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美学
美
我们在美的事物里面总可以认识到有生命的和没有生命的大自然的基本和原初的形态,因此,亦即柏拉图所说的理念。
文学
对文学最简单和最确切的定义就是:一门借用字词把想象力活动起来的艺术。
文学家从熙熙攘攘、迷宫般混乱和似水流淌的人类生活岁月当中,提取了单独的一幕,甚至通常只是人的某种情绪和感触,以此让我们看清楚人的生活和人的真实本质。
小说家的任务不是叙述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而是把微不足道的事情处理得引人入胜。一部小说如果刻画的内心生活越多,表现的外在生活越少,那这部小说的本质也就越加高贵。
文艺所享有的一大优势就是详尽的描写和微妙、细腻的笔触,可以根据读者参差不一的个性、情绪和知识范围而灵活发挥作用,并造成生动的效果。
文学家把我们的想象力活动起来的目的,却是向我们透露人和事物的理念,也就是通过某一例子向我们显示出人生世事的实质。
正如对事物的了解有着无数的深刻度和清晰度,同样,文学家也有着无数等级。
叙述性和戏剧性文学家从生活中提取了个别之物,精确地把它及其个体性描绘出来,并以此表现了整个人类的存在。因为虽然作者似乎只是关注于个别的人和事,但实际上却表现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会存在的东西。
文学之于哲学就犹如生活历练之于从实践经验中摸索出来的科学。
文学就通过个别的情形,通过例子让我们了解到人的柏拉图式的理念,而哲学则教导我们在普遍和总体上认识透过个别显现出来的事物的内在本质。
文学所寄托的更多是青年的特性,而哲学承载的更多是老年人的特质。
事实上,文学创作的天赋才能只在青年期真正开花,对诗歌、文学的感受在青年期也经常是狂热的。青年人忘情于诗句文字,内容平平也能够读出味道。到了老年,人们转而偏向于散文了。
文学有别于现实:在文学里,生活饶有趣味而又没有痛苦;但在现实中,生活要是没有痛苦的话,那就是乏味的、不过瘾的;一旦生活变得有趣、过瘾,那就不会没有痛苦。
进入文学世界早于进入现实生活的年轻人,会要求在现实生活中得到他们只能在文学世界才可以得到的东西。才具出众的青年在现实生活中痛感不适,其主要原因正在于此。
韵律和韵脚既是镣铐,也是面纱——诗人戴上这层面纱以后,就可以允许自己以平常不敢采用的方式说话,正是这一点特质取悦于读者。
韵律和韵脚对人的情绪实在具有巨大的威力,韵律、韵脚所特有的秘密诱惑力实在无法抵挡……原因就在于一首韵脚巧妙的诗歌,由于其大为加强了的效果,能够刺激起听(读)者的感觉和情绪,让听(读)者觉得这里面所表达的思想就好像注定非这样表达不可;甚至所表达的思想就好像已预先定型在这语言里面了,诗人所做的只是把这已预先固定下来的句子找出来而已。
哪怕平淡无奇的思想也可经由韵律和韵脚的作用,而似乎获得某种深长的意味,就跟样貌平凡的女子穿戴上华丽服饰以后,就会吸引住人们的眼睛一样。
事实上,甚至肤浅和虚假的思想也可经由诗化而获得真理的外表。
如果真实的才是美的,而真理最喜爱的装饰就是不装饰,那在散文里就已是伟大和优美的思想,其真正价值就更甚于在诗歌里同样显得伟大和优美的思想。
据以识别真正诗人——无论其级别的高、低——的最直接标志,就是他们诗句中韵脚来得绝不勉强,押韵的句子得来全不费功夫,就像拜神灵所赐一样。诗人的思想降临之时,就已经配好了韵脚。那些平庸的诗人却费力为其思想找出韵脚;拙劣的诗作者则为韵脚寻找合适的思想。
戏剧的目的就是通过一个实例,向我们展示出人的本质和人的存在到底是什么。作者可以让我们看到这些或悲哀、或欢快的一面,或者这两者之间的过渡。
文学家把生活、人的性格和人的处境之画面展现给我们的想象力;他们把这些图像活动起来,然后让读者尽量发挥自己的思想能力,以思考、琢磨这些画面。
文学家可以同时满足思想能力参差不一的人,不管他们是傻瓜还是智者。
文学作品相对哲学著作还拥有这一巨大的优势:文学的众多作品可以同时并存而又相安无事。事实上,就算这些作品彼此差异很大,它们也可以同时为同一思想的人所欣赏和珍视。
悲剧
悲剧给予我们的快感有别于我们对优美的感受,应该属于感受崇高、壮美时的愉悦。悲剧带来的这种愉悦,的确就是最高一级的崇高感、壮美感,因为一如我们面对大自然的壮美景色时,会不再全神贯注于意欲的利益,而转持直观的态度。
在悲剧里,生活可怕的一面摆在了我们的眼前:人类的痛苦和不幸,主宰这生活的偶然和错误,正直者所遭受的失败,卑劣者的节节胜利……因此,与我们意欲直接抵触的世事本质展现在我们的面前。此情此景,迫使我们的意欲不再依依不舍地渴望、眷恋这一生存。
在目睹悲惨事件发生的当下,我们会比以往都更清楚地看到:生活就是一场噩梦,我们必须从这噩梦中醒来。
能够使悲剧性的东西——无论其以何种形式出现——沾上对崇高、壮美的特有倾向,就是能让观者油然生发出这样的一种认识:这一世界、这一人生并不能够给予我们真正的满足,这不值得我们对其如此依依不舍。悲剧的精神就在这里。悲剧精神因而引领我们进入死心、断念的心境。
舞台上骇人、可怕的事情把生活的苦难以及毫无价值,亦即所有奋斗、争取的虚无本质,清楚地展现在我们的眼前。这些印象就是要造成这样的效果:让观众和读者意识到——哪怕这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最好就是让心挣脱生活的束缚,让意愿不再对生存俯首帖耳,不再眷恋这俗世红尘。以此方式在观众的内心深处刺激起这样的意识:既然有了另一别样的意愿,那肯定也有另一别样的存在。这是因为假如事情不是这样的话……假如所有这些不是悲剧的方向,那把生活中恐怖、可怕的一面以耀眼的光线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做法,又怎么可能会对我们造成舒服、有益的效果,给予我们一种更高一级的愉悦?
恐惧和怜悯不会是目的,而只能是手段而已。那就是说,促使我们的意欲背弃生存永远是悲剧的真正方向,是有计划表现人类苦难的最终目的。
就算在悲剧人物身上并没有表现出这种无欲无求的超越精神,只是通过让观众看到巨大的苦难、那飞来的横祸,或者甚至属于咎由自取的打击,从而在观众的心中刺激起这种心态,那上述的悲剧目的仍然就是存在的。
许多现代的悲剧就像古代的戏剧作品一样,也满足于客观表现人类较大程度和范围的不幸,以便把观众引入上述心境之中;另有一些悲剧作品同样是这样的目的,但方法却是通过表现悲剧人物本身所体验到的、由苦难所导致的心境改变。
戏剧或者史诗诗人应该知道自己就是命运,并且像命运一样,是强硬、无情的;同时,作者自己就是反映人的一面镜子。
戏剧作者或者史诗诗人会让许许多多恶劣的、间或卑鄙无耻的人物登场。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的傻瓜、疯子和乖僻古怪的人。间或也会出现一个讲理性的,或者是聪明的,或者是正直的,或者是好心肠的人。而高尚、无私、慷慨的人则近乎凤毛麟角。
在戏剧里面,关键是要把人的情欲刺激、活动起来,至于这些情欲是活动在哪一客体道具,其相对价值都是差不多的;悲剧到底发生在村野茅屋抑或深宫大院,其实并无多大的区别。尽管如此,声威赫赫、重权在握的大人物却是最适宜作悲剧之用,因为痛苦和不幸——这是人生的定数——必须达到一定的程度才可以让观众——不管这观众是谁——看出其狰狞、可怕的样子。
喜剧务必要在皆大欢喜的一刻匆匆落幕,这样,观众才不至于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而悲剧则一般来说在结尾以后,就没有接着还要发生的事情了。
悲剧所发挥的特有效果,从根本上就在于悲剧动摇了我们那与生俱来的错误,因为悲剧透过伟大和令人诧异的例子,让我们活生生地、直观地看到人为的奋斗终归失败,整个生存就是虚无的,并以此揭示出人生的深刻涵义。“人与命运的搏斗”就是悲剧的普遍主题——这是50年来我们那些好发空洞、单调、不知所云、甜腻得让人恶心的言论的当代美学家异口同声说出的看法。这种说法的前提假设就是:人的意愿(意欲)是自由的——所有无知者都抱有这一奇想。这个所谓悲剧的主题却是一个可笑的看法,因为我们与之搏斗的对手根本就是隐身的、戴着雾一般头罩的侠客;因此,我们发出的每一击都落入虚空;机关算尽要躲开这一对手,但却偏偏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就像拉乌斯和俄狄浦斯王所遭遇的情形一样。
命运是全能的,与之搏斗,因而简直就是可笑至极的大胆妄为。
悲剧里面的合唱,其美学目的首先就在于:被暴风骤雨般的激情所震撼的剧中角色,在他们表达出对事情的看法的同时,也让观众听到一番旁观者冷静的见解;其次,那由剧情逐步、具体地展示出来的剧中的基本道德教训,也可以让合唱能在同一时间,以一种抽象的因而也就是简短的方式表达出来。
最高一级和难度最大的戏剧则旨在营造出一种悲剧意味:生存中深重的苦痛和磨难展现在我们的眼前;所有人为的努力、奋斗都会化为虚无——这就是我们最终得出的结论。如果认识力上升至这样的高度:领悟到了所有的渴望与争斗都是毫无意义,并由此取消了意欲本身,那这一戏剧就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悲剧性,因此也就是真正的崇高和壮美。这悲剧也就达到了它的最高目标。
艺术
艺术的本质却在于它的以一类千,因为它对个体的精心、细致的个别描绘,其目的就是揭示这一个体的总类的理念。
艺术作品展示给我们的只是事物的形式。如果这一形式能够完美地和多角度地全面表现出来的话,那也就是这理念本身了。
对于艺术作品来说,只把形式而不连带物质表现出来,是至为重要的事情;艺术作品就是要明显地达到这一目的。
音乐
音乐非但远远不只是辅助诗文的工具,其实,音乐就是一门独立自足的艺术,而且的确是所有艺术之中的最强有力者。
音乐永远不可以本末倒置,让诗文喧宾夺主;不可以一门心思只放在通常都是,并且在本质上确实就是乏味、无力的诗句上面。
字词对于音乐来说始终是一种陌生的附加物,只具有次一级的价值,因为声音所造成的效果比字词有力得多、有效得多和快捷得多。
如果真要把字词与音乐合为一体的话,那字词就只能处于全然从属的位置,并要完全契合音乐。
对我们的最直接的认知方式,音乐表达了意欲本身的激动;对我们最间接的认知方式,字词则表达了概念思想。
一首贝多芬的交响乐虽然向我们展现了极为混乱的乐音,但这混乱的乐音却分明有着最完美的条理和秩序基础;我们听到了至为激烈的争斗,但这些转眼间又化成了优美无比的和谐一致。这是“世界不和谐之中的和谐”,是对这一世界本质的忠实和完美写照;这种和谐一致就在这夹杂着无数形态的无边混乱之中,通过持续不断的破坏维持自身。与此同时,这一交响乐却倾诉着人的激情和感受:爱、恨、欢乐、悲哀、恐惧、希望等无数细微的差别。但这种倾诉却仿佛是在抽象中进行,并没有任何个别化和具体化;这些也只是徒具形式而没有内容,就像只是一个精神的世界而没有物质一样。
建筑和音乐构成了艺术系列的两端。同样,这两者根据其内在本质、艺术力度、作用的范围和蕴藏的含意,是彼此最不相同的,甚至是真正的彼此对立者。
音乐是真正普遍、人人能懂的语言,因此,人们在世界各处、上下数千年都无比热切、投入地运用这门语言,从不间断。
一曲意味深长的旋律很快就不胫而走,传遍全球;相比之下,一段空洞无物的旋律用不了多久就会销声匿迹。
音乐却不是一种状物写景的手段,只是传达哀乐之情的工具。喜怒哀乐对于意欲而言,才是惟一的现实。
音乐向我们的心尽情倾诉,却不曾直接向我们的脑讲述什么东西。如果指望音乐做到后者,就像人们在所有描绘性音乐里面所指望的那样,那就是对音乐的滥用。
音乐作为所有艺术中之最强有力者,全凭一己之力就可以完全占据对其敏感的心灵。
要恰如其分地理解和欣赏音乐中的最上乘之作,听众必须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只有这样,我们的全副精神才能投进并融化于音乐里,完全明白它那极为真挚、亲切的语言。
在音乐里,作曲比演奏更加重要;但在戏剧里,则是恰好相反的情形。
黑白画与彩色画音
黑白铜版画和墨水画比彩色铜版画和水彩画更能迎合高雅的趣味,彩色铜版画和水彩画则更吸引有欠修养的人。
黑白的表现手法只给予了我们形式,就好比把这种形式在抽象上呈现出来,对这种形式的领悟(正如我们所知道的)是智力的行为……而对彩色的把握却纯粹是感觉器官的作用。
造型艺术
图画、雕塑作品通常只给人留下冷冰冰的印象。总的来说,造型艺术作品的效果是最弱的。
图画和雕塑艺术作品并不能造成多少直接和突然的效果;要欣赏这些艺术作品,必须具备比欣赏其他种类的艺术作品所需的更多的知识和熏陶。
每一造型艺术作品马上就把我们从个体的东西引至单纯的形式上去,形式脱离了物质就已经使形式更加接近理念了。
思想作品
真正有思想的作品与其他的泛泛作品的区别之处,就在于前者具有一种断然和确切的特质与连带由此而来的清晰、明了。
有思想的人总是清晰、明确地知道自己要表述的是什么——表述的方式可以是散文、诗歌或者音乐。
真正能够在诗歌、艺术或者哲学上有所成就的人,其实是少之又少,也唯独这些人写出的作品才值得我们关注。
评判
与男性的创造性才能相比,理解、评判的趣味就犹如女性的特性。在没有能力创造的情况下,理解和审美趣味就在于有能力接受(接收),亦即分清什么是美丽、合理和适宜,什么是与这些恰恰相反的能力。
好与坏
在真正的、杰出的作品出现之时,首先挡在其前路上并且鸠占鹊巢的就是拙劣、但却被人们错认为是杰出的货色。
大自然的美
大自然的真正象征普遍都是圆圈,因为圆圈是代表周而复始的图形,而周而复始事实上就是自然界中至为普遍的形式。
看到一处美丽的风景能让我们感到分外愉快,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我们看到了大自然普遍的真理和前后一致。
在一处美丽的风景中,所有一切都完全合乎条理和逻辑,所有一切都被连贯、统一起来,其中细节的精确性妙至毫颠,没有半点的投机取巧。
大自然美景会对我们的整体思维发挥出最良好的影响……在思维活动经美景的作用恰当激发了活力以后,思维活动现在就以其前后一致、互相关联、规则、和谐的运作,试图遵循、仿效大自然的方法。
一处美丽的风景可以帮我们过滤和纯净我们的思想,正如音乐——据亚里士多德所言——对我们的感情所发挥的作用一样。
面对大自然的美景,人的思考达到了最正确的程度。
而大自然(作品)的精神就在于:大自然的每一样事物和事物的每一部分都直接符合这些事物和部分所服务的目的——前者马上就把后者显现出来了。
每当通过最短的途径和运用最简单的方法达到目的时……就是大自然作品的特征。
演员
一个演员所扮演的角色越接近这个演员的自身个性,那他就越能出色刻画这一角色。
在众多角色当中,他扮演得最好的就是与他自己的个性相吻合的那一角色。所以,甚至最蹩脚的演员也有某一个他能表演得入木三分的角色,因为在那时候,他就犹如在众多面具当中的一副活生生的面孔。
要成为一个好的演员,他必须:①具有把自己的内在形之于外在的天赋才能;②拥有足够的想象力,生动地想象出虚拟的场景和事件,以便把自己的内在本性刺激、召唤出来;③具备足够的理解力、经验和修养,以恰当理解人的性格和人与人之间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