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籍
  2. 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五册)
  3. 第五十六章道学外的思想家——陈亮和叶适

第五十六章道学外的思想家——陈亮和叶适

心学和理学的辩论是道学内部的斗争。这个斗争,到了王守仁达到了高峰。除了内部斗争之外,道学还要同外部的批评者作斗争。这些批评者中,具有代表性的人物是陈亮和叶适。

第一节陈亮的政治态度

陈亮(公元1143年一1194年)是浙江永康人,他的学派旧日称为永康学派,他的著作后人编辑为《龙川文集》。

从宋朝南渡和与金人讲和以后,朝野上下许多人乐于苟安的局面,忘记了收复中原、恢复统一的大事,但当时有志之士都主张用武力收复中原,恢复北宋时代的统一,陈亮就是其中的一个代表人物。他与当时抗战派的一个领袖辛弃疾志同道合。他寄辛弃疾的词中说:"树犹如此堪重别?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他寄辛弃疾的又一首词中说:"斩新换出旗麾别,把当时一桩大义,拆开收合。"他对于收复中原是有信心的。他的一首词中说:"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羶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以上引文见《龙川文集》卷十七)他几次上书,献中兴恢复之策,可是都没有被采纳。到晚年,他被取为进士第一名。他的《谢恩诗》中说:"复仇自是平生志,勿谓儒臣鬓发苍。"(同上)陈亮'于公元1169年向宋孝宗献"中兴五论",提出收复中原的战略计划。后来他又向宋孝宗三次上书。在第二书里,他举周平王东迁的例,认为平王应该先"扫荡犬戎,洗国家之耻而舒臣子之愤,然后正纪纲,修法度"(《龙川文集》卷一)。他的主张是先"攘外"而后"安内",这与当时有些人的主张正是相对立的。他痛斥道学家对于抗战的态度说:"始悟今世之儒士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痺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仇,而方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乎!"(《上孝宗第一书》,《龙川文集》卷一)当时主张投降的人多认为兵力不足,财用不够,所以不能抗战。陈亮认为应该首先树立起抗战的旗帜,有这个明确的方向就可"以振天下之气,以动中原之心。虽未出兵而人心不敢惰矣,东西驰骋而人才出矣。盈虚相补而兵食见矣"(《上孝宗第一书》,《龙川文集》卷一)。

他的这些建议都没有被采纳,在他的抱负还没有实现之前他就死了。

第二节陈亮的社会思想

在当时的民族矛盾中,陈亮坚决主张抵抗外来的侵略。在宋朝内部的阶级矛盾中,陈亮也有一套社会思想,以缓和矛盾。他反对"庆历新政"和"熙宁变法"。他称赞宋太祖以来的传统政策,"于文法之内,未尝折困天下之富商巨室;于格律之外,有以容奖天下之英伟奇杰。皆所以助立国之势,而为不虞之备也"(《上孝宗皇帝第一书》,《龙川文集》卷一)。他批评"庆历新政"说:"岂惟于立国之势无所助,又从而睃削之。"(同上)又批评王安石说:"青田之政,惟恐富民之不困也。均输之法,唯恐商贾之不折也。"他认为王安石是"不知立国之本末者,真不足以谋国也"(同上)。陈亮又慨叹当时的情况说:"加惠百姓而富人无五年之积,不重征税而大商无巨万之藏,国势日以困竭。"(同上)陈亮是it表当时的富人和商人说话的。他所说的"巨室",当然是指官僚大地主,他所说的"富民"和"富人"是指比较富裕的中小地主和商人,特别是商人。

陈亮又说:"古者官民一家也,农商一事也。上下相恤,有无相通。民病则求之官,国病则资诸民。商藉农而立,农藉商而行。求以相补,而非求以相病。"(《四弊》,《龙川文集》卷十一)在这一段话中,可注意的是他特别提出商的重要性。

南宋时期的林勋作了一部《本政书》,讲井田之法。陈亮很称赞这部书,认为它"考古验今,思虑周密。世之为井数之学,所见未有能易勋者"。但他提出了一个重要的修正。他主张"于山林川泽邑居道路之外",其余的土地分为三份。"定其一为经数",在这个范围内行林勋所定之法。"以其二为余夫间田及士工贾所受田。凡朝廷郡县之官,皆使有田。参定其法,别立一官掌之,并使其属以掌山林川泽,大为之制,使民得尽力于其间,而收其贡赋,以佐国用,以苏疲民"(《书林勋〈本政书〉后》,《龙川文集》卷十六)。他这种对于工贾的优待办法,是一般讲井田制的人所没有讲过的。工贾于其本有职业外也可以"受田",致力于"山林川泽"的"民"也可能是工贾,他们的收人实际上可以比农民多得多。一般讲井田制的人,都是在土地问题上企图缓和农民与地主之间的对抗性的矛盾,陈亮又加上为工贾增加收人,由此可以断定,陈亮也是自由商人和手工业者的代言人。

第三节陈亮对于程、朱"形上"和"形下"的批评

在表面上看起来,陈亮也是继承北宋道学的。他辑周惇颐、张载和二程的哲学著作及言论为《伊洛正源书》,又辑张载和二程讲"法度"的言论为《三先生论事录》,又辑程颐论"礼义"的言论为《伊洛礼书补亡》。他对于二程和张载的推崇不亚于朱熹,但实际上他的哲学思想是背叛了二程。陈亮主观上意识不到这一点,但实际上是如此。

陈亮在《上孝宗书》中,也讲所谓"天命"、"地气"和"气数",用了不少迷信的唯心主义的词句。我们固然不能说,这些词句对于他仅只是词句,但是就当时的思想斗争的情况说,他在思想战线上主要的是反道学。他的攻击的锋芒主要的是针对着程、朱一派的一个唯心主义论点,即"形上"与"形下"的分别。他说:"天下岂有道外之事哉?""夫道非出于形气之表,而常行于事物之间者也。"(《勉强行道大有功》,《龙川文集》卷九)程颐和朱熹强调所谓"形上"与"形下"的分别,正是认为事物的"所以然之理"是在"形气之表";所谓"形上"就是"形气之表"的意思。陈亮的这两句话,就是针对程、朱的批评。

在表面上看起来,陈亮的这篇文章也用了不少道学的词句。他也说:"盖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出此入彼,间不容发。"又说:"夫道岂有他物哉?喜怒哀乐爱恶得其正而已。"表面上看起来,这也是道学家的常谈。但是照程颐、朱熹的说法,这个"正"有在"形气之表"的"形而上"的"理"作为永恒的标准。照程颢和陆九渊的说法,这个"正"有超乎善恶的"本心"作最高的主宰。陈亮的批评,正是反对道学的这些说法。陈亮认为,就喜怒哀乐说,得其"正"就是"道"。道不是超乎喜怒哀乐之上,而是就在其中。

"勉强行道而大有功"本来是董仲舒对汉武帝说的,道学家对这句话也有解释。陈亮引他们的解释说:"说者以为武帝好大喜功,而不知强勉学问,正心诚意,以从事乎形气之表,溥博渊泉而后出之。故仲舒欲以渊源正大之理,而易其胶胶扰扰之心"。这里所说的"说者",就是指道学家而言。他们讲"正心诚意""从事乎形气之表",以求"渊源正大之理",这正是陈亮所反对的。他提出批评说:"夫渊源正大之理不于事物而达之,则孔孟之学真迂阔矣。"就是说,不能于事物之外有所谓"理"。当然在这篇文章里,陈亮所谓"正"、所谓"理"的内容,还是封建统治阶级的道德标准和社会制度。他不能,也不可能提出违反当时封建社会制度的"正"和"理",但是他反对"形上"、"形下"的分别,反对有所谓在"形气之表"的东西。他说:"夫盈宇宙者无非物,日用之间无非事。"(《经书发题,书经》,《龙川文集》卷十)所谓"道"、"理"就在具体事物之中。这些都是唯物主义的命题。

陈亮很推崇张载的《西铭》。他同意理学对于《西铭》的称赞之辞,也同意理学所说《西铭》的主要精神是"理一分殊"。他说:"《西铭》之书,先生(指程颐)之言,昭如日星。"(《西铭说》,《龙川文集》卷十四)从表面上看他似乎是同意理学对于《西铭》的理解,但是,实际上他在这篇文章里,批评了这个理解。

陈亮说:"今之言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彼以其分之次第自取耳,非吾心之异也。取之虽异,而吾心则一,故曰理一而分殊。以是为言,则象忧亦忧,象喜亦喜,直应之云耳,而吾心未始有忧喜也。能好人,能恶人,直应之云耳,而吾心未尝有好恶也。如镜纳万象,过而不留者,盖止于此。而释氏以万法为幻化,未为尽不然也。将以一之而终不免于二,将黜异端而终流于异端。"(同上)他所说的"今之言者"指当时的道学家。照陈亮的了解,这些人认为"爱有差等",是由在"形气之表"的理所决定的。理决定如此,心对之有相应的反应,可是心并无爱,犹如他所说的心无喜、怒、好、恶。如果如此,所谓爱和喜怒等都不过如"镜纳万象,过而不留",倒有似于佛教"以万法为幻化"。结果是,"将黜异端而终流于异端"。陈亮的这个批评,指出了道学家"将黜异端而终流于异端",后来反道学的哲学家都从这一方面批评道学。

陈亮认为,要想了解"理一分殊"的道理,应该拿人的身体作比喻。他说:"尝试观诸其身,耳目鼻口,肢体脉络,森然有成列而不乱,定其分于一体也。一处有阙,岂惟失其用,而体固不完矣。是理一而分殊之说也。是推理存义之实也。"(同上)他认为《西铭》认识到天地万物是一个整体,在这个整体里面,"塞天地者吾之体也,帅天地者吾之性也"。在这个整体中间,有的人是"宗子"(最高统治者),有的人是"宗子之家相","老者视吾之亲,幼者视吾之子,鰥寡孤独者视吾无告之兄弟",他说这就叫"定分"。就是说,在总体之中,有一定的位置,这个就叫"理一分殊"。他认为"理一"是指天地万物作为一个整体说,"分殊"是指在这个整体中每个人都有他一定的职分说。他说:"故理一所以为分殊也,非理一而分则殊也。"他所说的"理一而分殊"的意思,同道学所说的大不相同。道学的意思正是"理一而分则殊也"。

陈亮对于《西铭》的了解,跟张载原来的精神也是不同的。《西铭》说"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意思是说,"我"的身体就是天地的身体("其体"),"我"的性就是天地的性("其性")。陈亮把两个"其"字换为两个"之"字,意思就只是说,"我"的身体在天地间占有空间,我的性在天地间有创造领导的能力。《西铭》说:"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其"都是指天地。陈亮改为"老者视吾之亲,幼者视吾之子"。这就是把"其长"、"其幼"改为"我"的"长"、"我"的"幼"。陈亮还保留了"圣其合德,贤其秀也"这两句话中的"其"字,因为"圣人与天地合其德"巳成为一个成语。

总的说起来,陈亮的这些改字,使张载《西铭》的精神有很大的改变。陈亮同张载相同的是,都认为天地万物合起来是一个整体,人是其中的一个主要成分。所不同的是,张载认为这是一个认识的问题,有这种认识的人可以达到一种精神境界。陈亮所说的整体是一个自然的整体,其中有许多部分,每一部分都有一定的作用。所以他虽举人身的耳目鼻口、肢体脉络以为整体各部分的比喻,但他所注重的只是其"森然有成列而不乱"。程颢也常举人的身体为例以说明他所说的"仁",但他举例时,注重的是其血肉相连、痛痒相关的内在有机联系。

陈亮虽沿用"理一分殊"那四个字,但其意义不同。道学所说的那个"分"字是"分别"之分,这个"分"字读第一声。陈亮所说的那个"分"字是"职分"之分,读第四声。按方块字说,同是一个分字,但读音不同,那就不是一个字了。现代中文用两个方块字代表它们,读第一声的写作"分",读第四声的写作"份"。道学所讲的是"理一分殊",陈亮所讲的是"理一份殊"。就哲学说,道学所讲的"理一分殊"是一般和特殊的关系,一般是"理一",特殊是"分殊"。陈亮所说的"理一份殊"是整体和部分的关系。陈亮说,"理一所以分殊也",就是说部分是对整体而言的,没有整体也就没有部分了。陈亮说"理一所以分殊也,非理一而分则殊也",这两句话准确地说明了,他所说的"理一分殊"和道学所说的"理一分殊"之间的不同。道学所说的"理一而分殊",需要作"形上"和"形下"的分别;陈亮所说的"理一所以分殊",不需要作这个分别。陈亮认为如果作这个分别,就不免要以"形上"的"一般"为真实,"形下"的特殊为虚幻。陈亮认为,这正是异端(佛家的说法)。道学是"将黜异端而终流于异端"。

第四节陈亮和朱熹关于"王霸"问题的辩论

陈亮反对理学"形上"和"形下"分别的斗争,又表现在陈亮和朱熹关于"王霸"问题的辩论。上章讲过,朱熹认为有永恒不生不灭的"理",在一个他所谓"洁净空阔的世界"之中,社会的组织也有与之相应的"理"。朱熹认为三代的"圣王"都是照着这个"天理"办事,他们所统治的社会,也就是最完美的社会,他们的政治,称为"王道",以"义"为出发点。汉唐的统治者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照着所谓"人欲"办事,他们所统治的社会就只能是不完全的,他们的政治称为"霸道",以"利"为出发点。这就是道学家所说的"王霸"、"义利"之辩。

陈亮驳斥了这些论点,他说:"自孟、荀论义利王霸,汉唐诸儒,未能深明其说。本朝伊洛诸公,辩析天理人欲,而王霸义利之说于是大明。然谓三代以道治天下,汉唐以智力把持天下,其说固已不能使人心服。而近世诸儒遂谓三代专以天理行,汉唐专以人欲行,其间有与天理暗合者,是以亦能久长,信斯言也。千五百年之间,天地亦是架漏过时,而人心亦是牵补度日,万物何以阜蕃,而道何以常存乎?"(《甲辰答朱元晦》,《龙川文集》卷二十)陈亮认为"道"是不能离开事物而单独存在的,如果说,汉唐以来没有人能行"人道",那就等于说,"人道"已不存在。

朱熹回答说:"千五百年之间正坐如此,所以只是架漏牵补,过了时日。其间虽或不无小康,而尧、舜、三王、周公、孔子所传之道,未尝一日得行于天地之间也。若论道之常有,却又初非人所能预,只是此个自是亘古亘今,常在不灭之物。虽千五百年被人作坏,终殄灭他不得耳。"(《答陈同甫第六书》,《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六)朱熹认为"周公、孔子所传之道,未尝一日得行于天地之间",但是又认为"道"还是常存,因为他认为"道"的存与不存,与人的行与不行没有关系,"道"的"常存","非人所能预"。

陈亮认为"道"不能离开事物而单独存在,所以不行就是不存。这就是说,一般不能离开特殊而单独存在。朱熹认为"道"可以不行,但是它总是常存,因为他认为"道"是离开事物而单独存在的,它的存在是"非人所能预"。这就是说,一般可以离开特殊而单独存在。这是陈亮和朱熹的根本差别。

陈亮又说:"人之所以与天地并立而为三者,非天地常独运,而人为有息也。人不立,则天地不能以独运,舍天地则无以为道矣。……天地而可架漏过时,则块然一物也;人心而可牵补度日,则半死半活之虫也;道于何处而常不息哉?"(《甲辰答朱元晦书》,《龙川文集》卷二十)陈亮的这一段话主要的意思是根据天、地、人三才并立的说法,认为如果没有人,宇宙就不完全,所谓"人不立则天地不能独运"也就是这个意思。他并不是说,如果人不存在,天地也不存在,但是他确切是说,如果天地不存在,"道"也就不存在。这还是针对朱熹所说的"形上世界"说的。照朱熹的说法,"道"是永恒的。

陈亮又说:"故亮尝以为,得不传之绝学者,皆耳目不洪、见闻不惯之辞也。人只是这个人,气只是这个气,才只是这个才,譬之金银铜铁,只是金银铜铁,炼有多少,则器有精粗,岂其于本质之外换出一般,以为绝世之美器哉?故浩然之气,百炼之血气也。"(《与朱元晦秘书》,《龙川文集》卷二十)陈亮在这里,批判了道学家所说的"得不传之绝学"的自我吹嘘,认为无论金银铜铁,加以提炼,都可以成为美器,并不是于他们的本质之外,另外有一个一般的美器。他认为,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也就是经过百炼的血气。这是陈亮对"事外无道"的明确的说明。

朱熹认为,陈亮的理论是"义利双行,王霸并用"。陈亮驳斥说:"诸儒自处者,曰义,曰王;汉唐做得成者曰利,曰霸。一头自如此说,一头自如彼做,说得虽甚好,做得亦不恶。如此却是义利双行,王霸并用。如亮之说,却是直上直下,另有一个头颅做得成耳。"(《甲辰答朱文晦》,《龙川文集》卷二十)陈亮所说的"直上直下",就是否认程颐和朱熹所说的"形上"与"形下"的分别。

从表面上看,陈亮和朱熹的政治思想是完全对立的,其实并不是如此。从政治思想这方面看,他们倒是一致的。他们都承认有一个理想的政治,称为"王道",其内容就是"三代"的政治。以后的政治都差得多了,称为"霸道",如汉唐所表现的。这是朱熹和陈亮都承认的,以这个共同承认为前提推论下去,汉唐和"三代"的不同,是程度上的不同,不是种类上的不同。如果再追问下去,汉唐和"三代"为什么有这样的不同,那就牵涉到所谓"义利之辩",这就是陈亮所说的"三代做得尽,汉唐做得不尽"。朱熹回答说:为什么"做得尽",或"做得不尽"。这样一追问,王霸就不是程度上的不同,而是种类上的不同了。

从哲学方面看,陈亮和朱熹辩论的一个要点,是一般和特殊的关系的问题。举个比喻说,几何学中的''方"的定义,是方之所以为方者,是方之道,方之理,这是一般。具体的方的东西是特殊,方的一般是完全的方,具体的方的东西是方的特殊。方的特殊都不像方的一般那样方,只能是很方或不很方,但不能是很不方。如果是很不方,它就不是方的特殊了,这都是很明显的。有一个问题是,方的一般是不是可以离开方的特殊而单独存在呢?这个问题在陈亮和朱熹的辩论中表现为"王道"是不是可以离开具体的政治而单独存在,朱熹认为可以,陈亮认为不可以。这是他们二人在这场辩论中的一个主要分歧之点。

第五节叶适的政治态度和社会思想

叶适(公元1150—1223年)是浙江永嘉人,他的学派旧日称为永嘉学派。他的著作有《习学记言》和后人所编辑的《水心先生文集》。

在南宋时期的民族斗争中,叶适也坚决反对偏安,主张废除与金人的和约,用武力恢复中国的统一。他向宋孝宗说:当时"一大事"就是"二陵之仇未报,故疆之半未复,此一大事者,天下之公愤"(《上孝宗皇帝札子》,《水心先生文集》卷一)。他又向宋光宗建议要"先明所以治其国之意",就是说要先明瞭形势,确定应付的方案(《上光宗皇帝札子》,《水心先生文集》卷一)。他提出了一套政治上的整理方案和反攻的战略计划,可是都没有被采纳。

后来韩侘胄起兵北伐,叶适却不同意。他认为"必备成而后动,守定而后战",主张不打无准备之仗,反对韩侘胄的轻举妄动(《上宁宗皇帝劄子》,《水心先生文集》卷一〉。韩佣胄果然失败,南宋对外的力量又受了一次很大的削弱。

叶适认为,当时有两种缓和阶级矛盾的主张,一种是"俗吏"的主张,"欲抑夺兼并之家,以宽细民"。一种是"儒者"的主张,"欲复古井田之制,使其民皆得其利"。他认为"夫二说者,其为论虽可通,而皆非有益于当时之制。为治之道,终不在此"。他认为,应当保护"富人",他不承认"富人"因剥削穷人而致富,"富人"靠穷人养活。他反而认为穷人是靠富人养活的。他说:"然则富人者州县之本,上下之所赖也。富人为天子养小民,又供上用,虽厚取赢以自封殖,计其勤劳,亦略相当矣。"他的结论是:"故臣以为儒者复井田之学可罢,而俗吏抑兼富人之意可损。"(以上引文见《民事下》,《水心别集》卷二)他所说的"富人"主要是指商人,因为他们还要"供上用",可见不是官僚大地主(形势户)。

叶适也同陈亮一样,认为不应该轻视商人。他认为,在春秋时期"皆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流通货币"。他说:"夫四民交致其用,而后治化兴。抑末厚本,非正论也。使其果出于厚本而抑末,虽偏尚有义。若后世但夺之以自利,则何名为抑。"(《习学记言》卷十九)他所说的"后世",即指王安石而言。他说:"熙宁之大臣慕周公之理财,为市易之司,以夺商贾之赢。""开阖敛散轻重之权,不一出于上,而富人大贾分而有之,不知其几千百年也。而遽夺之可乎?夺之可也,嫉其自利而欲为国利可乎?"(《财计上》,《水心别集》卷二)可见叶适是代表商人说话的。

第六节叶适的哲学思想

张载的学生范育为《正蒙》作序,称张载继承了"道统"。叶适批评范育的见解,提出了他自己的关于所谓"道统"的说法。他同意道学家所说的孔丘以前的"道统",也认为有了孔子"然后唐虞三代之道,赖以有传"。但是他指出,子思、孟轲就有不很恰当的言论,《易传》也不是孔子所作。他指出道学家以排佛、老为名,而实则用佛教思想附会子思、孟轲和《易传》的"新说奇论",这样,子思、孟轲的错误就显著出来了。叶适又认为:二程、张载等道学家的论点"皆老、佛、庄、列常语也。程、张攻斥老佛至深,然尽用其学。……未有自坐佛老病处而揭其号曰,我固辨佛老以明圣人之道者也"(《习学记言》卷五十)。这是叶适对于道学的一个总估价。

叶适认为"夷狄之学本与中国异","佛在西南数万里外,未尝以其学求胜于中国",本来是各不相干的。"特中国好异者折而从彼,盖禁令不立而然。"他认为只要以政治的力量加以禁止,就可以达到反佛教的目的,不必与它"校是非,角胜负"(同上)。他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了,思想斗争总是以思想方式进行,政治的禁令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叶适的自然观是唯物主义的。他说:"夫天、地、水、火、雷、风、山、泽,此八物者,一气之所役,阴阳之所分,其始为造,其卒为化,而圣人不知其所由来者也。"(《进卷,易》,《水心别集》卷五)认为构成宇宙的基本的东西是天、地等"八物",这是《周易》原来的素朴的唯物主义思想。叶适继承了这个思想,又加以发挥,认为"八物"都是一个统一的元气的表现。每种东西都有始有终,但是气是无始无终的,所以说"圣人不知其所由来"。

叶适对于道学的批判,也集中在程、朱所讲的"形上"与"形下"的分别,这个分别把道与器、理与事、一般与特殊分别开来。永嘉学派反对这种分别。永嘉学派的另一个哲学家薛季宣说:"上形、下形,曰道,曰器。道无形埒,舍器将安适哉?且道非器可名,然不远物,则常存乎形器之内。昧者离器于道,以为非道,遗之;非但不能知器,且亦不知道矣。"(《答陈同甫书》,《浪语集》卷二"h三)叶适也说:"物之所在,道则在焉。物有止,道无止也。非知道者不能该物,非知物者不能至道。道虽广大,理备事足,而终归之于物,不使散流。"(《习学记言》卷四十七)又说:"夫形于天地之间者,物也;皆一而有不同者,物之情也;因其不同而听之,不失其所以一者,物之理也。坚凝纷错,逃遁谲伏,无不释然而解,油然而遇者,由其理之不可乱也。"(《进卷,诗》,《水心别集》卷五)这都是说"道"和"理"并不是在"物"之外,或"物"之上,而就是在"物"之中,也不是在物之先,而是有物就有"道"。

对于X〈周易》,叶适采取了其中原来的素朴唯物主义思想,而排斥《易传》。对于《书经》中的洪范,叶适排斥了其中的"天人感应"思想,而借用"皇极"这个名词,发挥他的唯物主义思想。他说:"极之于天下,无不有也。耳目聪明,血气和平,饮食嗜好,能壮能老,一身之极也。孝慈友弟,不相疾怨,养老字孤,不饥不寒,一家之极也。""极"有标准、典范的意义。照程、朱的说法,有一个抽象的"极",离JF事物而单独存在于"形上世界"中。叶适认为,天下的事物都有其"极",这个"极"就存在于事物本身之中。例如,"耳目聪明"等就是"一身之极"。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抽象的准则。

叶适接着说:"至于士、农、工、贾,族姓殊异,亦各自以为极而不能相通,其间爱恶相攻,偏党相害,而失其所以为极。是故圣人作焉,执大道以冒之,使之有以为异而无以害异,是之谓皇极。"叶适又接着说:"夫极非有物,而所以建是极者则有物也。君子必将即其所以建者而言之,自有适无,而后皇极乃可得而论也。"他举房子和车为例。凡是一座房子应该有的东西全有,人可以安然住在里面,房子的"极"就建立起来。一辆车应该有的东西全有,人可以坐在上面,往各地方行走,车的"极"就建立起来。他说:"夫其所以为是车与室也,无不备也,有一不备,是不极也。不极则不居矣。""极"是看不见的,所以建"极"的东西是看得见的,必须用具体看得见的东西来建极,这就是"自有适无"。如果离开了这些"有",而专求抽象的"极",这就是"不知为有而欲用之以无,是以无适无也"。他在这里对于"极"作了许多解释,这是对于理学所说的"太极"的批判。理学所讲的"太极"是"形上"的,可以离开"形下"的事物而有,叶适认为所谓"极"不能离开"形下"的具体事物而有。他所说的对于"极"的这些话是对"形上"和"形下"分别的总批判。

叶适又认为,建"极"必须用众力。他说:"自出其智力而不以众建,则亢爽而不安。以众建而不能大建,则其极朴固鄙近,可以苟安而不足以有为,治乱之效,皆在是矣。"(以上引文,见《进卷?皇极》,《水心别集》卷七)对于道学家所推崇的《大学》,叶适也有他自己的解释。他说:"学无小大之异也,书有刚柔比偶,乐有声器,礼有威仪,物有规矩,事有度数,而性命道德,未有超然遗物而独立者也。"这是因为,道学家所讲的《大学》正是要找出一个"超然遗物而独立"的"性命道德",这正是他所反对的。他说:"夫内有肺腑肝胆,外有耳目手足,此独非物耶?其主是物也,大为天地,幽为鬼神,微为虫鱼,远为万世,皆得而主之。此孰主之也?是其人欤?是其性欤?是未可知也。"这就是说,能作主宰的是整个的"人",并不是他的"性"。

叶适接着说:"人之所甚患者,以其自为物而远于物。夫物之于我,几若是之相去也。是故古之君子,以物用而不以己用。喜为物喜,怒为物怒,哀为物哀,乐为物乐。"这就是说,人本身也是一个物。可是自以为跟物不同,把主观和客观("我"和"物")绝对地对立起来,叶适认为这是一个"患"。他认为"我"与"物""相去"不远,应该让主观尽量服从客观,这就是所谓"以物用而不以己用"。

叶适接着说:"自用则伤物,伤物则己病矣,夫是谓之格物。"这就是说,如果用主观决定客观,让客观服从主观,那就对于客观有所损害,而自己的知识也不会完全,这就是叶适对于"格物"的解释。叶适接着说:"夫其若是,则知之至者,皆物格之验也。有一不知,是吾不与物皆至也。"(以上引文见《进卷*大学》,《水心别集》卷七)他把"致知"解释为"吾与物俱至"。就是说,主观与客观相符合。

叶适认为,人的道德修养,需要有从"耳目之官"得来的知识,这是"自外人以成其内"的;还需要有从"心"而来的思考,这是"自内出以成其外"的。他说:"古人未有不内外交相成而至于圣贤。"他认为孟子的错误在于专注重于"心之官"。道学家受了孟子的影响,"专以心性为宗主,虚意多,实力少,测知度,凝聚狭,而尧舜以来内外交相成之道废矣"(《习学记言》卷十四)。这是他就道德修养说的,也是他在认识论中的一个唯物主义论点。

上面引叶适所说的"非知道者不能该物,非知物者不能知道",其意义就是说,如果不能了解一个物的"道",就不能真正了解那个物;但是要想了解一个物的"道",必须先了解这个物,这也是叶适在认识论中的唯物主义论点。

对于道学家所尊崇的《中庸》,叶适有他自己的解释。他说:"道原于一而成于两。古之言道者必以两。凡物之形,阴阳、刚柔、逆顺、向背、奇耦、离合、经纬、纪纲,皆两也。夫岂惟此?凡天下之可言者,皆两也,非一也。一物无不然,而况万物?万物皆然,而况其相禅之无穷者乎?"叶适认为社会上所有的问题,都是由于对于"两"没有足够的了解。他说:"天下不知其为两也久矣,而各执其一以自遂。奇谲秘怪,蹇陋而不弘者,皆生于两之不明。是以施于君者失其父之所愿,援乎上者非其下之所欲。乖迕反逆,则天道穷而人文乱也。及其为两也,则又形具而机不运,迹滞而神不化。然则是终不可邪?彼其所以通行于万物之间,无所不可,而无以累之,传于万世而不可易,何欤?呜乎!是其所谓中庸者邪!然则中庸者,所以济物之两而明道之一者也,为两之所能依而非两之所能在者也。水至于平而止,道至于中庸而止矣。"叶适有见于辩证法的矛盾统一原则,但是,他认为,在一个统一体中矛盾的两个对立面应该以统一为主,以维持这个统一体的存在,没有"两"就不能"明道之一"。他的这种理论的结果,就是使社会维持现状,不可改变。就这一点说,叶适和道学并不冲突。其批评道学之处在于:叶适认为不能离开"两"而讲"一",就是说不能离开具体的社会情况或政治措施而凭空地、抽象地讲"一"。这就是他所说的"中庸所以济物之两,而明道之一者"。就是说,必须在"济物之两"中才能"明道之一";离开了"济物之两",就不能"明道之一"。

叶适所说的中庸正是这样的意思。他说:"日月寒暑,风雨霜露,是虽远也,而可以候推,此天之中庸也。候至而不应,是不诚也。艺之而必生,凿之而及泉,山岳附之,人畜附之,而不倾也,此地之中庸也。是故天诚覆而地诚载。惟人亦然。如是而生,如是而死,君臣父子,仁义教化,有所谓诚然也。"这就是说,天有天的现状,地有地的现状,社会有社会的现状,这些都是"物"。心应该受"物"的决定,应该与"物"一致。如果不一致,照他的说法,就为"伪"。他说:"是心与物,或起伪焉,则物不应矣。"

叶适认为,这些现状都是本来如此,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作改变的。他说:《中庸》"是智巧果敢之所不能为也"。又说:"所谓智巧果敢不能为者,非以智巧果敢为不足用也,以其所能为见其不能为而已矣。"(以上引文见《进卷'中庸》,《水心别集》卷七)就是说,人力并不是不能有所作为,但是也有他所不能为的。照叶适所说的,自然界和封建社会的现状都是人力所不能为的。

叶适的哲学思想,认为客观的物是第一性的,主观的心是第二性的,这是唯物主义的思想。在认识论方面,他似乎是认为人对于世界的知觉是消极直观的,像一面镜子,而不是能动的。他不知道,人是在改造自然和改造社会的活动过程中,就认识了周围世界。

第七节陈亮和叶适重商思想的社会根源

汉朝的董仲舒有两句话说:"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叶适评论说:"此语初看极好,细看全疏阔。古人以利与人而不自居其功,故道义光明。后世儒者,行仲舒之论,既无功利,则道义者乃无用之虚语尔。"(《习学记言》卷二十三)这是叶适对于董仲舒那两句的批评。意思就是说,如果能够把利给别人,而自己不居其功,那是很好的道德行为。可是后来的道学家们把这两句话了解为,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讲效益,这两句话就成为无用的空谈了。陈亮和叶适都注重效益,所以都被称为功利派。

在中国封建社会中有所谓"义利之辩",本末之分,重本抑末,重农轻商等提法,这些提法纠缠在一起,笼统一点说,义、本、农是在一起的,利、末、商是在一起的。一般的商人都被认为是从事"末业",讲究发财致富的。在旧日封建社会中,每逢新年,商业铺户一般都贴一副春联:"《洪范》五福先言富,《大学》十章半理财。"这是商人们的反批评。

这些提法各有所指,而又纠缠在一起,其所以纠缠在一起,因为他们有一个总根源,那就是地主和商人的阶级斗争。专从经济学方面说,重农轻商也有一定的道理,因为农是直接从自然界为社会创造财富的,商不能创造财富,不过是把社会中现有的财富转来转去,并不能增加财富。从阶级斗争方面说,重农轻商,重本抑末,是地主阶级和商人进行^^A"^^—栴m武卷。鬼主l^^^g农"在饱,^^\^们也自然为农。在封建社会中,地主阶级居统治地位,他们本能地意识到能够同它争夺统治地位的是商人。因为商人能集中一定数量的财富,以与封建国家相对抗;又能吸引一定的群众离开农业生产,与封建国家争夺劳动力。所以,在中国封建社会中,地主阶级利用国家机器压迫商人,限制他们的活动,降低他们的社会地位。在中国封建社会中,士、农、工、商,商居其末,成为第四种人,使他们抬不起头来。

商业资本家,他们只能流通货物,不能创造财富,这是他们的弱点。但如果利用他们的资本从事生产,他们就成为产业资本家了。产业资本家的力量就不是地主阶级所能抵挡的了的。产业资本家的力量胜过了地主阶级,取得了统治地位,社会就由封建社会变为资本主义社会了。

陈亮和叶适都重视富人,提高商人的地位,这在中国封建社会中是罕见的。这说明当时的社会已经开始有所转变,他们的重富重商的思想就是这种转变的反应。在南宋时期中国和西方的交通日益开放,商业交换日益频繁,如福建的泉州,广东的广州,都是当时的大港口,商人的地位也跟着提高。中国的资本主义可能在那时就已经有萌芽了。反映在思想界就会有陈亮和叶适的那种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