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幸福·痛苦
人生
对于不少人来说,尤其是在情绪忧郁、低落的时候,从美学的角度看,这一世界就像挂满了讽刺漫画的陈列室;从智力的角度看,则跟疯人院无异;从道德的角度看,活脱脱就是贼窝、匪穴。
人生无论以何面目出现,构成人生的仍然是同一样的要素。所以,无论这一人生是在茅棚、在王宫,抑或在军营、修道院里度过,人生归根到底还是同一样的人生。
人生的际遇、历险,获得的幸福或者遭受的不幸尽管千差万别,生活仍然就像糖果一样:尽管糖果的形状千奇百怪、颜色多种多样,但都是由同一样的糖果浆做成。
一个人的遭遇和另一个人的经历,彼此的相似程度远甚于我们根据他人的描述所认为的那样。
生存确实应被视为某种步入迷途,从这迷途折返就是解救。
我们生活中的事件犹如万花筒里面的画面,每次转动万花筒都让我们看到不同的画面。其实,我们的眼前就只是那同一个万花筒而已。
参与修建一座建筑物的工人,并不会知道这座建筑物的总体规划;或者他们不会在心里时刻记住这一规划。同样,一个人在度过生命中每一小时、每一天的时候,对于自己的总体生命进程及其特征也不甚了解。
一个人的个性越独特越具有价值和意义,那么,他就越有必要不时地认清自己生命总体发展的大致脉络和自己的计划,这对他大有好处。
一个旅行者只有在抵达了一处高地以后,才能够回头总体、连贯地看到自己所走过的迂回曲折的道路。同样,只有当我们度过了生命中的一段时间,或者在我们的整体生命终结的时候,我们才能把我们做的事、业绩和创作的作品真正联系起来,包括其中确切的因果关联,甚至才能真正了解到它们的价值。
只要我们仍然置身其中,那我们的行事就只能总是遵循我们那固定不变的性格构成,受着动机的左右和我们能力的制约。
我们的行事自始至终都有其必然性,我们在每一刻都做着我们在那一刻认为合理和适当的事情。只有事后的结果才让我们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事情整体的回顾才使我们明白事情的究竟和为什么。
当我们忙于从事伟大的事业或者创作不朽的著作时,自己并不会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只是觉得完成这些工作合乎自己当时的目标和打算,它们也就是当时合理的和该做的事情。
只有把生命总体连贯起来以后,我们的性格和能力才会显现其本色。
我们可以看到:在碰到具体某一事情的时候,我们凭借自己的守护神的指引,在杂乱纷纭的歧路当中,偏偏挑选了那唯一正确的路径,犹如灵感在那一刻闪现。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实际生活当中,这种情形都概莫能外。反过来,对于我们所从事的无价值的和失败了的事情,也是同一样的原理。现时此刻的重要性甚少在当下就被我们认识清楚,只能是在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以后。
当我们回顾走过的人生之路,从整体上审视“迷宫一般的犯错历程”和诸多错过的幸福、招致的不幸——在这时候,我们会轻易地过分责备自己。其实,我们走过这样的人生路程并不完全是我们的所为。这是两种因素——连串的外在事件和我们不断作出的决定——共同发挥作用的结果。
外在的事件和我们的基本目的犹如两股向着不同方向牵引的力,这两股力形成的对角线也就成为了我们生活的轨迹。
我们还可以把生活比之于一幅刺绣品:处于人生前半段的人看到的是刺绣品的正面,而到了人生后半段的人,却看到了刺绣品的背面。刺绣品的背面并不那么美丽,但却给人以教益,因为它使人明白地看到刺绣品的总体针线。
无论人们如何为生活着色、打扮,人生从本质上而言,不过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衡量它的真正价值的方法只能是视它缺少痛苦的程度,而不是它是否欠缺欢娱,更不是通过生活中的奢华场面。
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有着许多和巨大的痛苦,但得到的欢乐却很少;然后,就像所有其他人一样,生命也就到了终结的时候。在这之后,一切依旧,就好像这个人不曾存在过似的。
人生的不幸和痛苦
在遭遇到已经发生的、不可更改的不幸的时候,我们甚至不可以允许自己这样想:事情本来可以有另外的一个结局;更加不可以设想我们本来可以阻止这一不幸的发生。因为这种想法只能加剧痛苦至难以忍受的程度,我们因此也就是在折磨自己了。
(在遭遇不幸时)那些难以放松自己心情的人,必须以命运论的观点安慰自己,因为命运论告诉人们这样一个真理: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必然发生,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我们的轻率、鲁莽要为我们的不幸负上部分责任——通常都是这种情形——那么,对当初如何才能防止不幸的发生进行一番反复的、令人痛苦的思考,则是我们应该执行的某种有益的体罚,我们可以吃一堑长一智,这对以后将来都大有益处。
痛苦向人的整个生存清清楚楚地表示:痛苦就是这一生存的宿命。人生深陷于痛苦之中而无法自拔。
我们是夹杂着泪水来到人间,人生的历程从根本上永远都是悲剧性的,而要离开的时候,就更是悲惨的情形。
如果痛苦不是我们生活最接近和直接的目的,那我们的生存就是在这世上最违反目的的东西了。
如果认为在这世上无处不在的、源自匮乏和困难——这些密不可分的——那些永无穷尽的痛苦没有任何目的,纯粹只是意外,那这一假设就是荒谬的。
我们对痛苦的敏感几乎是无限的,但对享乐的感觉则相当有限。虽然每一个别的不幸似乎是例外的情形,但在总体上,不幸却是规律中的惯常情形。
如果我们真的对事情有所注意的话,那这些事情肯定就是没有马上顺应我们的意欲,这些事情已经遇到了某种阻碍。
我们这个世界乏善可陈,到处充斥着匮乏和痛苦,对于那些侥幸逃过匮乏和痛苦的人们来说,无聊却正在每个角落等待着他们。
一切阻碍、抵触或者拂逆我们意欲的事情,也就是所有让我们不快和痛苦的事情,马上和直接就被我们异常清楚地感觉到了。
正如我们不会感受到整个健康的身体,而只会觉得窄鞋子夹住脚趾头的一小处地方,同样,我们不会考虑到所有进展顺利的事情,而只会留意鸡毛蒜皮的烦恼。
痛苦、不幸恰恰就是肯定的东西,是引起我们的感觉之物。所谓好的东西,亦即所有的幸福和满意却是否定的,也就是说,只是愿望的取消和苦痛的终止。
我们一般都会发现,快乐远远低于而苦痛远远超出我们对这些快乐或者苦痛的期待。
谁要想大概地检验一下这一说法,亦即在这一世上快乐超出苦痛,或者快乐与苦痛起码能够持平,那他只需把一只动物在吞吃另一只动物的时候,这两只动物各自的感受互相对照一下就可以了。
在遭遇每一不幸或承受每一痛苦时,最有效的安慰就是看一看比我们更加不幸的其他人——这人人都可以做到。如果所有人都承受着不幸和痛苦,那我们还会有其他方法吗?
我们就像在草地上玩耍的绵羊,屠夫则盯着这些绵羊,心里已经想好逐一向它们开刀的次序。这是因为在好日子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命运此刻已为我们准备了何种不幸和祸害:疾病、贫困、迫害、残废、失明、疯狂抑或死亡。
个人的生活也是一场持续不休的争斗——这可不是比喻与匮乏和无聊的抗争,而是实实在在地与他人拼争。无论在哪里,人们都会找到拼争的对手,争斗始终是没完没了,到死为止仍然武器在握。
时间每时每刻催逼着我们,从不让我们从容喘息;它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后面步步紧跟,就像挥舞着鞭子的狱卒——因而我们的生存平添了不少痛苦和烦恼。只有那些落入了无聊的魔掌的人才逃过了这一劫。
正如没有了大气的压力,我们的身体就会爆炸,同样,人生没有了匮乏、艰难、挫折和厌倦,人们的大胆、傲慢就会上升;就算它不会达到爆炸的程度,也会驱使人们做出无法无天的蠢事,甚至咆哮、发狂。
无论何时,每个人都确实需要配备一定份额的操劳,或者担心,或者困苦;正如一艘船需要一定的压舱物才能走出一条笔直和稳定的航线一样。
匮乏、操劳、忧心固然是几乎所有人终其一生的命运,但如果人们所有的欲望还没有来得及出现就已经获得满足,那人们又将如何排遣自己的生活时间?
衡量一个人的一生是否幸福并不是以这个人曾经有过的欢乐和享受为尺度,而只能视这个人的一生缺少悲哀和痛苦的程度,因为这些才是肯定的东西。
无论幸福和不幸以何种复杂多样的形式出现,并刺激人们追求前者和逃避后者,构成所有这一切的物质基础却是身体上的满意或者苦痛。这一基础相当狭窄,无非就是健康、食品、免受风雨寒冷的袭击、得到性欲的满足,或者欠缺所有这些。
人并不比动物享有更多真正的身体享受,除了人的更加发达的神经系统加强了对每一享乐的感觉。与此同时,人对每一苦痛的感觉也相应提高了。
在人的身上被刺激起来的情感比动物的情感不知强烈了多少倍!情绪的动荡也深沉得多和激烈得多!但所有这些最终也只是为了获得和动物同样的结果:健康、饱暖,等等。
忧虑、恐惧和希望对人的折磨更甚于此刻现实的苦、乐,但动物所感受的苦、乐只是局限于此刻的现实。
动物并没有静思回想这一苦、乐的浓缩器,所以,动物不会把欢乐和痛苦积存起来,而人类借助回忆和预见却是这样做的。
对于动物来说,现时的痛苦也就始终是现时的痛苦,哪怕这种痛苦无数次反复出现,它也永远只是现时的痛苦;跟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没有两样,这一现时的痛苦也不会累积起来。所以,动物享有那种令人羡慕的无忧无虑和心平气和。
由于人有了静思回想和与此相关的一切,那些本来是人与动物所共有的基本苦、乐,在人那里却发展成为对幸福和不幸的大为加强了的感觉。这些会演变成瞬间的,有时甚至是致命的狂喜,或者足以导致自杀行为的极度痛苦与绝望。
同样是因为静思回想的缘故,只有人才独一无二地领略到因雄心、荣誉感和羞耻感所产生的快乐——或者痛苦。一言以蔽之,这一苦乐的源泉就是人们对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的看法。
争取获得别人良好看法的雄心壮志尽管表现出千奇百怪的形式,这是人的几乎所有努力奋斗的目标——这些努力已经超出纯粹为了身体苦、乐的目的。
虽然人比动物多了真正的智力上的享受——这有着无数的级别,从简单的游戏、谈话一直到创造出最高的精神智力作品——但是,与这种智力享受相对应的痛苦却是无聊。无聊是不为动物所知的,起码对处于自然状态之下的动物是这样。也只有最聪明的动物在被驯养的情况下,才会受到一点点无聊的袭击。但无聊之于人的确犹如鞭笞般难受。
这种无聊的痛苦我们可以见之于那些总是关心填充自己的钱袋甚于自己脑袋的可怜人,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富裕的生活条件已经变成了一种惩罚,因为现在他们已经落入无聊的魔掌。
让人惊叹的是这样的事情:由于人具备了动物所没有的头脑思维,所以,人就在自己与动物所共有的狭窄苦、乐基础之上,建起了由人的悲欢组成的既高且大的建筑物。
在涉及这些悲、欢、苦、乐方面,人的心情也就受制于强烈的情绪波动和激情震撼,所有这些所留下的印记就清楚展现于他脸上的皱纹。但到头来,这些其实也就是动物同样获得的东西,而且动物付出了更少感情和苦痛代价,就得到了它们!
人所感受到的痛苦就比快乐要多得多,这些痛苦还由于人确切“知道”了死亡而大为加强。
动物只是本能地逃避死亡,它们并不真正知道死亡这回事,因此也不会像人那样的确与死亡打着照面,永远面对着这一前景。
动物比人更少痛苦,同时也更少快乐。
动物也就不会通过想法和念头,以及与这些东西相伴的种种美妙幻象,期待美好的将来——这种期待却是我们大部分高兴和快乐的源泉。
一个人经由希望和期待所提前享受到的满足,在稍后则从实际的享受中扣除,因为他稍后获得的满足正好与他在这之前的期待成反比。
正是动物所独有的这种完全沉浸于现时的特点,使我们看着驯养的动物就能得到很大的快乐。
这些动物就是现时的化身,它们在某种程度上让我们感觉到每一轻松和明快的时间所具有的价值——对于这些时光,心事重重的我们通常不加理会,就让其过去了。
我们对确切将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其实是一种福气。因为对于知道真相的人来说,这些小孩有时候就像是无辜的少年犯:虽然他们并非被判了死刑,而是被判了要生活下去。但对于这一判决的含义,这些小孩并不明白。
生活就是一份必须完成的定额工作,在这一意义上,所谓的安息是一个相当恰当的表达。
这个世界只是地狱——在这里,人类既是被折磨者,同时又是折磨别人的魔鬼。
现在这一世界的安排刚好能够让它维持其存在;假设安排稍差一点,这一世界就已经无法存在了。所以,一个更加糟糕的世界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一个更加糟糕的世界无法继续存在。
个体的生命就是一场为生存而展开的没完没了的搏斗,迈出的每一步都隐藏着毁灭的威胁。
正是因为这种对生存的威胁屡屡得逞,繁殖后代的种子数量才达致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因为只有这样,个体的灭亡才不至于引致种属的灭亡,而种属才是大自然所关注的。
实际上,把劳作、匮乏、磨难、痛苦和最终的死亡视为我们生活的目的——就像婆罗门教、佛教以及真正的基督教所认为的那样——则是更加正确的观点。
我们就像是放荡的父亲生下的孽种:来到这一世上的时候已是背负着罪责;正是因为我们必须不断地偿还这一欠债,我们的存在才变得如此凄惨,死亡也才成为我们的结局。
总而言之,这一世界的许多和巨大的痛苦正是这世界深重的罪孽所引致——在此,我指的并非自然物理、现实方面的关联,而是形而上的因果。
要掌握可靠的罗盘以随时辨认生活中的方向,要能够正确理解生活而不至于误入歧途,最适合不过的方法就是让自己习惯于把这一世界视为一个赎罪的地方。因此,也就好比是监狱、劳改场、罪犯流放地,而“感化地”就是最古老的哲学家对这一世界的称谓。
甚至真正被正确理解的基督教也把我们的生存理解为罪孽、过失的结果。一旦我们习惯于这样的看法,我们就会实事求是地调节对生活的期待,因此也就不会把生活中大大小小的艰难、痛苦、烦恼、匮乏以及种种讨厌、可恶的事情视为奇怪和意外。
我们也就懂得在这一世上,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存在而遭受惩罚,而且遭受惩罚的方式因人而异。
本性高贵的人,还有天才,在这一世上的感觉有时就跟一个高贵的政治犯的感觉一样:他现在被迫混杂在一群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惯犯当中,在橹船上做苦役。
我们会牢牢记住人的处境,并把每个人首先视为只是由于罪孽而存在,这个人的一生就是为其出生而赎罪。
由于这一世界构成的原因,几乎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处于痛苦和不满的状态之中——这种状态无法让人变得更有同情心和更加友好待人。
这一世界事物——尤其是世人的特征,并非人们所说的有欠完美,而是扭曲、颠倒。所有一切都反映出这一点,无论是道德、智力抑或是自然物理方面。
在评判一个人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坚持这一观点:这个人的基础本来就是有不如无的东西,是某种罪恶、颠倒、荒谬,被认为是原罪的东西。也正因此,一个人命中注定要死亡。
人的根本劣性甚至通过这一典型事实反映出来:无人可以经得起仔细的审视和检查。
对人这一生物,我们又能够期待些什么呢?
我们将留意到人的处境,并能考虑这一点:生活本质上就是匮乏、需求和经常是悲惨的条件状态;每个人都得胼手胝足为自己的生存而拼搏。因此,人不可能总是挂着一副笑脸迎人。
我们必须以宽容对待人们的每一愚蠢、缺陷和恶行;时刻谨记我们眼前所见的就只是我们自己的愚蠢、缺陷和恶行,因为这些东西不外乎就是我们所属人类的弱点和缺陷。
我们现在对这些弱点如此愤慨,只是因为它们此刻并没有在我们身上出现而已。也就是说,它们没有表现在表面上,而是躲藏于深处。一旦时机成熟就会现身。
让人惊奇的事情却是在人类和动物世界里,人和动物那些极为强烈、多样和不息的活动,却是由饥饿和性欲这两种简单动力所产生和维持——无聊或许对此也起到一点点帮助——并且,这两种欲望竟能够为如此复杂的机器传送“原动力”,从而活动起这些五光十色、变化多端的木偶戏。
我们生活中的情景就像镶嵌砖上粗线条的图案:靠得太近时,这些图案无法造成效果,只能从远距离审视才会发现这些图案的美丽。
得到了我们热切渴望之物,就等于发现了它的空洞和无用。
我们总是生活在对更好的期待之中,与此同时也经常后悔和怀念往昔的时光。
现时此刻只是暂时被忍受而已,我们只把它视为通往我们目标的途径。这样,在就快到达人生的终点时,回眸往昔,大多数人都会发现自己自始至终都是“暂时”地活着;他们会很惊讶地看到:自己不加留意和咀嚼就听任其逝去的东西正好就是他们的生活,正好就是他们在生活中所期待之物。
一个人的一生总的来说就是被希望愚弄以后,一头扎入死亡的怀里。
人们为了生存不惜耗尽全副的身体力量和精神力量而投入殊死的搏斗,防备着各式各样随时发生的、威胁着我们的天灾人祸。
对付出所有这一切努力所换回的报酬——亦即生存本身——审视一番,我们就会发现,这生存里面有着某些没有苦痛的间歇时间;但这些时间随即马上受到无聊的袭击,并且很快就被新一轮的苦痛所终结。
生活并没有“真正的内容”,生活只是被需求和幻象所“活动”起来。一旦这些需求和幻象没有了,生存的荒凉和空虚就暴露无遗了。
人就是需求的凝固物,要满足这些需求是困难的,而这些满足带给他的除了没有苦痛的状态以外,别无其他;而处于这一没有苦痛的状态之中,他也就落入了无聊的魔掌。
生存就其本身是没有价值的,因为无聊恰恰就是感觉到了这一生存的空洞、乏味。
我们的本质和存在就在于渴求生活,假如生活本身真有肯定的价值和真实的内容,那是无法产生无聊的。只是存在本身就已经让我们充实和满足。
我们对自己的存在并没有感到高兴,除非我们正在争取达到某一目标——因为距离遥远和遭遇障碍的缘故,这一目标显得会带给我们满足。目标一旦达到,幻象也就会随之消失——或者除非我们正在从事纯粹的智力活动,也就是说,在进行这些活动时,我们从生活中抽身,现在是从外面回头审视这一生活,就像坐在包厢里的旁观者。
甚至感官的快乐本身也只在于持续的渴求,一旦目标达到,快乐也就消失了。
一旦返回存在本身,对生存的空洞和虚无的感觉就会袭上心头——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无聊。
甚至我们内在特有的、无法消除的对特别怪异事情的追求和喜好,也显示出我们巴不得看到事物发展那单调、无聊的自然秩序能够中断。
甚至上流社会的奢侈、热闹的喜庆和富丽堂皇的排场也不是别的,其实正是为跨越这一本质上贫瘠、可怜的生存而作出的徒劳无功的努力。
人的极尽巧妙和复杂的机体就是生存意欲所显示出的最完美的现象,但这些现象最终还得化为尘土,这些现象的整个本质和努力因此也最终明显归于毁灭;意欲的所有争取根本上就是虚无的——这些就是真实和坦率的大自然所给予的单纯、朴实的表达。
我们的开始和我们的结局构成了多么强烈的反差!前者产生于肉欲造成的幻象和性欲快感所带来的心醉神迷之中,后者则伴随着所有器官的毁坏和尸体发出的恶臭。
在愉快和享受生命方面,从出生到死亡走的也始终是下坡路:快乐幻想的童年,无忧无虑的青年,艰苦劳累的中年,身衰力竭并经常是令人同情的老年,临终疾病的折磨和最后与死神的搏斗。这一切难道没有表明:存在就是失足,恶果随后就逐步并越来越明显地暴露出来吗?
把生活视为幻灭是最精确的看法,所有一切都清楚无误地指示着这一点。
时间是我们头脑中的装置——它透过某种时间上的维持,让事物以及我们自身彻头彻尾的虚无的存在披上了一层实在现实的外表。
由于在过去错失机会获得某一幸福或者享受某一快乐而后悔和悲哀,这是多么愚蠢的事情啊!因为这些幸福或者享受到现在还能剩下些什么呢?只是某一干瘪的记忆罢了。对于所有我们真实享受和经历过的事情,也是同样的道理。
我们纯粹只是现象,与自在之物截然有别——这一观点通过这一事实得到了直观的阐明和证明:我们生存不可或缺的条件就是持续的吸收和排泄物质,对此的需求(作为食物和营养)总是一再重复出现。这是因为个中的情形就像那些经由烟、火或者喷射的水流所引出的现象——一旦供应物停止,这些现象就逐渐消失、停止了。
人生的虚无
生活总的来说就是幻灭——不——应该是骗局才对;或者更清楚地说,生活有着某种扑朔迷离的特质。
当两个青年时代的朋友在分别了大半辈子,已成白头老翁之时再度聚首,两个老者相互间刺激起来的感觉就是“对整个一生完全彻底的幻灭和失望”,因为看到对方就勾起了自己对早年的回忆。
在往昔旭日初升的青春年华,生活在他们的眼里美轮美奂;生活允诺我们如此之多,最终履行的诺言又是屈指可数。
生存的虚无通过下面所有这些充分显现出来:……时间与空间的无限和相比之下个体在时间和空间的有限;现实此刻匆匆即逝……所有事物之间依存和相对的关系;一切都是变动不居,没有任何长驻、确定的存在;永恒地渴望而又永远无法得到满足;一切努力奋斗都遭遇障碍——这就构成了生命的进程——直至这些障碍被克服为止,等等。
时间以及在时间之内的所有事物所具有的消逝、无常的本质,只不过就是一种形式……所有一切在每一刻都在我们的手里化为虚无,并以此失去其真正的价值。
曾经存在过的现在已经不再;其不再存在就跟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没有两样。此刻存在的所有一切,在即将到来的另一刻就成了曾经的存在。
每到夜晚,我们就又少了一天。看到我们短暂一生的时间一点一点流走,我们真有可能变得疯狂——如果不是在我们的内在深处秘密意识到:无法枯竭的永恒之源属于我们,生命时间可以永远从这一源泉中得到更新。
享受现时此刻并使之成为生命中的目标,就是最大的智慧。因为只有现时此刻才是惟一真实的,其他一切都只是我们的想法和念头而已。但是,我们也同样可以把这种做法视为最大的愚蠢,因为在接下来的一刻不再存在、像梦一样完全消失无踪的东西,永远不值得严肃、认真地努力争取。
我们生存的立足点除了不断消逝的现时以外,别无其他。这样,我们生存的形式从根本上就是持续的运动,我们总是梦寐以求的安宁是不可能的。
在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形式的固定性的世界里,持续不变的状态是不可能的,万事万物都在不息地循环和变化。在这里,每个人都匆匆前行和奔驰,恰似不断迈步、做出动作以保持身体平衡的走钢索者——在这样的世界里,幸福是无法想象的。
独处
一个精神富有的人会首先寻求没有痛苦、没有烦恼的状态,追求宁静和闲暇——因此,一旦对所谓的人有所了解,他就会选择避世隐居的生活。
如果一个人具备深邃、远大的思想,他甚至会选择独处。因为一个人自身拥有越丰富,他对身外之物的需求也就越少,别人对他来说就越不重要。
一个人具备了卓越的精神思想,就会造成他不喜与人交往。
只有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才可以完全成为自己。谁要是不热爱独处,那他也就是不热爱自由,因为只有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才是自由的。
一个人逃避、忍受抑或喜爱独处,是和这一个人自身具备的价值恰成比例。因为在独处的时候,一个可怜虫就会感受到自己的全部可怜之处,而一个具有丰富思想的人只会感觉到自己丰富的思想。
对独处的热爱并不是一种原初的倾向,而是在经历经验和考虑以后的产物;并且对独处的喜爱随着我们精神能力的发展和与此同时年龄的增加而形成。
一个真正有内在价值的人肯定会发现,孤身的生活比起与他人在一起更加轻松容易。
安宁
完全、真正的内心平和与感觉宁静,是在这尘世间仅次于健康的至高无上的恩物。
孤独
一个人在大自然的级别中所处的位置越高,那他就越孤独,这是根本的同时也是必然的。
青年人上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承受孤独,因为孤独是幸福、安乐的源泉。
孤独为一个精神禀赋优异的人带来双重的好处:第一,他可以与自己为伴;第二,他用不着和别人在一起。
谁要是在早年就能适应独处,并且喜欢独处,那他就不啻获得了一个金矿。
孤独是精神卓越之士的注定命运:对这一命运他们有时会嘘唏不已,但是他们总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地选择了孤独。
真正伟大的思想者就像雄鹰一样,把自己的巢穴建筑在孤独的高处。
童年
在童年期,我们更多的是处于认知而不是意欲的状态。正是基于这一事实,在生命最初的四分之一时间里,我们能够享有喜悦之情。
在童年时,新奇感把一切事物都纳入我们的意识。因此,每一天都是冗长的。我们在外出旅行的时候,也遭遇相同的情况:在旅行中度过的一个月似乎比在家的四个月还要长。
少儿时度过的一个小时也比老人度过的一天要长。
在童年时期,生活是那样新奇、鲜活地呈现在我们眼前,生活所给予我们的印象并没有因为多次的重复而变得模糊不清。
小孩每时每刻都需要消遣以打发时光,不管那是游戏抑或工作。一旦缺少了消遣,令人害怕的无聊就会抓住他们。
在我们的童年活动中,我们在并不清楚自己目的的情况下,总是默默地忙于从我们所见的单个场景和单个事件中,了解生活自身的本质,把握生活形态的基本典型。
我们在童年时期和青年早期对事物的接触和经验,构成了以后所有认识和经验的固定典型与类别。
在童年时期我们就已经打下深刻的或者肤浅的世界观的坚实基础。我们的世界观在以后的时间里会得到拓展和完善,但在本质上却是不会改变的了。
在童年的时候,生活呈现的样子就像是从远处看到的舞台布景;到了老年期,我们则走到了最近的距离,看同样的布景装饰。
在人生的开端,生活所呈现的样子类似于我们把观看歌剧的望远镜倒转过来张望;在人生的末尾,我们则以惯常的方式用这望远镜视物。
在年轻的时候,我们憧憬着即将展开的生活,就像在剧院里等候大幕拉开的小孩;他们高兴和迫切地期待着即将上演的好戏。
青年
从年轻的角度看生活,生活就是漫长无尽的将来;从老年的角度观察,生活则是一段极其短暂的过去。
在我们的青年时代,时间的步子慢悠得多,因此,在我们生命中的这四分之一时间里我们不仅感到极其快乐,而且这段时间也还是最悠长的。
就像在一年中的春天,日子是令人难受的冗长;在生命的春天,日子同样烦闷漫长。但在这两者中的秋天,日子却是短暂的,不过更加明朗,更加缺少变化。
我们有了对现实生活的渴望,我们急切期盼着做事和受苦,这就把我们拉进了喧嚷、骚动的人生。
在青年时期,困扰我们、造成我们不幸福的是我们对于幸福的追求。我们坚持认为,我们可以在生活中寻觅到幸福。我们的希望由此持续不断地落空,而我们的不满情绪也就由此产生。
在青年期,我们梦想得到的模糊不清的幸福,在我们面前随心所欲地变换着种种魔幻般的图像,而我们则徒劳无功地追逐这些图像的原型。
在青春岁月,无论我们身处何种环境、状况,我们都会对其感到不满,那是因为我们刚刚才开始认识到人生的空虚与可怜——在此之前,我们所期盼的生活可是完全另外的一副样子。但我们却把无处不在的人生的空虚与可怜归咎于我们的环境、状况。
在青年时,如果人们能够及时得到教诲,从而根除这一个错误见解,即我们可以在这世界尽情收获,那么,人们就能获益良多。
我们处于旭日初升的青春年华,诗歌、小说所描绘的景象在我们的眼前闪烁;我们备受渴望的折磨,巴不得看到那些景象成为现实,迫不及待地要去抓住彩虹。
年轻人期望他们的一生能像一部趣味盎然的小说。他们的失望也就由此而来。
在我年轻的时候,当响起敲门声时我会很高兴,因为我想“幸福就要来了”。但在往后的岁月,在相同的情形下,我的反应却变成了类似于害怕“不幸终于到了”。
对于少儿和青年人来说,他们头脑中奇特的想象、古怪的念头和流传的先入为主的观点,共同拼凑成一幅歪曲和伪装了真实世界的幻象。
人生经验的首要任务,就是摆脱那些在我们青春期扎根头脑的幻想和虚假概念。
如果一个年轻人很早就洞察人事,擅长与人应接、打交道;因此,在进入社会处理人际关系时,能够驾轻就熟。那么,从智力和道德的角度考虑,这可是一个糟糕的迹象,它预示这个人属于平庸之辈。如果在类似的人际关系中,一个年轻人表现出诧异、惊疑、笨拙、颠倒的举止和行为,那反而预示着他具备更高贵的素质。
我们在青年时代感受到喜悦之情和拥有生活的勇气,部分的原因是我们正在走着上坡的路,因而并没有看见死亡——因为死亡处在山的另一边山脚下。
当走过了(人生的)山顶,我们才跟死亡真正地打了照面。在此之前,我们只是从他人的口中了解到死亡这一回事。到了这个时候,我们的生命活力已经开始衰退,这样,我们的生活勇气也就一并减弱了。
(到了中年)抑郁、严肃的表情挤走了青春年少时目空一切的神态,并烙在了我们的脸上。只要我们还年轻,那么,不管人们对我们说些什么,我们还是把生活视为长无尽头而因此挥霍时间。
为什么在青年时代,我们在展望生活的时候,发现生活是那样的漫无际涯?那是因为青年人需要地方去放置他们的无边期望。
青年人根据自己度过的为数不多的年岁来算计划将来;这些过去了的日子总是充满回忆,并因此显得漫长。
青年时期是人们精神思想的孕育期,是精神开始萌芽的春季。在此时期,人们只能对深刻的真实有所直观,却无法对其作出解释。
青年人把这世界视为一幅图画,因此,他们关心的事情就是在这世上应该扮演何种角色,如何显示和突出自己,而他们对这世界的内在感觉则是次要的事情。
我们精神力最强旺、最集中的时期,毫无疑问是在青年期。这个时期最迟能够延续至一个人的35岁。
在青年时代,我们的认识总是支离破碎、残缺不全的。一个人只有活到了老年,才能对生活获得一个完整、连贯的表象认识,因为到了老年以后,他才看到了生活的整体和生活的自然进程。
人们在青春年少时认为这个世界充满着唾手可得的幸福和快乐,人们只是苦于找不到门路获得这些幸福、快乐而已。
较之于老年阶段,人们在青年时代有更多的设想,因此人们知道得不多,却能够把有限的所知放大;但在老年阶段,人们具备更多的洞察力、判断力和对事物根本性的认识。
正当青年人想当然地认为世界上到处都有奇妙美好的事物——只要他能够摸准了门路、方向——的时候,老年人却坚信“传道书所说的一切都是虚幻的”这句话。
青年人同样受到这世界的缤纷色彩及其丰富形状的诱惑,他的想象力夸大了这一世界所能给予他的东西。
大体而言,年轻人都具有某些忧郁、凄婉的特征,老年人却带着某种喜悦——其中根本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青年人受着性欲这一魔鬼的控制——不,应该是奴役才对。性欲这个魔鬼吝惜着不肯轻易放松他们哪怕是一个小时的自由。几乎所有降临在人们头上的或者威胁着人们的不幸和灾祸,都是由这一魔鬼直接或者间接地带来的。
老年
人到老年——一个人的内在拥有,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到了老年,享受感官乐趣的能力已大为减弱,虚荣和自大就与贪婪一道瓜分了统治的地盘。
老年期无性欲的状态,为一个人达致某种的自足无求打下了基础;而自足无求会逐渐吸掉人对于社会交往的渴望。
到了老年期,无数以前还是云山雾罩的东西,现在都被我们看得清晰明白;事情有了个水落石出的结果,我们感觉拥有了某种彻底的优势。
每一个人享受老年好处的程度,由这个人的思想智力决定。
虽然每个人都在某种程度上享受到老年期的好处,但只有精神卓越的人才最大程度地享受老年的时光。
只有那些智力低劣和素质太过平庸的人,到了老年才会仍然像在青年时期那样对世俗人群乐此不疲。
如果人的前半生的特征是对幸福苦苦追求而又无法满足,那么,人的后半生的特征则变成了对遭遇不幸的害怕和忧虑。
到了人生的后半部分,我们多多少少都清楚地了解到:所有的幸福都是虚幻的,只有苦难才是真实的。
现在(到了老年)我们努力争取的只是一种无痛苦和不受烦扰的状态,而不是快感逸乐,至少对具有理性的人来说是这样。
人生的后半部分犹如一个乐段的后半部分,比起前半部分减少了奋斗和追求,但却包含了更多的安宁与平和。
到了老年,人们就会知道,在这个世界本就没有什么幸福、快乐可言,他们因而心安理得地咀嚼、品尝着那得过且过的现状,甚至从平淡无奇中找到乐趣。
当一个人老了以后,那走过的漫长岁月,还有自己的风烛残年,有时候在某一瞬间,竟然会变得近乎疑幻不真了。
我们年纪越大就越懂得珍惜我们的时间。到了晚年,每度过一天,我们的感觉就类似于一个向绞刑架又前进了一步的死囚。
至于生命力方面,我们在36岁以前,就好比吃利息过活的人:今天花去的金钱,明天又能赚回来。但是,过了36岁的年龄以后,我们就更像是已经开始动用自己赖以生活的本金了。
只要我们能够保持身体健康,那么,总的来说,到了后半辈子,生活的重负的确比在青年时期有所减轻。
人们把这一段日子——即在出现高龄衰弱和多病之前的一段时间——名之为“最好的时光”。从生活得舒服、愉快的角度考虑,这段日子确实是最美好的。
在青年时期,我们的直观占据上风,但在老年期,思想却把牢了统治的地位。因此,前者是创作诗歌的时期,后者是进行哲学思考的时候。
在实际事务中,青年时期的人听命于他们直观所见之物及其产生的印象;但在老年,人们只由他们的思想决定他们的行为。
过了青年期以后,一个人的经验和学识才算真正丰富起来。人们终于有时间和机会从各个方面去观察思考事物,把事物相互比较,并发现它们彼此之间的共同点和连接点。这样,到现在我们才得以明白事情的整体脉络,一切也都清楚了。
一个人的“自身拥有”在老年期给人所带来的好处,是任何时期都无法相比的。
命运
古人把命运视为某种藏于总体事物当中的必然性。这种必然性既不理会我们的意愿、请求,也不会考虑我们的罪孽或者功德;它指引着人类的事务,并且通过一种秘密的关联,把那些从表面上看彼此没有关联的事情,根据命运的需要各自牵引到了一起。
我们的一生可比之于一条船的航程。运气——顺运或者逆运——扮演着风的角色,它可以迅速推进我们的航程,也可以把我们推回老远的距离;对此,我们的努力和奋斗都是徒劳无功的。
我们的努力和挣扎只是发挥着桨橹的作用。我们竭尽全力挥舞桨橹数小时,终于向前走了一程。这时,突如其来的一阵强风(运气)一下子就能使我们倒退同样的距离。
说得简约一点,人生就是命运洗牌和派牌,我们则负责出牌。
运气这一位赐予者,懂得运用一种君王的气派和艺术,让我们清楚明白:在它的仁慈、恩惠面前,我们的一切功劳、业绩都是无足轻重、无能为力的。
运气在赐予我们的同时,却又清楚无误地向我们表明:我们对于它所赐予的礼物并没有非得到不可的丝毫资格和权利,我们得到这些馈赠需要感谢赐予者的仁慈和恩惠,而不是把这些馈赠归之于自己的作为。
希望某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当初不曾发生,是折磨自己的愚蠢做法。因为这样希望就等同于希望发生一些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其不理智就犹如希望太阳从西边升起。
确信某种天命的主宰,或者相信在冥冥之中有某种超然的东西在驾驭着我们每一个人一生中的大小事情——这在各个年代、时期都极为普遍和流行,甚至那些对迷信把戏感到反感的思想家,有时候也会对这定命的说法深信不疑。
把纯粹明显的偶然事件视为带有一定的目的,确实是一个大胆无比的想法。不过,我相信每个人都会在其一生中,至少一次曾经明确地产生过这一想法。
所有的那些偶然本身都被一种深藏不露的必然性完全控制,那些偶然本身只是这种必然性所采用的手段而已。
一个人的人生历程,无论从表面上看是如何的杂乱无章,其实却是一个自身协调与和谐的整体;它有着某一确定的发展方向,也包含某一给人以启迪的意义——整个一生简直就是一部构思极尽巧妙的史诗。
认为所有发生的事情,所根据的必然性并不是盲目的,亦即确信我们的人生历程既是必然的,同时也是有计划安排的——所有这些,都是更高一级的宿命论(超验的宿命论)。
只要人们度过了生命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对自己的生活仔细检查一番,那么,或许每一个人都会在某个时候产生这种超验宿命论的看法。
的确,当一个人回顾自己人生历程中的细节时,自己一生中所发生的一切,有时候显得像早就安排好了似的,而出现过的人物就犹如在一部戏里循例登场的演员而已。
每个人都会追求和抓住适合自己个人的东西,他甚至无法向自己解释清楚为何会这样做;他这样做既非受到外在的影响,也不是由于自己的虚假观念和偏见所致,情形就像在沙滩上被阳光孵化的水龟:它们破壳以后马上就会径直向海里爬去——这时它们甚至还没有发现海水的能力。
只有当一个人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之路以后,他才会发现这条道路始终如一地通往同一个方向。
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亦即人们经过许多的忙碌、折磨和痛苦之后才换来的人生过程,其受到的另一半指引,亦即来自外在的指引,竟出自的确盲目的偶然性之手——这偶然性本身什么都不是,也没有任何秩序和安排——这种说法是不大可信的。
可以这样认为:对于我们是合理和有益——就这些词的最高和最真实的意义上而言——的事情,不会是我们只计划过但却又从来没有具体实行过的事情。
对于我们真正合理和有益的事情,只能是在现实的图案中确确实实留下了印记的东西,并且在我们认识到这些事情与我们的目标吻合以后,能够确信地说出这一句话“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以形容这些事情,亦即必然发生的事情。
与我们的目标吻合的事情能够得以发生,偶然性与必然性就必须以某种方式结合统一起来,深藏于事物发展的原因之中。
由于这一统一体的原因,内在必然性显现为人的本能冲动,然后是理性的权衡、思维,最后,外在情势也加入共同发挥作用。这样,在人生走到尽头以后,在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这一生就犹如一件终于圆满完成的艺术品。
在我们回眸审视我们的生命历程,尤其当我们清楚回想起自己迈出的错误一步,以及由此招致的后果时,我们通常都无法理解我们为何做了这样的事情,而疏忽了那样的事情。似乎冥冥之中某种奇怪的力量操纵着我们的步伐。
当命运明显执拗地阻挠我们的某一计划时,我们就应该予以放弃,因为既然这一计划与我们无法意识到的命运不相吻合,那么,它是不会实现的;如果我们一意孤行地想完成这一计划,那我们只会招致命运更加残酷的打击,直至我们终于重新返回正确的道路上为止。
那些似乎懂得很多的人,尤其当他们学会了用物理学的观点看待和理解事物以后,更应该记住莎士比亚的这句话:“天地间的事情比你们的哲学所能想象的多得多。”
我们应该牢牢记住时间的作用,以及事物昙花一现的本质。所以,对于任何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们都要马上清晰地想象到其相反的一面。
在富裕之时看到落魄、不幸,从友谊想到反目成仇,在风和日丽时想到电闪雷鸣,从爱看到恨,从信任和坦白看到背叛和愧疚,等等,反之亦然。这样做会使人们永久地增进那真正的、人世间的智慧,因为我们会变得凡事深思熟虑,不会轻易地受骗上当。
我们不应为某件事情过分高兴或者过分悲伤,原因之一就是一切事物都在改变,另一个原因是我们对于何为有利、何为不利的判断是虚幻的。
几乎每一个人都曾经一度为某件事情悲伤不已,但最后那却被证明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又或者,我们曾经为之兴高采烈的事情,后来却变成了我们极度痛苦的根源。
一般来说,一个人在遭遇各种不幸横祸的时候,如果能够保持镇定自若,那就显示出他清楚地知道人生可能遭遇的苦难是巨大的和不可胜数的。
我们应该减少、节制我们的期望和要求,学会接受和适应不如意的事情和处境,时刻留意防止或者承受不幸的灾祸。
我们不应像一个永难满意的人那样拉长着脸……为人生中无时不在发生着的苦难唉声叹气;更不应该“为每一个虱子的叮咬而呼唤神灵”。
帮助我们以镇定自若的态度接受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不幸和灾祸的最佳方法,莫过于确信这一真理:“发生的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必然地发生。”
认识到事情是不可避免和必然地发生这一真理以后,心灵会感受到抚慰和安宁。
我们需要铁一般刚强的感觉意识,作为承受命运、防范他人的盔甲武器。这是因为人的一生就是一场战斗。
幸福
所有的快乐,其本质都是否定的,而痛苦的本质却是肯定的。
谁要从幸福论的角度去衡量自己一生是否过得幸福,他就需要一一列出自己得以躲避了的祸害,而不是曾经享受过的欢娱、快感。
所谓“幸福的生活”,实应被理解为“减少了许多不幸的生活”,亦即还能勉强忍受的生活。
一个人所能得到的最好运数,就是生活了一辈子但又没有承受过什么巨大的精神上或者肉体上的苦,而不是曾经享受过强烈无比的欢娱。谁要是根据后者来衡量一个人是否度过幸福的一生,那就是采用了一个错误的标准。
如果能够达到一种没有痛苦,也没有无聊的状态,那就确实得到了尘世间的幸福,其他的一切都是虚幻不实的。
我们不应该以痛苦为代价去购买快乐,甚至只是冒着遭受痛苦的风险去这样做也不行。否则,我们就会为了那些否定,因而是虚幻的东西付出了肯定和实在的东西。
智者则千方百计地躲避祸害。如果智者无法达到目的,那只能归于他的运数,但却跟他的愚蠢无关。只要得偿所愿,他就肯定不会有上当、受骗的感觉,因为他所躲过的祸害千真万确在这生活中存在。
就算一个智者为了躲避祸害而做得过了头,不必要地牺牲了生活中的快感愉悦,归根到底他也没有真的有所损失,因为所有的快感愉悦都是虚幻的。因为错过了机会享受一番而感到痛惜,则是肤浅、狭窄的,甚至是可笑的。
我们在没有痛苦的时候,蠢蠢欲动的欲望就向我们映照出种种并不存在的快乐、享受的幻象;这些镜中花、水中月诱惑我们对其亦步亦趋。这样,我们就招来了毋庸置疑、真实不虚的痛苦。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会痛惜业已失去了的无痛苦状态——它犹如我们轻率地就摒弃了的天堂,我们只能徒唤奈何地希望一切都不曾发生,宁愿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我们好像总是受到一个邪恶魔鬼的诱惑,它用欲望的幻象引导我们舍弃没有痛苦的状态。其实,没有痛苦的状态才是真正的、最大的幸福。
不作深思的年轻人以为这个世界就是特别为人们寻欢作乐而设的,这个世界就是实在的幸福所寄住的家园。他们认为,那些无法得到幸福的人只是在获取幸福方面不够聪明、灵活而已。
如果我们把生活的计划瞄准在避免痛苦,亦即远离匮乏、疾病和各种苦难这一目标,那么,这一个目标就是真实的,我们或许就能有所收益。
对于犬儒哲学家来说,避免痛苦比得到快乐更加重要。犬儒哲学家深谙快意享受的否定性质和痛苦的肯定属性。因此,他们始终不渝地做足功夫以逃避灾祸。为了达到目的,他们认为,有必要有意识地摒弃所有的快感乐趣,因为他们知道逸乐隐藏着栽人的陷阱,它使人们成为痛苦的俘虏。
我们都满怀对幸福和快乐的希冀来到这一世上,并且抱着要一一把它们化为现实的愚蠢希望。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获得体验,就会明白幸福和快乐只不过是一层晨雾,我们只能从远处看到它。一旦走近,它就消失不见了。相比之下,痛苦和磨难则既具体又真实。我们直接就可以感受到它们,用不着幻象和期待。
如果我们得到的教训能够结出果实,那我们就会停止追逐幸福和享乐,就会更多地关注如何尽可能地堵住痛苦、磨难的来路;我们就会认识到这个世界所能给予我们的最好东西,不外乎就是一种没有苦痛的宁静和可以让我们勉强忍受下去的生存。
要避免很不幸福的最保险的办法,就是不要要求很幸福。
相当不幸的生活是轻而易举的;相比之下,相当幸福的生活不仅很困难,甚至是完全不可能的。
欢乐拒绝在喜庆的场合露面。它真要出现的话,那一般都是悄无声息、不作张扬地不请自来;它所到之处都是最平凡无奇、日常普通的环境、场合,反正它就是不到那些显赫辉煌的场合露面。
衡量一个人是否幸福,我们不应该向他询问那些令他高兴的赏心乐事,而应该了解那些让他烦恼操心的事情;因为烦扰他的事情越少越微不足道,那么,他也就生活得越幸福。
如果微不足道的烦恼都让我们感受得到,那就意味着我们正处于安逸、舒适的状态了——在很不幸的时候,我们是不会感觉到这些小事情的。
高贵和卓越的人很快就领会了命运的教诲,能够顺应命运并且心存感激。他们会明白:在这世界上我们能够得到的只是教诲,而不是幸福。
人的内在拥有对于人的幸福才是最关键的。对于一个人的幸福……最主要的就是这个人自身的内在素质,它直接决定了这个人是否能够得到内心的幸福,因为人的内心快乐抑或内心痛苦,首先就是人的感情、意欲和思想的产物。人自身之外的所有事物,对于人的幸福都只是间接地发挥影响。
一个人所能得到的属于他的快乐,从一开始就已经由这个人的个性规定了。一个人精神能力的范围尤其决定性地限定了他领略高级快乐的能力。
对我们的生活幸福而言,我们的自身个性才是最重要和最关键的。
最直接带给我们幸福的莫过于轻松、愉快的感官。
高兴的心情直接就使我们获益。它才是幸福的现金,其他别的都只是兑现幸福的支票。
愉快的心情就是从健康的身体里长出的花朵。
我们的幸福十占其九依赖于我们的健康。只要我们保持健康,一切也就成了快乐的源泉;但缺少了健康,一切外在的好处——无论这些好处是什么——都不再具有意义。
如果要判断这个人是否幸福,那我们就必须问一问自己:这个人是否轻松愉快?如果他心情愉快,那么,他是年轻抑或年老,腰板挺直抑或腰弯背驼,家财万贯抑或一贫如洗——这些对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反正他就是幸福的。
痛苦和无聊是人类幸福的两个死敌。
每个人都要充分发挥自己的所能,努力做到最好。一个人越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他在自己的身上就越能够找到乐趣的源泉,那他也就越幸福。
通常人的幸福处境犹如一些小树林:从远处看过去,这些小树林显得很美;但靠近树林或者走进树林中以后,原先的那种美感就消失了。……我们经常羡慕别人的处境,原因就在这里。
要达到让人感到幸福的状态,那把人安置于一个“更好的世界”是远远不够的。要达到这一目的,人自己本身非得发生根本的改变不可。
如果时间以自身之力能把我们引向某种幸福的状态,那我们早已达到这样的幸福状态了,因为我们已经走过了无尽的时间。
一个人的能力需要得到发挥,并且他渴望看到发挥能力以后的结果。
一旦百无聊赖,人就像脱离了自己的原始本性。
为克服困难、阻碍而努力和奋斗是人的一种需要,这道理跟钻洞之于土拨鼠为必不可少是一样的。
排除障碍和困难可以让人享受到充分的乐趣。这些障碍和困难可以是物质方面的——如在日常生活中,在生意场上所碰到的;也可以是精神方面的——诸如在学问和研究中存在的问题。
生活在这一世界里,一个拥有丰富内在的人,就像在冬月的晚上,在漫天冰雪当中拥有一间明亮、温暖、愉快的圣诞小屋。
如果一个人内在充足、丰富,不需要从自身之外寻求娱乐,那么,这个人就是一个最幸运的人。
能够自得其乐,感觉到万物皆备于我,并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我的拥有就在我身——这是构成幸福的最重要的内容。
健康
一副健康、良好的体魄和由此带来的宁静和愉快的脾性,以及活跃、清晰、深刻、能够正确无误地把握事物的理解力,还有温和、节制有度的意欲及由此产生的清白良心——所有这些好处,都是财富、地位所不能代替的。
人的健康尤其远远地压倒了一切外在的好处。甚至一个健康的乞丐也的确比一个染病的君王幸运。
在我们患病、困顿的时候,每当念及在这之前没有疾病和痛苦的时光,就陡然让人心生羡慕——那些美好的日子就犹如不曾得到我们珍惜的朋友,它们简直就是失去了的天堂。
在健康、美好的日子里,这种情形应被我们时刻牢记在心,这样,我们就会备加珍惜和享受此刻的好时光。但我们却不加留意地度过我们美好的日子,只有到了糟糕的日子真正来临的时候,我们才会想念和渴望曾经有过的美好日子。
要活至高寿,不可或缺的条件是具备一副无懈可击的体魄。除此之外,我们有两种方法,这可以用两盏油灯的不同燃烧方式作解释:一盏油灯虽然灯油不多,但它的灯芯很细,能够点燃较长的时间;另一盏油灯虽然灯芯粗大,但它的灯油很足,它同样能燃上很长时间。在这里,灯油就好比一个人的生命力,灯芯则是对身体活力的任何形式的消耗和挥霍。
生命在于运动
在我们身体健康的时候,我们可以让身体的整体或部分承受负担和压力,借此可以把自己锻炼强壮,使身体习惯抵御各种各样的恶劣影响。
一旦我们身体的局部或整体出现了不健康的状况,那我们就要采用相反的做法:以各种可能的方式让患病的部位得到休养、恢复;因为患病或者虚弱的身体经受不起任何锻炼。
我们的肉体生活存在于不停的运动;内在精神生活也永远需要展开活动,或通过思想,或通过做事。
我们的生存根本上就是动荡不安的,因此,完全的静止不动很快就会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因为它带来可怕的无聊。
闲暇
闲暇让人能够自由地享受意识和个性所带来的乐趣。所以,闲暇是人生的精华。
闲暇就是每一个人的生命存在开出的花朵,或者毋宁说是果实。也只有闲暇使人得以把握、支配自身,而那些自身具备某些价值的人才可以称得上是幸福的。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闲暇只会造就一个无用的家伙,无所事事,无聊烦闷,他的自身变成了他的包袱。
睡眠
我们必须具有某种程度的体力才可以进入睡眠;太过疲倦、衰弱的体质都会妨碍我们获得睡眠。
对睡眠的需求是与脑生命的强度,因而与意识的清晰度直接成正比。
脑髓越发达——这是根据其数量和质量而言——脑髓活动越活跃,那所需要的睡眠则越多。
如果一个人越清醒,换句话说,这个人的意识越清晰,那他就越有睡眠的需要;因此,他也就睡得越沉和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