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雪花飘荡如飞絮撒盐一般,马路上已微微地有些白意。几辆黄包车歇在马路旁边,几个黄包车夫瑟缩可怜如无依的冻雀一般,躲在洋房的廊下。电灯正照在他们脸上,远远的只瞧见他们口中呵出些可怜的热气。白莲花@道:“拉车子的人真作孽,阿要冷煞。”柯莲荪道:“他们也是没法子啊,有一口饭吃也早已回去和他的家主婆识□在一堆,像你和大少这样子。这样看来,你们真是福气啊!”白莲花道:“可惜我身边没有铜钿,不然给几块洋钱给他们,叫他早点转去睡觉罢。”柯莲荪道:“三小姐今天啥个事体大开心,这样愿意发善心做好事?”白莲花道:“呒啥。”程藕舲③却望着白莲花微微一笑。白莲花这时候打了一个寒噤,牙齿相触有声道:“冷得来,还是里向来罢!等到明天马路上的雪堆得厚了再看吧。”说着走了进来。程藕舲和柯莲荪两人也跟着进来。程藕舲一叠连声喊“好冷,好冷”,忙将两重百叶窗和玻璃门关好,窗帘拉满。柯莲荪道:“你这样关得密不通风,明天要瞧不出天亮了。”程藕舲道:“横竖明天没有事,这般大雪,乐得睡个畅快。”正说之间,西崽早已捧着大托盘捧进一盘的杯碟刀叉进来,安排好了,请藕舲和白莲花就坐。白莲花对柯莲荪道:“三少,你何妨吃一点呢?”柯莲荪道:“我坐在一旁,看你们一对儿吃这团圆酒,格外比自家吃得还有滋味。”少顷西崽照着菜单一样一样地送上来。柯莲荪在旁瞧着,有时候掐一小块藕舲的面包尝尝。等到藕舲、白莲花吃到一半,莲荪宣言要回去的时候,忽然门外推门进来一人,大家深为诧异。仔细一瞧,原来是秋波的阿姊晴云。
晴云身上披了一条猩红的毛绒围巾,围巾上面积了几点雪花尚未融化。晴云的脸鼻冻得发紫。晴云走了进来先嚷道:“冷来,冷来!”一眼瞧见莲荪,忙道:“三少,我知道你一定在这里,果然给我找着了,豪燥去去去。”柯莲荪听了她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真莫名其妙,便是程、白二人也停了刀叉,对晴云发呆。柯莲荪问晴云道:“怎么你一个人来,从哪里来?”晴云道:“从生意上来,姆妈叫我来请你就去。”柯莲荪道:“今天这大的雪,我想早些回去,明天再到你们那里去吧。”晴云道:“姆妈一定叫你去,刚刚打电话问你报馆里,说你已经走了,我一猜就猜着你在这里,还是同我同走吧。”柯莲荪道:“你大惊小怪地叫我去,有什么急事?”晴云点点头道:“有有有,说急不急说不急也很要紧。”柯莲荪道:“有什么事你快说吧,不要这样吞吞吐吐搂白相。”晴云道:“谁和你搂白相,你去了自然晓得。”说着拉着柯莲荪就走,对程、白二人笑了一笑道:“你们两位慢慢用,我和三少去了。”柯莲荪身不由己地被她拉着就跑。程、白二人说一声走好,也不相送。
柯莲荪走出去以后,程藕舲道:“晴云啥事体拉三少去得这般急法。”白莲花道:“我想总是秋波身上的事体,你想秋波不来,只叫晴云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道理呢。”程藕舲笑了一笑道:“大约秋波是等着莲荪去睡觉呢。”白莲花道:“阿弥陀佛,你不要罪过,秋波是小先生呢!”程藕舲斜着眼睛对白莲花微微地笑了一声道:“小先生便一生一世地不和客人睡觉吗?”白莲花听了这话,提起了手中吃牛排的刀,对着藕舲的嘴上一扬道:“我弗来哉,我要割脱你的舌头当咸牛舌吃呢。”程藕舲忙立起来逃开。适值西崽送上鸡绒菜花粥,程藕舲重复坐下,和白莲花两人吃完。西崽收拾了器皿出去。白莲花觉得热了,将灰鼠袄脱去,对着镜子重新净面。一手去旋自来水,一面回过头来问藕舲道:“阿有人进来?”藕舲道:“这时候夜深了,还有谁来?你不放心,我将门锁上便了。”走过去随手将门锁好。白莲花在镜中对藕舲笑了一笑,这时候总算是程藕舲和白莲花二人几经惨淡经营、祷祀而求的美满光阴。那也不必细表。
再说柯莲荪随着晴云出来,走至旅馆门首,柯莲荪问晴云:“究竟有什么事?现在没有人听见可以告诉我了。”晴云道:“秋波今天害烂喉痧,这时候非常厉害,一口茶水也吃不进,人也认不清爽了。姆妈发急,特为叫我来请你的。”柯莲荪听了宛如晴天里打了一个霹雳。柯莲荪不知不觉便站住了不走,问晴云道:“这时候秋波在哪里?”晴云道:“在生意上,姆妈也在那里,你豪燥点去虐。”一句话提醒了莲荪,两人遂坐了车子直向三马路而来。
此时路上的雪已薄薄地铺满,一白无际。广阔的马路上已是行人稀少,马路当中只有几条车辙。半空中的雪花仍是飘飘荡荡,落个不止,一团一团全吹到车里,飞在莲荪的脸上。莲荪倒也不觉得,心中只替秋波着急,恨不得要骂几声车夫,叫他拉得快些。幸喜东方旅馆距离三马路秋波院中不远,须臾到了。敲门进去,上得楼来,惋春老四早已立在楼梯口候着。莲荪还未开口,惋春老四却缩紧了喉咙,低低地对莲荪道:“三少你怎么这时候才来?”柯莲荪也低低地道:“我……在程藕舲那里。现在秋波怎样了?”惋春老四摇摇头,皱了一皱眉头道:“不好呀,因此我急煞了。三少你来,好极了,到里面来瞧瞧她罢。”说着惋春老四便往里走。柯莲荪也跟着她进来,走到床后,惋春老四忽然缩住了脚,低低地对柯莲荪道:“三少,我想你还是隔壁客堂间坐罢。”柯莲荪道:“为什么?”惋春老四踌躇道:“她是烂喉痧,这个病很容易传染的。你来看她不知可碍不碍,我想还是当心点的好。”柯莲荪听了这些话,笑了一笑道:“我是不怕的。”说着抢先走上前一步,直到秋波的床前。只见秋波的卧床帐子深深下垂,床沿上坐着一个粗做娘姨松江老妹妹。松江老妹妹见莲荪来了,立起来低低地喊了一声三少,莲荪略点了一点头,走过去伸手掀开帐子。只见秋波侧着身子睡在床上,一幅粉红糊绉丝绵被盖在她的身上,只露出秋波半个头在被外。这时候惋春老四也走到床前,钻到帐子里面,低低地对莲荪道:“她困着了。”柯莲荪道:“她发热吗?”惋春老四道:“热得很厉害。”柯莲荪听说,眉头一皱,忙凑上前去用手在秋波的额头上轻轻一试,只觉得烫得非凡。莲荪又顺手将秋波的被头轻轻拉了一拉,露出秋波的脸来,可是隔着帐子,灯光暗淡,瞧不清楚。惋春老四道:“三少,你瞧不清楚吗?我来开一开床上的电灯吧。”说着伸手过去将床头开关一扳,床上的一盏绿珠璎珞的电灯亮了,照得帐内十分清晰。可是那睡着的秋波也给电光一射醒了。睁开眼睛来一瞧,怕那电光,皱一皱眉头,又重新闭了眼睛,埋头律被筒内钻进去。惋春老四对柯莲道:“三少你瞧见她的脸上吗,发出许多的红点。这是什么缘故?”莲荪道:“这大概是发热的缘故。”惋春老四道:“不,她的手背上也隐隐约约有红斑呢。”惋春老四见秋波只管往被筒里缩,便推推秋波道:“阿媛,阿媛。你醒一醒虐,三少来看你了。”推了两推,秋波似醒非醒地将头伸出被外,张开眼睛来对惋春老四和柯莲荪呆呆地瞧了一瞧,露出似清爽非清爽的样子。惋春老四又重复说一遍道:“三少来哉,在这里呢,你认得吗?”秋波又定了眼睛向柯莲荪瞧了一瞧,略略地点了一点头,脸上现出苦痛的样子,口中说道:“我喉咙痛来。”说罢将头在枕上转了两转,眼睛重又闭上。这时候柯莲荪凑到秋波的脸上,低低地问道:“你这时候觉得怎么样?”秋波见问,又睁开眼睛道:“喉咙痛。”柯莲荪道:“喉咙痛我是知道了,另外还有什么不适意?”秋波道:“心里头热。”柯莲荪道:“别样呢?”秋波又闭了眼睛道:“呒啥。”莲荪见秋波又闭了眼睛,晓得她怕烦怕光,也不和她多说什么,低低地对惋春老四道:“让她睡一歇,我们到外面去商量罢。”惋春老四也点点头问莲荪:“可要将床上的电灯熄了?”莲荪道:“还是熄了的好,可以让她安静地睡觉。”’惋春老四依言伸手过去熄了电灯。莲荪又重新替秋波将被头拽一拽好,轻轻地拍了她一拍道:“喂,你好好地闭上眼睛睡一刻,毛病不要紧的,我去替你请郎中便了。”秋波在枕上略略点了一点头,口中含糊着说了一句,声音太低,柯莲荪没有听得清楚,莲荪又赶忙将耳朵凑过去,问你刚才说什么,秋波又低低地道:“你不要去。”莲荪听了这四个字,知道了秋波的深意,不禁凄然欲涕,忙拍了一拍秋波的肩膀道:“我不去,我不去。我候郎中来了再走。”秋波无语。莲荪于是和惋春老四两人退出帐外。
惋春老四将莲荪一拉拉到靠窗的一张方桌边坐下,惋春老四皱着眉头向莲荪道:“三少,你看怎么办?”莲荪坐定了,定了一定神道:“你莫急,我先问你,她什么时候起的喉症?”惋春老四道:“今天一早她起来和晴云说喉咙有点痛,晴云来告诉我,我说大概是小舌头掉下来,不要紧。叫老娘姨冲点盐汤给她吃吃。等到我起来的时候,不见了秋波。问一问,知道她到生意上来了。我想她能到生意上来,一定好了,不以为意。下半天晴云来说,秋波有些寒热,中饭没吃。这时候已经盖了被头睡了。我想生意上是要做生意的,她睡在这里害病总不好。我赶紧想叫她回去睡觉,今天出局叫晴云代一代。谁知我到了这里一瞧她,已经是寒热非常厉害,睡着不能起来。我叫她张开嘴看了一看喉咙,已经有好几点白点在喉咙四周。我吓得也不敢再细瞧。再一瞧她的脸上手上又有红斑,我想定是烂喉痧。我晓得这病来势非轻,上海的喉科,江湾的莫逢伯最为有名气,我赶紧差相帮去请,直到上灯,这位莫先生方才坐了三人抬的大轿子慢吞吞来了。他开了一张方子下来,又给了些吹喉的药粉,撮了药末煎给她吃。可怜她已咽不下去,吃了一小半却吐了一大半。我想这一小半的清淡的煎药,恐怕没有什么力量。吹喉的药粉要用铜做的家伙,方能吹得进。这件东西我们生意上也没有,到隔壁王熙凤洪第家,对过林伯伯家,三马路沿马路全借到了,借不出。别的地方又不敢四面张扬开去,只得又叫相帮到城内去买了来。那药粉吹了三四次。”莲荪问道:“吹了以后怎样?”惋春老四道:“吹了以后,秋波只是干呛,吐了些粘涎,别样也没有什么。问问她,她反说吹了药粉格外干痛。吃了晚饭以后,格外情形不对,她好似有些昏昏沉沉地迷睡。有时候喊她两声,答应一声;不喊她,她便不响。偶然听得她叹一口气,喊醒了她,问她怎么,她又模模糊糊地说痛。因此我急了,只得来寻你三少。三少你看怎样?我向来是有主意的人。这一次不知怎么,找倒乱得没有主意了。我来不及地先将我那几个小孩子送回去,万一再延开来,更不得了。老实说,这种病是很险的呢!三少你可要看看郎中莫逢伯的药方脉案?那脉案上说得很害怕呢。”柯莲荪道:“中国医生开的方子,见了稍微棘手的病,脉案上总说得格外危险些,以为他自己的卸过的地步,那也不可尽信。不过我的意思,秋波这病,中国郎中恐怕无效,有些来不及啊。”惋春老四道:“三少说中国郎中靠不住,那么只好请外国郎中了。外国郎中啥人顶好,我不清爽了。三少,你看啥人顶好,我们就去请啥人。”柯莲荪道:“我的意思先问你究竟相信西医不相信西医,万一不相信,请了来他说的话你们全不照办,那是何必多此一举。”惋春老四道:“哎呀,三少,你荐的医生还会错吗?你喜欢秋波,要比我喜欢她胜过十倍。只要你三少相信了,就赶紧去请,一切望你三少作主便了。”
柯莲荪这时候掏出表来一看,已是深夜两点钟了。柯莲荪对惋春老四道:“这时候夜深了,有许多时髦医生深夜不肯出诊;再加这样的大雪,更不肯出来。我有一个好朋友,他向来很热心,倒没有医生架子,并且他对于这一类喉症传染病,治得很细心。去年姚啸秋姚二少他的两位小姐也是烂喉痧,来势很险,经我这朋友治好。”惋春老四道:“那么好极了,请三少快些请罢,究竟这位医生姓什么?”何莲荪道:“他姓很怪,他姓区,名锦章。他家里有电话,待我来打电话去请他罢。”说罢,立起来走到门外扶梯边,紧摇电话。柯莲荪对着电话公司里接线的人,先低声下气说了几句好话,又先说明了有人生急病,请他赶紧接一接。果然诚能格物,接线的人良心发现,居然并不耽搁,给柯莲荪接到区锦章的家里。
摇了片刻那边果然有人来接。柯莲荪一听,正是区锦章自己。柯莲荪便告诉他三马路秋波生喉症,请他赶紧来。区锦章那人果是一个热心医生,抱一种救病如救火的心,连说我马上就来。莲荪道;“费心请快一点。”锦章在电筒里笑着回答道:“莲荪,我现在早已睡了。这时候我还在被筒里,我这电话机要不是装在夜壶箱上,我还接不着呢。这时候我穿衣起来,连喊汽车夫开车子出门,起码要歇两刻钟,也不能再快了。”莲荪道:“闲话少说,那么快一点罢,明天一总谢你。”区锦章道:“晓得,晓得。”说罢话筒便挂上了。柯莲荪打电话的时候,惋春老四屏息静听,等到打完,问莲荪道:“三少,郎中先生阿是就来?”莲荪点点头。惋春老四道:“阿弥陀佛,听见郎中来,我心里定了一定。”说完两人走了进来。
这时候秋波在帐内忽然干呛了两声,莲荪忙掀开帐子问秋波道:“可要喝一口茶润一润喉咙?”秋波听得清楚是莲荪的声音,睁开眼睛来瞧了一瞧,点一点头。莲荪忙退出帐来向松江老娘姨道:“她要喝一口茶呢。”松江老娘姨还未起立,惋春老四忙道:“我来,我来。”却在秋波枕边取出一只小玻璃杯,向梳妆台上一只小茶壶内倒了半杯茶;用手指试了一试热冷,递给莲荪道:“三少你递给她吧,我递给她,她疑心是煎药,不肯喝咧。”莲荪便接过来送进帐内,推了秋波一下。秋波躺着不便喝茶。莲荪道:“你略略地将身体撑一点起来虐。”秋波听了他的话用手撑着,抬起头来,将那杯茶喝完了。莲荪问道:“你可要再喝了?”秋波摇了摇头,仍旧躺下去睡了。莲荪将那只空杯子拿出,惋春老四接过来倒干净了余沥,仍旧放到秋波的枕畔。莲荪心中不禁纳罕,为什么秋波的杯子,要放在她的枕畔,是秋波交代的呢,还是他们堂子里有这规矩。病人的茶杯板要摆在病人的枕畔咧?正在猜疑之际,门外波波波一声汽车喇叭声音,接着是冬冬敲门的声响。莲荪道:“一定是郎中先生区锦章来了。”惋春老四忙叫晴云赶紧下去开门。那班相帮一定全困死了。晴云答应着下去。莲荪一看那娘姨阿毛在旁,忙推着阿毛道:“你也下去,郎中先生有药箱皮包,晴云恐怕提不动呢。”阿毛点头下楼。
一阵皮靴声响,区锦章果然上来了。晴云、阿毛提着皮包在后面跟着。惋春老四一见区锦章是一个矮胖身材,油黑面孔,穿了一套洋装,一件元色大衣,海獭皮领头上却带着几点雪珠。区锦章走进来对莲荪握了一握手,莲荪忙道:“这深夜大雪还拖你起来,委实对不住。”区锦章道:“不碍,不碍。我常常夜里起来替人家接生呢。”接着向柯莲荪道:“病人呢?”莲荪指指床上道:“在这里。”说着莲荪走过去挂起帐子。区锦章道:“待我脱了大衣来看。”说罢,忙脱去大衣、围巾。惋春老四早亲手接过来,向衣架上挂好。这时候区锦章先开了药箱,取出听诊器和试验热度针,走至秋波床前。柯莲荪早叫阿毛、晴云将秋波扶起。秋波见床前立了许多人围着她,不觉诧异。莲荪忙对秋波说明道:“这一位区锦章先生,是德国毕业的,治喉症顶好。我们特为夜里请了他来给你瞧一瞧。你的痛就好了。”秋波点点头,对区锦章看了一看。区锦章见秋波虽在病中,妙目一瞬,宛媚可人,暗想怪不得柯莲荪这样替她出力,确有些可爱价值呢。一面想着一面走过去,先听了一听胸口呼吸,又试了一试口中热度,又看了一看喉咙,又将秋波的手臂仔细看了再看,区锦章对莲荪道:“最好胸前略略解开,也要看一看。”阿毛听说,便伸手来解秋波的小短衫。秋波一把掩住,不肯解开,摇摇头,脸上露出羞涩之态。惋春老四道:“看毛病要紧,你不要怕羞。”秋波仍是摇摇头。区锦章在旁笑着,也不觉好笑道:“那么看看背心罢。”于是秋波背转脸去,解开短衫,由阿毛撩起,露出秋波的背脊。区锦章仔细用手抚摩了一会,忙叫阿毛仍替她钮好衣服。区锦章退出帐外,叫人赶紧倒了一盆热水来,区锦章忙洗了一洗手,又用肥皂仔细涤擦了一会。惋春老四和柯莲荪忙逼着区锦章,问秋波究竟是怎么,病可要紧不要紧?区锦章恐怕被秋波听见,候洗好了手拉着惋春老四和莲荪到前面一只台子边立着道:“这病十分之九是猩红热,猩红热是非常厉害,传染起来是非常迅速。现在已到了很危险的境界,非同儿戏。”这两句话说得惋春老四和莲荪目瞪口呆。惋春老四急得拉着柯莲荪的手道:“那么那哼弄法,我豪燥点差人去喊她的亲生姆妈来吧。”柯莲荪道:“亲生姆妈不亲生姆妈,倒没有什么要紧。亲生的爷来也无济于事,现在第一要紧的是救急的办法。”忙问区锦章道:“你看现在有什么迅速而稳妥的治疗方法?”区锦章道:“依我的意思,药水、药片这时已来不及,只有赶紧先打一针血清,一面赶紧送到医院里最妥。这一种病在家里治疗,病人固难收效;传染起来尤为危险。况且此地是堂子里公共所在,这传染开去为祸尤烈。照例我们医生诊到这种激烈传染症,应该负有报告捕房的责任。”惋春老四道:“区先生,谢谢你弗要去报告捕房吧。弄得巡捕包探上门,我这生意更做不成了。”区锦章道:“报告虽不去报告,可是依我之见,赶速将病人送入医院要紧。”柯莲荪道:“医院,我也主张入医院的好,但是血清还请你先打一针。”区锦章道:“请你赶紧叫他们再预备一盆热水。”惋春老四这时候一无主意,听区锦章的命令行了,忙叫松江老娘姨煮水伺候。
区锦章一面检出注射器,先行消毒;随后将血清吸入空针,手续办妥又走至床前,要行注射。柯莲荪道:“且慢,待我和秋波说个明白,否则她又要不肯。”区锦章道:“也好。”于是柯莲荪走过去,低低对秋波说道:“医生说你这病不要紧,只要打一针,喉咙便可不痛,寒热也可以退了。”秋波道:“打针阿痛?”柯莲荪道:“不大痛,仿佛同蚂蚁咬一口似的,没有什么熬不住的。”秋波道:“这一针打在哪里呢?”莲荪回过头来问区锦章打针打在哪里。区锦章道:“这一针要打在臀部。”秋波听了忙摇了两摇头,身子缩到被筒里去道:“我不打,我不打。”柯莲荪道:“治病应该如此,打在别的地方恐怕难于收效,爽快点打了罢。郎中先生在这里等候呢!药水针也统通预备好了。”惋春老四、阿毛等人也纷纷力劝。秋波只得勉强答应,却仍用被蒙住了脸。阿毛先扒到床上,将秋波的小衣在被筒内解了一半,露出半股。区锦章赶忙先用药棉花蘸着火酒擦了一擦,手执空针对莲荪努努嘴道:“喂,你来揿住她这只腿。”莲荪依言用力揿住秋波的腿。区锦章看准了那块火酒擦过的股上,提针便刺,只看见秋波的腿一抖,又听她大叫哎呀一声。莲荪是晓得她这一声是因为空针刺入皮肤作痛,并不介意。惋春老四却着了慌,忙问秋波道:“那哼,那哼。”秋波道:“痛来。”说着其声酸楚。柯莲荪一手揿住秋波的腿,一手隔着被头拍一拍秋波道:“不要怕痛,稍为熬着一刻,药水就要打完了。打了药水针就好了。”秋波起初还不住地嚷痛,听了莲荪的话,却安静了不响。须臾血清打好,区锦章拔出空针,顺手用药水棉花在注射过的皮肤上面磨擦了一会,对莲荪道;“好了。”莲荪遂松了手。秋波忙将腿缩进被筒。莲荪问秋波道:“怎样,不痛了罢?”秋波点点头。莲荪又安慰她道:“安静些睡罢,医生说不要紧。”莲荪还要说别的话,区锦章从后面轻轻地将莲荪的衣角拉了一拉,莲荪会意,忙和区锦章退出帐来。
区锦章一面赶紧用热水涤手,一面和莲荪道:“莲荪,你要当心点,这猩红热不比别样毛病,最容易传染。你从前生过猩红热没有?”柯莲荪道:“没有。”区锦章道:“凡生过猩红热的,有免疫性,尚不甚要紧;你既没生过这病,倒要格外当心点。玩笑事归玩笑,这种性命交关的事,不可大意。你就是同床上的人要好,也犯不着以性命相搏。”莲荪笑了一笑道:“我也是一种人道主义,因为这种可怜的人,害了这种危险的病,给她拿一些主意,免得误于妇人、女子、庸医、左道之手,要好这句话我不能承认。秋波和我也没有什么多大的关系。”区锦章微笑道:“我也是人道主义,对你进一点忠告,要好不要好,有关系没关系,你何必多辩呢?……”停一停道:“也许从前没有关系,这一场大病万一好了,将来总要发生关系了。”说罢对莲荪略笑了一笑。
这时候惋春老四走了过来,皱着眉头问区锦章道:“先生,这阿媛的病,到底怎么样?”区锦章扳着面孔道:“毛病是很险的,这一针打了,只有十分之一的希望。要不依着我刚才的话赶紧送入医院,恐怕凶多吉少。并且还有一层我要预先声明,这种激烈传染症我们医生看了,自身固然怕危险,而且还恐怕由我们医生再传染到其余的病人。我看以送入医院为是。下一次我不再来了。”惋春老四听了这两句话,两眼望着区锦章和柯莲荪。这时候区锦章已洗好了手,将药箱关好,四面一望,要寻大衣。晴云在旁忙过来替区锦章取了大衣。柯莲荪道:“你要走了吗?”区锦章点点头,低低地对莲荪道:“这个危险地方,早走一刻好一刻。明天决计早送医院为是。”惋春老四见区锦章穿衣要走,悄悄地将柯莲荪拉到一边道:“三少,区先生来,连打针不知多少钱?这医生的钱,应该当日开销的呀。请三少问一声,我好叫人送下去交给区先生的汽车夫。”柯莲荪摇摇手道:“这可以不必,我问一问他,这笔款子明天由我付给他便了。”惋春老四道:“怎么秋波生病,要你三少出钱呢?”柯莲荪道:“这一点算什么?”惋春老四笑了一笑道:“如此一来,今天阿媛这一针总算是你三少替她打的了。想不到今天夜里,三少和她先结这一针之缘,倒是一件巧事。”说罢对着柯莲荪微笑了一笑。莲荪也觉得她言中有深意存焉,也报了一笑。区锦章此时早已穿好大衣,先命阿毛将皮包送下去。对柯莲荪说了一声再会,柯莲荪忙凑上去问了区锦章的出诊费、打针费共需若干。区锦章道:“有限得很,明天开帐便了。”柯莲荪道:“开帐请向我那里收罢。”区锦章道:“这句话不必你交代,我也有数目了。”说罢翩然下楼。莲荪送他到扶梯边,区锦章见无人在侧,又叮嘱莲荪道:“当心点,避避最好。”莲荪也很感激他的指教,连说:“晓得,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