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籍
  2. 秋波之恋

区锦章去了以后,柯莲荪回到秋波房内,又忍不住地走至秋波床前,隔着帐子问秋波可好一点。秋波微应道:“呒啥,要吃点茶。”莲荪忙要倒茶给她,惋春老四走过来叫阿毛倒给秋波吃,将莲荪拉到隔壁客堂间内,莲荪不知惋春老四是何用意。惋春老四道:“三少你坐下,我还要和你商量呢。阿媛这病吉凶未卜,倘然不依刚才区先生的话送入医院,设有不测,岂不是我误了她,我如何对得起她?”柯莲荪抢着道:“那么自然是送入医院的妥当。”惋春老四皱了一皱眉头道:“三少,这里我又有为难的情形了。倘然送入医院,恐怕外人说闲话。”柯莲荪诧异道:“这有什么闲话可说?”惋春老四道:“秋波不是我亲生养的,这是三少向来晓得的。虽非我亲生,但是我喜欢她和亲生一般,这也是三少向来晓得的。如今她一病便将她送入医院,好便罢了;万一不好,人家一定说我这惋春老四太没仁心。怎么小囡一病,便推出大门送入医院,生生地糟坏了,我如何对得起她?三少,你想这不是很为难的吗?况且还有一层,医院里大半全是外国人开的,里面规矩十有其九非常严厉,平常看看病人,非常疙瘩。秋波进去,吃不了那苦头呢?哪里有生意上这般便当,人手多呢?”柯莲荪道:“这倒不是这般说法。你向来疼秋波,人人晓得的。你依照医生交代送入医院,也是为她的病好起见,还是真正疼爱她。人人有一双眼睛,人人有一颗良心,岂有不明白之理?你怕别人说闲话一层,可以不必过虑。至于医院里一切进出疙瘩,你也不必担心。只要住那头等的病房,再托一两个熟人招呼一下,一切也可以自由,不至于吃苦头的。”惋春老四道:“不知道医院里可以由家里的人去陪伴她吗?”莲荪道:“那大概总可以吧!”惋春老四道:“上海医院这许多,究竟将秋波送到哪一个医院里去?”柯莲荪这时沉吟了一下道:“这事今晚也来不及,明天再说。我替你去打听一打听,究竟哪家医院相宜,我再来告诉你。”惋春老四道:“一切由你三少作主罢,顶好送进医院去的时候,三少,你……能同去最好了。外国话我也不懂,医院规矩我又一些也不知道,我们去简直是一个阿木林。”柯莲荪点点头道:“等到明天到医院时再说,我有空一定送她进去,万一不能,我一定也要天天到医院里去看她的呢。”惋春老四叹口气道:“三少,你这般好良心待她,她好了,不知要怎样补报你呢。”柯莲荪听了这话,不觉有些心酸。对惋春老四道:“现在但愿她病好了,用不着说什么补报不补报啊!”惋春老四听了也觉凄然,默然不响,却掏出一方绸帕在眼角擦了两擦。

这时候阿毛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向惋春老四道:“四小姐,到底怎么说,医生说有救没救?”惋春老四道:“医生说很险,要送到医院里去咧!”阿毛道:“现在到底送不送呢?”惋春老四道:“因为这样我没了主意,请三少作主。”阿毛道:“三少那哼说?”柯莲荪道:“自然送进去的好。”阿毛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唉!作孽,作孽。我看起来这个病总难了。我们乡下头有好几个小囡和秋波一样毛病,拖不到三四天就不行了。喉咙毛病不比别样啊!”惋春老四摇摇手道:“阿毛,人家心里已经吓得乱煞,你还要说这些怕人的话。谢谢你,少说点罢。三少来了半天还没吃一盅热茶呢,你去烧点开水泡一碗浓茶来罢。”柯莲荪拦住道:“不要,不要。你们听听小菜场里的鸡声已经啼成一片,时候恐怕要快天亮了。我要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去打听好了医院再来给你的信吧。”惋春老四道:“且慢,待我来看看外面的雪可住了没有?”说罢立起来拉开一些黑呢帘幕,往外仔细一瞧道:“雪是住了,可是街上的雪很厚了。三少,你怎么走?三少,你的车子可在外面吗?”柯莲荪道:“这冷的天,我叫我的车夫早回去了,免得他在马路上受冻。我叫一辆黄包车回去便了。”阿毛道:“阿弥陀佛,三少真是一个好良心的东家。”惋春老四笑了笑道:“阿毛,你今天才知道三少的良心好吗?”柯莲荪也笑了一笑,阿毛道:“三少,既然要去,还是我先下去叫好了车子罢。”莲荪点头。阿毛下楼开了大门,恰巧有一辆空车从西面过来,阿毛便替莲荪雇好了,上楼报告莲荪。莲荪去的时候,又走至秋波床前,听她略有鼾声,便也不惊醒她,匆匆和惋春老四说了一声明天见,便出门乘车回家。上了车子,已是雪光照眼,朔风砭人,东方已隐隐发白了。莲荪这时候也觉得疲惫不堪,回家纳头便睡。

再说到了第二天,惋春老四究竟有事在心,在自家小房子内不能久睡,约摸十点多钟模样,便起身赶到三马路生意上来。阿毛和松江老娘姨俱各东倒西歪地在那里和衣打盹。惋春老四捏着一把汗,不敢掀开帐子去瞧秋波,先推醒了阿毛,问秋波今天怎么样。阿毛揉揉眼睛道:“天亮的时候她嚷着口渴,吃了一杯茶。我问她怎么样,她说觉得略好一点了。我用手试试她的额角,像煞略退了点热。”惋春老四摇摇头道:“天亮快的时候,随便什么病人,一定总略退点热的,那不能算是好现象。喉咙呢?你瞧没有瞧?”阿毛道:“天亮时候我没瞧,刚刚九点钟的时候,她忽然醒了,干呛了一阵,问你和三少可在这里。我说你们就来。她睁开眼睛四面略瞧了一瞧……”惋春老四急道:“她说什么吓煞人的话没有?”阿毛道:“她没说什么,我问她喉咙痛不痛了,她说还是痛。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好像要哭出来似的。我忙挂起帐子,叫她张开了嘴给我瞧,我瞧了半天,白的和昨天差不多。”惋春老四道:“白点不加多,倒是好事。”阿毛道:“我没瞧得清楚,停一会请你自己看看。”惋春老四摇摇头道:“我不看,我不看。”阿毛道:“别样不去管它,今天晚上不是臧二大人在此请客吗?床上有个病人躺着,总不是一件事呀!”惋春老四道:“三少去打听医院了,候三少来就可以预备将她送出大门。”阿毛道;“那么要快一点,迟了客人到了,见这病人抱出抱进很不好看,人家再听听是烂喉痧,谁人不要性命,哪一个客人敢再来请客呢?”惋春老四皱皱眉头道:“对呀,我也急得连觉也睡不好,头搭枕头碰了一碰就醒了。这时候说不出的难过,又是头昏又是脑胀,身上又是一阵一阵地怕冷,一个不得法,我还要困倒了呢。”说着对着镜子照了一照道:“阿毛,你看我的面孔,今朝黄来。”阿毛道:“少困了自然不成功,样样全弗对了。”惋春老四道:“时候已不早了,怎么三少还不来?”阿毛道:“三少家里没有电话,催也呒催处。我看上半天三少一定不会来的。你想虐,三少天亮边刚回去,这一睡不到十二点钟起来吗?早半天一定不会来的。”惋春老四道:“三少和秋波真是前世事,他见了秋波生病比我们还要担心吃惊,上半天一定会来的。”

话犹未了,楼梯边一阵铃响。惋春老四道:“阿毛,你快点去瞧一瞧是谁,倘若是臧二大人的朋友,请在客堂里坐,不要请到这一间来。”阿毛道:“晓得。”赶至扶梯边一瞧,原来却是柯莲荪。阿毛忙呼一声:“三少!”惋春老四听得是莲荪,也抢到扶梯边来迎接,见了莲荪便放心大半。莲荪走上扶梯先问今天怎样?惋春老四摇摇头道:“不见好亦不见坏。三少,你来瞧瞧她呢。”说罢三人走至床前。莲荪掀开帐子,只见秋波一只左臂却露在被外,侧着身子朝外床熟睡,脸上仍然有些红斑,一头秀发,却散乱分披在枕畔。莲荪伸手过去先将她的乱发分一分好,再用手试试秋波的额角,觉得仍是火热。在这当儿秋波也惊醒了,睁开眼睛对莲荪等三人瞧了一瞧,问了莲荪一句道:“你来了吗?”莲荪点头问:“今天好一点吧?”秋波摇摇头,转面到里床道:“喉咙还是痛。”莲荪瞧她那神气似乎很难受呢。莲荪放下帐子。惋春老四皱着眉头道:“勿见好呀,怎么办?”柯莲荪道:“医院一件事我已经替你弄好了。”惋春老四道:“弄好了吗,在什么地方?”柯莲荪道:“我今天一早回家已经天亮了,心中有事再也睡不着。”惋春老四道:“对呀,我也困不着。”莲荪道:“今天一早八点钟我便起来赶到姚啸秋那里去。”惋春老四道:“到姚二少那里去做什么?”柯莲荪道:“我忽然想起姚二少的小姐曾经生过猩红热,后来到医院里治好了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医院。今天特为去问他。”惋春老四道:“三少你问清楚了没有?”柯莲荪道:“我不但问清楚,并且医院里我也亲自去看过一趟,房间也替你们定好了。”惋春老四道:“三少真真对你弗住,秋波好了不知应该怎样谢你才好呢!那么这医院名字叫什么,离此地远近呢?”柯莲荪道:“这医院名叫中国众立医院,是中国人自办的,一切医药权柄归外国医生做主,里面的规则,却参酌中国人的习惯,所以准许家人陪伴,随时探问。”惋春老四道:“这样好极了。”柯莲荪道:“众立医院治传染病最为拿手,一年工夫不知要救治多少人呢!姚二少的小姐猩红热比秋波还要厉害,就是众立医院扳转来的。”惋春老四道:“那么好极了,我们豪燥点将秋波送进去吧。”柯莲荪道:“可惜医院地方远一点,在闸北火车码头往北,天通庵过去,离此地确很远很远。我刚刚特为叫了一部马车去的,还走了一点钟才到。”惋春老四道:“远一点倒不要紧,横竖不要我们自家走路。三少,你去过了,看那医院房子可好?”柯莲荪道:“医院是人家一所花园改造的,洋房、草地、花木园林非常干净轩敞。姚二少是那医院里的董事,他特为写了一封信介绍给我。我一想还是我先去一趟的好。因此我拿了信去,先和院里办事人说好了。恰恰有一间特别病房空出,我爽性替秋波定好了。此刻秋波要搬进去,就可以去。”惋春老四连连对着莲荪拜了几拜道:“真真谢谢你,你辛苦一趟,我省了不少的事。我们此刻就叫人去叫车子,马上送秋波进去吧。”柯莲荪道:“自然愈速愈妙。”惋春老四忽然又迟疑起来道:“三少,我想先问一声秋波阿好?万一她倔强不肯去,我们又不好逼住她去,引得她哭起来,那倒不妥。”柯莲荪道:“这话也对,那么去问她一声罢。”惋春老四道:“三少还是你去问她的好,她听你的话比听我的话相信。”柯莲荪道:“那也不见得罢。”阿毛在旁也道:“还是三少说的好,秋波的脾气平常就有点强头强脑,生了病更不好说话了。”

柯莲荪走过去唤醒了秋波,对她道:“你这病外国郎中说要搬到医院里去容易好,在这生意上一切不便当,你去不去?”秋波道:“啥个医院?”柯莲荪道:“是中国人开的医院,地方也好,郎中也好,你去了包你开心。”秋波道:“是将我送到许许多多病人的地方去吗?”莲荪道:“不,你去的这地方是一间一间的屋子和旅馆一般,并不和别的病人挤在一起。”惋春老四插嘴道:“这间屋子里我们也能去陪你住在那里,还不是和家里一样吗?”秋波对莲荪问道:“医院里你也去吗?”莲荪道:“我自然也去陪陪你。”秋波点点头道:“你去我也去。”惋春老四听了这句话非常高兴,对秋波道:“三少已先替你去过一趟了,他看那医院很好,他方肯劝你进去。场合不好,就是你要去我也不许你进去呢!”秋波道:“我进医院,谁陪我呢?”惋春老四道:“随你的便,你要谁陪你,我都可以办得到。晴云、阿毛、阿巧、老娘姨,连我自己,随便你拣。”秋波道:“随便哪一个都好,不过你们要真个来陪我虐。不要听我到了医院,扔我一个人在那里不管。”说着不免要盈盈欲涕。柯莲荪道:“放心,放心,没有人来陪你,我一个人来陪你便了。”秋波听了这话,又不觉辗然一笑,将脸往里床一转。

惋春老四道:“那么闲话少说,阿毛你先到马车行里去雇两辆有玻璃窗的轿车来吧。”阿毛点头下去雇车。莲荪道:“我去了。”惋春老四一把拉住道:“三少你怎么要走,不同我们一起去吗?”莲荪道:“此刻我还有别的正事,不能同你们同去,横竖医院里我也招呼好了。我这里又写好了一张名片,你拿了这张名片去那院里办事的黄先生,自然接头了。”说罢取了一张名片递给惋春老四。惋春老四收好了塞在袋内。莲荪又道:“我今天下午有空再到医院,万一没有空,只好明天一早去。”惋春老四忙拉一拉莲荪道:“三少,你低一点说。秋波听见你不去了,她今天又要不肯去了。”莲荪点头,匆匆自去。临去的时候,又叮嘱秋波两句话。

莲荪出了秋波院中,去干他华达银行的正事。等到办完,已是晚上六点钟敲过。冬天日短,早已满天漆黑万家灯火。莲荪一算时间,万万赶不及再到闸北众立医院。先赴报馆去胡乱发了稿件,正想打一个电话去问秋波信息,忽然接着程藕舲在白莲花家双叙的请客票,背后圈了六七十个密圈,写着务请必到,有要事奉告。柯莲荪一想到白莲花那里,可以叫秋波的局,惋春老四来了,不妨问个明白。主意打定,到了白莲花家赴约,只见已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莲荪一想藕舲今天怎样突然如此大请客,一想昨夜门外雪深三尺,白莲花婉娈相依的情形,明白今天请客的缘故,找着藕舲问有什么要事。藕舲笑道:“今天的客太多,请你来替我招呼招呼,那边一桌双台已摆了,请你去代行主人职权吧。”莲荪笑道:“我倒给你那些大圈圈、小圈圈一吓,不知有什么要紧事体呢!原来如此。”白莲花这时候也走过来催着道:“豪燥点疃,那边客人多立在那里等主人家呢。”程藕舲推着柯莲荪道:“费心,费心。请你赶紧去代表坐一坐吧。”白莲花也拖着柯莲荪就走。到了那一席,莲荪便在主位上坐了,实行代做主人。莲荪一看座客是姚啸秋、黎宛亭、魏子异等人,十有七八是极熟的熟人,回过头来对白莲花道:“全是熟人,其实也用不着我代做主人。”白莲花笑道:“少说点,坐下吧!各位还没叫局呢。”白莲花一看娘姨、大姐正忙做一团,没有空手在旁,白莲花便自己亲手捧过笔砚局票来。柯莲荪一一地代众客写好,末后写到自己名下。黎宛亭道:“今天你叫谁?”柯莲荪道:“还是老花样,换不出什么新人物。”说罢提起笔来仍旧写了三马路的秋波。姚啸秋目光最尖,轻轻向莲荪道:“她能来吗?”莲荪道:“我志不在局,要叫惋春老四来问问情形。”啸秋点头。须臾各人叫的局纷纷来了。

正在弦索丁东的时候,惋春老四带着晴云来了。座中有一个姓李的客人向来也叫秋波的,惋春老四进门以后态度安详,向莲荪身旁坐下,却向那姓李的客人点了一点头,叫了一声五少。李五对她一笑,惋春老四忙问:“五少为什么不叫?”李五道:“转一个便了。”接着道:“今天秋波怎么不来?”惋春老四道:“病了,我来代表。”李五道:“病了吗,什么病?”惋春老四道:“没有什么大病,昨天落雪,她还脱不了孩子脾气,夜里扒雪,要做雪狮子,因此受了凉,今天略有些寒热。我恐怕她出来吹风,真要病倒了,倒没有趣,故此我叫她今天不出堂唱,在家里养一两日,明后天就可以出来了。”惋春老四一面说着,一面递了一个眼色给莲荪和啸秋,好似打招呼似的。啸秋见她态度安闲,扯谎能不动声色,心中十分钦佩,也是十分可怕。柯莲荪也暗暗称奇,心想惋春老四在三马路见秋波病了,那种惶急情形,这时候竟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不露一毫马脚,真不容易呢。那姓李的客人向惋春老四道:“那么秋波在三马路呢还在家里?”惋春老四道:“早半天她仍旧到生意上的,现在我催她回去了。她在生意上见有堂唱,她一定坐不牢,仍旧要出来的。小孩子脾气总是好动不好静。”姓李的客人点点头道:“自然静养养的好,那么费心你寄个信替我问问她。”惋春老四道:“五少,你晏歇到我们生意上去,我可以叫她到生意上来陪你白相相阿好?”姓李的客人道:“今天我不来了,改一天还要借你那里请客呢。”惋春老四算了一算道:“划一五少长远不替我们请客了。”说罢嫣然一笑。

正说到这里,那姓李的客人另外叫了一个倌人来了。惋春老四方回过脸来与莲荪说话。莲荪低低地道:“你真会瞎三话四。”惋春老四道:“不要响,做生意呒不法子。”莲荪道:“到底怎样,她进医院里去了吗?”惋春老四附耳对莲荪道:“下午三点钟。”莲荪听了这话怔了一怔道:“怎么?下午三点钟……”惋春老四忙拉了莲荪一拉道:“轻点,轻点。是三点钟到医院里去的。”莲荪道:“谁送她去的?”惋春老四道:“我和她坐一车,用被头将她裹紧,另外又叫阿巧挤在车里抱紧了她,阿毛带些零碎行李另外又坐一辆车子跟后面。马车骨碌碌、骨碌碌走了约摸一点三刻,方才到了医院。那时候天色已黑下来了,幸亏那医院里帐房先生人很和气。我将你的那张名片给他,他十分优待,招呼得非常周到。医生来诊了一诊,便将秋波搬到楼上预定的那间六号房间。那间房间倒很好,简直和一间旅馆差不多。两只小铁床,还有藤椅和小茶几、屏风等等,小虽小,倒满好。”莲荪道:“医生看了秋波怎样说?”惋春老四道:“外国医生摇摇头,我不懂他的话。幸亏那看护妇是中国人,我打听消息,问她怎样,她说很险。外国医生用棉花蘸了药水卷她的喉咙,又叫她每隔半点钟漱一次喉咙,三点钟吃一次药饼。据看护妇说,只有三分希望。这句话我吓得冷了半截。瞧瞧秋波躺在那小铁床上,也真可怜。我本想陪她住在那里,一则我生意上今天还有人请客,二则看护妇说一间房间里顶多只好留一个人服侍病人,多了不成功。我呒不法子,只好留阿毛在那里陪她。”莲荪道:“秋波人清楚吗?”惋春老四点点道:“还清楚,我看中国郎中、外国郎中这样说,真有些尴尬呢!……”

正说到这里那李五叫的倌人已去了,惋春老四忙对着莲荪道:“对不住,我坐过去了。”立起来又附耳对莲荪道:“顶好请三少今天晚上到生意上来一趟,再和你商量商量。”莲荪点头。惋春老四便带着晴云坐到李五的身后去了。莲荪见惋春老四转过去,也是和李五密密切切说个不了。莲荪暗想道:“惋春老四真算得是善于酬应,怪不得以徐娘资格还有许多人欢迎她咧。”过了片刻,酒阑人散。

黎宛亭拉住莲荪到大亚旅社去。程藕舲听见了忙道:“你们略候一候,我也就要散了,还是同去罢。”莲荪笑笑道:“今天我不再做傻人,到高楼陪你们俩凭阑眺雪了。”藕舲道:“秋波病了,你也没有地方去,还是到我那里去,大家坐了谈谈罢。”黎宛亭拉着莲荪道:“他还有半天呢,我们还是先去罢。”说罢两人便先到大亚旅社。不一会,姚啸秋也来了。莲荪将秋波扶病入院的情形述了一遍。黎宛亭听了摇摇头道:“你简直是以性命相搏,良心是好极了,危险也危险极了。”莲荪道:“我若规避不管,秋波恐怕真要性命难保。”姚啸秋在旁微笑道:“这正是你和秋波的一个绝好机会。现在我们替你危险,闯过了这一关,我们要代你道喜了。”莲荪道:“你还要乘人之危寻开心吗?”说着,莲荪忽然想起和惋春老四之约,要到三马路去。姚啸秋、黎宛亭拦住道:“今晚你到三马路去有什么事?秋波也不在那里,另外有什么消息可听?不如明天早一点到众立医院去看她一趟。”莲荪一想也不错,于是打了一个电话回复惋春老四,告诉惋春老四明天上半天到医院去看秋波。惋春老四道:“我明天早上恐怕走不起身,三少阿好下半天再去,那么可以同去?”莲荪便答应了。惋春老四道:“那么明天还是我在三马路候你同去呢,还是另外约在哪里聚会呢?”柯莲荪一想徒事周折,便对惋春老四道:“明天还是你去你的,我去我的,约好了在众立医院聚会吧!省得你等我,我等你,种种麻烦。”惋春老四道:“也好,那么明天下午准在医院里见罢。”

柯莲荪说罢,忙将听筒挂上,进来告诉了宛亭、啸秋。姚啸秋忽然高兴道:“明天我下半天没有事,我陪你同去一趟。”柯莲荪喜得跳起来道:“那是好极了,那是好极了!”啸秋道:“明天下午我在家候你,横竖你到医院,车子也要走过我的门前呢。”莲荪道:“众立医院这一条路也真远极了,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真要走得打磕铳。两个人坐着谈谈,还不觉得。”啸秋问宛亭道:“你有兴致同去吗?”宛亭摇摇头道:“谢谢,这种危险的区域,少拉我去吧。”姚啸秋道:“宛亭,你的胆子也太小了。莲荪的胆子也太大了。”黎宛亭笑笑道:“这不是胆大与胆小的关系,实在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秋波和莲荪要好,莲荪去了万一竟传染了猩红热也值得。我去躬冒矢石,有什么好处呢?真不值得了!”姚啸秋道:“照这么一说,我去也是不值得了。”柯莲荪忙道:“你莫听宛亭的煽惑。”啸秋笑了一笑。莲荪因昨天一夜未曾好睡,精神倦不能支,便回家去了。啸秋又折回报馆。一宿无话。

到了第二天,莲荪吃完中饭以后,忙雇了一辆马车,先到姚啸秋家。啸秋早已等候了半天,拉着啸秋同上马车,一鞭所指,直向众立医院而来。本来路途遥远,这日两人在车中随意闲话,不知不觉已到医院。啸秋是院里的董事,院中职员大半都认识他。啸秋和莲荪先刘职员办公室里去小坐,莲荪略坐片刻,已是忍耐不住,立起来道:“我先上去看看病人吧。”啸秋道:“你先上去吧,我在这里略坐一会呢。”秋波那一间六号病室是莲荪来订定的,莲荪认识,出了办公室“登、登、登”上了扶梯,刚走到半梯,只听见阿毛的声音道:“三少你怎么到这时候来,四小姐和晴云早来了。”莲荪道:“我去寻了一寻姚二少,因此晚了一点。”说罢,遂到秋波那间病室。莲荪见那病室的门虚虚掩着,莲荪便推了进去。只见惋春老四坐在秋波睡的对面那张床上,晴云却伏着窗子往外瞧。惋春老四见莲荪来了,忙立起来招招手。莲荪走至秋波榻前,只见秋波还是埋头睡着,一张小脸却枕在那软松松的芦花枕上,脸上的气色比前天略好一些,可是连天的寒热,格外瘦了。此时秋波却睁着眼睛,对莲荪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气。莲荪问道:“好一点吗?”秋波点点头。莲荪道:“喉咙痛不痛了?”秋波道:“喝茶喝水倒不痛了,不过外国人来用棉花卷喉咙的时候,格外痛得受不住。”莲荪道:“不卷不会好呀,你要忍着些痛。”秋波道:“你去对外国人说,叫他们不要来卷罢。”莲荪尚未回答,惋春老四道:“这个,三少也不能作主,你还是耐心点吧!再卷两三次,一定好了。”秋波听了这句,一赌气将身体往被筒内一缩道:“你们的喉咙没有被卷,哪里知道被卷的人痛呢?”莲荪连忙隔着被头拍拍她道:“你不要性急,我停一会和外国医生商量商量看,果真你的病好了,能少卷几次,请他少卷几次;或则另外有什么比卷喉好一点的法子,请他换一种。总归一句话,你不要性急。”秋波听了这句话,方始慢慢地将一个云鬓蓬松的头从被筒中钻了出来。

这时候忽然门外一阵咭咭咯咯的皮鞋声音,秋波听了皱一皱眉头道:“断命的外国郎中又要来卷我了。”惋春老四道:“罪过,罪过。别人家替你医病,你还要骂他,真正罪过。”说得秋波也微笑起来。皮鞋渐行渐近,到了门外停住了,推门进来一共四个人。莲荪仔细看时,第一个是看护妇,第二个是一个长身红脸黄须的西洋医生,神气严肃委实可怕。另外两个是医生助手。四个人一律穿着雪白的衣服。两位助手医生,一位手中持着一只铜盘,盘中摆了许多的棉花、剪刀、医药器具之类;那一位助手医生手中却提着一盏电灯。莲荪一瞧,晓得是来照喉腔用的。外国老医生走了进来,满屋子瞧了一瞧,对看护妇说了几句话。看护妇便对莲荪道:“医生说,这病房仄小,容得人太多了,病人和看病的人俱不相宜,最好留一位在这里陪病人就行了。”惋春老四忙拉着晴云道:“我们出去转一转,这里请他——”说着指指莲荪道:“请他一人在此地,有什么话请他问问医生罢。”说着,又附耳对莲荪道:“三少请你问问清爽,究竟她这病现在可要紧不要紧。”莲荪点点头道:“晓得。”惋春老四又道:“看护妇那里,也请你托一托她,好好地照应点,将来好了我们可以多送点谢仪给她。”莲荪道:“这倒用不着多说的。”惋春老四带着晴云出去了,对秋波道:“我到外边走一走再来。”这时候看护妇将秋波扶着坐了起来,斜倚在铁床小栏杆上。莲荪见她只穿一件绒短衫,恐她受凉,忙将一件丝绵袄递过去,代她穿好。

外国医生先查一查病状体温表。那医生助手开了照喉腔的电灯,一面用手扶着秋波的头,又叫秋波张开了口。外国医生借着灯光照了一照喉咙,伸手过去将一个卷喉的药捻在秋波的喉腔一卷,顿时秋波摇了两摇头,面作苦容,喉咙里面一阵干呛。外国医生卷了以后,忙由助手递过一杯药水,叫秋波漱喉。秋波漱了,吐在床前的痰盂里面。莲荪忙去问她怎样?秋波道:“卷得痛来。”说着饱含着一泡眼泪,几乎要哭下来。外国医生见了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也微微含笑,交代看护妇几句话,便带着那两个助手出门,到别的病房里去了。

医生去了以后,秋波大声喊道:“痛得来,我叫你对外国医生说,你不肯说,他又卷了一次。”莲荪道:“医生治病,我怎么好拦阻他?并且他是德国人,我不懂他的德国话。……”秋波道:“照这样下去,我生病生不死,卷要被他卷死了。”说完这句话又赌气往被筒内一缩,连丝绵袄也不脱。那一位看护妇约摸有二十岁左右,在旁瞧见秋波这种娇憨之状,和莲荪温婉之情,也不觉笑了,插嘴道:“这种喉症,倘是不卷,也好得没有这般快啊!还是耐心点的好。”莲荪忙对秋波道:“你听听,何如?这不是我骗你的话了。”秋波道:“那么几时可以不卷呢?”看护妇道:“你倘使听我们的话,按时按刻地漱喉吃药,早则明天,迟则后天,一定可以不卷了。”莲荪走过去拍拍秋波道:“你起来将丝绵袄脱了罢,这样和衣睡着很不舒服呢。”秋波便也听了莲荪的话,重复坐起脱了丝绵袄。看护妇也道:“喉腔刚刚卷好,还是静心睡一刻罢。”莲荪替她脱了丝绵袄。看护妇开门出去,看护妇刚走出去,惋春老四和晴云、阿毛都悄悄地走进来。惋春老四道:“三少你在这里,听见医生说什么没有?”莲荪道:“医生的德国话我不懂,瞧那神气似乎不甚要紧了。”阿毛道:“三少,姚二少在外边等你呢。”莲荪答道:“我倒忘了他,他现在可在楼上?”阿毛道:“没有上楼,在扶梯边踱来踱去呢。他叫我带个信给你。”莲荪忙走出病房,果然见姚啸秋一人在梯畔徘徊,见莲荪下来,笑着点点头道:“怎么样,好点没有?”莲荪道:“神气是大有起色。”啸秋道:“我在这里等你,你简直不下来了。”莲荪道:“恰恰医生进去诊治,我在旁边帮了一帮忙。”啸秋笑道:“秋波病了一场,你倒添了不少医学上的知识了。”莲荪微微叹道:“得着这种知识很担了多少危险呢!还是不要碰着这种机会的好。”姚啸秋笑道:“我觉得也呒啥,难得得着这种机会呢!秋波与我是漠不相关,我倒也不怕什么传染不传染,和你一同进去看看她。”莲荪便领着啸秋到病房里,秋波见啸秋进来,点头微笑,轻轻地唤了一声二少。啸秋问她道:“阿好点?”秋波点首道:“谢谢耐,好点哉。”莲荪也对啸秋道:“秋波真正要谢谢你呢,我也不知道有这医院,全是你介绍的。”啸秋笑道:“自家人何必这般客气呢?这也值不得一谢啊!”惋春老四道:“谢是应该谢的,不必说是秋波了,我也应该谢你。三少是加二要谢你了。”姚啸秋道:“这真是谢谢一家门了。”说得秋波也辗然微笑。啸秋道:“这一间屋子太小,人多了空气不好,我们还是外面坐坐罢。”对秋波道:“耐心点,静养养,横竖三少天天来看你,你也不会冷静的。”说罢走了出来。秋波轻轻地说了一声走好。姚啸秋走出来,莲荪也跟着他出来。

在扶梯边刚刚碰着那一位看护妇,莲荪忙指一指秋波的病房,向那看护妇道:“这房间内的病人,究竟病势怎样,有希望没有?”那看护妇道:“病势是略解一点,但是还不能出险。她的热度仍旧忽高忽低,总不能退下来,这一层是很危险的。”莲荪又追问道:“究竟有希望没有?”看护妇道:“希望呢,也不能说没有,可是仍须格外当心,防她反复。”说着匆匆地去了。莲荪刚才瞧见秋波那副活泼神气,似乎颇有起色,心中不觉高兴起来。如今听了看护妇一番话,又不免愁眉深锁,苦着一个脸,对姚啸秋道:“啸秋,你听见了吗?不是好消息呢!”啸秋道:“医生、看护妇,向来总说点过分的话,使伺候病人的人当心,依我看来危险的境界似乎过了。这种病最怕壮热不退,神志不清,昏昏沉沉,便沉了下去。刚才我瞧她说话很清楚,倒是好现象。”说着两人徐步下楼。啸秋道:“楼上尽是药水气刺鼻,病房里空气格外坏,久在那里很不相宜,我和你到草地上坐一会罢。”莲荪点头,两人走下台阶,拣了草地上一张铁榻坐下。啸秋道:“天气这般热,不像严冬的天气,恐怕要热下雨来呢!”莲荪仰天一望道:“西北角上已有阴云重压下来,雨势恐不远了。”啸秋道:“横竖我们有马车,雨来也不要紧。”莲荪忽然叹一口气道:“不晓得这医院里我们还来几趟。”啸秋道:“我看慢慢地一天一天好起来,再加上调养,恐怕总有三四个礼拜呢!”莲荪道:“能有三四个礼拜来,倒是好事,万一、万一……”啸秋道:“万一怎样?”莲荪道:“万一照看护妇说秋波热度高起来,岂不可怕吗?”啸秋道:“放心点,我想决不会的。”啸秋瞧见莲荪那副攒眉苦脸的情形,不觉且叹且笑,暗想情之累人,一至于此!这医院中也不知多多少少生猩红热的人,呻吟疾苦。莲荪并不介意,并不关心。独有秋波的病状害得他神魂颠倒,真是佛家所谓有缘,有缘即是生了苦恼了。要想用几句话来解释莲荪,忽然一阵东北风飒飒地吹下雨来,莲荪呆坐在铁榻上,双目注视草地,一言不发,风来雨来,似乎一些不觉得。啸秋拉了他进来道:“莲荪,雨来了。我们里面坐罢。”莲荪方才慢慢地立起,随着啸秋走进去。

恰恰晴云正由楼上下来,见了莲荪道:“三少,你到哪里去的?我楼上楼下找遍了全寻不着你。……”莲荪道:“寻我做什么?”晴云道:“秋波她……”莲荪昕了当作是秋波忽然变症,不觉怔了一怔,忙问晴云道:“秋波怎样?”晴云微笑道:“不要吓,没有什么。她瞧不见你,当作你先走了呢!姆妈也寻你。时候不早了,又下雨,路又远,姆妈说早点转去,问你阿是一道转去。”莲荪道:“我也想就走。”姚啸秋道:“莲荪,你上去一趟罢。我不上去了。我在楼下等你。”莲荪点点头,忙和晴云上楼,到了秋波病房里,惋春老四早已将裙系好,见莲荪来了,忙道:“我们可以走罢,路远天黑,车子里很怕人的呢。”莲荪道:“我也要走了。”莲荪这一句话一半是回答惋春老四,一半是对秋波说。说完了,对着秋波瞧着。秋波默默不语,两只眼睛直对着莲荪瞧。莲荪见她眼中晶莹有光,似乎含着眼泪,有不忍惜别之意。莲荪心想,这何必要哭呢?难道是不祥之兆吗?心中想到这里,不觉也是凄然欲涕,忙又对秋波道:“你耐心点,明天我还来瞧你呢!”惋春老四听见莲荪说话的声音,带些酸楚,心中奇怪;再一瞧秋波也盈盈欲泪。惋春老四忙对秋波道:“明天三少来,我也来,来得比今天更早。这有什么不高兴呢?”回转头来吩咐阿毛道:“阿毛,你辛苦点,陪着她吧。明天我再叫小大姐来调你。”阿毛道:“别样呒啥,到是天一黑便吃饭,吃了饭,上上下下全睡得着里着,坐在这里真难受呢!明天我也想回到生意上息两日再来。”秋波在床上听了阿毛要回去的话,忙哼了一声道:“你回去我也要回去了。”莲荪忙道:“你是还要多等几天,候病好了再出来。”秋波道:“你们又走了,阿毛又要走。我一个人再也不住在这里了。”惋春老四道:“我叫小大姐来陪你。”秋波摇摇头道:“我不要,她也是一个小孩子,两个小孩子在这一间房子里,不要吓坏了吗?”惋春老四道:“你不要小大姐,明天再说罢。那么老娘姨来,可好?”秋波道:“她一来就困着了,喊也喊弗醒。不要。”晴云道:“我来陪你吧。”秋波道:“你要出堂唱,怎么好来陪我?你不是有心骗我吗?”晴云笑道:“姆妈,我晓得了,她要三少陪她呢。”说到这里回头向秋波道:“三少陪你阿好?”秋波听了这句话,忙拉了一拉被头,将小脸蒙着不响。惋春老四见了也不觉笑了,对着莲荪道:“三少阿听见?你在这里陪她吧!阿肯?”莲荪笑道:“陪她倒不要紧,我一切的公事不要办了?”惋春老四又笑着对秋波道:“慢慢交,歇一日,三少总会陪你的。”秋波听了,又背转脸去,对着墙壁不响。这时候窗外的天色渐渐地黑下来了,惋春老四道:“不早了,走吧!”莲荪也不便多留,又走到秋波的床前向秋波道:“我去了,明天来,你要什么,我明天带来给你。”秋波摇摇头道:“弗要啥。”说罢又将身子往被筒中一缩。莲荪见了真觉十分不忍,但是也没有什么法子不走。惋春老四这时候率领着晴云已先走出病房,柯莲荪也不便再行逗留,也只得跟着惋春老四出来,走下扶梯。

姚啸秋一人背着手在那里看墙壁上悬挂的纪念牌,见莲荪等下来笑道:“我以为你们今天不下楼了,等了这半天,还不见你们的踪影。马车早已配好了。”惋春老四道:“二少,你问三少虐,全是他和秋波在那里牵丝呀!依我早已下来了。”姚啸秋对柯莲荪道:“你上去的时候,我还再三交代你,请你早点下来。要是不和你说,大概你预备要下榻在这里陪她了。”惋春老四笑道:“秋波是要留三少陪她呀。”姚啸秋道:“那么我们走罢,留他一个人在这里。”莲荪道:“你们不要再说闲话了,天色真黑下来了。”惋春老四道:“走吧,走吧!”说罢四人走下台阶,一看两辆马车早已停在草地上,车灯也全点了。莲荪招招手,那马车夫将马车赶过来,停在阶下。

这时候雨点虽不大,但是雨脚如细线微丝,吹得大家睁眼不得。惋春老四的车子既到,小马夫开了车门,惋春老四和晴云先坐进车内。惋春老四从车中探出头来,对莲荪道:“三少,你和二少一同到我们那里坐一歇罢。”莲荪道:“这时候不去了,我们还要有事体去呢。”说着,惋春老四的车子已先走了。柯莲荪的车是一辆船式车子,这时候撑起雨篷,格外像扁舟一叶,孤篷三尺。莲荪、啸秋坐了进去。马夫挥鞭前进。姚啸秋对莲荪道:“你看今天虽有雨,下得有趣。你想,我们在这斜风细雨、荒村野店当中,殷勤来探病,归去轻车,微听得蹄声得得,此种情景,可以入画,可以入诗。真是人生不易得的境界呢!”莲荪道:“你还有此雅兴,想到诗情画意上去,我却很有些替秋波担忧。我想有病的人,最忌的是流泪。今天秋波对我说不上三五句话,便要怆然欲涕,我恐不是好兆。并且还有一层,向来我见秋波,从无恋恋不忍之意,今天不知怎样独有些割舍不得。在在印证,都非佳兆,我只恐她热度一高,症候要变呢!”姚啸秋道:“这全是你的神经过敏之词,也是你太和她要好的现象,不觉爱之深,而忧之切。在我瞧来,大有起色。”莲荪呆了一呆道:“万一她竟不起,身后的事,全是我的责任,不必说起。我还要有一种痴想妄念,不知道能否办到。”姚啸秋道:“以我观察,决无意外,不过你之所谓痴想妄念,我倒极愿意听听。”莲荪道:“我也正要和你商量呢!除掉了你,也没一个人可以商量到这些痴呆的问题。”姚啸秋道:“你尽管说罢,二十年来看花载酒,我自信已过去的种种,又何尝不是一痴子所纠缠。你说出痴话来,我难道还诽笑你不成?”柯莲荪叹一口气道:“万一秋波一病不起,竟是玉陨香销,我想托惋春老四和她的亲生娘商量……”说到这里,莲荪又顿住了不说。姚啸秋道:“商量什么?”柯莲荪道:“我想将她的遗蜕归我,不知道她们肯不肯?”姚啸秋道:“你真是呆话了。在你呢,看得秋波的香骨甚重,在她的娘和惋春老四看来,摇钱树一倒,剩下枯木朽干,还觉得讨厌之不暇,你肯收了回去,她们省了许多事,真是求之不得。”柯莲荪道:“我也不能白白地收她的遗骨。她的娘要钱,我也肯给她的。便是多一点,只要我力量上办得到,我也愿意的。我觉得在青楼中买人,远不如在青楼中市骨。买人的结果,平添了许多烦恼、痛苦、纠缠,年深日久,一厌倦了,格外地讨厌生憎。我有许多朋友当其在青楼中和倌人要好的时候,商量到宝扇迎归,不知道有多么高兴,多么美满,多么快活。等到置之金屋,以后随时随地俱成苦境,几乎有挥之不去之感。像我这买骨的痴想,我觉得一抔黄土,郁郁埋香,春秋佳日,冢次低徊,怀想其人,永远不能磨灭。脑筋里有些永久的悲哀,便存了些此恨绵绵之想,岂不甚好?那种意境,远在金屋春深,锦衾梦暖之上。”姚啸秋道:“你这番议论识见,真是超妙绝伦。可是很有愿意秋波一病不起的嫌疑了。”柯莲荪叹道:“我岂是盼望她死的人?能不死是最好。可是我彻根彻底地仔细思量,觉得为她计,也是死的好;为我计,也是死的好。为和我和她两人计,她也是死的好。”姚啸秋叹道:“你这话更是玄妙而沉痛了。”莲荪道:“我现在很明白了,我们在这少年时代,浪荡平康,容易拈花惹草,男女之间一有情感以后,上焉者是死,那么不死的人脑中永远留一个已死的人影子;中焉者是好事不成,中轻磨折,鸳鸯分飞,那么两个人心中永远留这一点缺憾,梦回灯烬,偶一思量也有终身咀嚼不尽的价值;下焉者,便是平常人认作美满姻缘,一双两好,并枕同衾,那便欢娱的境界日少,烦恼的时候日多。因此一来,我现在倒很愿意秋波在这时候死了干净。”姚啸秋叹道:“话呢,是不错,但是议论太高不切事情,倘使我们一天到晚,全存了你这种思想,万事成空,百念灰冷,生人之趣便又索然。便是你也不过因为秋波病急,故作玄谈,自解自叹。歇三五天,秋波病好了,重回三马路,那时候你又是酒绿灯红,替她做场面,等到酒阑人散,你又和她耳鬓厮磨,娓娓情话,不到鸡鸣,不作归计。现在你这番大议论,不过在这个时候,在这个车子里说说罢了!”柯莲荪道:“不然,我觉得有了这点见解,以后种种,不致像从前的那般认题太真了。”姚啸秋笑道:“你真是大彻大悟,大有立地成佛之概。我总觉得你是为着一时的境地,发出如许的感想。倘使你果真超出尘表,不为迹象所拘,那么今天你可以不必老远地来探病了。”柯莲荪被姚啸秋这句话说得竟无言可答。姚啸秋见他不答,索性说道:“你以秋波一死为幸,那么起头你听见她有病,就应该手舞足蹈地高兴,不必冒雪宵征替她请医,替她打针;第二天一早又何必奔到我的家里来,愁眉苦脸地打听众立医院消息。”柯莲荪听了,也只有微笑,无可说辞。姚啸秋道:“我又要来劝你了,世界上凡百事体,皆有前定,不能强求。我们也只好随着这境遇,一半糊涂着,一半明白着,往前混,混到哪里是哪里。譬如秋波她命中注定现一现昙花,留一个永久的悲哀给你,你便是请到神仙,求到卢扁,也不能有续命之汤,你急也无益。万一她的磨折未终,以后她个人前途或有一番的奇缘隽遇或有几多的沦落飘零,也未可知。至于谈到她与你的关系,或合或离,或聚或散,或能得短聚,或竟至长离,也有一定。不过我们不能前知,只好听造化小儿摆布罢了。不过以我的见解,秋波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人,又生了这一副美丽天成的面目,造化既将她造了出世,似乎决不肯让她几天小病,一瞑不起,就此草草收场,未免太便宜她了。她一生的历史,到现在只刚刚写了三、五、六行,后面几十百页还是空白呢!”柯莲荪听到这里点点头道:“我也觉得秋波不是个短命之相。”姚啸秋笑道:“你现在大约又极希望她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