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他人
认识自己
从我们的所为我们了解到自己,正如从我们所承受的痛苦了解到我们的价值一样。
很多时候,我们比自己所相信的更加愚蠢,但在另一方面,则比自己认为的要聪明。事过境迁以后,我们才会有这个发现,并且那也是在经过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以后。
我们的自身具有某些比我们的头脑还要聪明的东西。
我们在人生历程中所作出的重大举措和迈出的主要步伐,与其说是遵循我们对于何为对错的清楚认识,不如说是遵循某种内在的冲动——我们可以把它称为本能,它源自我们本质的最深处。
在事情发生以后,我们对自己的行事挑剔、批评,此时,我们根据的只是那头头是道,但其实是并不充分的、牵强的甚至假借的概念,并且把我们的事情与那些笼统的规律和他人的例子作比较……我们很容易就会不公正地对待自己。
也只有幸运地活至老年的人,才具备能力对自己一生中的对错从主观上和客观上作出判断。
每个人都有某些与生俱来的具体原则,这些原则深藏于每个人的血液和骨髓之中,因为这些原则是人们全部的思想、感情和意愿的结果。
人们并不是在抽象思想中认识到自己的这些原则的。只是当我们回首自己一生的时候,才会注意到我们其实无时无刻不在遵循着自己的原则行事,这些原则犹如一条看不见的绳线操纵着我们。
人的那些与生俱来的原则因人而异。人们各自随着这些原则的引领走向幸福或者不幸。
事实上,我们对于驱使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和不做那样的事情的真实动因的判断,经常是完全错误的,直至由于某一偶然的机会我们才最终发现了秘密;我们才知道真实的动因并不是如我们所认为的那一个,而是另外别的。我们不愿向自己承认那真实动因,因为它与我们对自己的良好看法压根儿不相匹配。
我们想象自己没有做出某件事情是出于纯粹道德上的理由,但随后我们才了解到其实是恐惧阻止了我们的行动。因为一旦解除了任何危险,我们就马上做出这样的事情了。
在某些个别的例子里,我们甚至无法猜出自己行为的动因,我们真心认为自己不会受到某一动因的驱动——但这的确就是自己行为的真实动因。
人情世故
通常那些具有高贵本性和出众思想禀赋的人,会令人吃惊地暴露出缺乏对人情世故的了解,尤其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他们因而轻易受到别人的欺骗,或者被他人引入歧途。但那些具有庸俗低下本性的人,却很快就懂得了在这世上站稳脚跟。
当我们缺少经验时,我们就只能对事情作出先验的判断……对于平常庸俗的人来说,他们先验的知识就是出于自我的角度对问题的看法;但对于高贵优越的人,情况可不是这样。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和常人明显不同。在他们以自己的思想和做法掂估他人时,他们的算量就不是准确的了。
面具
我们这一经过文明教化的世界,只是一个巨大的假面舞会。
我们见到的骑士、牧师、医生、律师、神父、哲学家以及其他各色人等,都不是他们所显示的那样子,他们只是戴着面具而已。
女人则只有为数不多的面具选择。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供她们挑选的面具只有腼腆、贤淑、端庄、娴静。
社会上还有许多泛泛且缺乏特色的面具,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划一、雷同。因此,我们举目所见都是千篇一律的货色。这些面具不外乎就是忠厚、老实、谦让、发自内心的关切和脸带笑容的友谊。
在大多数情况下,所有这些面具的后面都是些商人、小贩、投机分子。在这方面,做生意买卖的人构成了惟一诚实的阶层,因为只有他们才不带面具、以自身的样子示人。
我们在早年就必须了解到生活是一场假面舞会——这非常重要。否则,我们就无法明白许多事情,我们就会完全茫然失措。
社交
总的来说,我们全部的社交生活就是一出持续上演的喜剧。内涵丰富的人会觉得这些乏味、无趣,但平庸之辈却乐此不疲。
一个人对与人交往的热衷程度,与他的智力的平庸及思想的贫乏成正比。
人们在这个世界上要么选择独处,要么选择庸俗。除此以外,再没有更多别的选择了。
促使人们热衷与人交往的,是人们欠缺忍受孤独的能力——在孤独中,人无法忍受自己。
生活在社交人群当中必然要求人们相互迁就和忍让;因此,人们聚会的场面越大,就越容易变得枯燥乏味。
我们不应该驳斥别人的看法,而应该记住,如果试图使一个人放弃他的看法中的种种荒谬之处,那么,我们就算有玛土撒拉(1) 的寿命,也不会完成任务。
拘谨、掣肘不可避免地伴随着社交聚会。社交聚会要求人们做出牺牲,而一个人越具备独特的个性,那他就越难做出这样的牺牲。
每个社交聚会一旦变得人多势众,平庸就会把持统治的地位。
在泛泛和平庸的社交聚会中,人们对充满思想见识的谈话绝对深恶痛绝。
热衷与人交往其实是一种相当危险的倾向,因为我们与之打交道的大部分人道德欠缺、智力呆滞,或者反常。
一个人如果自身具备足够的内涵,以致根本没有与别人交往的需要,那确实是一大幸事;因为几乎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与人交往,我们平静的心境——它对我们的幸福的重要性仅次于健康——会随时因为与人交往而受到破坏。
没有足够的独处生活,我们也就不可能获得平静的心境。
如果没有受到匮乏和无聊的驱赶,人们或许就会孤身独处,虽然其中的原因只是每个人都自认为很重要,甚至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而独自生活恰好适合如此评价自己的人;因为生活在拥挤、繁杂的世人当中,就会变得步履艰难,左右掣肘,心目中自己的重要性和独特性就会被大打折扣。
一般而言,一个人对社会交往的渴望程度与他的年龄大小成反比。
从这种意义上说,我们可以把社会人群比喻为一堆火,明智的人在取暖的时候懂得与火保持一段距离,而不会像傻瓜那样太过靠近火堆;后者在灼伤自己以后,就一头扎进寒冷的孤独之中,大声地抱怨那灼人的火苗。
他人对自己的看法
别人对我们的尊敬是我们强行从别人那里、违背他们的意愿获得的,所以,别人通常都把自己对他人的尊敬掩藏起来。
别人的尊敬能够给予我们内心更大的满足,因为它与我们的价值紧密相关;但别人对我们的喜爱并不直接与我们的价值连在一起,因为喜爱出自主观,尊敬却出自客观。
当我们终于清楚地了解到:在大多数人的头脑里面,都是些肤浅的思想和渺小的念头;这些人目光狭窄,情操低下;他们的见解谬误百出、是非颠倒——当我们了解到这些以后,我们就会逐渐对他人的评论淡然处之了。
一旦一个人不必惧怕别人,或者当一个人相信自己说的话不会传到被议论的对象的耳朵时,他就会不时地以轻蔑的方式议论别人。
每一个人首先是并且实际上确实是寄居在自身的皮囊里,而不是活在他人的见解之中;因此,我们现实的个人状况——这种状况受到健康、性情、能力、收入、女人、孩子、朋友、居住地点等诸因素的决定性的影响——对于我们的幸福,其重要性百倍于别人对我们的随心所欲的看法。
人们拼命追逐官位、头衔、勋章,还有财富,其首要目的都是为了获取别人对自己更大的敬意,甚至人们掌握科学、艺术,也是从根本上出于同样的目的。
我们对于他人的看法的注重,以及我们在这一方面的担忧,一般都超出了任何合理的程度。我们甚至可把这视为一种普遍流行的,或者毋宁说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疯狂。
我们必须清楚,人们头脑里面的认识和见解,绝大部分都是虚假荒唐和黑白颠倒的。因此,这些见解本身并不值得我们重视。
一旦不再担心和指望别人的看法,那奢侈、排场十之八九就马上销声匿迹了。
我们无论要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我们首要考虑的几乎就是别人的看法。
只要我们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出,我们所经历过的担忧和害怕,半数以上来自对别人看法的忧虑。
每一个人都不可能看到自身之外的东西——我的意思是,每一个人在他人身上所看到的与这个人的自身相等,因为每个人只能根据自己的思想智力去明白和理解他人。
如果这个人的智力素质属于低级的一类,那么,别人的思想、智慧,甚至最伟大的天赋智力,都无法对他产生效果,他对别人拥有的思想水平也一无所觉。
别人对我们的喜爱总是出于私心,虽然个中原因因人而异。此外,我们获得别人喜爱的原因并不会让我们引以为豪。
我们受别人欢迎的程度和我们降低对别人的思想感情的要求相等同,并且,我们这样做必须出于真心实意,而不是虚情假意,也不是出于对他人的容忍,因为容忍植根于鄙视。
对待他人
如果我们不曾夸张地注重自己的价值与尊严,并因此怀有某种不相称的高傲;与此同时又清楚知道每一个人心中对他人的惯常想法和评判,那么,我们就不会对他人的侮辱感到怒不可遏——侮辱其实就是轻视别人的表示。
谁要是生活在人群当中,那他就绝对不应该拒绝和谴责任何人——只要这个人是大自然安排和产生的作品,哪怕这个人是一个最卑劣、最可笑的人。我们应该把这样一个人视为既成的事实且无法改变:这个人遵循一条永恒的、形而上的规律,只能表现出他的这个样子。
人本身的确就不愿意称颂别人,而是感兴趣和喜欢责备、非议别人,因为这样做就是间接赞扬了自己。如果人们发出了颂扬声,那就肯定是出于别的其他动机和考虑。
没有一个人能够改变自己的真实个性,这包括道德气质、认识能力、长相脾性,等等。
如果我们完全彻底地谴责一个人的本质,那么,这个人除了把我们视为他的仇敌,别无其他选择。因为我们只在这个人必须脱胎换骨、成为一个与那永远不可改变的他截然不同的人的前提下,才肯承认这个人的生存权利。
要在人群当中生存,我们就必须容许别人以既定的自身个性存在,不管这种个性是什么。
我们关心的只是如何使一个人以本性的内容和特质所允许的方式发挥他的本性,既不应该希望改变,也不可以干脆谴责别人的本性。
别人拂逆我们的心意,妨碍我们的行动,但他们这样做完全是出于一种严格的、发自他们本性的必然性,这与物体活动所根据的必然性一般无异。
针对别人的行为动怒,就跟向我们前进路上的一块石头大发脾气同等的愚蠢。
对于许多人,我们最聪明的想法就是“我不准备改变他们,我要利用他们”。
我们要尽可能地避免对他人怀有敌意,但我们却必须注意每一个人的行为表现,并把它牢记在心,因为以此可以确定这个人的价值——至少是他对于我的价值,并据此确定对这个人所应采取的态度和行为。
必须永远记住:人的性格是不会改变的。无论何时,把一个人性格中的劣性忘掉,就跟扔掉了我们千辛万苦挣得的金钱一样。
常人在这一方面跟小孩相似:如果我们娇惯他们,他们就会变得淘气、顽皮。所以,我们不能太过迁就和顺从任何人。
一般来说,假如我们拒绝借钱给一个朋友,那我们不会失去这个朋友;但如果借钱给他,那我们反倒很容易失去了他。
如果我们对朋友保持一定的傲气和疏忽、大咧的态度,那我们不会轻易失去他们;但如果我们表现出太多的礼貌和周到,反而有可能失去这些朋友,因为我们的礼貌和殷勤会使朋友变得傲慢、令人难以容忍。朋友之间的裂缝也就由此产生了。
人们尤其不能忍受别人需要他们。一旦认定别人需要他们,必然的结果就是他们将变得傲慢、无礼。
对于一些人来说,只要我们与他们交往,经常跟他们谈话,或者以信任的方式同他们说话,他们就会变得粗鲁无礼;很快,他们就会认为我们应该容忍和接受他们的一切行为,就会试图越过礼貌的界线。
适合我们与之深交的人非常稀有,我们应该小心注意不要与低级、下流之辈太过亲近。假设一个人认为我需要他更甚于他需要我,那么,他就会马上觉得我好像从他那里偷走了某样东西;他就会试图获取补偿,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我们在与人交往时能够拥有优势,全在于我们对对方没有要求,不用依靠他们,并且让他们清楚地看到这一点。
我们应该不时地让别人感觉到我们可以没有他们,不管他们是男是女——这样做会增进友谊。
的确,在与大部分人交往时,如果我们的态度不时流露出一点点轻视的神气,那并不会产生什么害处;别人反倒会更加珍惜与我们的友谊。
如果某一个人确实对我们很有价值,那么,我们就应该把这一事实掩藏起来,犹如掩藏一桩罪行。
倾向和习惯于在私下默默留意和刻薄挑剔无论是别人的外在行为,还是别人不论做过的抑或不曾做过的事情的人,也因此是在改进和完善着自己。因为这种人起码有足够的正义,或者足够的骄傲和虚荣心去避免做出他们经常如此严厉、苛刻批评的事情。
在言词或者表情中流露出愤怒和憎恨是徒劳无益的,既不理智和危险,又可笑和流于俗套。所以,除了在行动上,我们不可以表现出憎恨或者愤怒。我们越能成功地避免由话语和表情上表示愤怒,就越能成功地通过行动把它表现出来。
对不少人我们可以态度礼貌、语气友好地说出真正无礼的话语,而又避免遭受直接的危险。
与他人交往
每一个人天生就有一副本领挤弄自己的五官,装出一副他想要表现出的样子。
一个人的面具纯粹是出于自己的个性而制作的,所以,这副面具跟他本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产生的效果极具欺骗性。一旦需要取悦他人,他就戴上这副面具。
无论如何,对一个我们刚刚认识不久的人,都应注意不要评估太高。否则,十之八九我们都会失望、羞愧,甚至招来祸殃。
无论如何,我们不应该从他人那里,或者从自身之外期望太多。他人对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极为有限。
显示自己的聪明智慧,其实就是间接地指责别人愚蠢和无能。
一个人假如把自己精神思想方面的优势确凿无疑地显示出来,尤其是在其他人面前这样做,那就是一种极端鲁莽、冒失的行为。
他人并不都是些经我们加深了解以后,就会取得我们的好感和赞许的人。相反,我们知道,除了一些很稀有和幸运的例子以外,我们碰到的除了是人性缺陷的标本以外,不会是别的东西。
对别人所说的话千万不要太过当真。不能对别人有太多的期待,无论在道德上抑或在思想上。
对于别人的看法,应锻炼出一副淡漠、无动于衷的态度,因为这是培养值得称道的、宽容的、一个最切实可行的手段。
在与别人谈话时,我们不要试图矫正别人,尽管我们所说的话出于善意;因为冒犯和得罪别人是很容易的,但要对此作出弥补,如果不是不可能的话,也是相当困难的。
如果我们碰巧听到别人说出的荒谬言论而让我们生气,我们就要想象这只是一部喜剧中的两个愚人之间的对话。
这一事实久经证明:谁来到这个世上,一本正经地在最重要的问题上教育人们,那么,如果他能全身而退就已经是万幸的了。
与众人应该保持一种尽量客观的联系。这样会使我们避免与社会人群有太过紧密的联系,这也就保护自己免遭别人的中伤和侮辱。
如果一个人以为通过显示自己的聪明和思想就能博得社交人群的欢迎,那么他就的确是个不谙世故的毛头小子!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一个人表现出聪明和思想只能激起人们对他的憎恨和反感;并且,这种憎恨和反感因为这一原因而变得更加强烈:感觉这些情绪的人找不出理由抱怨引起这些情绪的原因,他们甚至必须把这些原因掩藏起来,不让自己知道。
如果一个人在谈话的对方身上观察和感觉到了某种智力上的优势,那么,这个人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对方肯定也在同等程度上观察和感觉到自己在智力上的劣势。这是他在私下里、对此并不清楚意识到的情形下得出的结论。这结论会刺激起他无比的愤慨和怨恨。
对别人表现出低劣的精神思想确实是值得推荐的行为,因为正如温暖使我们的身体舒服,同样,感觉到自己的优势对于我们的精神也是惬意的。
无论拥有哪一类型精神思想方面的优异素质,都会使自己孤立起来。人们憎恨他人这方面的优势,避之唯恐不及。
如果我们怀疑一个人在说谎话的时候,我们应该假装相信他所说的话;因为这样他就会变得放肆大胆,就会更加有恃无恐地说出谎言而最后拆穿自己。
如果我们发现一个人的话部分地泄露了他其实想掩藏起来的真相,那我们就应该装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由于受到这样的抵抗刺激,他就会调动其余的真相以应战了。
我们必须把自己的个人私事视为秘密。凡是我们的相熟朋友无法亲眼看到的事情,我们都不要让他们知道。这是因为随着时间和形势的变化,他们对我们那些最无可挑剔的事情的了解,都会给我们带来不利。
大致说来,我们更应该通过不曾说出口的话语,而不是经由说过的话来显示我们的见解。选择前者是聪明的,而采用后者则是虚荣心使然。
我们到处都可看到人们做出给人看的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这些表面功夫都极力做得让人无可怀疑,但只要别人稍有迹象在怀疑他们的忠厚、老实,就会刺激起这些人的极大反感,并随时触发他们的雷霆之怒。也只有不谙世事、头脑简单的人才会立即把表面上的忠厚、老实当真视为发自温柔的道德情感或者良心。
谈话
大部分人都脱离不了主体的“我”,根本上他们除了对他们自己以外,不会对别的事情感兴趣。
别人所说的话马上就让他们联想到自己,别人无意中说的一句话,只要稍微涉及他们个人自身,就能吸引他们的全部注意和占据他们的全副精神;他们也就再没有剩余精力去理解谈话的客体方面的内容。
推理、辩论一旦与人们的利益和虚荣心相抵触,那就再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在谈话中,人们的注意力容易分散;他们轻易就会觉得受到别人的侮辱和伤害。
名声
获取名声是困难的。但保存名声却非常容易。
唾手可得的名声,其失去也是转眼间的事情——这在拉丁成语中叫做“来得快,去得也快”。
名声只是喂养我们的骄傲心和虚荣心的异常稀罕、昂贵的食物;除此之外,它就什么都不是了。
任何优秀的东西都只能慢慢地成熟。流芳后世的名声就好比一株慢慢成长起来的橡树。
要维持长久的名声,需时很长才能奠定起来;要得到延绵多个世纪的名声,经常必须以得不到同时代人的赞许为代价。
那得来全不费功夫、却昙花一现的名声,只是寿命不过一年的快速长成的植物;虚假的名声则是迅速茁壮起来,但很快就被连根拔掉的杂草。
一个人越是属于他的后世,亦即属于整个人类大众,那他就越是不为自己的时代所了解,因为他的贡献对象不仅是他的时代,他为之奉献的是整个人类。
同时代的人的赞语根本就和一个街边妓女没有两样:她已受尽成千上百个下流家伙的玷污。谁还会对这一娼妇产生欲望?谁还会以得到她的青睐为傲?又有谁不会鄙视她、拒绝她?
流芳后世的名声却是骄傲、矜持的绝色美人,她只把自己献给配得上她的人,献给胜利者和难得一见的英雄。
真要成就一番伟业、创造出一些能流芳后世的东西,主要的条件就是:不要理会同时代人及其意见、观点,以及由此产生的赞语抑或批评。
创作旨在给人以教益的作品,比起写作供人们娱乐消遣的作品更难获取名声。撰写哲学著作以获取名声是最困难的,因为这些著作给人们的教益并不确定;另外,它们也没有物质上的用处。
那些写作配享声誉的作品的作者,假如不是出于对自己事业的热爱,并且在写作的时候能够自得其乐,而是受着要获取名声的鼓动去写作,那么,人类就不会有或者只会有很少不朽的著作。
每一个人都只能理解和欣赏与自己的本性相呼应的东西。
就算是最强有力的手臂,如果甩出的是一件很轻的物体,那也无法给予这轻物足够的力量,让它飞得很远,并且有力地击中目标。这轻物很快就会坠落地面,因为这轻物本身没有物质性的实体以接收外力。美妙和伟大的思想、天才创作的巨作,也会遭遇同样的情形——如果接受这些思想的都只是弱小、荒诞的头脑。
由于人们思想水平的低下,所以——优秀人物很少被人发现,他们能够获得人们的承认和赏识就更是稀奇的事情。
名声这种外部显示可不是万无一失的,因为盛名之下,其实可能难副。另外,作出了非凡贡献的人却有可能欠缺名声。
让人们得到幸福的并不是名声,而是借以获得名声的东西;因而它在于成绩、贡献本身,或者更准确地说,让人得到幸福的是产生出这些成绩和贡献的思想和能力,不管这两者的性质属于道德方面抑或智力方面。
我们羡慕一个伟人,并不是因为这个人被那些缺乏判断力、经常受到迷惑的大众视为伟人,而是因为这个人确实就是一个伟人。
虚假的名声也有变了味的时候。尽管为了自身的利益,这些人自己欺骗自己,但处于自己并不适应的高度,他们会感到阵阵的晕眩;或者他们会觉得自己不过就是一个赝品而已。
徒有虚名的人,就好比伪造遗嘱骗取了财产的人。
徒有虚名的人害怕最终被人剥去面具和遭受罪有应得的羞辱,尤其在有识之士的额头,他们就已经读到了将来后世的判决。
最真实的名声,亦即流传身后的名声,并不为这名声的主人知晓,但人们仍然会认为他是一个幸运的人。他的幸运就在于他具有借以获取名声的非凡素质,同时,也在于他能有机会发展和发挥了这些素质,并能以适合自己的方式行事,从事他满怀喜悦地投身其中的事情。因为只有这样产生出来的作品,才能获取后世的名声。
流芳后世的名声的价值在于这一名声的实至名归,这才是这种名声的唯一报酬。
对于那些深思的人来说,同时代喧哗的赞美声价值很低,因为他们听到的不过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声音在引起回响罢了。
人们如果让与己相同或者相关学问领域的人得到名声,那说到底就等于剥夺了自己在这方面的名声。
赞扬别人只能以自己的名声为代价。
诚实
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中,人们之所以普遍做出诚实的行为,之所以把强调和鞭策自己要正直、诚实行事的座右铭置之案头,主要就是迫于这两种外在的因素:第一是法律秩序——借助于法律秩序,国家权力才可以保护每一个人的权利;第二是在社会上立足和谋生所公认必需的良好的信誉。
在文明社会里,只不过是由更狡猾者获得更多权利,取代了更强力者获得更多权利。
富有者经常的确是很讲究诚信的,因为他们发自内心欢迎某一规则和谨守某一格言——假如人人遵守这一规则和格言,就可确保他们的全部财产以及通过这一财产所优先享受到的诸多好处的话。因此,这些富有者是真心实意地承认和拥护“每个人都应得到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一根本原则……事实上,他们对诚、信有着某种客观上的亲近和执著,并下定决心把诚、信奉为神圣不容侵犯。富有者之所以这样做,纯粹是因为诚、信构成了人与人之间的所有自由交往、保持良好秩序和保障自己财产的基础。
礼貌
礼貌的言行就像假币,在使用假币时也吝啬、小气就是不智的表现,而慷慨施予则是聪明的做法。
礼貌的行为就是人们在日常交往的小节方面,默契、有计划地掩饰起自己的利己本性。这(礼貌)当然被视为虚伪的行为。尽管如此,人们仍然要求别人做出礼貌的行为,仍然赞扬礼貌的行为。因为用礼貌外衣掩藏起来的东西,亦即人的自我和利己之心,实在是丑陋和难看,人们不会喜欢看到这些令人厌恶的东西——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人人都有这种利己之心。
礼貌就好比我们宁愿用布帘把难看的东西遮挡起来。
保持礼貌就等于我们订下一条闭嘴保持沉默的协议:我们都将互相忽略和避免责备对方在道德上和智力上的缺陷。
因为礼貌的缘故,我们的缺陷就不会轻易暴露出来,这对大家彼此都有好处。
保持礼貌是一种明智的做法,因此,不礼貌的言行就是愚蠢的。
随意地和不必要地以不礼貌的方式对待别人,因此与人结下怨仇,就犹如自己放火烧掉自己的房子一般疯狂。
蜡在本质上是坚硬和易脆的,但稍加温暖就会变得柔软,人们就可以把它随意捏成喜欢的形状。
同样,运用礼貌和友好,甚至使一个执拗和敌视他人的人也变得顺从和与人方便。所以,礼貌之于人就犹如温暖之于蜡。
我们应该时刻记住一般常规的礼貌,只是一副张开了笑脸的面具。所以,当别人偶尔挪动或者片刻收起他们的面具时,我们可不要大惊小怪。
对于我们来说,相当幸运的是,人们以聪明和礼貌掩藏起彼此间的恶意,不让我们看到这种憎恶情绪其实是多么普遍的存在,那“众人之间的相互混战”——至少在人们的思想里——是如何持续的进行。
友谊
真实不虚的友谊有着这样的一个前提:对朋友的痛苦、不幸抱有一种强烈的、纯客观的和完全脱离利害关系的同情。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真正与我们的朋友感同身受。
正如流通的是纸钞而不是真金白银,同样,在这个世界上,流行的不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真正的友谊,而只是做得尽量逼真和自然地显示尊重和友谊的表面功夫。
真正的友谊就像那些硕大无朋的海蛇那样,要么只是一种传说,要么只存在于另外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到底为何者。
检验一个人是不是我们真正的朋友,除了一些需要得到朋友的确切帮助和作出一定牺牲的情形以外,最好的时机就是当我们告诉他恰逢某样不幸的时候。在这一刹那,他的脸上要么显示出一种真心的、不含杂质的悲哀,要么就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或者他会流露出某种别样的表情,后两者都证实了拉罗什福科的那句名言——“从我们最好的朋友所遭遇的不幸,我们总能找到某样并不会使我们不悦的东西。”
朋友间分隔太远和长时间互不见面,都会有损朋友之间的友情,尽管我们并不那么乐意承认这一点。
患难之交真的那么稀有吗?恰恰相反,我们一旦和某人交上了朋友,他就开始患难了,就向我们借钱了。
每个人都会出于天性靠近会给他带来这种优越感的物体,犹如他本能地走向阳光或挨近一个火炉一样。那么,这样的物体对男人而言,就是精神思想素质明显低劣的人;对于女人就是相貌不如自己的人。
一般来说,在男人当中,愚蠢无知的人会受到欢迎;而在女人当中,相貌丑陋的女人能够让人喜爱。这些人很容易就会获得心地很好的美名,因为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的喜爱找一个借口,以欺骗自己和欺骗他人。
长相很美的女子永远找不到同性的朋友,甚至连普通的女伴都找不到。
我们信任和透露秘密给别人,大部分是因为我们的懒惰、自私和虚荣。懒惰,是由于我们自己不去作考察、发现的功夫和保持警觉,而宁愿信任别人。自私,是因为谈论自己的需要引导我们把一些秘密泄露给别人。虚荣,是因为我们谈论的事情是我们引以为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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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玛土撒拉是《圣经》中一位最长寿的老人,活了969岁。——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