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籍
  2. 秋波之恋

再说那柯莲荪每当晚间十一点钟敲过,平报馆里事毕之后,日为常课地在秋波院里小坐。这一天柯莲荪将报事料理得独早,到了秋波院中,却不见秋波,问起阿毛,知道她出局未回。莲荪一个人无聊,略坐片刻正想回去,走至扶梯边,只见秋波匆匆地回来了。一见莲荪立在扶梯口,忙问道:“你今天怎么不在报馆?我打电话给你,怎么说你出去了。”柯莲荪道:“我今天出来得是比平日早一些。”秋波道:“怎样,你要走了吗?”莲荪点点头。秋波道:“我打电话,正有要紧话对你说。”说着上了扶梯,不由分说地将莲荪拉了进来。莲荪道:“有什么要紧话说?”秋波道:“你……知道吗?可怜的那苏和尚要死了。”柯莲荪听了也陡觉一怔。忙道:“是那苏玄曼吗?他亡命逃到东洋好久了,你怎么知道他要死了呢?”秋波道:“你莫急,待我仔细告诉你。今天有人在久安里青凤家里请客,坐中有人叫我的局。到了那里,碰见了华稚凰华大少,听他和别人说起,说苏玄曼在慈光医院里病得很重,又没有钱买药,又没有朋友去瞧他,十分可怜。据说医生已经说绝望了,他们明天去到医院里去瞧他,尽朋友的道理。我听了,恐怕缠错了是别一个姓苏的,我又问明了华大少,他说正是。我想苏和尚是何等好人,他和你也很要好,我和你的认识,还是他的介绍。你明天不可不去瞧瞧他。你想这事可要紧不要紧?朋友病重未死的时候瞧他一趟,比死后哭他十声百声他还要感激呢!”秋波说到这里,禁不住自家的眼圈先红了起来。

柯莲荪闻讯也觉凄然,忙道:“慈光医院在哪里,你可知道吗?”秋波道:“我已问明白了。据华稚凰说,在法兰西宝昌路。”柯莲荪道:“我明天一定去瞧他一瞧。”秋波踌躇道:“我明天也想和你同去一去,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去?”柯莲荪道:“我早半天是不能走出,那么下半天一两点钟去。你能同去,我雇好了车子来接你,宝昌路是很远的,非汽车去不行。”秋波还未回答,阿毛道:“哎呀,你怎么忘却了!明天章二少请一班北京下来的客来碰早和,一点钟就要开场,姆妈不是再三交代的吗?你怎么能去?”秋波道:“我也是想着这件事,偏偏不巧,这时候正走不开。依我的意思,我真想去看一看苏和尚。”阿毛道:“你明天不去,改一天去也不要紧。”秋波道:“听说他病重得很,这次不趁三少的便同去,下一次去不知道苏和尚在不在呢。”柯莲荪道:“苏和尚的病是老肺病,一时三刻决不要紧。你明天既然不能去,我替你将这一片牵记他的心告诉他,说明改一天去瞧他便了。”秋波道:“那么你千万替我说一说清楚虐!”柯莲荪连连点头。秋波又道:“那么你瞧见过他以后怎样的情形,或者打一电话来告诉我,或者你下半天到我这里来告诉我,不要再像今天挨到老晏的才来。”柯莲荪点头道:“你放心,我从医院里出来先到你这里来一趟便了。”又说了些闲话,莲荪便回家去了。一宿无话。

莲荪第二日午后,特为叫了一部汽车到慈光医院里去。问明了苏玄曼的病室,推门进去,只见玄曼坐在床上,上半截身子却靠在铁床横头架上,身上却盖着一条灰色毛毯,刚刚掩至腰际。苏玄曼倚在床上本是合着眼的,忽听有人推门进来,睁眼一瞧见是柯莲荪,不禁笑了起来。苏玄曼这一笑事小,早引起柯莲荪的惊讶——原来苏玄曼一病三月,瘦削得不成人形,这一笑越显得苍白的颜色和满嘴牙齿,两片薄唇已白得如纸一般,哪里有一些血色!那副样子,已是与鬼无殊,十分惨厉。柯莲荪心中禁不起一阵难受,几乎先要掉下泪来,勉强忍住了,走到玄曼的榻前。玄曼振起精神道:“莲荪,你来了吗?想不到你来。”莲荪道:“我不知道你到上海,也不知道你病在这里——早知如此,我早来瞧你了。”玄曼道:“我避地日本只有三个月,听说风声已解,就悄悄地回来。正想来寻你们,想不到就此病倒。我天天要写信给你们,约你们来谈谈,医生不许我。这也是医生的好意,然而可苦了我了!这样枯寂的生涯,我生平还没经过……”说到这里,咳嗽两声,气又喘了起来。柯莲荪道:“你少说话罢,我来陪你一会儿。”苏玄曼闭了眼睛摇了两摇手,停了一刻又睁眼提起精神道:“不要紧,我咳了便气促,定一定便平复了。我有一肚皮的话要向人说,可惜没人来!你来了,我再不说没有机会说了……”说到这里,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柯莲荪听他这两句话也觉得异常沉痛,闻之酸鼻。柯莲荪忙着对苏玄曼道:“你有话慢慢地说,我这时候不走,可以多陪你谈一刻。”

苏玄曼点点头,却伸手从枕边摸索了半天。柯莲荪以为他要取出什么东西来交给他,谁知玄曼却摸出一只小圆洋铁罐头来。那罐头上有花漆商标,一望而知是盛可可糖的。苏玄曼取出那洋铁罐来,轻轻地摇了两摇,听见罐内还骨碌骨碌有点响声。苏玄曼便开了罐盖,取出了三五粒可可糖放在枯若干柴的手心当中,抖抖地递给莲荪,对莲荪道:“请你吃两粒糖吧。”莲荪见他盛意可感,于是取了两粒。玄曼自己却剥去糖外的锡纸包皮,啖了两粒。一面啖着,一面对莲荪道:“莲荪,我生平爱吃糖,你是晓得的。到了如今,我还是爱吃糖,可算得至死不变了。”莲荪道:“你这样咳嗽,多吃糖恐怕不相宜呢。”苏玄曼叹口气道:“我这病绝非因吃糖而起,现在不吃糖也不见得好。医生也是这么说,和你的话一般,叫我忌糖。我忌了多日并无起色,如今我索性不忌了。倘然心中一阵一阵难受,吃一点糖下去似乎好一些。其实我还欢喜两件东西——但是医生决不允我,我也只好不要求了。”说着微笑了一笑。柯莲荪道:“两件什么东西?”苏玄曼道:“一件是雪茄烟,那是我平生的第一良伴。有一次我在香港,雪茄烟断了,我要去买雪茄烟,恰值那时候因革命的嫌疑躲在旅馆里,囊空如洗,接济的钱没有到,孑然一身,借无可借,质无可质,想来想去,一身以外决无长物可以换雪茄烟的。后来偶然照一照镜子,见我口中有一粒牙齿是金质镶的,我心生一计,便敲下金牙,托旅馆里的人替我换了钱,买了一匣上等清纯雅淡的雪茄烟吸了过瘾。”说着张开了口,露出牙齿指给莲荪瞧道:“莲荪,你来瞧,就是这一粒。敲脱以后,至今还没有补好。不是有一个窟窿吗?这也算是我雪茄纪念,也是我的革命纪念。倘若不是干那革命生涯,也不致途穷命舛至于如此。”柯莲荪道:“你这一件事我曾经听姚啸秋和我说过,我还以为是他故神其说,原来确有其事。真也算得是落拓不羁的了。”苏玄曼道:“可惜现在也没有第二只金牙齿可以敲下来去换雪茄,即是有了医生也不许我吸烟,可见那时候能吸雪茄还是我的自由幸福人生乐境呢。”说罢又叹了一声。柯莲荪忙安慰他道:“不要紧,你病好了还不是尽管可以吸烟吗?到那时候,我一定买两匣顶好的雪茄送你,祝你的康健。”苏玄曼微笑道:“你这么一说,格外使我涎流三尺,但是恐怕我无福受你这份厚礼了。”说罢又微微地一叹。

柯莲荪恐他伤感,忙用话岔开来:“你说除糖以外喜欢的两件东西,照你刚才所说雪茄烟是一件,另外还有一件是什么呢?”苏玄曼道:“这一件大概十人而九,不是我苏玄曼一人所好,就是‘绝世美人”’。柯莲荪听了笑道:“和尚,和尚,你真是尘心未净!现在奄卧禅床,还兀自想绝世美人,太不像和尚了!”苏玄曼也不禁笑道:“我这和尚不是普通的和尚,佛家精义灭不了一情字,撇不了一缘字。人生世间,有一日知觉,便有一日的情,便免不了一日的缘。情缘未寂,你怎么禁止住我想绝世美人呢?”柯莲荪微笑道:“大师妙论原甚精微,不过鬓丝禅榻已极萧条,再打不开这情缘关锁,未免愈加惆怅,俯仰凄清。”苏玄曼叹口气道:“历数平生,都无不是处,惟罗绮恩情,未报者十有七八。倘在日夕之间一瞑不起,三十年尘海,但觉我负伊人。生平不打谎语,放得下的尽说放得下,放不下的不肯强自宽解,故作豁达语,欺世沽名。今天难得你来,我和你说了这几句话,虽是玄虚囫囵,然而我的心曲,莲荪你约略也可以知道。还有许多要好朋友,病中无缘再见的,倘若以后有人问起苏玄曼,你便说苏玄曼什么全抛撇得下,惟有心上的绝世美人,至死犹呼负负……”苏玄曼说到这两句话,提足气力,声音说得很响。莲荪瞧他似乎露出非常吃力的样子。柯莲荪连忙劝道:“玄曼,你省点力罢。保养精神,早些将病养好了,报答绝世美人的时候来日正长呢!”苏玄曼摇摇头道:“人孰不自知?此生已矣!”说罢闭了眼睛,仿佛不愿再瞧世界上一切的人物了。柯莲荪道:“你别如此颓丧——那么我来这一趟,反引起你无穷的感喟,我倒于心不安了。”苏玄曼道:“不是如此说法。你来一趟,我说一说,我心里很觉得痛快呢!”

柯莲荪这时候见他话多了,精神格外倦不能支,便掏出表来一瞧,见已不早,快到四点钟了。莲荪正要起身告辞,苏玄曼问莲荪道:“莲荪,你是看表吗?”莲荪道:“正是。”苏玄曼道:“我久已不知道时候了。这病室里没有一个钟,我的表在日本时早已化归乌有了。我每天隔着玻璃以日光辨时候,苦极了,我这几天很觉得病势不佳,我自家一人暗暗慨叹,不知毕命何时。我和你商量一下,你将这表借给我,我搁在枕边随时瞧瞧吧!”柯莲荪听他这两句话,可谓凄动肺肝,不禁要掉下泪来,忙强制住,赶忙从身边掏出那表来递给玄曼道:“你留下使用罢!”玄曼接过来一瞧,见是一只金闷表。玄曼揿了一揿,那表盖开了。玄曼陡地瞧见表盖里面黏着一张照片。玄曼仔细一瞧,原来是一幅秋波的半身小影,明眸皓齿,一笑嫣然。玄曼瞧了好似对着玄曼要说话似的。玄曼瞧了半天,脸上微露笑容,却将表盖仍旧盖好,还给莲荪道:“莲荪,这一只表里面有秋波的小照,你刻不离怀的。君子不夺人所爱,你带了去吧。明天你随便拣一只手带的表借给我吧。”莲荪道:“这也不要紧,有秋波的小影,也无妨。”玄曼摇摇头道:“我不要。”莲荪见他执意不肯,只得仍旧将表收起,对玄曼道:“那么明天我另外送一只来吧。”玄曼点点头,接着道:“你这表上的秋波小照,是她新近的照片吗?”莲荪道:“正是。”玄曼微笑道:“这孩子比从前格外宛媚了。”说到这里凝了一凝神,笑道:“你和她的结合,记得还是贫僧的撮合呢!你还记得吗?”莲荪道:“记得,记得,不但我记得,秋波也常常提起。今天我来瞧你,还是秋波敦促我来的呢!她本来也要和我一齐来瞧你,因为有客碰和,走不开。她还再三叮嘱我问你的好,我倒忘却和你说了。”苏玄曼点点头道:“善哉!善哉!居士好生地维护她,不要枉贫僧的一番撮合。”柯莲荪忍不住地笑道:“你这番话真是像活佛点化了!”说得玄曼也笑了起来。玄曼道:“并非我贫僧饶舌,这也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柯莲荪道:“恐怕辜负了大师的好意。”玄曼道“只要海枯石烂,百劫不回,终有有志竟成的一日。”玄曼说话说得太多了,不觉又咳嗽起来。柯莲荪道:“你还是休息休息罢。我来了,倒累你多说了许多话,未免伤气。我也不久坐了,明后天有空我再来瞧你。那时候秋波如果走得出,我一起和她同来。你要的那表,我再带来送给你。你安心静养,屏除杂念要紧。”玄曼点点头道:“你的话我很感激,你有空来瞧我,我也很盼望,可是我们能有几次见面,不敢说了……”说到这句话,玄曼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莲荪忙剪住他的话头道:“你莫多说这些伤感的话,听了大家不欢。你还是安心静养要紧。”说罢,点一点头,便要走了。玄曼又喊住莲荪,招一招手叫莲荪走到他榻前,莲荪问什么事,玄曼道:“你见了秋波,你替我问一问她可好?我谢谢她牵记我。”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摇了一摇头道:“别的话也不必说,我也不好约她,知道预约的那一天我在不在这里呢?”莲荪道:“我一定替你一一地告诉她便了。”玄曼抬起头来,睁足了眼睛向莲荪望了一望,点一点头道:“莲荪,我们再见罢!”莲荪忙低了头答应一声。

走出玄曼的病房,止不住一阵心酸,眼中似有泪流,赶忙掏出手巾拭了一拭,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想玄曼病势恐难起色,这人就此完了吗?一路走着一路想着,踱出医院先到秋波院里,要告诉她会见玄曼的情形。谁知上得楼来,阿毛道:“请三少到隔壁如云房间里借坐一坐罢,这里几场和全占满了房间。”莲荪道:“我也不坐了。我还有事,停一会儿再来吧。”于是莲荪下楼。回到报馆,已是灯火黄昏时候。姚啸秋这日来得亦早,莲荪便将今天去瞧苏玄曼的事一一地告诉了啸秋。啸秋也叹息一番,却埋怨莲荪去的时候为什么不去邀他同去。正在说话之间只见门外走进一个人。姚、柯两人抬头一看,见是华稚凰。华稚凰满面慌张之色,对着啸秋、莲荪道:“你们知道吗?可怜的苏玄曼他已圆寂了。”柯莲荪听了愕然道:“真的吗?”华稚凰道“自然是的确的。”柯莲荪道:“我刚才还在慈光医院去瞧他,他的神气虽然萧索,多说些话便要喘,情形确是十分危险。然而以我的眼光看,旦夕之间尚不要紧,怎么我走了不到两个钟头他就圆寂了?”姚啸秋道:“玄曼久瘵之夫,正如秋深黄叶,西风偶掠便尔凋残,也是意中事,但是也没这么快。”华稚凰道:“我到报馆里正在那里剪信,忽然电话来了,一问是慈光医院。我心知不妙,谁知正是院长打给我的,说玄曼已于六点三十七分的时候死了。我听了这话耳膜一震,我不由自主地将听筒挂上,往下也问不出什么话来……那时候我心中也不知是大痛哭一场好,也不知是长啸一声的痛快——只觉得胸膈间压下了一大块石头,非常闷塞,有说不出的苦恼。打电话给你们,我心绪一乱竟想不起你们的电码。我急了,索性一口气跑到你们这里来。走了一箭路,我方始想着,玄曼死了我们哭他是一件事,料理他的身后是一件事。”姚啸秋道:“对呀!”柯莲荪道:“现在顶紧要的是赶紧派一个人到慈光医院去。”华稚凰道:“我这时走不开。”姚啸秋道:“我和莲荪这时候也正在吃紧的当儿,总要九点钟后可走。”华稚凰道:“到什么地方先找一个闲人去呢?”姚、柯二人皱着眉头想了一想,啸秋道:“有了,有了!赵栖梧近来不是没有事?他和玄曼也是生死之交,可以托他先到慈光医院里去一去。”华稚凰道:“好。”柯莲荪道:“但是栖梧住在哪里?书局里他是不住的,此刻到什么地方去寻他呢?”姚啸秋微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有秘密金屋呢!我去捉他一捉便着,而且离此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