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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Ⅵ 长城上

Ⅵ 长城上

长城上

当我为拉拉芝离开罗马,

踏上通向里米尼的军团大路;

她发誓对我忠心不渝,

跟我和甲胄前往里米尼。

(直到鹰旗在里米尼飘扬!)

我踏遍了不列颠,踏遍了高卢,

还有白雪纷飞的庞蒂克海岸。

白雪像拉拉芝的肌肤一样雪白,

白雪像拉拉芝的心肠一样冰冷!

我失去了不列颠,失去了高卢。

(声音变得非常欢快)

我失去了罗马,最糟糕的是

我失去了拉拉芝!

孩子们站在远方森林路口,听到这支歌。他们一言不发,匆匆穿过秘密入口,经过蜿蜒曲折的树篱小径,来到普克身边。普克正在给一只停在树篱顶上的松鸡喂食。

“轻一点!”普克说,“你们在找什么?”

“当然是帕拉塞乌斯。”丹说,“我们刚刚才想起昨天的事情,这不公平。”

普克站起身,咯咯笑起来。“对不起,但孩子们跟我和罗马队长过了一下午,就需要一点魔法,然后才能和家庭教师一起喝茶。啊哈,帕拉塞乌斯!”他叫道。

“农牧神,我来了!”“沃莱特拉”方向传来回应。他们看到青铜甲胄的闪光出现在山毛榉树杈间。刹那间,巨盾从树丛中闪现柔和的光泽。

“我已经把布立吞人赶出去了。”帕拉塞乌斯笑得像个孩子,“我拿下了他们铜墙铁壁的要塞。但罗马人是仁慈的!你们可以上来了。”三个人都爬上去。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乌娜刚刚安顿好,就问道。

“什么?噢,你是说里米尼。这是欧洲到处流传的小调。只消半年、一年时间,它们就会像瘟疫一样四处蔓延,直到军团开始喜欢别的小调为止。那时候,各种小调就会彼此竞争。”

“帕拉塞乌斯,给他们讲讲你的进军吧。今天没有多少人会从国家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了。”普克说。

“那他们的损失就大了。你只有亲身体验,才知道长途进军是怎么回事。你在晨雾中出发,或许太阳落山一小时以后才扎营。”

“那你们吃什么?”丹敏捷地问道。

“腌肥肉、豆子、面包。宿营地能找到什么酒,就喝什么酒。不过军人天生就爱抱怨。我们第一天开拔,他们就抱怨不列颠水磨谷物粥,说不如罗马牛拉磨坊生产的干粮管饱。不过,他们还是有饭就吃。”

“不列颠谷物?从哪儿来的?”乌娜问。

“从铁匠炉下面新发明的水磨。”

“就是铁匠炉磨坊——我们的磨坊!”乌娜看看普克。

“是啊,你们的磨坊。”普克接口说,“你们知道这个磨坊有多久了吗?”

“不知道,理查德爵士是怎么说的?”

“他说在他那时候,这个磨坊就已经非常古老了。”普克回答说,“有好几百年了。”

“在我的时代,磨坊刚刚修建。”帕拉塞乌斯说,“我的部下打量头盔里的面粉,就好像打量蛇窝。他们想考验我的耐心,但我说服了他们。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事实上,我的罗马兵操是从他们那儿学来的。你们知道,我只在快速进军的辅助部队服过役。军团的兵操节奏完全不一样:更长、更慢,从日出到日落一成不变。谚语说得好:‘罗马兵操就是罗马民族。’八小时走二十四英里,不多不少。盔尖和矛尖向上,盾牌背在背上,胸甲打开一手宽——鹰旗就这样横穿不列颠全境。”

“你们有没有什么奇遇?”丹问。

“长城以南没有。”帕拉塞乌斯说,“最糟的事情就是:抵达北境以前,路上有流浪哲人嘲笑鹰旗,我们只好跟他打官司。我能证明这个老头子故意拦我们的路。我相信,法官告诉他无论他信什么神,都要尊重恺撒。”

“你怎么做的?”丹问。

“继续前进。我管这些闲事干什么?我的任务是尽快赶到营地。我在路上用了二十天时间。”

“当然,越向北走,道路两侧就越是空旷。最后,森林完全消失了。你登上荒山秃岭,狼群在城市的废墟上嚎叫。再也没有漂亮的姑娘;再也没有愉快的法官,年轻时认识你父亲,邀请你去他家做客;神庙和驿站只有野兽伤人的坏消息;你会遇见猎人和马戏团,他们给熊上链子,给狼戴口套;你的小马被他们吓坏了,你的部下哄笑起来。”

“花园别墅消失了,封闭的要塞取而代之。要塞的监视塔用灰石筑成,羊圈有巨石围墙,由北方海滨的布立吞人武装守卫。荒山上、质朴的房屋外,云影像重甲骑兵一样追逐徘徊,黑烟从矿山冒起。狂风吹拂盔羽;坚硬的道路继续向前,穿过军团和将军遗忘的祭坛、诸神和英雄破碎的塑像;山狐和野兔在数以千计的坟墓间向你窥视。夏天酷热,冬天酷寒;高大紫色石楠在破碎的岩石间生长。”

“你以为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正在这时,烟雾从东到西升起,令人目不暇接。然后,在烟雾下面,满眼都是房屋、神庙、商店、剧院、营房、谷仓。后面有一条细线,又长又低、时起时伏,塔楼时隐时现。这里就是长城!”

“啊!”孩子们气喘吁吁地说。

“你们有充分的理由惊叹。”帕拉塞乌斯说,“从小到大在鹰旗下生活的老人说欧洲最壮观的景致莫过于长城!”

“只是一道墙吗?就像厨房菜园子的围墙那样?”丹问。

“不!不!这是长城!顶上有塔楼哨所,哨所之间有观察塔。即使在最狭窄的地方,三个重甲兵都可以肩并肩从一个哨所走到另一个哨所。厚墙顶上有一道护墙,高度不到一个人颈部。因此,你可以从远处看到哨兵的盔顶来来往往,像一串念珠。长城高三十英尺,北方面对皮克特人一侧是一道壕沟,里面撒满了废弃的刀剑、矛头、轮子和链条。小个子蛮族到这里偷铁做箭头。”

这里就是长城!

“但长城后面的城镇比长城更了不起。很久以前,长城南面是巨大的要塞和壕沟。谁也不准在这里建房。现在,从长城一头到另一头,部分要塞推倒重建,每隔八十英里设置一座小城市。想想!从西方的伊图纳到寒冷东海岸的塞格多鲁姆,一路都是咆哮、骚乱、斗鸡、捕狼、赛马的城市!在一边,皮克特人隐藏在森林、废墟中。在另一边,宽阔的城市排成一字长蛇阵——像蛇一样长,像蛇一样凶险。是的,一条蛇在温暖的城墙后面晒太阳!”

“我得知我的营房在霍诺。北方大道在霍诺经过长城,进入瓦伦蒂亚省——”帕拉塞乌斯轻蔑地笑道,“瓦伦蒂亚省!于是,我们沿路前进,到了霍诺城,大吃一惊。这里是一个集市,人们从帝国各地赶来交易。有些人在赛马;有些人在坐在酒店前;有些人看狗和熊的角斗;许多人围在一条壕沟前看斗鸡。一个小伙子年龄似乎不比我大多少,但我看得出他是军官。他在我面前勒住马,问我要干什么。”

“我在找营房。”我说,把盾牌拿给他看。帕拉塞乌斯举起大盾,上面有三个X,像啤酒桶的标志。

“好兆头!”他说,“你的团队跟我们是邻居,但他们都在斗鸡。这是个快活的地方。来来来,先喝两杯接风酒。”他想请我喝酒。

“我把部下安顿好就来。”我又羞又气。

“‘噢,这都是废话。你很快就不会在乎的。不过,我不会妨碍你的希望。到罗马女神像跟前,你不会错过的。大路直通瓦伦蒂亚!’他笑起来,骑着马走了。我在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外找到了神像,从那里出发。我们取道北方大路,过了一阵子就到达瓦伦西亚。但末端由于皮克特,已经封闭起来。有人在封闭处画上标志‘到此为止!’无路可走。我们三十人聚拢,用长矛击打地面。回声在拱门下回荡,但谁都没有来。一扇门上写着我们的号码。我们钻进去,发现一个厨子正在睡觉,然后命令他给我们做饭。我们爬上城墙,向外眺望匹克特人的国度。我想,封闭墙‘到此为止!’的标志把我吓坏了。我好像又变成了一个男孩子。” 帕拉塞乌斯说。

“没羞!不过你会高兴起来,只要——” 乌娜说,丹推了她一把,让她住嘴。

“高兴?我下属步兵团的士兵没戴头盔,从斗鸡场回来。他们手上提着鸟,问我是谁。不,我高兴不起来。不过,我也让我的新部下高兴不起来……我给妈妈写信,说我很高兴;但是,噢,朋友们,”帕拉塞乌斯展开手臂,抱住赤裸的膝盖,“即使是我最恨的敌人,我也不希望他们遭受我开头几个月在长城受的罪。不要忘记,除了我(我想,我已经失去了马克西穆斯将军的恩宠),几乎没有一个军官不干蠢事或错事的:杀人,贪污,侮辱法官,亵渎神明。他们出于耻辱和恐惧,才到长城来藏身。军官就是这样一批人。还有,不要忘记:长城部署了欧洲几乎所有的民族。几乎每一座塔楼都说不同的语言,崇拜不同的神明。我们只有一件事完全相同。无论我们来到长城以前用什么武器,我们在长城上都是弓弩手,跟斯基泰人一样。皮克特人逃不出箭雨,钻不进来。他们自己就是弓弩手,心里有数!”

“我以为你们一直在跟皮克特人打仗。”丹说。

“皮克特人差不多不打仗。我半年里没见他们打过一次。一个归化的皮克特人告诉我,他们都到北方去了。”

“归化的匹克特人是什么意思?”丹问。

“就是会说几句拉丁语的皮克特人,这样的人有许多。他们经常越过长城,卖小马和狼犬。人如果没有马、没有狗、没有朋友,就死定了。诸神把这三样都赐给我了。没有任何礼物像友谊这样宝贵。不要忘记——” 帕拉塞乌斯对丹说,“你还小,将来命运会给你带来真正的朋友。”

“他的意思是,”普克咧嘴笑道,“如果你从小就正派,长大就会有正派的朋友。如果你自己坏,长大就会有坏朋友。听虔诚的帕拉塞乌斯论友谊!”

“我算不上虔诚,”帕拉塞乌斯说,“但我知道善良的意义。我的朋友虽然没有希望,还是比我强一万倍。农牧神,不要笑!”

“噢,永恒的青春,什么都肯信!”普克叫道,在树枝上晃来晃去,“给他们讲你的佩蒂纳克斯吧。”

“他是诸神赐给我的礼物。我刚来时遇见的少年就是他。他比我大一点点,指挥奥古斯塔·维多利亚步兵团 [8] 。他们是我们和努米底亚人的邻居。他比我优秀得多。”

“那他为什么去长城?”乌娜马上问道,“你刚才自己说的,他们都是干了坏事才去的。”

“他父亲去世了。他叔叔是高卢的富豪,对他母亲常常不够友善。佩蒂纳克斯长大后有所觉察。他叔叔就威逼利诱,打发他来戍卫长城。神庙祭祀时,我们在黑暗中相识。那一次是杀牛祭祀。”帕拉塞乌斯向普克解释说。

“我明白。”普克说,向孩子们转过身来,“这些事情你们不完全明白。帕拉塞乌斯的意思是:他在教堂里遇见了佩蒂纳克斯。”

“是啊——我们第一次在洞中相遇。我们都升到狮鹫级 [9] 。”片刻间,帕拉塞乌斯把手举到颈部,“他已经在长城两年了,熟悉匹克特人。他教我怎样采石楠。”

“采石楠是什么意思?”丹问。

“就是带上归化的匹克特人,去匹克特人的地方打猎。只要你是他的客人,佩戴一支石楠,就能保证安全。如果你一个人去,肯定会马上送命,很可能首先就淹死在沼泽地里了。那里只有匹克特人黑暗、隐秘的沼泽地道路。匹克特人老阿罗是独眼龙,我们经常向他买马,交情很不一般。我们一开始只想逃避这个该死的城镇,一起聊聊自己的家园。然后,他教我们猎狼、猎红鹿。这些大红鹿的角就像犹太人的蜡烛台。罗马出生的军官因此瞧不起我们,但我们宁愿采石楠,也不愿参加他们的消遣。相信我,”帕拉塞乌斯转向丹,说道,“男孩子骑马、追红鹿,不会有什么危险。农牧神,你还记得吗?”他转向普克, “我在溪水外的松树林里给森林之神潘建了一个小祭坛。”

“哪一个?那个色诺芬风格的石头祭坛?”普克用全新的声调说。

“不,我哪里懂什么色诺芬风格?那是佩蒂纳克斯!当时,他碰巧一箭射中了第一只山兔。我那一个是根据记忆,用圆形鹅卵石造的。我兴高采烈,干了一整天。”帕拉塞乌斯立刻转向孩子们说。

“我们就这样在长城度过了两年时光——偶尔跟匹克特人搞几次小摩擦,经常跟老阿罗去匹克特人的地方打猎。他往往叫我们‘孩子’,我们也喜欢他和他的蛮族,不过我们从来不让他按匹克特的方式给我们涂彩。这种彩色会终生不褪。”

“怎么涂彩?”丹问,“是不是像纹身一样?”

“针刺皮肤出血,再把彩色揉进去。阿罗从额头到脚踝都涂满了蓝色、绿色、红色。他说,涂彩是宗教的一部分。他说起他们的宗教。(佩蒂纳克斯总是对这些事情感兴趣。)我们跟他混熟了,他就告诉我们墙外的不列颠新闻。这些日子里,墙外发生了许多事情。凭太阳光起誓,”帕拉塞乌斯严肃地说,“这些小个子真是无所不知!他告诉我们马克西穆斯自立为不列颠皇帝,然后率领军队和移民,渡海去高卢。我们在长城上,十五天以后才得到消息。他告诉我们马克西穆斯每个月都从不列颠调走军队,帮助他征服高卢。他说的数目每一次都没错。太神了!我还有另一件怪事要说!”

他在膝盖上交叉双手,脑袋靠在身后的盾牌上。

“夏天快要结束,第一阵寒霜降临,匹克特人杀死了他们的蜜蜂。我们三个人带上几头新猎犬,骑马出去打狼。我们的将军路提利亚乌斯给我们十天假期。我们出了瓦伦蒂亚境外的第二道边墙,进入山区。那里甚至没有任何罗马人的废墟。不到中午,我们就杀了一头母狼。阿罗剥狼皮时,抬头对我说:‘孩子,等你当上了长城卫戍长,就不会再做这种事情了!’”

我笑道:“你还不如说,我会成为下任高卢长官呢。那你就慢慢等吧。”阿罗说:“用不着,你们俩听我的建议,还是回家吧。”佩蒂纳克斯说:“你我都明白,我们没有家。我们命运已定,在劫难逃。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敢冒摔断脖子的危险买你的小马。”老人发出匹克特式的短促笑声——像是一只狐狸在夜雾中嚎叫。“我喜欢你们俩,”他说,“而且,我还教过你们一点点打猎的门道。听听我的建议,回家去吧。”

“不可能。”我说,“首先,我在将军面前失了宠。其次,佩蒂纳克斯有个叔叔。”

“他叔叔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阿罗说,“帕拉塞乌斯,你的问题在于,将军很重视你。”

“老天爷!”佩蒂纳克斯坐起来说,“你这个老马贩子,怎么会知道马克西穆斯想什么?”

“就在那时(你知道,一个人吃东西时,附近的动物会怎样),一头巨大的狼狗从我们身后跳出来、向远方飞奔而去。我们其他的狗摇着尾巴跟在后面。它直奔太阳落山的方向,我们一直跟到闻所未闻的国家。最后我们来到一条长岬,伸向蜿蜒的河流。我们看到船只停泊在下面的灰色滩头。我们数了一下,总共四十七条:不是罗马大划桨船,而是罗马势力范围以外的北方鹰翼船。一批人马正在登船,阳光在他们的头盔上闪闪发光。这些人是罗马势力范围以外的红头发北方民族,头戴翼盔。我们一面看,一面数,一面吃惊。匹克特人把翼盔称为翼帽。我们听过这方面的传闻,但以前还没有亲眼见过。”

“走吧!走吧!”阿罗说,“在这里,我的石楠保护不了你们。我们都会送命的。”他的声音和双腿都在颤抖。我们在月色下返回,穿过石楠丛。天色渐渐明亮,我们的狗儿在归途上发现了几处废墟。

“我们睡了一觉,醒来时全身僵硬寒冷。阿罗正在搅拌食物和水。在匹克特,只有在村子附近才能点火。这些小个子总是用烟火传信,他们像蜜蜂一样,会让奇怪的烟火熏出巢来。他们也像蜜蜂一样,会蜇人!”

“我们昨天晚上看到贸易站了,”阿罗说,“仅仅是贸易站而已。”

“我不喜欢睁眼说瞎话,”佩蒂纳克斯说,“我想(他的目光像鹰眼一样锐利),那也是贸易站喽?”他指着远方山顶上的烟火说。我们称烟火为匹克特人的召唤:一、二、一;二、一、一!他们用打湿的兽皮操纵烟火。

“不,”阿罗把盘子放进包里,“这是为你我准备的。你们的命运已经确定了。来吧。”

“然后我们就跟着去了。我们采石楠时,必须服从匹克特人——但该死的烟火远在二十英里外,遮蔽东海岸,天热得像浴室。”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阿罗说,小马在他身边嘶叫,“我希望你们记住我的话。”

“我不会忘记,”佩蒂纳克斯说,“你已经赖了我一顿早饭。”

“罗马人要不要吃一把碎燕麦?”他接着笑起来,但声音很古怪,“如果你们把燕麦放进石磨中,结果会怎样?”

“佩蒂纳克斯不猜谜语。”佩蒂纳克斯说。

“你真傻。”阿罗说,“你们的诸神和我们的诸神都受到陌生神明的威胁。你们除了笑,什么都做不了。”

“受到威胁的人寿命长。”我说。

“我向诸神祈祷,但愿如此。”他说,“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记住我的话。”

我们爬上最后一座炎热的山顶,眺望三四英里外的东海。一艘小小的高卢式划桨船停泊在东海岸,登陆板放下,船帆半张。不列颠皇帝马克西穆斯一个人骑着小马,出现在我们下面的山谷里!他打扮得像个猎人,倚着小手杖。我一见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赶紧告诉了佩蒂纳克斯。

“你疯得比阿罗还厉害!”他说,“一定是中暑了!”

“我们出现在马克西穆斯面前,他才活动起来。然后,他上下打量我,说道:‘又饿了?看来我命中注定,在哪儿都得请你吃饭。我这儿有吃的,让阿罗去做饭。’”

“不行。”阿罗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给两个孩子做饭,用不着你批准。”他开始点白蜡树。

“我错了!”佩蒂纳克斯说,“我们全疯了。大声说吧:疯子拜访皇帝!”

马克西穆斯紧闭嘴唇,露出可怕的微笑。但我在长城上度过了两年时间,不会被区区一个表情吓倒。我不怕。

“‘帕拉塞乌斯,我让你跟长城共存亡。’马克西穆斯说,‘你倒好,看看你这些画。’他在胸口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束信件。这是我写给族人的信。画上是匹克特人、熊和与我一起戍守长城的人。妈妈和妹妹一直喜欢我的画。”

“他递给我一张画,我称之为‘马克西穆斯的士兵’。 画上是一排肥胖的酒徒。霍诺医院的老医生一眼就能看出。”

“马克西穆斯每一次从不列颠调走军队,帮助他征服高卢,都会给卫戍部队送来更多甜酒——我估计是为了让他们安静。在长城上,我们总是管酒囊叫‘马克西穆斯’。噢,对了。他们在画上都戴着皇帝的头盔!”

“不久前,”马克西穆斯继续说,“拿恺撒寻开心的人,名字都会报告给皇帝。他们的笑话还没这么严重呢。”

“说真的,恺撒。”佩蒂纳克斯说,“你忘了,不久前,你这位朋友的朋友,就是我,已经练成投矛高手啦。”

“他没有说当真要给马克西穆斯——矛,但他的位置举足轻重——就是这样!”

“我是说以前的事情。”马克西穆斯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现在还能找到替自己和朋友考虑的小伙子,实在难得。”他向佩蒂纳克斯点点头。“帕拉塞乌斯,这些信是你父亲借给我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无论如何都不用担心。”佩蒂纳克斯说,一面在袖口上摩擦矛柄。

“我需要在高卢用兵,只能减少不列颠的卫戍部队。我这一次是亲自到长城来调兵。”他说。

“但愿你对我们满意。”佩蒂纳克斯说,“我们是帝国最后的废物堆——没有希望的人。拿我自己说,我就宁可当一个明正典刑的犯人。”

“这是你的想法?”他说,“但我拿下高卢,事情就不一样了。人总得赌一把,赌注就是:生命、灵魂、和平,诸如此类的东西。”

“阿罗从火边递来嘶嘶作响的烤鹿肉,先给我们俩。”

“啊!”马克西穆斯等待他那一份烤肉,“我明白,这是你的地盘。好吧,我自作自受。帕拉塞乌斯,他们说你天天跟匹克特人鬼混。”

“我跟他们一起打猎,”我说,“大概在石楠丛里还有几个朋友吧。”

“你那些重甲兵中间,只有他完全理解我们。”阿罗说。他开始大谈我们的优点,我们去年怎样从恶狼口中救出了他的孙子。

“有这事吗?”乌娜问。

“有,不过这无关紧要。这个涂绿彩的小个子演说起来活像西塞罗,把我们渲染成高贵伟大的人。马克西穆斯目不转睛地打量我们。”

“阿罗对你们说得已经够多了。”他说,“我想听听你们怎么说匹克特人。”

我知无不言,佩蒂纳克斯帮我补充。如果你费心理解匹克特人的需要,他们就不会有问题。他们反感我们,真正的原因在于:我们火烧石楠丛。长城卫戍部队一年两次扫荡,焚毁北方十英里范围的石楠丛。我们的将军路提利亚乌斯称之为“清乡”。当然,匹克特人四散逃走。我们的成就仅仅是毁了蜜蜂夏天的花、羊群冬天的草。

“对,太对了。”阿罗说,“你们烧了蜜蜂的牧场,我们怎么酿神圣的石楠酒?”

“我们谈了许久。马克西穆斯的问题很到位,说明他对匹克特人相当了解、考虑过很多次。他随即对我说:‘如果瓦伦蒂亚省交给你治理,你能让匹克特人在我拿下高卢以前安安静静吗?站开点,别看阿罗的脸色,说你自己的想法。’”

“不能,”我说,“你改造不了这个省。匹克特人自由得太久了。”

“让他们的村庄自治,自己装备士兵。”他说,“我肯定,你会无为而治的。”

“即使这样也不行。”我说,“至少现在还不行。他们长期受罗马压迫,至少要用几年时间才会信任罗马名下的东西。”

“我听到阿罗在我身后嘟囔说:‘好孩子!’”

“那么,为了保证我在高卢时北方边境安宁,”马克西穆斯说,“你有什么建议吗?”

“让匹克特人自生自灭吧。”我说,“立刻停止焚烧石楠。他们是缺乏远见的小东西,时不时送他们几船谷物吧。”

“让他们自己人分发谷物。”佩蒂纳克斯说,“别用希腊会计师,那些人都是骗子。”

“对。匹克特人生病时,让他们进我们的医院。”我说。

“他们肯定宁可死。”马克西穆斯说。

“如果帕拉塞乌斯带他们进来,他们会愿意的。”阿罗说,“我可以把方圆二十英里内遭狼咬、熊抓的匹克特人引来。但帕拉塞乌斯一定要在医院里陪他们,要不然他们会吓死的。”

“我明白了。”马克西穆斯说,“这就是一个用人的问题,跟世界上所有其他事情一样。我想,你就是合适的人选。”

“我跟佩蒂纳克斯不能分开。”我说。

“你只要上任,随便怎么样都行。阿罗,你现在明白,我不想伤害你的人民。我们一起谈谈吧。”马克西穆斯说。

“用不着!”阿罗说,“我就像石磨里的麦子,两头受压。我肯定知道下面的磨石有什么打算。孩子们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是本地的君主,把剩下的部分告诉你。我跟北欧人有摩擦。”他像石楠丛中的野兔一样蹲下,扭过头来。

“我也是,”马克西穆斯说,“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

“听我说,”阿罗说,“很久很久以前,那些戴翼帽的家伙(他是说北欧人)来到我们的海岸,告诉我们罗马垮台了,让我们推翻它。我们向你开战。你派人来。我们败了。然后,我们对那些戴翼帽的家伙说:‘你们撒谎!让我们断送在罗马手中的人复活,我们就相信你。他们羞愧地走了。现在,他们又厚颜无耻地回来了,还是讲罗马垮台的老话——我们又开始相信了!’”

“你只要能在长城上保持三年太平,”马克西穆斯叫道,“我会让你们看看这些乌鸦的弥天大谎!”

“我也这么想!我想从磨石当中救出剩下的谷物。可是我们匹克特人到铁沟里借一点点铁,你们就要放箭。你们焚烧我们的石楠,石楠就是我们的庄稼。你们用投石器打我们。然后,你们隐蔽在长城后面,用希腊火烧我们。我们怎么才能阻止年轻人听信那些戴翼帽家伙的蛊惑呢?尤其是在冬天,他们闹饥荒的时候?我们的年轻人会说:‘罗马人既不能打仗,又不能统治。罗马的人马都已经撤出了不列颠。那些戴翼帽的家伙会帮助我们推倒长城。我们应该给他们领路,让他们通过沼泽地中的秘密小路。’我希望这样吗?不!”阿罗像蝰蛇一样“呸”了一下,“我虽然焦头烂额,还是想保密。孩子们说的是真话。让匹克特人自生自灭吧。对我们要安抚、珍惜、赡养。帕拉塞乌斯理解我们。让他做长城巡抚吧。我会约束我们的年轻人。”他用手指头敲打。“一年不难,两年不容易,也许能有三年!好,我给你三年时间!如果到那时你证明不了罗马兵强马壮,我告诉你们:那些戴翼帽的家伙会从两海横扫长城,在中间会师。那时,你们就完了。我不会为此难过,但我明白:部落如果无利可图,不会给别的部落留余地。那时,我们匹克特人也完了。那些戴翼帽的家伙会把我们大家都碾碎的,就像这样!”他抓起一把尘土,撒向空中。

“噢,罗马的神明啊!”马克西穆斯差不多大叫起来,“随时随地,总是我一个人的工作!”

“一个人的生命。”阿罗说,“你是皇帝,但不是神。你可能会死。”

“我也想过了。”他说,“如果风向不变,我早上就能到长城东头。明天我视察的时候,再跟你们见面。为此,我会封你们为长城巡抚。”

“等一下,恺撒。”佩蒂纳克斯说,“所有人都有他的价钱。你还没有给我付账呢。”

“你也想提前讨价还价?”马克西穆斯说,“什么价?”

“让我从叔叔伊塞努斯手中讨回公道,他是高卢迪威尔的执政官。”他说。

“仅仅一个人?我还以为你会要钱、要官。没问题,这个人交给你了。把他的名字写下来——写在记事本红色这一边。又是一条命!”马克西穆斯拿出记事本。

“他死了对我没有用。”佩蒂纳克斯说,“我妈妈守寡。我远在天边。我没法保证他会把全部遗产给她。”

“没问题。我的手够长的。我们会定期查看你叔叔的记录。噢,长城巡抚,明天再见。”

“我们目送他的身影在石楠丛中越来越小。他两侧都有匹克特人,埋伏在石头后面。他一点都没有左顾右盼。他的船迎着傍晚的清风,满帆南行。我们目送他出海,一言不发。我们明白:此人真是凤毛麟角。”

“阿罗随即牵来小马,等我们上马。他以前从来不曾这样。”

“等会儿。”佩蒂纳克斯说。他切割草皮,做成一个祭坛,撒上石楠花,把一个高卢女孩的信放在上面。

“噢,朋友,你在干什么?”我问。

“我向逝去的青春献祭。”他回答。火焰吞噬了信件,他踩灭火焰。然后,我们骑马回到长城。现在,我们是长城巡抚了。

帕拉塞乌斯停下来。他讲故事的时候,孩子们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提任何问题。普克挥挥手,指向离开森林的小路。“对不起,”他轻声说,“但你们现在该走了。”

“我们没有惹他生气吧?”乌娜问,“他看上去心不在焉,而且若有所思。”

“没有,上帝保佑你的心。等明天吧。没有多长时间。别忘了,你们正在演‘古罗马之歌’。”普克说。

孩子们穿过他们的秘密入口。他们只记得那儿有橡树、白蜡树、荆棘生长。

米特拉之歌

晨光之神米特拉,我们的号角唤醒了长城!

“罗马君临万国之上,但你君临举世之上!”

点名已经结束,

军队已经开拔。

米特拉,你也是军人,赐予我们一天的力量!

正午之神米特拉,酷热

沐浴石楠丛!

头盔灼烧前额,

鞋带灼烧脚踝。

卸甲时分,昏昏欲睡。

米特拉,你也是军人,保佑我们坚守誓言!

黄昏之神米特拉,金乌西坠。

你让不朽的太阳落而复升,周而复始!

执勤已经结束,

美酒已经斟满。

米特拉,你也是军人,保障我们纯洁直到天明!

午夜之神米特拉,巨灵高卧,

在黑夜在守护你的孩子们。噢,接受我们的祭品吧!

你塑造千万条道路,

条条道路通向光明。

米特拉,你也是军人,教导我们正直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