封建社会开始没落的时代,理学是当时的统治思想,心学是思想领域中的反对派。在这个转变时期,理学是新时代冲击的对象。心学对于理学的批判,助长了这个冲击,而为之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