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性格·道德
人的恶性(或人的本性)
在这个世界上,卑劣和恶毒普遍占据着统治地位,而愚蠢的嗓门叫喊得至为响亮,他们的话语也更有分量。
在骨子里,人就是丑陋、野蛮的动物。我们所见的人只是被绑上了绳索,被驯服了,这种情形就叫做文明教化。
我们看见人们偶尔爆发其本性时会感到震惊。一旦解除了法律、秩序的束缚,一旦出现了无政府状态,人就会显现出本来的样子。
在残忍、无情方面,人是丝毫不亚于老虎和鬣狗的。
每一个人的内在都有一个巨大的自我,它轻而易举就能够挣脱法律的束缚。我们透过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情就随时可以看到这种情形,而在大事上的表现则由历史书的每一页告诉我们。
与人性中这种无限的“自我”结伴而行的,还有我们每一个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有的憎恨、愤怒、嫉慕、怨恨和恶意。这些东西郁积在胸中,就像储存在毒蛇牙泡里的毒液,时机一到,就会喷发而出。到了这个时候,那就是一个挣脱了镣铐、肆无忌惮地咆哮发作的魔鬼。
如果没有适宜的机会发作一番,到最后就只能抓住最微小的机会,具体方式就是把这些发作的借口在想象中放大,尽其所能和尽其所敢地小题大做。
动物并不纯粹为了折磨而折磨其猎食对象,但人却是这样做的。正是这一点构成了人的魔鬼特性——这比纯粹的动物性还要恶劣许多。
每个人的内心都确实有着某种野蛮的兽性——一有机会它就张牙舞爪、肆意咆哮,就会伤害他人,甚至会毁灭那些妨碍自己发威作恶的人。
我对人的一个特性的解释是:由于生存意欲越来越厉害地感受到生存中没完没了的痛苦折磨,所以它就试图通过在别人身上制造痛苦来减轻自己的苦痛;久而久之,这种做法就发展成为真正的恶毒和残忍。
人类社会也只能通过人的怨恨(或愤怒)与恐惧的互相对立、互相牵制而组成。因为如果没有相应分量的恐惧以抑制我们的怨恨本性,那这种怨恨心理就有可能使每一个人都成为杀人犯。同样,如果愤怒不曾在我们的心里存在并监视着别人,那我们就会成为每一个小男孩取笑、捉弄的对象。
一旦我们看清楚人的劣性,并为这些劣性而感到震惊,那我们就必须马上把目光投向人类生存的苦难;对后者感到惊愕的话,则又必须回头审视人的劣性——这样,我们就会发现这两者互相平衡;我们也就会意识到这里有着某种永恒的正义。我们会发现这一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审判庭;我们就会开始明白为何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必须为其生存而赎罪,首先在其活着的时候,然后在其死亡的时分。
“罪孽”与“惩罚”对应、协调得天衣无缝。从这一审视观点出发,我们对在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大众的愚蠢所经常感受到的厌恶,也就烟消云散了。
在佛教的轮回里面,“人之苦难”、“人之性恶”与“人之愚蠢”相互对应得毫厘不爽。
性格
我们的自身构成却永远不会改变。
一个人会在细节小事上疏于防备,从而表露出自己的性格。
从一个人对细微事情的处理方式,或者纯粹的举止态度就可以看出这个人的无限膨胀扩张、丝毫不顾及他人的自我。
一个人会忘记一切,绝对所有的一切,但却不会忘记他的自我,忘记他的本性。
性格是绝对无法改变的,因为人的所有行事都出自一条内在的原则;根据这一条内在的原则,在相类似的处境之下,一个人只能永远做出同样的事情,而不可能是别的。
假设我们想了解一个人在我们设想中的处境会如何作为,我们可千万不要以这个人做出的许诺和保证为凭据。因为就算这个人出自真心许下诺言和作出保证,但他现在谈论的事情却是他并不了解的。
我们只能通过考虑一个人准备投身其中的处境,以及这一处境与此人的性格的互相冲突之处,猜出他的行事。
对待一个我们精确了解的人,就像对待某样我们已经清楚了解其特性的物品一样:我们可以充满自信地预知能够期望这个人做出些什么和不能够期望这个人做出些什么。
一旦发生所谓违反性格的事情,那只是因为人们在具体情形里错误地认识自己的性格所致。
在年岁、社会关系,甚至是知识和观点的可变外衣之下,隐藏着的是那同一个真实的人,全然不变、始终如一,就犹如藏身在甲壳里面的鳖。
一个人的性格只是在方向和材料方面似乎经历微调和修正,而这些微调和修正是一个人处于不同的人生阶段和有了不同的需要所带来的结果。
一个人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一个人在某种情形下做出过某种行为,那以后在一模一样的情形再度出现时(当然,在此包括了这个人对当时情形的正确认识),这个人也会再度同样作为。
只要这个人是这样的人,那他必然就会做出所有这样的事。
人做出的行为和大自然每一存在物的发挥是一样的,都是严格受制于因果法则。
我们改变不了意欲所争取的目标,而只可以改变意欲为实现其目标所采取的途径。
意欲只是从认知那里获得动因——由于这些动因的作用,意欲持续地发挥其真实本性,并使这一本性得以显现出来;我们也就有了了解这一本性的可能。
意欲作为超越时间之物,只要它确实存在,那它就是不可改变的。
每一个既定的诸如此类的人,在每一同样的情形之下,只能做出他在这种情形下做出的事情,外在的这些情形本身也遵循着严格的必然性而出现。
一个人一生中由大小事情所构成的现实人生轨迹,就像一只座钟的运动一样被必然地预先确定了下来。
所有真正的功德和优点,不管是道德上的还是智力上的,不仅只具有物理的或者现实经验的根源,而且还有其形而上的根源。这些功德和优点是先验而非后验的;换句话说,这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而不是后天获得的;因此,它们的根源并不只在现象之中,而是扎根于自在之物。
归根到底,每个人只是做出他本性之中、亦即由他与生俱来的内在已经无法挽回地固定下来的事情。虽然智力才能需要得到发掘、修养,正如大自然的许多产品需要一番加工才可以让人们享受或利用一样,在这两种情形里,任何修养和加工都不可以取代原有的材料。
所有只是学习得来的、后天勉为其难获得的,亦即后验的素质——包括道德素质和智力素质——都的确不是货真价实的,是没有内容的表面功夫。
所有人都相当重视在某一方面表现出众的人的面相、外形,亦即这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所以,人们都盼望一睹这个人的风采。
这一世界不仅只是定夺了人们下一辈子的福、祸——这些根据人们在这一辈子的善、恶而定——其实,在这一世界人们就已经得到了最后的审判,因为每个人根据其自身素质、做出的功德就已经随身获得了酬劳和耻辱。
一个人的个性(亦即他既定的性格和既定的智力)就像渗透力很强的染料一样,精确决定了这个人的所有行为和思想,甚至包括最琐碎的细节。
由于人的个性的缘故,一个人的整个人生轨迹,亦即他的内在和外在事情的记录,会显示出与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的差别。
正如一个植物学家从一片叶子认出整株植物,居维尔从一块动物骨头就能重构这一动物;同样,从一个人的某一典型行为,我们就可以确切了解这个人的性格。
我们在某种程度上能从人的某一行为勾画出这一个人,尽管这一行为只涉及一些芝麻绿豆的事情;事实上,这些小事情经常最能帮助我们认识这一个人,因为在处理更重要的事情时,人们会更加小心控制自己;但在小事情上他们会疏于防备,只循着自己的本性行事。
如果一个人在处理小事情时做出了完全不顾及别人、绝对自我主义的行为,并从而表现出他的内心并没有公平、正直的感情,那么,我们就不能够在没有足够保障的情况下托付给他哪怕是一文钱。
一个在所有没有涉及财产的事情上,习以为常地表现出缺乏公正的人,他那无限膨胀的自我在日常生活中,从那些人们不会计较的微小动作、行为暴露出来,就像一件肮脏内衣从褴褛外衣的孔洞中向外探头探脑一样——面对这样的人,谁又会相信他在处理人我间的事情时,在除了正义就再别无其他动因的情况下,能够做到童叟无欺?
谁要是在小事上不体恤他人,就会在大事上肆无忌惮。
谁要是忽略一个人性格的微小特征,直到吃亏受累了以后才了解到在此时已暴露无遗的性格,那他就只能咎由自取。
如果我们所谓的好朋友泄露出卑鄙、下流、恶劣的特性——哪怕这只是表现在毫不起眼的小事情上面——那我们就必须马上与这些“好朋友”一刀两断。
认识人的入门和基础,的确就是坚信一个人的行为在大体上和本质上并不是由这个人的理智机能及其冀望和决心所指引。
并不因为这个人愿意成为这样或者那样的人,他就可以成为这样或者那样的人,不管他的愿望是多么的真诚。
一个人的行为发自这个人与生俱来的和不可改变的性格,并由动因特别、具体地安排。因此,一个人的行为是性格和动因这两种因素的产物。
我们可以把一个人的行为比作一颗行星的运动轨迹:行星划出的轨迹是给予这一行星的离心力和太阳对其牵引的向心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前者代表了性格,后者则是动因的影响。
我们对于自己在将来某一处境会如何作为的判断顶多只是猜测而已,虽然我们经常会把这一猜测视为定论。
一个人在将来某一情形出现的时候会如何作为,也可以预先完全确定下来——只要我们正确、细致地了解了这个人的性格,以及他将身处其中的外在情形对他性格所产生的影响。
如果我们已经见过他在相似情形中的行为,那预知当然就非常容易了;因为他在第二次会不可避免地做出同样的事情,但前提当然始终是:在第一次的时候,他已经正确和完全地了解了当时的情形。
一个人的性格并不是这个人理智思考和选择以后的产物。
在一个人的行为里面,智力所能做的只是把动因呈现给意欲。智力作为旁观者和目击证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动因作用于性格,从而形成人生的轨迹。而在这一人生轨迹里面发生的总体事件,严格来说,其发生的必然性与钟表运动的必然性一般无异。
总的来说,改进和改良的范围只局限在认知方面。性格是不会改变的,动因以必然性发挥作用,但这些动因却必须先通过认知这一关,因为认知是动因的媒介。认知可以得到各种各样的扩展,可以在不同程度上不断得到矫正。所有的教育都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
试图通过言词和说教来消除一个人的性格缺陷,从而改变这个人的性格,改变这个人的内在道德,就完全等同于通过外部的作用,试图把铅变化成金子,或者试图通过精心栽培,让橡树结出杏子。
一个人的性格并不是巧妙、精心培养以后的结果,也不是偶然所处的环境的产物,而是大自然本身的作品。
个体的性格在孩提时就露出苗头。在这个时候,在这小孩所做的小事情上面就已显现出将来他在大事情方面的表现。
尽管两个小孩在极为相似的环境下长大并受到了相同的教育,但这两个人却显现出截然不同的性格。
性格与认知(智力)的关系
我们获得的教导可以改变可供选择的手段,但却改变不了我们最终的目标——这最终的目标是每一个人的意欲根据其原初的本质制定出来的。
最根本性的东西——无论是在道德方面,还是在智力或者体质方面——都是与生俱来的,人为努力和运用技巧始终只能起到辅助作用。
不可能有一套伦理学可以改变和改进意欲本身。这是因为所有的教诲都只能对认知产生作用,而认知永远无法决定意欲本身,亦即无法决定意欲活动的基本特征。
认知只能决定意欲在不同的情形下的不同发挥方式而已。
纠正了的认识,如果能够更加精确地向意欲显示和帮助意欲更加正确地判断哪些目标是合乎意欲的愿望,并且是在意欲能及的范围之内——在这种情形下,认识才可以修正意欲的行为。
在认知的帮助下,意欲更加准确地量度自己与事物的关系,更加清楚地看到自己意欲的是什么,因而在选择目标时,更少地受制于错误。
对于意欲活动本身,对于意欲活动的主要倾向或者基本准则,智力却是无能为力的。
相信认知的确从根本上决定了意欲,就跟相信一个人晚上提着的灯笼就是这个人步子的原动力一般无异。
一个人在经历了事情或者受到了别人的劝告以后,会看出自己性格的某一根本缺陷,并为之痛惜;他会真心实意地打定主意去改进自己,消除这一性格弱点。尽管如此,这一性格弱点仍然一有机会就充分展示出来。接下来就是重新的悔疚,重新的痛下决心,洗心革面,和再一次的重蹈覆辙。
智力只是一种理论性的能力:它勾画和罗列出为人称道的,因而是值得追求的人生道路。
意欲则是既成现实、不可更改的某样东西,它不顾智力勾画出的蓝图,仍然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然后,我们看到智力在意欲后面跟着,嘴里在毫无用处地抱怨着意欲的本性。
认知时而是意欲行为的旁观者,对于意欲的行为给予一些无关痛痒的赞语或责备;时而认知又受到外在的影响,因为获得经验教训以后,认知又改变原有的和制定新的规章准则。
意欲(性格)素质和智力素质是互不相干的。
我们永远不可以从一种良好的智力推断出良好(善良)的意欲;也不可以从后者推断出前者,或从低劣的智力推断出卑劣的意欲等。
每个不带偏见的人都应该把意欲与智力两类素质彼此完全分开,识别其各自的存在只能在生活实践中进行。
至为狭隘的头脑智力可以与伟大的博爱之心共存。
卓越的思想素质只能获得别人的赞叹,而不是爱戴,后者是留给优秀的道德品质、性格素质的。
我们可以告诉利己主义者:如果他们放弃小小的好处,就可以换来更大的利益;我们也可以让恶毒者清楚地知道:给别人造成痛苦的话,那将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痛苦。但要劝说别人放弃利己之心或者害人之心,我们却是无能为力的,正如我们改变不了猫捉老鼠的天性一样。
潜力
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承受痛苦和做出实事的潜力如何——除非有机会运用和发挥这些能力。
看着池塘里波平如镜的静水,我们并不会想到它可以从岩石上咆哮着、翻滚着奔腾而下;或者作为喷泉它能够迸升至怎样的高度;我们也不会想到冰冻的水所蕴含的热量。
道德
所有真正的道德品质,无论好坏,都是内在天生的。
一种良好的品性就可以盖过并抹去智力上的严重不足。在了解一个人具有某种优秀品质以后,我们会耐心迁就这个人智力上的不足,和岁数大了以后所表现出来的愚钝和孩子气。
一副明显高贵的品性,哪怕完全缺乏智力优点及智力修养,仍然呈现出无所欠缺的样子。相比之下,就算是至为伟大的思想头脑,一旦蒙上了严重道德缺陷的污点,看上去就始终备受责备。
正如火炬和火堆在太阳底下会显得苍白和毫不起眼,同样,优秀的智力,甚至思想的天才,还有漂亮的外貌,都会在与善良心灵的比较中黯然失色。
一个人所显现出来的高度善良,能够完全弥补智力素质的欠缺;我们甚至会为自己感到羞愧:因为我们竟然为这个善良的人欠缺智力素质而惋惜。
甚至最有限的智力和出奇丑陋的相貌,只要它们与非同一般的善良为伴,这些就仿佛得到了美化,像围了一圈属于更高一级美丽的光环,因为现在一种发自他们内在的智慧说话了,在它面前,所有其他的智慧都得闭嘴、沉默。
心的善良是一种超验的素质,它属于某种扩展至此生之外的事物秩序、法则,其他方面的完美是不可以和它相提并论的。
当善良的品性达到很高的程度,那它就把心扩大了,从而包含了整个世界。这样,一切事物都尽在他的心中,因为善良的人把所有的生命视为自己本性的同一体。
我们从自己道德方面获得的自我满足比起在智力方面的自我满足,从根本上是多么的不一样啊!
当我们要对某一行为作出道德上的评判时,首先就要确切了解这一行为后面的动因;但在了解了这行为的动因以后,我们对此行为的赞赏或者批评就再不会与这一动因有关,转而针对受到这一动因驱使的这个人的性格。
一个人尽管对自己道德方面的缺陷有着最清晰的认识,甚至为此感到厌恶,甚至诚意地下定决心改进自己,但却仍然无法如愿。
一个人的美德与劣性,其种子是深藏在这个人与生俱来的性格里面,深藏在这个人的真正内核。
期望一个人在同样的处境下,一会儿做出这样的行为,一会儿又做出另外完全不一样的行为。就犹如人们期望同一株果树,在今年夏天长出樱桃,在明年夏天则长出梨子。
从我们所做,我们才知道我们所是。
人们所做出的公正行为与真正的内心诚实,两者间的关系就犹如人们所表现出来的礼貌与真正对邻人的爱之间的关系。
一个人道德上的善或恶,首先是从这个人对待他人的根本态度和心情反映出来。也就是说,这种态度、心情要么带有嫉妒,要么带有同情的特质。
出于纯真目的的每一善良行为都宣告了做出这一行为的人是与这一现象世界互相抵触的。
在这一现象世界里,他人与自己是完全分离的,但做出善行的人却把他人和自己视为一体。
并不发自私心的每一善良行为都是神秘的,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要勉为其难地对此作出解释,人们就只有找出种种的借口。
同情
真正的道德原动力就是同情。
对众生怀着无限的同情,是做出合乎道德的良好行为的一个最牢固和最可靠的保证。
不幸是同情的条件,同情是仁爱的源泉。
要消除我们对他人的仇恨心态,没有什么方法比采用某种会引起自己同情他人的审视角度,更加容易达到目的。
惟一适合抑制我们的憎恨或者鄙视情绪的是怜悯,而不是我们口口声声寻求的“尊严”和“价值”。
每个人在其自身都带有嫉妒和同情这两种彼此对立相反的特质,因为这两种特质产生于一个人对自己的状况与他人状况不可避免地作出的比较。
嫉妒也就是在人、我之间筑起一堵厚墙;但对于怀有同情心的人来说,这堵墙壁则是脆弱和透明的。事实上,这堵墙有时候会被同情心完全推倒。
公正
正是为实践公正所付出的牺牲,公正这一美德受人敬重,因为如果这一美德只涉及无关痛痒的小牺牲,那是不会得到别人的敬重的。
公正这一美德的实质,就在于公正的人并不会把与生活须臾不离的负担和痛苦,通过玩弄狡猾或使用强力转嫁到别人的身上,就像那些不义者所做的那样;而是自己扛起命运给予自己的那一份负担和痛苦。
公正之人就得不打折扣地承担起人生所应有的全部祸害和磨难。
仁爱
基督教把仁爱视为所有美德中的最伟大者,甚至把仁爱也施予我们的敌人。这是基督教作出的最大贡献。
在亚洲,比基督教还早一千多年,人们就把对邻人无边的仁爱不仅作为真理和准则,而且也是人们实践的内容。
心怀仁爱的人,在其他每一个人的身上重又认出了自己的本质。这样,心怀仁爱的人就把自己的命运与人的总体命运等同了起来。
由于仁爱这一美德,我们甚至把本来落在别人肩上的苦难也接了过来,使自己得到了比在正常情形下自己个人所要承受的更多份额。
勇气
勇气之所以是美德就在于:我们心甘情愿地直面此时此刻对我们构成威胁的恶行,并有所作为,目的就是以行动防止更大的罪恶在将来发生。
勇气具有坚忍的特性——坚忍就是意味着我们清楚意识到除了此刻威胁着我们的恶行以外,还有更大的恶行;而我们此刻的仓惶退却或者躲避,就会招致将来更加可怕的恶行。
勇气使我们能够承受各种牺牲和实现自我征服。勇气因此就起码与美德有了一定的关联。
一个全然形而下,因而是纯粹依据经验的解释并不足以解释勇气何以成为美德,因为这样一种解释只能立足于勇气的有利和用处方面。
懦弱
懦弱似乎与高贵的性格并不相称,因为懦弱暴露出了人过度关注其自身。
吝啬
金钱作为这一世上所有好处的抽象代表,现在就成了吝啬之人那已经迟钝、呆滞的胃口咬住不放的枯槁根块——这已成了他们抽象中的自我。
这种金钱欲望就像其对象物一样具有某种象征性,并且也是无法消除的。这是对世俗乐趣执着的眷恋,它顽固、偏执,就好像要延续至此身之后;它是经升华以后换上了精神形式的肉欲;它是汇聚所有无法餍足的欲望的抽象焦点。
悭吝之人舍弃了快感享受,目的就是更能稳妥地躲避苦痛。据此,“坚忍和舍弃”就成为了吝啬之人的座右铭。
既然悭吝之人知道发生不幸的可能性难以穷尽,通往危险的道路又数不胜数,那他们就动用一切手段,尽可能地在自己的周围内外三重筑起坚固的城堡,以抵御不测与不幸。谁又能说防备的功夫做得太过?
只有懂得命运如何出尔反尔捉弄我们的人,才会最终达成自己的目的。哪怕防备功夫做得太过了,这一差错也只给自己本人带来害处,不会让别人受累。
挥霍
虽然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不少吝啬之人归根到底只是直接嗜爱金钱本身,那不少挥霍成性的人也的确同样只是为了挥霍而胡乱大肆挥霍。
奢侈、挥霍源自一种动物性的认识局限——对于只局限于认识现时此刻的人来说,那只在头脑中存在的将来概念是不会产生任何效果的——并且,奢侈、挥霍是建立在人的这一错觉之上:感官乐趣真有其肯定和实在的价值。
为了那些空洞、匆匆即逝并且经常只是想象出来的快乐,挥霍之人付出了将来入不敷出、囊空如洗的凄凉代价。
奢侈挥霍不但导致贫困,而且还由贫困导致犯罪。
榜样的作用
与说教相比,别人的榜样能够发挥出更大的影响力。
别人做出的榜样例子之所以能够产生相当有力的影响,都是因为人们普遍缺乏判断力,通常也没有多少知识去亲自探索自己该走的路。所以,他们就十分乐意跟随别人的步子。
一个人越缺乏判断力和知识,那他就越容易受到别人事例的影响。别人的例子也就成了大众的指路明星。
大部分人的行为、做事,无论所涉及的事情是大是小,都可以归结为纯粹仿效他人;哪怕是处理最琐碎的事情,他们仍然不是依据自己的判断行事。
人们这种出奇的、强烈的模仿他人的倾向也证明了人与猿猴的亲缘关系。模仿和习惯就是人们大部分行为的有力动因。
别人的例子对某一个人的作用方式是由这个人的性格决定的。
别人的同一个例子对一个人可以产生诱惑、怂恿的作用,对另一个人却会起到威吓、惩戒的效果。
从道德的角度考虑,别人的例子和说教一样,当然能够有助于社会和法律上的改进,但不会帮助改进一个人的内在;一个人的内在才真正关乎这个人的道德。
别人的榜样只是作为个人的动因产生作用,所以,榜样例子能够发挥作用的前提条件是一个人能够接收、接受这种动因。
别人树立的榜样是帮助显现出我们性格中良好或者糟糕素质的手段,但这些手段却无法产生这些素质。
美貌
虽然美貌并不会直接带给我们幸福——它只是间接通过留给别人印象的方式做到这点——但美貌仍然是至为重要的,甚至对男人来说也是如此。
良好的长相是一纸摊开的推荐书,它从一开始就为我们赢得了他人的心。
人的外表与其内在的关系
一个人的外在形象地反映了这个人的内在;一个人的面貌表达和揭示了这个人的整个本质——这一看法的先验性质和因此的可靠性,可从这一事实表现出来:对那些无论是因做了好事还是因做了坏事而出名的人,或者对那些做出了不一般成就的人,人们都普遍有着一睹其人的热望;或者,如果不能有机会目睹此人的话,那至少也很想从别人那里了解此人到底长的什么样子。
在日常生活当中,人们对要与之打交道的人都会留意其面相,在私下里试图通过观察其长相特征,以预先了解此人的道德和智力本质。
事实恰恰相反,每个人的面相都是一个象形文字,是一个当然可以让人读懂的象形文字。这个象形文字的构成笔画,就现成长在了我们的身上。
一般来说,一个人的面貌比一个人的嘴巴能够说出更多也更有趣的信息,因为这个人的面相就是囊括这个人的嘴巴所要说出的所有东西的大纲,是此人的一切思想和追求的独家标识。
只要任何点点的厌恶、好感,或者恐惧、希望,或者点点考虑到我们此刻将给此人造成何种印象——一句话,只要有某些主观的东西混杂其中,那面相的象形文字就会混乱,就会失真。
一个人的嘴巴只是说出了这个人的想法,但一个人的长相却说出了大自然的想法。
每个人都值得我们认真观察和琢磨——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我们与之说话。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认定这一原则:每个人就是他所看上去的样子。这一原则是对的,但困难就在于如何应用此原则。
一个人的面相是不会撒谎的,真错了的话,那只是我们以为看到了一些其实并不存在的东西。
对一个人面相的解读,是一种很高和很难的艺术,其中的技巧原则是永远不可能在抽象中学习得到的。首要的条件就是:我们必须以纯粹客观的眼光凝视对象的面相——可这一点不是容易的事情。严格来说,人们只有在首次看见一个人的面相时,才可以对其面相有一个纯粹客观的印象,也才可以有对其解读的可能性。
正如气味只在其刚出现的时候才会影响我们,酒的味道也只在我们喝第一杯的时候才真正为我们领略;同样,一个人的容貌只在我们首次见到它时才会给我们一个完全的印象。
除了一些漂亮、心肠好、聪明有思想的面孔以外,亦即除了一些绝无仅有的例子以外,每当看到一张新的面孔,我相信凡是感觉细腻的人,都会产生某种类似于惊恐的感觉。因为这张脸把令人不快的东西,经过新的、让人吃惊的组合呈现给了我们。
一般来说,人们的确就是长着一副可怜相。甚至还有这样的一些人:其脸上,是那样一副天真赤裸裸的庸俗和情操低下的样子,再加上那动物般的、局促的智力印记,我们禁不住在想:长出这副模样的人,还怎么好意思外出见人呢?戴上一副面具遮丑,难道不会更好些吗?
有些面孔只需看上一眼,就会觉得受到污染。所以,对那些有着优越条件、避开众人,从而完全摆脱见“新面孔”的痛苦感受的人,也就无可指责了。
正因为脸部固定的表情是经过漫长的形成过程,是经过面部无数次的、转瞬即逝的、独特的张弛而保留下来,所以,聪明有思想的面容也只能是逐渐形成,甚至要到了老年才达到其高贵的表情;这些人年轻时候的肖像只是初露端倪。
在看到某人第一眼的时候,尽管这人的面相就已经警告了我们,一旦我们与之交谈,这人就不会仅仅是表现出他自己的真实本质和性格,而且还表现出他所接受过的教育,亦即他不仅表现了他真正和与生俱来的自己,而且还表现了他从全人类的共同财产那儿拿来的东西:这个人所说的话,有四分之三并不属于这个人,而是他自身之外的。
一个人的面相直接说出的是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这面相误导了我们,那错不在这面相而在我们。
一个人的话语只是说出了这个人的所想;并且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鹦鹉学舌,或者他只是说出了他假装在想的东西。
我们与一个人交谈时,或者只是听见这个人与他人交谈的时候,我们不会考虑其面相,我们会无视这根本和直露的东西,只会留意其说话时面部的动作和表情——这些动作和表情,却是说话者有意为之,目的是向他人显现其好的一面而已。
当有人把一个年轻人带到苏格拉底面前,让苏格拉底测试一下这个年轻人的能力时,苏格拉底所说的“你说话吧,我看看你”是对的。因为只有当一个人说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特征,尤其是眼睛才会生动起来;这个人的精神思想潜质和能力也会在此人的脸部和表情活动中留下印记。这样,我们才得以暂时评估这个人的智力及其程度——这正是苏格拉底的目的。
为了纯粹和客观地把握一个人的真正面相,必须在这个人孤身独处、在他完全放任和投入自身的时候观察他。与他人的互动和交谈已经让他产生了某一反应——这通常都有利于他的表现,因为这人通过那互动而活跃起来,并因此而得到了提升。
面相术是认识人的一个主要手段,因为一个人的面相在狭窄的意义上而言,是这个人的作假技巧唯一不全管用的地方。
我建议人们在某人独自一人、沉浸于自身、在人们还没跟他说话的时候去观察他和认识他,这一方面是因为在这时候,我们眼前所看到的是纯粹和不含杂质的面相。因为一开始说话,脸部的活动和表情就加进来了,此人也就开始应用其学来的虚假东西;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每一个人之间的关系,哪怕这个关系只是极其短暂,都会让我们产生偏见,并因此让我们的主观破坏了我们的判断。
经由一个人的面相去发现一个人的头脑智力,会比发现这个人的道德性格容易许多。
一个人的智力更多的是向外。智力不仅在一个人的脸上和表情活动中留下印记,而且还可以从这个人的走路,甚至从每一个细小的动作看出来。
我们或许仅从一个人的后面观察,就已经可以分辨出此人是个笨人还是个傻瓜,抑或是个有头脑思想的人。
一个人的每一个铅一样沉重的动作,都标示着这是个笨人;一个傻瓜的每一个手势,都显示出他的愚昧;聪明才智和爱思考的人,则以同样的方式表现出来。
拉布吕耶尔的这些话,就是基于我这里所说的道理:“再没有什么比这道理更加的简单、更加的细腻和更加的微妙,那就是:我们的举止,无一不暴露出我们;一个傻瓜,无论是进来、出去、坐下、起来,还是闭嘴不言或者站立不动,都与一个聪明人的同样动作截然不同的。”
脑髓越是巨大越是发达,与脑髓相比,脊髓和神经越是细薄,那智力就越高,这个人的四肢也更加随心所欲地灵活运动。
我们可以看看无尾两栖类动物:正如它们的活动,是那么的沉重、迟钝和缓慢,这些动物也是没有智慧的;与此同时,却有着异常顽强的生命力。
与一个人的手势和身体活动相比,一个人的面孔更能让人看出此人的精神思想构成:这个人额头的形状和大小,脸上五官的张、弛和灵活活动,以及最重要的眼睛——从小而浑浊、无力呆滞的眼神开始,逐级而上一直到最后一端那闪亮、发光的天才人物的眼神。
精明的眼神,哪怕是最敏锐的那种,也与天才的眼神有别。因为前者始终带有为意欲服务的烙印,天才的眼神却是摆脱了意欲的奴役。
卑劣的念头和不堪的想法会慢慢在一个人的脸上,尤其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留下痕迹。据此,从面相上判断的话,我们很容易就可保证某某人是永远也不会创作出一部不朽的著作的,但却的确不敢保证此人不会犯下重大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