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心理
报复
每一个受到不公正对待的人,内心自然都会燃起报复的炽热渴望。
我们只须看看人们所作出的那许许多多的牺牲,目的只是为了享受报复所带来的乐趣。而所有这些报复行动都无补于已经遭受的损害。
我们由于天灾或者偶然,或者命运的原因所遭受的痛苦……并不像别人任意加在我们身上的痛苦那样,让人难以忍受。因为我们承认大自然和偶然就是这一世界本来的统治者,并且,我们看到自己经由这两种原因所遭受的损害,每个人也都会同样遭受。
别人任意给我们造成的痛苦除了本身的伤害和损失以外,还有某样相当奇特和苦涩的东西;也就是说,它让我们感受到了别人的优势——不管那是通过武力抑或狡猾——和相比之下自己的无能。
如果可能的话,造成了的伤害、损失可以设法弥补;但那额外的苦涩,亦即这一想法“我必须忍受你的这些!”却经常给我们带来比原来的损害更多的痛苦。而要中和这种痛苦也就只能运用报复的手段。
通过损害那损害了我们的人——不管运用武力抑或狡猾——我们也就显示了自己的优势,并由此一举抹去了他所显现的优势。这为我们带来了我们热切渴望得到的一种情绪上的满足。
一个人越高傲或者虚荣心越强,那么,他就越加热切地渴望复仇。
正如每一个愿望在实现了以后才让我们发现,这愿望或多或少只是一种假象,复仇以后的感觉也是同样如此。在许多情况下,期望从复仇中获得的快感,由于同情的作用而变了味道。并且,我们做出的报复行为会在以后的时间撕扯我们的心,我们的良心也备受折磨,因为促使报复的动机已经不再发挥作用,剩下与我们面对的只是表明我们狠毒的证据。
利己
一般来说,所有人的行为都是出自利己之心,我们每次在试图解释人的某一行为时,都应该首先从这一观点出发。
基于同一道理,我们试图把某一个人引往某一目标时,具体采用的手段无一例外都是围绕这个人的利己心而设计出来。
人的利己心就其本质而言是无限度的:人们希望绝对地保住自己的生存;希望自己的生存绝对地摆脱一切苦痛(这些包括所有的匮乏和欠缺);希望保持最大限度的健康与舒适;希望享受有能力享受到的一切快乐;并且尽可能地在自己身上培养出多一些享受多种乐趣的能力。
无数的个人都惟独只把自己视为真正、实在的——至少在实际方面——而其他人则在不同程度上只被视为虚幻的影像。
这一利己心使人与人之间时刻分隔着巨大的鸿沟。如果真的有人跨越这一鸿沟给别人施以援手,那就会像奇迹一样地引起人们的诧异和得到人们的赞扬。
嫉妒
嫉妒是一种道德上的劣性。一旦一个人获得了名声,那名声就会使他处于高于众人的位置,而别人也就因此被相对贬低了。所以,每一个作出非凡成绩和贡献的人所得到的名声,是以那些并不曾得到名声的人为代价的。
由此我们可以明白,为何优秀出色的东西甫一露面,不论它们属何种类,就会受到数不胜数的平庸之辈的攻击。他们联合起来,誓要阻止这些东西的出现;甚至尽其所能,必欲去之而后快。
嫉妒之情对于人来说是自然的,与此同时,它既是一种罪恶,又是一桩不幸。因此,我们应该把它视为破坏我们幸福的敌人,应该像对付恶魔一样消灭它。
没有哪一种恨意能像嫉妒那样难以消除。因此缘故,我们千万不要无休止地给它以强烈的刺激;相反,我们最好放弃享受这种快感,一如放弃其他许多的快感乐趣,以免遭受其带来的后果。
容易引起别人嫉妒的人理应采用的办法,就是与嫉妒者保持相当的距离,尽量避免与他们接触,以便双方之间始终保留一道巨大的鸿沟。如果不可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受到嫉妒者的攻击时,能够保持最大限度的从容镇定,因为导致嫉妒者发起攻击的原因足以抵消他们的攻击。
一个本性庸俗的人在面对自己的对立面时,内心会产生抵触情绪,而秘密煽起这股情绪的就是他的嫉妒。
如果嫉妒是因别人的个人素质而起,那是最难根除,也最是狠毒。因为在这种情形里,并没有给嫉妒者留下哪怕一丝希望。
这种针对别人素质的嫉妒也是最下作的,因为嫉妒者憎恨的是他本来应该崇敬和热爱的东西。
嫉妒作为与同情相对立的情绪只要是局限于上述的程度范围之内,那嫉妒就是人之常情。确实,恐怕无人能够完全摆脱得了这种情绪。
看到别人享有快乐和占有财产时,我们就会备感自己在这方面的欠缺——这是自然的,并且是无法避免的。只不过这种感觉不应该引起我们憎恨比自己更幸福的人罢了,但真正的嫉妒却正好发挥出这样的作用。
如果不是因为别人交上好运、得到纯属偶然的机会,或者获得别人眷顾等,只是因为别人获得了大自然的赐予,自己就妒火中烧——那就是最不应该的,因为一切与生俱来的东西都有其形而上的基础。也就是说,这样的安排有其更高层次的公正、合理。这可以说是神灵的一种恩赐。
不幸的是,嫉妒却反其道而行之:针对别人自身优异素质的嫉妒偏偏最是难以消除。所以,具有头脑智力甚至天才思想的人,在这世上如果无法横眉冷对嫉妒者的话,那他们就必须首先乞求别人原谅自己的才能。
如果别人的嫉妒纯粹是因财富、地位或者权力而起,那这种嫉妒通常仍然可以与嫉妒者的自我抗争一番,因为这些嫉妒者会考虑到在某些情况下,他们毕竟可以指望从其嫉妒的对象那里获得帮助、接济、保护、提携,或者从这些人的享受中分取一杯羹;又或者起码能够有机会和这种人交往,沾上从这些尊贵之人身上折射的余晖,甚至分享这种人的荣耀。获得诸如此类实惠的一丝希望总是存在的。
对于大自然的馈赠和个人的优越素质,例如,女人的美貌和男人的智力,我们无法平衡自己的嫉妒,因为我们没有上述诸如此类的希望和安慰。这样,除了只是对这些受惠者怀有苦涩和无法消除的恨意以外,别无其他。
嫉妒者的处境相当不幸和尴尬:一旦别人明白了自己发出攻击的原因就是嫉妒,那所有这些攻击就顿时失去威力。
这种嫉妒会被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一如那些不敢示人的肉欲罪过一样。嫉妒者就只能费尽狡猾的心机,先行为其嫉妒乔装打扮,然后在别人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对自己嫉妒的对象暗下杀手。这种嫉妒也就把人折腾成为伪装大师。
招致别人嫉妒的素质越出色,那具备如此素质的人就越加陷入孤独。
嫉妒也通过莫名其妙的憎恨情绪暴露出自己——这种憎恨能够抓住最细小并且经常只是想象出来的借口突然爆发。
尽管嫉妒的家族分布广泛,但我们仍然可以从人们众口一词赞美自谦中一眼认出嫉妒的存在;把自谦称为美德的做法,就是为了让平庸之辈获益而想出来的狡猾招数。
没有什么比看见别人暗地里被嫉妒折磨,并且疲于玩弄花样,更让我们的自尊和高傲受用的了。
我们永远不要忘记:嫉妒总是与憎恨相伴随。我们一定要小心别让怀有嫉妒心的人成为自己表里不一的朋友。为此理由,能够发现别人的嫉妒对于我们自身的安全是很重要的。
我们要研究、琢磨透彻别人的嫉妒心理,以便破解他们的招数,因为嫉妒的人到处都有,并且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活动在我们的周围;或者就像那些有毒的蟾蜍一样,出没在黑暗的洞穴。
拥有卓越的思想优势比起任何一切都更有效地使自己孤立起来,并招致别人的憎恨——起码是在私下里。
幸灾乐祸
没有什么比一个人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幸灾乐祸的心理,更确切地显示出这个人卑劣、恶毒的内心和道德上的一无是处。
幸灾乐祸恰恰是同情的对立面。幸灾乐祸不是别的,而是无能的残忍。
人性中最糟糕的特性始终是对别人的痛苦所感受到的快意,亦即幸灾乐祸。
因为幸灾乐祸与残忍密切相关,所以,幸灾乐祸与残忍行为的关系,的确就像理论与实践一样。
总的来说,幸灾乐祸出现于同情本应现身的地方,而同情作为幸灾乐祸的对立面,却是名副其实的公义和博爱的真正源头。
幸灾乐祸却是魔鬼的特性,它的冷嘲热讽活脱脱就是地狱发出的笑声。
幸灾乐祸刚好出现在同情本应占据的位置;但嫉妒却只在没有引发我们同情的机会的情况下,并且是在恰恰相反的情形才会出现。
虚荣与骄傲
虚荣和骄傲之间的差别在于:骄傲就是确信自己拥有某一方面的突出价值,但虚荣则尽力让别人确信自己拥有某一方面的突出价值。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伴随着虚荣的还有这样一个隐藏的希望:通过唤起别人的确信,能够使自己真的拥有这一份确信。
虚荣是从外在因而是间接地努力试图获得自我敬重。
骄傲是发自内在的、直接的自我敬重。
虚荣使人健谈,骄傲却让人沉默。
虚荣的人应该知道:要获得自己梦寐以求的别人的高度评价,如果他保持沉默,而不是夸夸其谈——哪怕他的嘴里可以说出最美妙最动听的话语——他将更加容易和更有把握地达到目的。
不是任何人想骄傲就能骄傲得起来,他顶多只能装扮成一副骄傲的样子。
只有对自己的突出长处和非凡价值有一种发自内在的、坚定的和不可动摇的确信的人,才可以真正骄傲得起来。他的这一确信或许是错误的,或者这一确信只是基于一些外在和泛泛的优点。但这一点与他的骄傲是无关重要的,如果这一确信真正、确实存在的话。
无论哪一个人,只要他拥有某一方面的优点,就要把自己的优点记在心上,不要把它忘了。因为如果我们善意地忽略自己的优点,在与他人的交往时也与他人一道错误地视自己与他人是一个样,那么,他人就会公开坦白地把我们认定为就是这个样子。
辉煌、热闹的喜庆场面大都只有空洞的内核,某种不和谐总会出现。因为这些喜庆气氛,实在与我们那贫乏和苦难的生活格格不入。
获取幸福的错误方法莫过于追求花天酒地的生活,原因就在于我们企图把悲惨的人生变成接连不断的快感、欢乐和享受。这样,幻灭感就会接踵而至。
希望
希望就是把渴望某一事情的发生混淆成认为这一事情很有可能发生。
被希望抛弃了的人,恐惧也同样放过了他。这就是“绝望”一词的含义。
希望的实质就是:当意欲的仆人——智力——无法向意欲提供意欲之所愿时,意欲就强迫智力充当安慰者的角色,起码把这可欲之物向意欲映照出来,以童话故事逗哄主人,就像保姆对待小孩子那样;智力必须把这些童话故事精心修饰,务求做得惟妙惟肖。
绝望
当一个人甚至走到这一地步:相信他不情愿的事情肯定会发生,而他渴望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绝对不会发生是因为这是他渴望的事情——那这样一种状况确实就是我们所说的绝望了。
执拗
所有执拗、顽固都是因为意欲强行挤进了认知的地盘。
愤怒
愤怒很快就会造成一种假象,那是由愤怒的理由被出奇地歪曲和夸大了所致。这种假象本身又加剧了愤怒,而加剧了的愤怒又再度夸大了这一假象。这种互相作用持续加剧,直至形成贺拉斯所说的“刹时的暴怒”。
憎恨与鄙视
憎恨是心的所为,鄙视则是头脑的事情。
憎恨与鄙视都不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一个人的心是无法改变的,它受着动机的驱动;而头脑则根据不变的定律和客观的材料作出判断。
憎恨和鄙视肯定是互相对立,并且彼此排斥的。
货真价实的鄙视正好是真正的骄傲的背面,它是深藏不露的。谁要是把鄙视表现出来——只要他想让别人知道他根本瞧不起别人——那他就已经流露出了某些尊重的痕迹。
真正的鄙视就是坚信一个人是毫无价值的,这种鄙视可以与体谅和容忍并存而相安无事。
为了我们自身的安宁和安全,我们可以通过体谅和容忍以避免激怒我们鄙视的对象,因为每个人都可以做出危害他人的行为。
一旦那种纯粹、冷静和发自内心的鄙视表现了出来,那就会换来对方的极度憎恨,因为受到鄙视的人并没有能力以同样的武器还击。
造作
造作的行为总会引起别人的鄙视。首先是因为它造假和欺骗,这样,它就是懦弱的行径,因为欺骗源自恐惧;其次,造作是我们对自己的某种自我谴责和贬低,因为我们试图显示出一副我们认为比自己更好但其实又不是的样子。
精心打扮,假装具有某种素质,其实就是承认自己并不具备这样的素质。
不管一个人是冒充拥有勇气、机智、学问、智慧,抑或吹牛以显得情场得意、有钱、有地位或任何其他,我们都可以从这种假冒行为得出结论:这个人正是在这一方面有所欠缺,因为如果我们真的拥有这方面的素质和长处,那我们并不会想到故意去显示、炫耀它——想到我们的这一份拥有,我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悔疚
愿望无法实现的苦痛与悔疚留下的苦痛相比是不足道的:前者的前景是开放的、无可估量的将来时光,但后者面对的是无法挽回地成了既成事实的过去。
谦虚
一个英国人曾经幽默、正确地指出:“‘优点、功绩’(merits)和‘谦虚’(modesty)除了两词开首的字母以外,就没有任何其他的相同之处了。”
我总怀疑那些谦虚的名人这样谦虚,或许是真有其苦衷呢。
那些热切、坚决要求别人表现谦虚的人的确就是草包无赖,亦即自身没有价值、不曾作出任何贡献但又眼红别人成就的人;是大自然的批发产品,也是芸芸众生中的平凡一员。
对于平庸的人来说,谦虚只是诚实而已;但对于具有非凡能力的人而言,谦虚却是一种虚伪。
无聊
无聊是人们无数痛苦的间接根源。人们为了驱赶无聊,不择手段寻求娱乐、社交、奢华、赌博、酗酒,等等,这些给人们带来的只是各式各样的懊丧、不幸以及金钱损失。
人们的好奇和喜欢打听——这可以从他们四处张望、暗中打探别人的事情看得出来——是因为无聊的缘故。
人们需要外在的活动是因为他们没有内在的活动。一旦他们有了内在的活动,那外在的活动就成了一种麻烦,很多时候的确就是某种可恨的骚扰和负担。
贪欲
满足人的需求本来只是比满足动物的需求稍为困难一点,但为了加强其欲望获得满足的快感,人却是有目的地增加自己的需求。奢侈、排场、烟酒、鸦片、珍馐百味以及其他与这些相关之物就是由此而来。
节制
所有的局限和节制都有助于增进我们的幸福。
我们的视线、活动和接触的范围圈子越狭窄,我们就越幸福;范围圈子越大,我们感受的焦虑或者担忧就越多。因为随着这一范围圈子的扩大,我们的愿望、恐惧、担忧也就相应增加。
所有局限制约——甚至精神方面的——都有助于增进我们的幸福。原因就在于意欲受到的刺激越少,我们的痛苦也就越少。
尽可能的外在限制更能增进人们的幸福,这些限制甚至是幸福所必不可少的。关于这一点可以从这一个例子看得出来:田园诗歌——这些唯一注重描绘人的幸福的诗歌——主要地和一成不变地表现那些在狭窄的环境过着简朴生活的人们。
我们生活的关系应该尽可能地简单,甚至单调地生活,只要这不至于产生无聊,都会有助于增进我们的幸福。因为这样,我们就更少地感觉到生活,并因此更少地感觉到生活的重负,而重负本来就是生活的本质。这样,生活流淌就像一条波澜不惊、漩涡不起的小溪。
我们应该给我们的愿望规定一个限度,节制我们的欲望,控制我们的愤怒,时刻牢记这一事实:在这世上有许多令人羡慕的东西,但我们只能得到其中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相比之下,许许多多的祸患却必然地降临在我们的头上。
宽容
要让自己容忍别人与己相反的观点和耐心对待别人对自己看法提出的异议,最行之有效的方法或许就是记住这一点:我们自己何尝不是对于同一审视对象经常性地连续变换截然相反的看法?
我们不也是甚至在短短的时间之内抛弃某一看法,然后又重拾这一看法,最后又接受了与此相反的观点吗?这一对象在不同光线的映照下显现出不同的样子,我们据此而相应改变自己的观点。
同样,在我们发表与别人看法相抵触的意见时,没有比这一说法更能争取别人好感的了:“我以前也持有与你一样的想法,但现在……”等等。
原谅
原谅和忘记就意味着扔掉我们获得的昂贵经验。
如果某一个与我们有交往和关联的人暴露出某种令人不快或者令人恼火的行为,那么,我们就要问一问自己:这个人真的这样有价值,以致我们愿意忍受他的行为吗?因为这同样的行为必将一而再、再而三地变本加厉地发生。
反省
要过一种深思熟虑的生活,并且能从生活经验中汲取一切有益的教训,我们就必须勤于反省,经常回顾做过的事情和曾经有过的感觉与体验;此外,还要把我们以前对事情的判断和现在的看法,以前订下的计划及追求和最终得到的结果及满足互相比较。
如果一个人耽于世俗事务或者纵情于感官享受,对过去了的事情不加回想,而只是随波逐流地生活,那么,他对生活就欠缺清晰、周密的思考,情感就会杂乱无章,思想也夹杂着某种程度的混乱不清。这些都可以从这个人说出的短小、破碎、突兀的词句看得出来。
意欲(性格)与智力的关系(人的心理运作过程)
意欲作为自在之物,构成了人的内在、真正和不可消灭的本质;就其本质而言,意欲却是没有意识的。
意识是以智力为条件,智力则纯粹是我们存在的一个偶然罢了:智力是大脑的一种官能,而大脑连同与其紧密相连的神经和脊髓,只不过是人的机体结出的果实,一个产物。
事实上,只要大脑并不直接插手机体的内在运作,只是通过调节机体与外在世界的联系,为保存自身的目的服务,那它就是一个寄生体。
不仅在最狭窄意义上的意愿和决定关乎我们的意欲,甚至所有包括追求、愿望、逃避、希望、害怕、喜爱、憎恨的东西,一句话,一切直接构成我们的喜、怒、哀、乐的东西,都显而易见是意欲受到影响的结果,是符合意愿或者与意愿相反的激动和缓和。
智力还没来得及反对,意欲就已经投入了行动。
智力只是意欲的奴仆,它不像意欲那样以一己之力和冲动就能活动起来。因此,智力被意欲轻易地撵到了一边;主人的一个示意就使智力闭上了嘴巴。而在智力方面,尽管智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它也无力让意欲哪怕短暂停顿一会儿,以便及时进献一言。
智力对于意欲做出的决定,在开始的时候并不知情。
智力为意欲提供了动因,这些动因如何发挥作用却只是在后来,也就是全然后验地为智力所了解;这就好比做化学实验的人把试剂混合了以后,现在就静待结果的出现。
事实上,当意欲真正下定决心和在私下里做出决定的时候,智力是置身局外的;它有时候只能透过偷窥和出其不意的方式,才可以对意欲的决定和打算有所了解。
我们通常都不知道自己渴望什么或者害怕什么。我们可以积年抱着某种愿望,却不肯向自己承认,甚至让这一愿望进入我们清晰的意识,因为我们的智力不会同意知道这些事情,否则,我们对自己的良好看法就会因此不可避免地受到损害。
虽然智力为意欲提供了动因,智力却无法深入意欲做出决定的秘密作坊。智力虽然是意欲的贴心密友,但这一贴心密友可不是对什么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有时候,当我们做出了某一重要和大胆的决定时,那只是意欲对智力做出了一个承诺而已;我们的内心仍经常保留着一丝不肯坦率承认的疑问:我们对于这样的决定是否当真,在执行这一决定时是否会犹豫、退缩,抑或能够坚定不移、贯彻始终?因此,只有在做出具体的行为以后,我们才可以确信自己做出的这一决定是否出于真心实意。
缰绳、嚼子之于野性难驯的高头大马,就等于人的智力之于意欲。对待意欲,我们只能通过智力这一缰绳加以引导,采用教育、劝告、训练等方式,因为就其本身而言,意欲是一种狂野、激烈的冲动,一如飞流直下的瀑布所展现出来的力量。到了盛怒、狂喜、绝望等时刻,意欲紧紧地咬住嚼子,脱缰狂奔,放纵自己的本性。而在咆哮、发狂但又神智尚存的时候,意欲则完全挣脱了嚼子和缰绳,把原初和根本的性子暴露无遗,并显示出智力与这种意欲根本不是同一码事,就犹如缰绳、嚼子不可以等同于烈马一样。
爱和恨完全歪曲了我们的判断。在我们敌人的身上,除了缺点以外我们看见的别无其他。但对于我们喜爱的人,我们看到的只是优点和长处,甚至他们的缺陷在我们的眼里也是可爱的。
我们享有的优势,不管这优势是什么,也会对我们的判断产生类似的秘密影响:与这些优势相一致的东西马上就变得公平、正义与合乎理智;与此相抵触的一切,无论我们如何严肃、认真地审视它们,都仍然显得有违公正、令人讨厌,或者不明智和荒唐。
一旦我们有了一个既定的假设以后,对于能够证实这一既定假设的一切东西,我们都会有猞猁一样的锐利眼睛;但对于与这一假设互相矛盾的东西,我们却熟视无睹。
凡是与我们的政党、我们的计划、我们的愿望、我们的希望相对立的东西,我们经常都根本不能明白和理解——这些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是最清楚不过的事情;但对上述有利的一切,从老远就会跳进我们的眼睛。
有违于心的事情不会获得头的首肯。
在我们的一生中,我们死死抓住许多的错误不放,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不让自己检查它们的理由根据,完全就是因为某种我们并没有意识到的害怕:我们担心万一发现自己长期以来一直相信和断言的东西其实是错误的。
说明意欲对智力的神秘和直接控制的一个微小和可笑、但却相当鲜明的例子,就是在算账时,我们出现的差错更多是对自己有利,而非不利;并且这里面确实没有一丁点不诚实的企图。
当给予别人建议的时候,给建议的人所带有的一点点目的和打算,通常都会压倒他对事情所具有的相当的认识。
在希望贿赂我们,或者恐惧愚弄我们,猜疑折磨我们,虚荣心恭维我们,或者某一假设蒙蔽和迷惑了我们;又或者,当近在眼前的小目标损害了那更大、但却距离较远的目标——在所有这些时候,我们都是那样习以为常地欺骗自己。
某一强有力的动因,诸如深切的渴望或者迫切的需要,有时会把智力提高至某个我们在这之前从不曾相信的程度。
艰难困苦的处境迫使我们不得不有所作为;在这样的处境下,我们会发展出全新的才能,而这些才能的种子一直在我们身上深藏不露,我们也不敢相信自己能够展现出这些才能。
一旦涉及与一个人的意欲活动密切相关的东西时,甚至一个至为愚蠢的人,他的理解力也会在此时变得敏锐起来。现在,他会相当细腻地察觉、注意和区分那些与他的欲望或者恐惧搭上关系的、哪怕是至为微小琐碎的情形。
同样,我们的记忆在意欲的压力下,也会得到加强。哪怕这记忆力在平时比较衰弱,但所有对主要情欲有价值的东西记忆力都会完美地保留下来。
热恋中的情人不会错过任何有利的时机,雄心勃勃之人永远不会忘记利用适合他大展拳脚的情势,吝啬鬼对于曾经遭受的金钱损失始终耿耿于怀,骄傲的人无法忘却对他名誉的损害,虚荣的人念念不忘人们赞扬自己的所有只言片语,以及获得的点滴嘉奖。
鲁莽
鲁莽其实就是意欲没到的时候就已匆忙进行它的工作。
意欲的工作也就是纯粹的行动与实施,但这些应该在检查、思考,亦即认知部分彻底完成其工作的时候才可以开始。
当认识力还只是粗略地把握和匆忙地收集一些关于我们面临的处境、刚刚发生的事件,或者传到我们耳朵的某人对某事的看法等素材的时候,那发自我们本性深处和迫不及待、永不疲倦的意欲就已经自告奋勇地抢出前台。
意欲现身为恐惧、害怕、希望、高兴、欲望、嫉妒、悲哀、热情、气愤、狂怒等,并导致失言和盲动。后悔通常就会接踵而至,时间随后会告诉我们,定夺这桩事情的责任人,即我们的智力还没来得及完成一半的任务,即了解当时的情况、理清事情的前因后果和决定什么才是适宜做的事情。因为意欲已经等不及了:时机远没成熟它就一边嚷着“该轮到我了!”一边跳跃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