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秋波朦胧睡了,恍恍惚惚柯莲荪一个人又推门进来了。莲荪手中却捧着一束娇红欲滴的玫瑰花。秋波便问柯莲荪道:“你是将这花送我的吗?”莲荪点点头。秋波举手要来接花,莲荪又不肯给她,对秋波道:“这花是预备送你的,但是你和我回去以后,我再给你。你在这里,我不给你。”秋波道:“为什么呢?”莲荪道:“在这里,将好花糟蹋了,怪可惜的。”秋波不悦道:“你既然是送我的,便给了我吧!为什么还要等到回去再给我呢?”柯莲荪斩钉截铁道:“在这里我是不给你的。”秋波道:“你不给我吗?我来抢了!”说着伸手便夺。莲荪持着玫瑰花,急忙闪过一旁,逃出门外。秋波也不知不觉地追踪而出。莲荪一路走,秋波一路追,秋波虽是拼命地追,莲荪却走得非常之快,后来秋波瞧不见莲荪,只远远地瞧见一点玫瑰花的红影。秋波这时候自己觉得已是筋疲力竭,然而追逐莲荪的勇气,仍旧不衰,只顾拼命往前走。转了两个弯,忽的到了一所桑树园中,桠桠权权的,尽是千万桑拳。不提防无意中一根桑树小枝在秋波的眼角一掠,顿时秋波痛极,倒在桑园中,大呼莲荪快来。喊了几声,远远见莲荪仍是持着玫瑰花往前走。听见秋波的喊声,莲荪似乎也驻足回头,可是距离秋波跌倒的地方很远。秋波口中不住地喊莲荪,心中一急,忽然醒了,睁眼看时,哪里有什么柯莲荪,哪里有什么桑树,哪里有什么玫瑰花,原来是华胥一梦。秋波心中很觉闷闷不乐,常常问阿毛道:“什么时候了?”她问一次,阿毛便跑到扶梯边看一次钟。弄得阿毛疲于奔命,一直到四点钟敲过。阿毛道:“我看三少这时候不来,是不会来的了。”秋波道:“他答应我来的怎么会不来?”阿毛道:“你替他想想,路这么远,他自己有事又这么忙法。他来过一趟,也算得和你要好了。你还要他来第二次、第三次吗?我想起来,他今天一定不来了。”
正说之间,房门呀的一声开了,走进两个人。秋波疑心一定是莲荪来了,抬头一看,原来不是莲荪,是晴云,后面跟着一个小大姐阿巧。晴云见了秋波忙问道:“你今天好点吗?”秋波道:“今天好得多了。”晴云道:“姆妈今天起得太迟了,来不及来,特为叫我同阿巧来望望你,问你可要什么?”秋波摇摇头道:“弗要啥。”停了一歇秋波问晴云道:“阿姐,你阿看见……”晴云道:“看见啥人?”秋波回转脸去道:“就是他。”晴云笑道:“阿是三少?”秋波点点头。晴云道:“今天没有看见。我想三少一定在这里,怎么你倒问起我来呢?”阿毛道:“三少早上来过了。”晴云道:“来过了,你怎么还要问我呢?”秋波道:“我问你这时候他可曾到生意上来。”晴云摇摇头道:“没有,没有。自从你病了,生意上鬼也不来一个。冷静得来,真要哭得出。”秋波道:“你不要瞎说,怎么生意上连鬼都没有呢?”晴云道:“谁和你说假话?”秋波道:“别人不必说,臧二少、臧四少是常来的客,那总不至于不来。”晴云道:“谢谢,他们头一个不来,不来还不要紧,见了朋友还替我们放谣言,招呼朋友也不要来。”秋波道:“为什么这样变作冤家呢?一定又是你得罪了二少了。”晴云道:“真真天晓得。平常日子,你还敢发发脾气,我是响也不敢响的。不要说是在这倒霉的时候,谁还敢得罪他呢?”秋波道:“那么他为甚么不来呢?”晴云道:“就是为你这病呀!”秋波道:“这奇了,我的病与他们什么相干?我在医院里生病,与生意上有什么相干?”晴云叹口气道:“这班大少爷,哪里还讲理?他们的性命好像比什么人的命还要值钱些。他们一听见猩红热,吓得连气全透不过来,硬说一有猩红热的人,便不会好。和猩红热在一道的人,也免不了。其实你不是一天好似一天吗?我们天天来看你,也没有传染着。便是柯三少也日日到这里来,一来坐半日。三少也是满好,一啥呒啥。臧二少的话,真真气煞人呢!因为你是在生意上得的病,好像三马路那间房子一踏进去,就要断命似的。你想阿要气煞不要气煞?在台面上碰见他,我们问二少阿要转局,二少摇摇手道:‘弗要坐过来,弗要坐过来,远点,远点。算一个堂唱罢。’你想,这种样式,叫人怎么行得落?这两天弄得连堂唱也少了。一天只出五个、六个,大一半全是陌生的,熟客简直不见面。昨天姆妈在生意上很不高兴。她说:‘一个人生病,弄得一家门半死半活,这碗堂子饭也真真难吃了。这班客人的良心,也真真可怕了。’”阿毛在旁边听了,披披嘴道:“四小姐也不能怨人,客人来白相堂子,本来是寻开心的,谁肯以性命作儿戏?”晴云道:“那么柯三少呢?”阿毛道:“那又是难讲的了,也不能算三少待堂子里的人好,只能说他待秋波有良心。其实男人对女人有良心没有良心,这一句话还是空话。实实在在,两家头有缘分没缘分是真的。有缘分的时候,你待我有良心,我待你也有良心;等到缘分一了,良心也完结了。譬如秋波和三少,现在两个人算得彼此俱有良心。三少天天来望病,不怕猩红热传染;秋波夜里睡着了还是喊着三少的名字,白天一张眼便问三少来没有来。大家良心真真呒啥,说穿了全是一点缘分。倘是我此刻病了,三少不见得天天来看我;就是晴云小姐你病了,三少也未必来看你。并非三少待我们的良心比待秋波的良心坏,就是我们和他没有缘分罢了。”这一番话说得秋波怔了一怔,半天说不出话,两只眼睛直射着阿毛的脸上瞧。阿毛笑道:“怎么你倒发呆了,我的脸上没有三少的照片呀!”秋波道:“我又要说呆话了,怎么叫缘分?”阿毛道:“‘缘分’两个字,你全不懂吗?缘分就是要好,要好了就是有缘。缘尽便是不要好。”秋波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停了一会又笑着向阿毛道:“你说我和他有缘没有缘?”阿毛道:“阿是三少?”秋波点点头。阿毛道:“这也不必说,我早已说有缘的了。”秋波道:“有缘就是这样吗?”说罢脸上微微一红,扭转去,面朝里床。阿毛道:“这一点是缘分的起头,以后还有多多少少的大事呢!”秋波又回过脸来道:“阿会就是这一点点缘分就此完结了呢?”阿毛被她这一问,倒一时愣住了回答不出。晴云在旁含笑着,隔着被头敲敲秋波的腿道:“放心点,真不会完结呢!姆妈早已替你预备一副十斤重的大蜡烛,候你好了就叫三少替你点呢!不要性急。”这一句话说得秋波脸上绯红,又扭转头去道:“阿姊,别人说正经话,你又要瞎三话四了。”晴云道:“真不是瞎三话四。昨天姆妈是对我说的,说的时候,不止我一个人,还有老娘姨、阿巧,全在旁边听见的。”秋波紧问道:“好姊姊,姆妈怎样说的?”晴云笑道:“阿是漏一点风声给你,你又要追根问底了。”秋波道:“问问也呒啥,你告诉了我吧!”晴云道:“话是没有几句,姆妈因为生意上太冷静,叹了一口气,说人老珠黄不值钱。这个门堂子,全靠秋波一个人撑着。她一病了,竟会弄得鬼不上门。想起十年前的我,那时候也是张三、李四缠夹弗清,张也要转我念头,李也要讨我转去。到得晚上,总有两三户客人,并天亮,掉枪花掉得挖空心思,还是不能周到,常常引得打翻醋钵头。客人呢,朋友淘里伤了和气;我呢,小姐妹淘里相骂。那时候厌也厌煞了,恨不得一脚踢开这一班人,让我安静点一个人困困。谁知我嫁了一次人,重复出来,大变样子了。再和人歇了两节夏,外势格外两样了。起先还不大觉得,自家还不服老,现在越来越不对了。人家和我们打棚,我们只好回答他:‘倪是老太婆哉!’别的肉麻话,也说不上去。自家照照镜子,也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一天不如一天。这种锋头只好让把秋波和你们小囡出了。你想秋波病了,连堂唱全呒不,有唱说头……”秋波听到这里道:“阿姊,这是姆妈自家说自家从前的话,怎么会说到我呢?”晴云道:“慢慢交虐,说闲话总有一个因头,没有因头怎么会说到你身上去呢?”秋波央求她道:“好姊姊,那么请你慢慢交告诉我虐。”
晴云笑对着阿毛道:“阿毛,你们壶里可有茶?让我呷一口再讲。”阿毛伸手过去摸一摸茶壶道:“热还热,不过不是荼,是白开水。你要吃茶吗?待我去叫人冲一壶来。”晴云摇摇手道:“不要,不要,就是白开水呷一口罢。”说罢眼睛望了一望阿巧,阿巧也乖巧,过去替晴云倒了半杯白开水,递给晴云,晴云喝了。秋波等得不耐烦道:“阿姊,你也不是说书先生,卖什么关子?”晴云笑了一笑道:“下头的话你听了病要立刻好一半呢。”阿毛听了插嘴道:“有这样医病的话吗?我也要来听听呢!”说罢,挤到秋波的床前来。晴云道:“昨天姆妈自家叹息了一阵,老娘姨在旁道:‘四小姐,不要心烦。秋波病好了一定要格外大热闹呢!别人不必说,单单柯三少,一定非常高兴要来大请客的。’姆妈道:‘热闹我看也热闹不会长远。’老娘姨奇怪道:‘怎么不会长远?”姆妈道:“我看秋波和三少真是前世事。这一次秋波病好了,秋波格外离不开三少;三少也舍不得秋波,恐怕离讨她不远呢。……’”晴云说到这里,秋波又扭转头去,红涨了脸,不敢看晴云。晴云接着道:“老娘姨问姆妈道:‘四小姐,阿是三少已经和你说到讨秋波的话吗?’姆妈摇头道:‘说是没有说,我还看不出吗?用不着他说的啘!’老娘姨道:‘听说三少是有家小的,并且三少和他的家小满要好的。三少不见得讨得成吧?’姆妈道:‘弗在乎此,讨人的人,哪里管得到有家小没有家小,也谈不到和家小要好不要好。和家小不要好的人,另外讨一两房家眷的不少。便是夫妻们要好的,外面白相相,也尽有讨小老婆的。这原不算一件事。不过刚讨的时候,总要避一避,瞒一瞒,日脚多了,穿崩了,木已成舟,进宅的时候多说几句闲话罢了。’”秋波听到这里,连忙将身体往下一缩,拉了被头向脸上一蒙。晴云笑道:“弗要怕难为情,总有这一日的。”秋波在被筒里摇摇头道:“弗高兴,弗高兴。”晴云道:“谢谢罢,弗要嘴硬骨头酥。”阿毛道:“倘然真是成功了,倒是一件快活事体。”晴云道:“还有啥不成功?”阿毛道:“不知道三少的意思如何?”晴云道:“那也不必提了,自然是一百二十个愿意。……”
正说到这里,门外咭咯咭咯一阵皮鞋声音。秋波在被筒里伸出头来道:“要死哉,断命的外国人又来了。”话犹未了,果然是外国医生带着助手进来,还是照昨天的样子,一一地检查诊治一遍。晴云知道外国医生不许闲人在病房内,早已乘人不觉,拉了阿巧溜到门外去了。屋内除了秋波,只剩了阿毛一人。阿毛轻轻地问那医生助手:“今天怎么样?”助手道:“好得多了,不过还要当心。你们陪她的人,要离开远点。漱口的预防药水,常常地去漱。因为这种病将好的时候,格外容易传染别人。”阿毛点点头。那外国医生又带着助手往隔壁房间里去了。阿毛见外国医生走了,忙问秋波道:“今日卷得怎样?”秋波道:“今天还好,只卷了一卷,也没有前几天的用劲。”阿毛道:“谢天谢地,快好了。我已问过医生,他说真真弗碍了。”秋波听了,脸上也是一喜,笑道:“既然好了,那么今天夜里可以转去罢。这种冷静地方,鬼哭神号的房子,我真不愿意再住下去了。你……豪燥点,打电话叫……他来。”阿毛道:“叫啥人来?”秋波道:“就是三少呀!”阿毛道:“叫他来做什么?”秋波道:“叫他来同外国人算一算帐,今天接我转去。我这里真不要再住下去了。昨日已经吓煞,今天再也吓不起。”
这时候晴云同阿巧推门进来。阿毛道:“满好,满好。晴云来了,你和她商量罢。我是不敢作你的主。”晴云问:“啥事体?”阿毛指指秋波道:“她刚刚好一点,今天便不耐烦起来,要喊三少来领她转去,你想怎么办?”晴云笑道:“你是听了我刚刚告诉你的话,性急得不耐烦了吗?”秋波摇摇头道:“阿姊又要瞎说了,我是怕吓,不敢再住在这里,并不是别样。”晴云道:“这里住住怕什么,胆子放大点,横竖有阿毛陪你。”秋波道:“夜里鬼叫,你们是听不见,自然不吓了。”晴云道:“就是要转去,你自家也不能作主;恐怕连三少也不能作主,一定要听医院里医生的话准走,方能出院。不是可以随便来来去去的畹。”阿毛道:“满真!”秋波道:“那么今天是不成功的了。”晴云道:“这时候天也要黑了,寻三少也寻不着,候明天他来的时候再说罢。那么今天夜里三少倘然来叫局,我再和他说一声,叫他明天早一点来,替你同外国医生商量商量看。不过照我看起来,你毛病刚刚好了一小半,怎么就出去得这样快,一定办不到的。”秋波披披嘴道:“阿姊,你也不是郎中先生,弗要冒充内行。”晴云道:“弗相信你明朝试试看?”阿毛道:“好哉,你们两个人不要争,等明朝三少来再说。”晴云对秋波叹口气道:“你真是有福不会享,要是我在这里生生不痛不养的病,要好的人天天来望望,一谈半日,也没有夹七夹八的人混淆,再写意也没有了。何必回到生意上去,歇歇出局,停停应酬客人,几化吃力,一个不当心还要被姆妈说。”秋波道:“阿姊你这样欢喜生病,为什么不早一点和我说。我这猩红热可以让给你生了。”晴云又叹口气道:“猩红热生在我身上,又不是这样了。哪里有你这样的福气?”阿毛在旁插嘴道:“这倒是句真话,别样都容易,要寻三少这么一个人,倒一辰光难觅。”秋波微笑道:“阿姊也有阿姊的三少呢。”晴云脸上红了起来道:“我好意来望望你,陪你说说话,你反来寻我的开心。你说出来,我三少是谁?”秋波道:“我不说了,你还不明白吗?”晴云道:“我真不明白。”秋波道:“你一定要我说,我便说了。臧二少不是说要讨你吗?”晴云摇摇头道:“那是姆妈瞎打棚,他决不会讨我的。”阿毛在旁笑道:“那倒也说不定,我不是刚刚说了吗?只要有缘就行了。”晴云道:“我看我和臧二少没有什么缘,看他叫起堂唱来,总喜欢和你多说话,看上去是和你有缘呢!”秋波忙扳下脸来道:“阿姐又要瞎说了。”晴云忙陪笑道:“不要光火,横竖三少不在这里。倘然被他听见了,那倒是我的不是了。”阿毛道:“以我瞧上去,还是秋波和柯三少的事快。晴云和臧二少的事,总要慢一步呢!”晴云叹口气道:“阿毛,你也不要学秋波这样寻我的开心……”晴云说到这里,不觉起了身世之感,怆然无语,对着窗外呆看。秋波道:“阿姊,你看什么?”晴云道:“你瞧天色渐渐晚下来了,姆妈还交代我早些回去呢。”秋波道:“你不是说生意上没有什么客人吗?那么何不多陪我一歇呢!”晴云道:“我是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姆妈等得不耐烦,转去要被她疑心我和阿巧到哪里去呢!”阿毛道:“这话也不错。秋波,你还是让她早一点走。倘若碰见了三少,叫他明天早一点来。”秋波道:“倘若今天你碰不着他,你也可以打一个电话通知他,叫他随便怎样,明天上半天来。”晴云笑道:“倘若他说没有空呢?”秋波道:“没有空也要他来。”晴云笑道:“倘若他竟不来,你怎么样呢?”秋波道:“你就说他如不来,我不答应。那么他一定会来了。”晴云伸伸舌头道:“你这‘不答应’三个字有怎样的凶吗?”秋波道:“你弗要管他。谢谢你,好姊姊,你照这么说便了。”这时候阿毛从旁催促晴云道:“这里不比别地方,离开三马路很远的呢,你要去还得早一点走罢!”晴云也觉得阿毛的话不错,便对秋波说了一声明天见,带着阿巧回去了。一宿无话。
到了第二天,果然柯莲荪在早晨九点已赶到众立医院。其时阿毛与秋波俱未起来,莲荪在门外敲了半天的门,阿毛起来开了,让莲荪进来。莲荪一看秋波还是蒙头睡着,听得微有鼾声,莲荪不忍去惊动她。便低低问阿毛道:“这医院里也不比旅馆,没有闲杂人等,为什么要锁门睡觉呢?”阿毛道:“我也说用不着下锁。秋波害怕,一定叫我锁。”莲荪道:“她害怕什么?”阿毛笑道:“怕鬼。”莲荪道:“果真有鬼,锁也无益。”阿毛道:“小孩子脾气,总是这样。三少,你今天来得为何这样早,你是听了晴云带信吗?”莲荪道:“这倒不是,我因为今天中车要到杭州去一趟,不来说一声也不好。晚来了又赶不上火车,只得早一点来。”阿毛微笑道:“你到杭州去,放心得下吗?”莲荪道:“我想她现在已经好了,不过是养养病罢了,没有什么大危险。横竖我去一趟顶多三四天就转来的。”阿毛摇摇头道:“恐怕她不答应呢。”莲荪皱皱眉头道:“我有正经事也是没法。”阿毛道:“三少,那么你请坐虐,为什么立着谈话?”莲荪这时候便坐在秋波床沿上,秋波那床绷是钢丝弹簧的,莲荪一坐,不觉惊醒了秋波。
秋波伸手将被头拉了一拉,伸出头来一瞧,见是莲荪,睡眼惺松,起初还看不清楚,忙揉了一揉眼睛,仔细一瞧正是莲荪,忙问莲荪道:“什么时候了?”莲荪道:“刚刚只有九点半。”秋波微笑道:“今天你倒来得早。”莲荪道:“你昨天不是托晴云带信给我,叫我早一点来吗?有什么事?”秋波道:“请你来自然有事,慢慢地对你讲。你这般忙法,难道今天又有什么人做生日,请你去吃面吗?”莲荪道:“今天是没有人做生日,不过今天我也不能多耽搁,还要赶中车动身呢。”秋波道:“动身到哪里去?”莲荪道:“到杭州去。”秋波道:“杭州有什么事,这几天西湖上也不是香市,你赶了去烧香吗?”莲荪道:“我是有正经事去,因为银行里上次大家闹了一场风潮,现在总算平定了,由另外两位董事出来打圆场,这一次请我们大家到杭州去开董事会,商议一切。开董事会已经很要紧的了,再加上有人打圆场,大家言归于好,我格外不能不去。”秋波披一披嘴道:“你的话,也不知靠得住靠不住。”莲荪发急道:“我从来在你面前,没有说过一句假话。这是正经事,你不信,我还有凭据给你看。”说着伸手往口袋内掏摸。秋波道:“我也不是你们银行里的老板,何必看你银行里的信呢?”莲荪道:“恐怕你不信呀!”秋波道:“我不管,总归一句话,你替我和医院里外国人说,说我的病好了,今天马上让我出去。办到了,你同我一道出门。你上火车,我回到生意上。办不到,你也休想出门,不要说是到杭州去。”莲荪道:“这个容易办,果真你病好了,医院里何必一定留你在这里。他这里屋少病人多,颇愿意前客让后客呢。万一你的病还没有十分好透,这一出去受了风寒,一个不当心病翻了,那倒不妥。”秋波道:“和你说,你总帮着外国人说话。我自己难道不晓得病好了吗?你豪燥去代我说,我马上就要起来了。”莲荪道:“慢慢交,何必这般性急?”莲荪虽这样信口支吾,但是秋波不住地催促他去和医院里外国人办交涉。莲荪心生一计,暗想她是小孩子脾气,你和她说真话,她必不相信,不如设法搪塞她一下。于是便立起来下楼而去。秋波还再三叮嘱他道:“你去必定要替我办妥。”莲荪点头,莲荪下楼以后,便一人走到草地上,马夫当作莲荪要走呢,忙去套马车。莲荪摇摇手,却独自在草地阑旁边徘徊了一回,只见那院中的会计员,也坐在草地铁椅上面晒太阳。
他见莲荪来了,赶忙起立招呼。莲荪也和他点头。会计员道:“柯先生今天来得好早。”莲荪笑道:“今天下午有些事,不能来,因此早一些来看看病人。”会计员含笑着指指楼上道:“这位女病人,大概是日有起色了。”莲荪道:“这全是仰丈贵院回春之力。”会计员道:“这也是吉人天相。”柯莲荪道:“我还有一件事奉托呢。”会计员道:“什么事?”柯莲荪道:“我所介绍来的这位女病人,现在虽住院没有几天,但是还没付过分文。我今天要到杭州去一趟,我想替她先付些款子。”会计员道:“那可以不必,随后再算便了。”柯莲荪道:“不是,我到杭州去了,恐怕这女病人两三天内出院,那么付款的事,她们女流弄不清楚,所以还是由我付一点最好。”会计员道:“出院尽管出院,那么候你先生回来再付也不迟。柯先生与我们院里董事姚先生是朋友,我们院中还有什么不相信吗?”莲荪道:“这倒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因为我要贪图省事起见,所以打算先付。”会计员道:“既然柯先生要先付,那也未尝不可。”柯莲荪道:“早点付了,了却我一桩心事。”于是催着会计员往会计室去。莲荪从身边掏出钞票,点了一百元,付给会计员。会计员道:“一百元太多了,无论如何也用不了这许多。”莲荪道:“你姑且收着,多还少补便了,也是一样。”会计员便写了一张正式收条,盖了图章,交给莲荪。莲荪说了一声费心,便走上楼去。到了秋波病房,秋波这时候已起来了,临窗坐着,叫阿毛替她梳辫子。见莲荪进来,忙问怎样?莲荪皱皱眉头道:“我候了半天,外国医生没有来。院中别的人也不敢作主。我又恐怕你着急,我特为打了电话,直接去问外国人。外国人说下半天来,他看了你的病症再定。但是无论怎样,猩红热的病,一礼拜以内,总不能出院。我和他说了许多好听的话,他竟不许。我没法子,又托了院中别的中医,候外国人来了再商量罢。”秋波听了一声不响,满脸不高兴。莲荪道:“依我看来,明后天一定可以出院了。我已经将你住在这里的药金医费和阿毛的伙食等等全付清了。那么你说走就走,省得候姆妈送钱来,岂不便当?”阿毛在旁点点头道:“这倒是的,我们和人家算帐,真真外行呢!”秋波道:“其实铜钱也付清爽了,管他外国人答应不答应,我们拔起脚来就走。”莲荪道:“这个地方不比你生意上,由得你发小囡脾气。外国人不答应,走到楼梯边,就有人拉牢你,不要说是出大门了。”阿毛也趁势吓秋波道:“医院里到处有巡捕的,哪里能许你乱跑?”这几句话居然吓得秋波不敢响了。莲荪一直候秋波辫子梳好,又和她说了好些安慰她的话,方才告辞而出,赶赴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