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籍
  2. 秋波之恋

正月初十以后,啸秋约下莲荪并苏玄曼、赵栖梧几个人准十二的晚上在大新街悦宾楼京菜馆小叙。到了那日,莲荪如期先到,啸秋做主人的还没有来。略坐片刻,啸秋也到了。莲荪笑道:“主人在客人之后,该当何罪?”啸秋道:“本可早来,报馆里接着北方一两个稍有关系的电报,大家斟酌是否发表,所以耽搁了。”莲荪道:“怪不得你的嘴唇上还有一点墨迹留着,可见得丹铅栗碌了。”正说之间,赵栖梧也来了。柯莲荪与栖梧闻名已久,可是见面还是第一次。啸秋给他们介绍了,少不得彼此道了许多仰慕的话。莲荪细看,栖梧气宇简默而丰神跌宕,脸上虽略有几点痘瘢,可是并不掩他的神采。栖梧瞧着莲荪,也觉得他英爽照人,宛如玉树临风。虽是一个潇洒少年,却没一些时髦气习,倒也暗暗佩服。栖梧问啸秋今天还约了什么人。啸秋道:“我晓得你们的脾气,畏生客如蛇蝎,所以除了苏玄曼以外,没约第四个人。我这几天为了无谓的春酒闹得发昏,今天好好地约几个知己来聚聚呢!”栖梧道:“好极,好极!不知道玄曼来不来?”啸秋道:“他一定来的,刚刚他还到报馆里来瞧我,送了我两张美人照片,预备铸版印在杂志上呢。他对我说一定来的。”话犹未了,堂倌掀起门帘,说声客到。走进一个清癯隽朗的苏玄曼。赵栖梧拍手道:“正说曹操,曹操就到。”苏玄曼笑道:“你怎么将我比着曹操?我没一些曹操本领和曹操福气。当今的曹操住在北京的大圈圈里小圈圈;恐怕他也没有像我这样福气,可以随便赴人宴会,伸手缩脚地怕刺客呢。”说得栖梧也笑了。

啸秋见客已齐,便吩咐堂倌摆上酒肴。四个人随意坐下,也不拘宾主次序,开怀畅饮起来。四人当中赵栖梧的酒量最好。苏玄曼道:“我因为肺里太弱,医生命我戒烟,不能多饮。今天这个雅集,我破例也吃上几杯。”赵栖梧道:“好,好!”忙擎杯在手,对苏玄曼照了一杯。栖梧忙问莲荪怎样,莲荪道:“我的量很窄,不敢奉陪。”栖梧道:“会做诗填词的人,没一个不会喝酒,何必藏量。”姚啸秋道:“莲荪的量是很窄,不过三杯五杯,还不在话下;十杯八杯,或有几分酒色。”栖梧道:“既这样,先请你上点酒色再说。”执着空杯向莲荪照着不放。莲荪没法,只得干了一杯。姚啸秋道:“我们干闹酒,似乎不甚好,我们应该在酒字以外,再添点玩意儿。”赵栖梧道:“不必说,你又提倡叫局了。”姚啸秋道:“有酒无花,好不凄凉人也!”说着,已不由分说地取过局票来,濡毫以待,先问苏玄曼叫什么人。玄曼微笑道:“你还要叫老衲堕入魔障吗?”赵栖梧道:“这种酒肉和尚,还要假撇清吗?”苏玄曼道:“不是这样说,老衲来去匆匆,一无挂碍,散花飞絮,过眼虽多,但是色色空空,没着一些迹象。今天啸秋出这难题目,很叫我难于缴卷呢。”姚啸秋道:“我也不和你参禅,用不着说这些话。你向来看花别具慧眼,一定有好的藏着,不肯说出来罢。”苏玄曼皱了一皱眉道:“有是有一个人,但是犁牛之子。”姚啸秋道:“这话怎讲?”玄曼道:“三马路的惋春老四,你们大概全晓得她的罢?”赵栖梧抢着道:“晓得,晓得。从前叫楚综,在贵州路的,是一个半老徐娘。”姚啸秋道:“你说她徐娘,她自己还不服老呢。天天晚上钻到第一台去看戏,真正是人老心不老呢。”玄曼道:“惋春老四口蜜腹剑,老而多欲,自好者流,人人怕她望望然去之,所以我比她为犁牛。我今天提出的人便是惋春老四的养女,岂不是犁牛之子么?”姚啸秋摇摇头,口中念念有词道:“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快点说出来罢!”柯莲荪插嘴对玄曼道:“惋春老四的养女,我曾经在席上见过两次,皮肤虽白,但身段短削,流于委琐,薄眉鼠目,未足动人。怎么你倒赏识起来?”玄曼道:“错了,错了。惋春有两个养女,一个皮肤白的叫睛云,一个皮肤黑点的叫秋波。晴云本在不议不论之列,这秋波恐怕你还没见过呢。”莲荪道:“秋波这个名字仿佛听人说过,人却没见过。”玄曼道:“你们还算天天海上看花载酒,怎么会不识此人?未免失之交臂了。”姚啸秋道:“来得及,来得及。我已经写好了。”当时便将那张局票送给玄曼看。玄曼点头道:“写得不错。”玄曼问栖梧道:“我是叫了秋波了。你呢?”栖梧道:“我有一个同乡,新年里刚刚从松江来的,就叫她罢。”啸秋道:“原来是来自云间,不是来自田间,请问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苏小乡亲,一定和泛泛之交不可同日而语了。”栖梧道:“叫玲芸,在日新里。”啸秋也忙照写了。啸秋道:“别样不打紧,玲字笔画太多,写起来真麻烦呢。”赵栖梧道:“我和玄曼全叫了,你们两人呢?”啸秋道:“我一时没有好的人才,只得叫了菊香罢。”莲荪道:“不瞒你们说,我可真正没有。”玄曼道:“这句话我可真不相信,你这样漂亮人才,又在这上海漂亮的地方,如何会叫不出漂亮的倌人?”姚啸秋笑道:“和尚你莫说他漂亮,他心里很有几分书独头的脾气呢。上次叫一个谢玉英,箅是诗妓,他送了她一本词。后来谢玉英嫁了,他那一本词埋没在破铜烂铁里面,他因此生了明珠暗投之感,心里很不高兴。你们想不是迂么”?玄曼叹道:“如今的世界,求知己已难,求文字的知己更难,莲荪再要向女闾里求文字知己,那更是笑话。你这感慨岂不是无谓?据我看起来,这谢玉英肯取你的那本词藏起来,还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倌人。”柯莲荪点点头对啸秋道:“总是你多嘴,谢玉英的事已成过去,何必提她呢。”赵栖梧道:“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不提也好。但是你叫什么人,快点说出来,不要耽搁了工夫。”啸秋道:“有了,有了。莲荪自己不想着,我倒替他想着了。”说罢忙振笔一书,写好了局票,交与莲荪瞧。莲荪只见上面写清和谢翠红。

正说之间,门帘外边有一片呖呖莺声,问十三号在哪里。姚啸秋忙道:“谁在外边问呢?”说着立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瞧,恰巧那外边的人听了堂倌的指点,也往里走,两人几乎一撞。苏玄曼瞧得清楚,忙道:“秋波来了!”往外一招手道:“这里来!”栖梧、莲荪听了玄曼的话,一齐往外边瞧,果然见一个十三四岁窈窕流丽的女郎,脸上含着笑容,带一半矜持一半娇羞的样子走了进来。一双晶莹如露如电的眼波向四座一射,盈盈地向玄曼身旁一坐,叫了一声苏老。玄曼笑道:“你怎么又叫我苏老了呢?”秋波忙浅笑道:“我又忘记脱哉,和……尚。”玄曼也笑着答应了一声。秋波道:“划一我要问你,你也不是和尚,为什么大家叫你和尚,也要叫我喊你和尚,是什么道理?”玄曼道:“我真是和尚,不过不是在中国出家的。”秋波道:“哦,原来你是外国的和尚,所以能叫局吃花酒。”苏玄曼也笑道:“其实外国的和尚也不许吃花酒叫局的,我这种和尚是特别的罢了。”秋波道:“你既然要白相,不做和尚就是了,何必还要掮着和尚招牌?”苏玄曼道:“有这块和尚招牌好得多呢,顶多不过吃吃花酒,叫两个局罢了,别样念头我们做和尚的不会转的。”说着指指隔座的柯莲荪道:“秋波,你瞧瞧像柯三少这样漂亮的人,白相起来一肚皮的念头,要转不清爽呢。不能像我们做和尚的这般规矩了。”秋波听苏玄曼这一说,忙对柯莲荪仔细一瞧,这时候柯莲荪也正目不转睛地餐那秋波的秀色,四目相射,忽的一碰。柯莲荪顿时觉得秋波光艳逼人,不敢平视;秋波也觉得莲荪丰神潇洒,刚隽独标。这一瞧事小,不知不觉粉靥微红,轻轻地拍了苏玄曼肩上一下道:“你自家做和尚,还要管到别人家的闲事,你怎么晓得人家肚皮里转念头?”苏玄曼忙道:“咦,奇怪极了。你与柯三少没有一些瓜葛,我说他,他并没开口,怎么你倒这样地帮着他派我的不是?”莲荪插嘴道:“这叫做不平则鸣。”赵栖梧笑道:“不是不平之鸣,恐怕是有为而发。”苏玄曼点头道:“老僧明白了,我来撮合你们的姻缘罢。”说着回过头来向茶几上取过纸笔来替莲荪写了一张转秋波的局票,写好了交给秋波。莲荪瞧见,忙立起来隔着桌子假意要来抢这张局票,谁知早给姚啸秋拦住道:“这是大师的慈悲,你莫辜负了。”那边秋波心意也并不拒绝,但是一时又不好伸手接过来。

正在半推半就的时候,姚啸秋叫的菊香来了,坐下来往阖席打了一个招呼。秋波因为假母惋春老四是菊香的结拜姐妹,论起来还是父执,便轻轻叫了一声三阿姨。菊香对她略点了一点头,问姆妈可曾出来?秋波道:“已经到生意上了。”菊香点头。玄曼因刚才柯莲荪转秋波局的问题还未解决,遂又将那局票往秋波手里塞。秋波只是掩口微笑,不肯贸然接受。菊香忙问秋波道:“啥物事,你不肯拿?”秋波还未回答,苏玄曼道:“三小姐,我讲给你听,我替她介绍柯三少,转一个堂唱,她假痴假呆不肯,你说奇怪不奇怪?”菊香忙道:“阿媛,苏老替你介绍堂唱有什么不好?”秋波忸怩道:“苏老有心寻开心呀!”菊香道:“苏老是顶规矩的人,不会寻开心的。况且你是一个小先生①,转转局有什么关系呢?”说罢对玄曼、莲荪道:“阿对?”莲荪还未回答,玄曼道:“对呀!”秋波见菊香如此说法,趁势接了局票,略坐了一坐,便转到莲荪身后坐下,莲荪见秋波来了,自然殷勤接待。莲荪道:“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们的,仿佛很熟,可是记不出什么地方了。”秋波也笑道:“这叫做面熟陌生人。”莲荪道:“这一次见了,下一次不会陌生了。”秋波道:“那是自然,从此不会忘记了。别的不必说,单是你这个姓也姓得特别,台面上不大听见有的。”莲荪道:“照此说来,你是记牢我的姓,并不记着我这人了。”秋波低着头假怒道:“人是加二记得,恐怕三少……你出来不肯来常叫罢?”柯莲荪忙轻轻握着秋波的手道:“既叫了,自然要常来叫的。”姚啸秋在隔壁听见了,回转脸对秋波道:“三少认识了你这样漂亮的人,还肯不来叫吗?”苏玄曼也接着说道:“莲荪,我做了这场月老,你将何以为报?”赵栖梧抢着道:“没得话说,明天叫他在秋波家里好好地请我们一顿。”莲荪笑道:“我本来要请你们,用不着你们提出要求。”

正说之间,外边走进一个瘦短身材黄黑面孔的倌人道:“哪一位大少是姓柯?”啸秋指指柯莲荪。莲荪正在握着秋波的手软绵绵地说不出心中愉快。忽地看见这人走过来,不觉奇怪,忙问:“你叫什么名字?”那倌人道:“我是新清和的谢翠红。”莲荪方才明白这人就是刚才叫的和阿婉合做的那人。一瞧谢翠红,年纪虽不大,可是骨瘦如柴,眼圈青黑,甚觉可怕。再和眼前的玲珑婉媚、丽如天人的秋波一比,格外觉得秋波确非凡品了。可是秋波见谢翠红来了,上下打量了一回,便不久坐,拍拍莲荪的肩膀道:“我要去了,晏歇会。”莲荪拉着道:“再坐一会。”秋波道:“还有堂唱呢。”说罢又与玄曼招呼一声,回眸浅笑地飘然而去。莲荪直将秋波的影子送出帘外,方始收回眼光,惘惘如有所失。谢翠红在他身旁大唱“孤王酒醉桃花宫”,柯莲荪似乎充耳弗闻,一些没有觉察。谢翠红草草唱完,隅坐一旁,觉着无趣,停了一刻便去了。

苏玄曼见谢翠红去了,忙对莲荪道:“我看你快些将倚翠偎红的心思收拾干净罢,这一种翠,这一种红,谢谢罢,大可不必倚,不必偎呢!”莲荪听着也笑起来道:“你简直在这里将谢翠红三个字拆散了做文章呢。”玄曼道:“谢翠红,我也瞧得出是不生问题了。老老实实一句话,秋波这孩子,这般光艳明秀,确是出类的人才,我一见就赏识她。尤其好的是天真未凿,颦笑之间还夹着三分稚气,两分憨态。这点稚气憨态,女儿家只有十四五岁的时候有,过此以往,光艳有余,娇憨渐去。这个时候正是极好的时代,所谓好花看在半开时。不过有一件可虑而可惜的事,她不幸在那惋春老四的手底下讨生活,所闻所见全是浮滑轻佻,还学得出什么好样子?娟娟此豸,如不及早振拔,未免可怜可惜。我是衣钵云游,行迹飘忽,不能常在此地,你既常在上海,可以随缘调护,也不枉山僧饶舌。”姚啸秋道:“哎唷!阿弥陀佛,今天竟是活菩萨出世点化了。”赵栖梧正吃了一口酒,听了这句话,不由得笑了喷出来,连忙别转头去,张开大口吐了。恰巧栖梧所叫的玲芸到了,见他在那里吐酒,忙道:“怎么,你又吃醉了吗?”栖梧听见了玲芸的声音,忙抬起头来道:“不是醉,是笑呛了。”玲芸顺手将自己带来的一块印花印度绸手帕递给栖梧道:“嘴角上全是酒,擦擦干净罢!”栖梧忙接过来擦了一擦,嗅了两嗅笑着还她道:“香得来!”玲芸抢过手帕啐了栖梧一口道:“谁和你唱卖身投靠呢!”说着往栖梧座旁一坐。

这时候玄曼和啸秋、莲荪方看清楚了玲芸的面目,只见是一张胖胖的鹅蛋脸,额上覆着两片漆黑光润的前刘海,刘海甚长,差不多遮盖了眼睛一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流波送盼,荡漾有情,双颊上虽搽着很浓的胭脂,却是艳而不俗。身材稍近短肥,还不臃肿。满身衣着,全是鲜艳浓装。玄曼对啸秋道:“艳矣,丽矣!蔑以加矣!”赵栖梧笑道:“大师怎样如此谬赞?敝同乡是担当不起。”玄曼道:“何必你替她这般谦逊?”啸秋也插嘴道:“艳丽两字,当之无愧。”玄曼问莲荪道:“喂,你怎么一言不发,莫非是魂灵跟着秋波去了吗?”莲荪道:“我正在这里仔细品评栖梧的乡亲呢。对此佳丽,如读温飞卿、李义山的诗,但觉艳丽过人,与栖梧近来爱学北宋人的诗径迥不相同。”玄曼道:“本来看花与选诗截然两事。”玲芸推推栖梧道:“你听听他们说什么?”栖梧笑道:“他们赞你标致呢!”玲芸向大家笑了一笑道:“乡下人刚上来,难看煞格,各位包荒点!”啸秋道:“不要客气,这样乡下人一万个当中寻不出一个呢。”栖梧道:“她在松江却薄负时誉,压倒云间,邑中名士如杨寥……”正说到此处,玲芸忙伸手过去使劲揿住栖梧的嘴道:“松江的事说出来有啥好听?不许说!”啸秋道:“说说也不要紧。”栖梧被玲芸闷不过,忙摇手道:“我不说,我不说,你放了罢。”玲芸还不肯松手,问“你到底说不说?”栖梧道:“一定不说了。”玲芸方始松手,赶忙掏出那方手帕揩揩手道:“你这嘴上吃得满嘴的油腻,害得我手也龌龊了。”啸秋忙用筷子敲碟子唤堂倌绞一块热手巾来给玲芸擦手。栖梧道:“可以不必,她惯喜欢用自家手帕呢。”说着带着几分酒意,眯缝着眼睛对玲芸笑了一笑。玲芸顿时双颊绯红,赶过去举手在栖梧背上猛击一掌。栖梧眼快忙立起来逃开,躲到玄曼身后。玲芸打了一个空,还要追过来再打,啸秋做好做歹将玲芸劝住了。栖梧道:“你不来打我,人家听了还不觉得,你这一发火,人人全知道了。”玲芸道:“你还要胡说,我一定不饶你。”说着立起来又要追赶,栖梧幸喜堂倌双手捧进一大盆八宝饭来,总算解了栖梧的围。

栖梧吃着八宝饭,玲芸在旁和他唧唧喁喁地说了好些话。栖梧点点头道:“那么就是元宵罢。”玄曼听见了忙问:“是元宵请客吗?”栖梧道:“是的,你要一定到呢!”玄曼道:“元宵佳节,谁不愿意热闹热闹?一定必到。”栖梧又和啸秋、莲荪约定。玲芸道:“可要取点请客票来?”栖梧道:“请客票停一歇我到你那里再写罢,此刻可以不必,相帮去拿,又要好半天呢。”玲芸点点头,拉着栖梧的手道:“那么停一会儿要早点来呢!”说罢媚眼微波,嫣然一笑地去了。玄曼等玲芸去了,和栖梧说笑道:“我到今天才晓得你们松江人的团体这样坚固呢。”话犹未了,忽地门外大踏步走进一个彪形大汉,大声道:“你们在这里议论松江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