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籍
  2. 山精灵普克
  3. Ⅰ维兰剑

Ⅰ维兰剑

普克之歌

你瞧,横穿麦田的古道遗踪

时隐时现。

噢,就在那里,人们搬运枪炮,

打败了菲利普国王的舰队。

你瞧,溪水忙忙碌碌,

驱动我们的小磨吱嘎转个不休。

自从征服者威廉清查土地,

老磨坊一直为我们磨面,替我们缴税。

你瞧,橡树林寂静无声,

紧邻凄惨的水渠。

噢,撒克逊人就在此地败绩,

那一天,哈罗德国王殒命沙场。

你瞧,在黑麦门左近,

高天滚滚风声急。

噢,阿尔弗雷德大王的巡海雄师,

就在此地追逐北欧海盗的溃军。

你瞧,我们的牧场宽广寥廓,

红牛在这里游荡、吃草。

噢,此地旧日名城、冠盖几许春秋。

伦敦草昧乡邑,何足夜郎自大。

你瞧,那土冢、那沟渠和城墙,

雨后遗墟依稀可见。

噢, 自从恺撒兵发高卢、横海而来,

罗马军团就在此地扎营。

你瞧,往日遗踪灰飞烟灭,

犹如阴影掠过唐斯丘陵。

噢,燧石时代的原人,你们在哪里?

神奇莫测的古镇踪影全无!

古老的道路、城墙和城市,

昔日的盐泽化为今天的麦垄。

我们的英格兰就诞生在,

和平、战争和艺术几度兴亡的地方。

凡俗的地、水、木、风四元素,

造就不了我们的英格兰。

你我生长的斯土斯乡,

乃魔法师梅林的仙境。

维兰剑

孩子们根据他们记忆中的《仲夏夜之梦》片断,自己在剧场给三头母牛表演。爸爸让他们上演莎士比亚巨著的一小段,爸爸妈妈跟他们一起排练,直到孩子们完全记清自己的角色。演出的开始是,织工尼克·波顿从灌木丛中走出,脑袋变成了驴头。波顿发现仙后提坦尼娅正在沉睡。然后,孩子们跳到下一部分:波顿要求三个小仙女给他搔头,给他拿蜂蜜来。最后,波顿在提坦尼娅的怀抱中睡去。丹演普克、波顿以及三个小仙女。他扮演普克时,就戴上尖耳戏帽;扮演波顿时,就戴上圣诞节爆竹里的纸驴头——这东西一定要小心,要不就会撕开。乌娜扮演提坦尼娅,头戴耧斗菜花冠,手持洋地黄仙杖。

剧场设在“长滑板”草地。磨坊小溪从两三块田地外引来流水,在这个角落转了个圈,之间留下暗草形成的大仙人圈。磨坊小溪两岸长满了柳树、榛树、绣球花,是个很好的休息地点,可以在那里等待上场。有个大人知道这里,他说:即使莎士比亚本人上演自己的剧本,也找不出更合适的地点。当然,孩子们不能当真在仲夏夜演出。不过,他们还是等到仲夏前夜,喝过茶、阴影越来越长的时候。他们带着晚饭一起去,晚饭有:煮好的鸡蛋、巴斯奥利弗饼干,上面涂了盐。三头母牛挤过奶,在草地上稳步逡巡,嘶叫声整个草地都能听见。磨坊运转的声音就像赤脚踏在硬地上。一只布谷鸟停在门柱上,唱起支离破碎的六月小调“咕咕-丘克”。同时,翠鸟飞越磨坊小溪,飞向草地另一方的河流。此外的万物无不板滞凝重、昏昏欲睡、静寂无声,弥漫着草地和干草的芳香。

他们玩得很开心。丹把他的角色记得很清楚——普克、波顿和三位仙女。乌娜从来没有忘记提坦尼娅的台词,甚至下面这些最难的部分:她告诉仙女,怎样拿“甜李、成熟的无花果和露莓”;还有每一行的尾韵。他们兴高采烈,从头到尾演了三遍;然后才坐进仙人圈中间没有荆棘的地方,吃鸡蛋和奥利弗饼干。这时,岸边的赤杨林传来一声口哨,孩子们跳了起来。

树丛分开。他们看到:一个小人儿就在丹扮演普克的地方冒出来。他棕肤、宽肩、尖耳、翘鼻、蓝眼、满脸雀斑,露齿而笑。他手搭凉棚,好像正在看昆斯、斯诺特、波顿等人上演《皮拉缪斯和忒斯彼》。三头牛要求挤奶时,他用同样深邃的声音开口说道:

“我们就在仙后的摇篮跟前,穿着麻布还要装腔作势?”

他停下来,一手围住耳朵,淘气地眨眨眼睛,继续说:

“戏演到哪一出了?我来凑凑热闹。如果看得懂,就帮你们演个角色。”

孩子们气喘吁吁,瞅瞅他。小人儿还没有丹的肩头高,他悄然走进了圈内。

“我荒废了很久,”他说,“但这就是我该演的角色。”

孩子们上上下下打量他——他头戴深蓝色帽子,像耧斗菜大花冠;赤脚长满毛发。他最后笑起来,说道:

“别这副熊样。又不是我的错。你们还在等别人么?”

“我们谁也不等。”丹慢腾腾地说,“这是我们的地盘。”

“是吗?”客人坐下来说,“那你们这些凡人为什么演《仲夏夜之梦》,连中三元?首先在仲夏夜,其次在圈内,最后还是在古老英格兰最古老的山脚下?这里是普克山——普克山——普克山——普克山!像我脸上的鼻子一样清楚。”

他指点荒芜的普克山脊。山脊上长满蕨类植物,溪水从山脊对侧流向黑森林。森林远方的地面升起五百英尺,一直延伸到比肯山赤裸的峰顶。比肯山居高临下,俯视佩文西平台、英吉利海峡和半荒芜的南唐斯丘陵。

他们看到:一个小人儿就在丹扮演普克的地方冒出来。他棕肤、宽肩、尖耳、翘鼻、蓝眼、满脸雀斑,露齿而笑。

“凭橡树、白蜡树和荆棘起誓!”他叫道,一面仍然在笑,“倒退几百年,你们这种搞法会把山人都惹出来,就像六月的蜜蜂一样!”

“我们可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丹说。

“不对劲!”小人儿笑得浑身发抖,“太对劲啦。古时候,国王、骑士、学者都会心甘情愿交出王冠、马刺、典籍,换取你们今天的杰作。就算是大法师梅林亲自出山指点,你们也不可能干得更好啦!你们开了山——开了山!最近一千年还是头一次呢。”

“我们——没有这样的打算。”乌娜说。

“你们当然没有!有意就成不了。可惜山现在空了,山人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我是普克。在古老的英格兰,我是古人中的古人。如果你们是有缘人,我就为你们服务。如果你们不想找我,说一声我就走。”

小人儿和孩子们彼此对视了半分钟。他不再眨眼睛,眼神柔和,笑意开始爬上嘴角。

乌娜伸出手,说:“别走!我们喜欢你。”

“吃一块奥利弗饼干吧。”丹一边说,一边把装鸡蛋的软纸包递给他。

“凭橡树、白蜡树和荆棘起誓!”普克叫道,摘下他的蓝帽子。“我也喜欢你们。丹,请你在饼干上面稍微撒点盐。我们一起吃饭。我是哪一种人,你们看得出来。我们有些古人——”他张大嘴,继续说,“受不了盐、挂在门上的马蹄铁 [2] 、自来水、冷铁、教堂的钟声。可我不一样,我是普克!”他小心翼翼地拍掉粘在紧身衣上的饼干屑。

“我和丹总是说,”乌娜期期艾艾地说,“出过的事情,我们都明——白该怎么做;可——可是现在好像完全两码事。”

“她是说遇见仙女的事情。”丹说,“我才不信呢!无论如何,六岁以后就不信了。”

“我信。”乌娜说,“至少,我学过《报答与仙女》以后就半信半疑。你知道《报答与仙女》吧?”

“你是说这个?”普克说。他掉过大脑袋,从第二行开始背诵起来:

善良的主妇可能说,

现在的仙女(奶酪?)不是好东西 [3] 。

虽然看上去还是一个样,

壁炉也没有少打扫。

(乌娜,大家一起背!)

女人照样做家务。

可是那些懒主妇

鞋里再也找不到六便士。

回声在平坦的草地上回荡。

“我当然知道啦。”他说。

“还有咏仙人圈的诗。”丹说,“弄得我进了仙人圈,总是有点不舒服。”

“你是说《见证仙人圈和回旋曲》?”普克嗡嗡说道,声音好像教堂里的大风琴。

在玛丽女王的时代,

仙人仍然在如茵的草地上

到处留下踪迹。

自从伊丽莎白女王故世,

詹姆斯国王登基,

石楠草地上

就再也看不到仙人。

“我好久没听到这支曲子了。在灌木丛里到处闲逛,没有用处。山民都走了,千真万确。我亲眼看着他们来到古老的英格兰,又亲眼看着他们离开。巨人、穴居人、水鬼、小精灵、地精、小鬼、木精、树精、冢精、水精、石楠人、守山人、守宝人、良人、小人、巫师、矮妖、夜骑士、小妖、水妖、侏儒,诸如此类。走了,全都走了!我和橡树、白蜡树、荆棘一起来到英格兰;等橡树、白蜡树和荆棘没有了,我也就该走了。”

丹环视草地。下游闸门边就是乌娜的橡树,白蜡树在水獭池突出部分排成一行。磨坊不用水时,磨坊小溪就流入水獭池中。三头奶牛靠着扭曲盘错的白色荆棘丛挠脖子。

“好吧。”他说,又加了一句,“我今年秋天也要多种些橡子。”

“那你该有多老啊?”乌娜说。

“这一带的俗话说得好:不算老,就是活得有点长。我想想,巨石阵刚刚建成那一阵,朋友们经常晚上给我送奶油。是啊,那时候燧石人还没有在岑通伯里环下面挖出蓄水池。”

乌娜扭动双手,点点头,叫道:“噢!”

“她有主意了。”丹解释说,“她一动脑子,就是这个样。”

“我在想——我们可以省些燕麦粥,给你留在阁楼里。如果留在育儿室里,人家会注意的。”

“是留在教室里。”丹马上接口说。乌娜脸红了,因为他们夏天有一个严肃的约定:再也不把教室叫育儿室了。

“你的心像金子一样善良!”普克说,“你有朝一日,肯定会变成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其实,我吃不了一碗。我哪一天想吃一口,就会来找你。”

他伸展身体,躺在干草堆上。孩子们也伸展身体,躺在他身边。他们兴高采烈地在空中晃悠光腿。孩子们觉得:普克并不比他们的朋友、树篱老人霍布登更吓人。他不拿成年人的问题烦他们、不笑话他们太傻;躺下自得其乐,最通情达理不过。

“你们身上有没有刀?”他最后问道。

丹把自己的大单刃野营刀递给他。普克着手从仙人圈中心切下一片草皮。

“这是什么?魔法吗?”乌娜问。这时,普克又像切奶酪一样,切下一块四四方方的棕褐色沃土。

“是我的小魔法之一。”他回答说,又切下另一块,“你瞧,我不能让你们进山,因为山人已经走了。不过,只要你们从我这里获得合法占有权,我就能给你们看一些人间难得一见的东西。你们肯定会大开眼界。”

“获得合法占有权?”丹小心翼翼地说。

“这是人们买卖土地的古老习俗。他们切下一块土,递给买主。在别人确实给你一块土之前——就像我这样,你还不能合法占有这块土地——就是说土地还没有真正属于你。”他把泥块递过来。

“可是草地是我们自己的。”丹说,往后退了一步,“你要用魔法把它弄走吗?”

普克笑了:“我知道草地是你们的。但草地上有许多东西,你和你爸爸都猜不到。试试看!”

他把目光转向乌娜。

“我来试试。”丹马上就跟着她做。

“现在,你们俩已经合法地占有了古老英格兰的一切遗产。”普克用唱歌一样的声音说,“根据橡树、白蜡树和荆棘的权利,你们享有以下权利:来去自由、察看和了解我给你们展示的一切,以及你们最想了解的一切。你们见其所见,闻其所闻;虽然这一切都发生在三千年前。你们不用疑心,不用害怕。急急如敕令!握紧我给你们的东西。”

孩子们闭上眼睛,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哎?”乌娜睁开眼睛,失望地说,“我还以为能看到龙呢。”

“虽然是三千年前的场面,”普克数着手指头说,“没有。我想三千年前也没有龙。”

“可是什么都没有啊。”丹说。

“等一会儿。”普克说,“一年长不出一棵橡树——古老的英格兰比二十棵橡树更古老。我们坐下来再想想。我一次能做一百年。”

“啊,那你就是仙人啦。”丹说。

“你听我用过这个词没有?”普克马上说。

“没有。你说‘山人’,但从来没有说‘仙人’。”乌娜说,“我一直觉得奇怪。你不喜欢这个词?”

“要是有人一直叫你们‘凡夫俗子’‘非死不可’,或是‘亚当的儿子’‘夏娃的女儿’,你们喜欢不喜欢?”普克说。

“我才不喜欢呢。”丹说,“《一千零一夜》里面的巨灵和恶魔才会这么说。”

“我的感觉就是这样!我才不用这个词呢。而且,你把‘山人’叫‘仙人’,这种虚构的名字他们闻所未闻。‘仙人’无非就是一群蝶翅纱衣的小飞虫,头发上面星星点点,一根魔杖活像教师的藤条,用来责打坏孩子、奖励好孩子。我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玩意儿!”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丹说,“我们也讨厌他们。”

“对极了。”普克说,“山人的确不愿意跟这些冒牌货为伍,不足为奇。这些冒牌货挥舞彩翅、魔杖,在你头上嗡嗡嘤嘤。我见过休昂爵士率部从锡钽格尔堡出发,援助海-巴希尔,迎着西南风前进。西南风横扫城堡,山马惊骇狂奔。他们停止前进,像海鸥一样尖叫;在内陆倒退了足足五英里,然后才能重新顶风前进。蝶翅!这是魔法,跟梅林的魔法一样邪恶。整个大海充满碧火白沫,美人鱼在水面上吟唱。山马在闪电和波涛之间开路前进!古时候就是这样的!”

“好厉害。”丹说,但乌娜瑟瑟发抖。

“那么,我很高兴他们走了。可是山人为什么要走?”乌娜问。

“因为别的事情。改天我给你们讲造成大迁移的原因。”普克说,“但他们没有马上全体迁移,而是经历了许多世纪,一点一点地减少。他们大部分是外乡人,受不了我们的气候。这些人早早就走了。”

“有多早?”丹说。

“两千年前,也许更早。事实上,他们一开始是神明。腓尼基人泛海购买锡矿石产品,带来了他们的神明。高卢人、朱特人、丹麦人、弗里斯兰人、盎格鲁人在英格兰登陆时,带来了自己的神明。那时候,各民族一波接一波地登陆;有时候也会被人赶回船上。他们总是随身携带自己的神明。对诸神而言,英格兰不是个好地方。现在,我想吃点东西再继续讲。一碗麦片粥、一杯牛奶,跟乡下人在戏院里安静地娱乐,对我就足够了。现在就是这样。你们瞧,我属于这里。在我的时代,我已经混迹于人民当中。但他们大多数非要做神明不可,要自己的庙宇、祭坛、祭司和祭品。”

“是不是像布莱克小姐告诉我们的那样,”丹说,“把人放在柳条筐里活活烧死?”

“祭品有各式各样的。”普克说,“如果不用人,就用马、牛、猪、蜂蜜酒。蜂蜜酒是一种又甜又黏的啤酒,我从来就不喜欢这玩意儿。这些老东西,既顽固又放纵;他们都是这副德行。但结果怎样呢?人们在最好的情况下,也不喜欢做牺牲品。他们甚至不愿意牺牲农场的马匹。没过多久,人们就把这些老东西扔在一边。他们的神庙坍塌了。这些老东西只得逃出来自谋生路。有些在树林里游荡,在坟墓里藏身,在夜里叹息。如果他们的叹息声足够大、足够久,就会吓坏可怜的乡下人;乡下人可能给他们供一只鸡,留一磅黄油。我记得有个名叫贝利萨玛的女神。她变成了兰开夏郡的普通水精。我有好几百个朋友都是那里的水精。他们一开始是神明,接下来是山人,然后因为种种原因跟英国人合不来。我记得:只有一个老东西下凡以后,靠诚实的工作谋生。他名叫维兰,是诸神的铁匠。我忘了这些神的名字,不过维兰总是给他们打造宝剑和长矛。我想,他自称斯堪的纳维亚雷神托尔的亲戚。”

“是仙宫的英雄托尔吗?”乌娜问。她已经读过那本书了。

“大概就是他。”普克回答,“噩运来临时,他仍然不乞讨、不偷窃。他自食其力。我有幸能对他有所回报。”

“给我们讲讲吧,”丹说,“我喜欢听老东西的故事。”

他们换成更舒服的位置,每个人嘴里咬一支绿茎。普克用一只手支撑身体,继续讲下去:

“我想想:我第一次遇见维兰,是在十一月下午,在佩文西台地,当时雨雪交加。”

“佩文西台地?你是说山坡上?”丹指着南方问。

“是啊,不过当时那一带尽是些沼泽地,一直到豪斯布里奇和海德奈耶。我在比肯山(当时称为布伦南博格)上,看到苍白的火焰点燃了茅草,就下山察看。原来,一群海盗正在焚烧台地上的村庄;我想,他们一定是佩奥芬人。他们刚刚登陆,黑色大帆船有三十二条桨,船头竖起维兰的黑木巨像,琥珀念珠绕在脖子上。那时天寒地冻!甲板悬挂冰锥,船桨覆盖光滑的冰面。维兰巨像的嘴上也结了冰。他一见到我就长篇大论,说他就要统治英格兰;我从林肯郡直到怀特岛,但可以闻到他祭坛上散发的芳香。我才不在乎呢。我见过多少神明来到古老的英格兰,碰得灰头土脸。他手下的人马正在焚烧村庄,我当时说(我脑子一定进水了):‘诸神的铁匠,总有一天,我要在路边给你做点买卖。’”

“维兰怎么说?”乌娜说,“他是不是很生气?”

“他叫出我的名字,眼睛直打转。我走开,叫醒内地的人民;但海盗们还是征服了这个国家。维兰在几百年时间里,名列诸神之首。据他说,他的神庙遍布各地,从林肯郡到怀特岛。他享受的祭品简直令人发指。说句公道话,他宁可要马而不愿意要人做祭品。不过我知道:他像其他老东西一样,下凡以后就顾不得是人是马了。我给他留了很长时间,大约一千年。期限一到,我就到他在安多弗附近的神庙,看他怎样春风得意。他有庙宇,有神像,有祭司,有会众。似乎大家都很开心,只有维兰和他的祭司例外。古时候,只有祭司选中了祭品,会众才会开心。换成你们也是这样。礼拜一开始,祭司就冲出来,把一个人拖上祭坛,假装用一把小金斧打他的头。那人倒下来装死。然后,大家一起喊道:‘给维兰上贡!给维兰上贡!’”

“那人没有真死?”乌娜问。

“好好的。全都像小孩子过家家。然后,他们牵出一匹雄俊的白马。祭司剪下几根鬃毛和尾毛,在祭坛上点燃,叫道:‘上贡!’好像人和马都已经献祭。我透过烟雾,看到维兰可怜兮兮的脸。他好像又饿又反胃,只落下一股毛发的焦味。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我当时觉得,最好什么也别说。(别提做买卖了。)又过了几百年,我第二次去安多弗。维兰和他的神庙都没了。基督教的主教和教堂取而代之。山人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想,他大概离开了英格兰。”普克换了一只手支撑身体,沉思了一阵子。

“让我想想,”普克又说,“一定是几年以后的事情——诺曼征服以前一两年。我回到普克山这里。一天晚上,我听老霍布登谈论维兰滩。”

“你是说树篱老人霍布登?他才七十二岁啊。他亲口告诉我的。”丹说,“他是我们的知己朋友。”

普克回答:“我指的是树篱老人霍布登的九代曾祖父。他是自由民,在这一带烧木炭。他们父子俩我都认识,往往会弄混。我那一位霍布登绰号‘沙丘的霍布’,住在弗吉农舍。当然,他说到维兰,我就竖起耳朵,特别留心。我穿过树林,来到维兰滩,滩口紧接着泥沼森林。”他的头向西一指。在那里,森林山丘和葎草藤地之间有狭窄的谷地。

“哎,这是维林福德桥。”乌娜说,“那儿有翠鸟,我们经常去那儿走走。”

“亲爱的,当时那儿就是维兰滩。比肯山顶有条路往下延伸,这条路糟透了。橡树林又密又厚,野鹿出没其间。维兰踪影全无,但我这时看到:一位胖乎乎的老农骑着马,从比肯山下来,向绿荫林而去。他的马在黏土里掉了一只蹄铁。他在滩口下了马,从口袋里掏出一便士,放在石头上。他把老马系在橡树上,叫道:‘铁匠,铁匠,你有生意了!’然后,他坐下来打瞌睡。我看到弯腰驼背的白胡子老铁匠围着皮裙,从橡树后面溜出来,开始给马儿上蹄铁。他就是维兰本人!你们可以想象我有多惊讶。我跳出来叫道:‘维兰,你到底在这儿干什么?’”

“可怜的维兰!”乌娜叹了口气。

“他推开前额的长发(他第一眼没有认出我),然后说:‘你应该知道。老东西,你早就预言过。我在打马蹄铁。我现在甚至不叫维兰了,他们叫我铁匠维兰德。’”

“可怜的家伙!”丹说,“你怎么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他抬起头,马蹄还放在膝盖上,含笑说道:‘我记得,当时我不要这匹老马做祭品。现在我倒高兴给它打马蹄铁,赚上一便士。’”

“难道你回不了瓦尔哈拉英烈祠?或是你原来的什么地方?”我说。

“恐怕回不了啦。”他一面锉马蹄,一面说。他对马儿可内行了。老马扭头嘶叫。“你大概还记得:我得势那时候,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神明。只有到有人真心祝愿我安好的时候,我才能获得自由。”

“这个老农肯定会的,”我说,“你已经把他的马蹄铁钉满了。”

“啊,”他说,“我的手指头整整一个月才碰一次马蹄铁。但农民和黏土荒原都是格外冷酷刻薄。”

普克对孩子们说:

“你信不信?等这个农夫醒过来,发现马蹄铁已经钉好;他会骑上马就走,没有一个谢字。我气坏了!要让他的马在附近打转,绕到比肯山三英里以外的地方,以此教训这个老混蛋懂一点礼貌。”

“你们是隐身人?”乌娜问。普克严肃地点点头。

“那时人们害怕法国人在佩文西登陆,因此比肯山总是烽燧连绵。我在那个背风的漫长夏夜,领着马儿绕圈子。农夫还以为他见了鬼,开始祈祷、喊叫。当然,他其实是见了鬼。我才不在乎呢!县里赶集的时候,我跟他一样是好基督徒。大约上午四点钟,一位见习修道士从修道院里走了出来,他经常站在比肯山顶上。”

“见习修道士是什么?”丹问。

“就是刚刚出家的修道士。不过那时候人们送孩子去修道院,就像现在送孩子上学一样。这个年轻人每年都要去法国修道院几个月,在修道院完成学业,然后回到附近的家。他名叫雨果,正好出来在附近钓鱼。整个谷地都是他们家族的地方。雨果听到农夫的叫声,问他到底怎么啦,老农讲了一套仙女、地精、巫婆的故事。其实我知道:他一晚上除了兔子和红鹿,什么都没有见过。(山人就像水獭,除非自己愿意露面,否则谁也别想看见他们。)见习修道士可不是傻瓜。他一低头看到马蹄,新蹄铁的打法只有维兰一个人知道。(维兰有一种倒钉法,人称铁匠钉。)”

“嗯?”见习修道士说,“你的蹄铁在哪儿打的?”

农夫一开始不肯说,因为教士从来不喜欢教民跟老东西藕断丝连。最后,他还是说出了铁匠的身份。

见习修道士问他:“你拿什么给他付钱?”

农夫闷闷不乐地回答:“便士。”

“就是比基督徒便宜啊。”见习修道士说,“你付钱的时候谢过他们没有?”

“没有,”农夫说,“维兰德铁匠是异教徒。”

“不管他是不是异教徒,”见习修道士说,“他帮了你的忙。受人之惠,就该谢谢人家才是。”

农夫脾气很大,因为我一直在引着他的马儿绕圈子。“什么?”他叫道,“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小东西。照你的意思,如果撒旦帮了我的忙,我也该谢谢他?”

“别跟我玩强词夺理。”见习修道士说,“回滩头去,给铁匠道谢。要不然你会后悔的。”

“农夫没法不回去!我牵着马,他们却看不见我。见习修道士走在我身边,露水在道袍上闪闪发光,钓鱼竿像长矛一样搭在肩上。他再一次来到滩口。这时已经五点钟,橡树下仍然迷雾笼罩。农夫就是不肯道谢。他说他要找修道院长告状,说见习修道士让他崇拜邪祟。雨果一下子火了。他叫道‘给我滚!’,把手插入农夫的胖腿下面,将他掀下马鞍,扔到草地上,不等他站起来,就揪住他的后颈猛摇一气。最后,农夫只得吼道:‘谢谢你,维兰德铁匠。’”

“维兰都看到了?”丹说。

“是呀。农夫砰一声摔在地上时,他发出远古的战斗呼声。他兴高采烈。然后,见习修道士向橡树转过身来,说道:‘呵!诸神的铁匠,我们为这个粗鲁的农夫感到羞耻。你对他、对我们其他人仁慈慷慨,我为此感谢你,祝你一切安好。’然后,他捡起钓鱼竿,大踏步向谷底走去。钓鱼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长矛。”

“可怜的维兰怎么办?”乌娜问。

“他高兴坏了,又哭又笑;因为他终于获得自由,可以走了。但他是个诚实的老东西。他靠工作为生,临走之前想把债还清。‘我要给见习修道士送点礼物,’维兰说,‘让他造福于大千世界和他身后的古老英格兰。老东西,点火。我来打最后一次铁。’于是,他打造了一把宝剑——深灰色、波浪纹的宝剑。我吹火,他打铁。我凭橡树、白蜡树、荆棘树起誓,诸神的铁匠可不是等闲之辈!他两次在流水中给宝剑淬火,第三次在夜露中淬火。他让月光沐浴宝剑,念诵符文古语(赋予魔力),在刀锋上镌刻符文预言书。‘老东西,’他一面对我说,一面擦去前额的汗珠,‘这是维兰最好的宝剑。甚至宝剑的主人都不会明白其中的妙处。我们去修道院吧。’”

“我们来到修道士休息的宿舍,看到见习修道士躺在小床上。维兰将宝剑放进他手里;我记得,年轻人在睡梦中握紧宝剑。然后,维兰大步流星走进小教堂,将他所有的打铁工具扔在那儿,包括铁锤、铁钳、锉刀,表示从此金盆洗手。工具发出的声音好像盔甲落地;睡眼蒙眬的修道士跑进来,以为法国人发动进攻了。见习修道士一马当先,挥舞新到手的宝剑,发出撒克逊人的战斗呼声。他们看到地上的马蹄铁工具,大惑不解。最后,见习修道士要求发言,说到他对农夫的所作所为,对维兰德铁匠说的话,以及他怎样在小床上发现符文宝剑,光照寝室。”

然后,他锤炼宝剑。青钢黝黯,水纹隐现。他打铁时,我替他拨火。

“修道院长首先摇摇头,然后笑着对见习修道士说:‘雨果你这孩子,用不着异教神明显灵,我也知道你不是出家人的料子。拿起宝剑,收好它。带上宝剑去吧!要坚强、文雅而不失温和。我们要把铁匠的工具放在祭坛前,因为无论他在古时候做了什么,我们知道他诚实工作谋生,给教会母亲送礼。’然后,修道士都回到床上,只有雨果例外。他坐在庭院里,玩弄手中的宝剑。随后,维兰在马厩里对我说:‘再见,老东西。让你说准了。你看着我到英格兰来,又看着我离开。再见吧!’”

“他大踏步下山,走向大森林的角落,来到他第一次登陆的地方。我听见他劈开荆棘丛,向豪斯布里奇前行片刻。然后,他走了。情况就是这样,我亲眼见到的。”

两个孩子长舒了一口气。

“可是,见习修道士雨果后来怎么样了?”乌娜问。

“还有宝剑呢?”丹说。

普克俯视草地。在普克山的阴影里,草地宁静、清凉。一只长脚秧鸡在附近的干草场上跳来跳去。一只白色大飞蛾在赤杨林中翩翩起舞,围绕孩子们的脑袋飞来飞去。水雾从溪流上升起,带来一点点阴霾。

“你们真想听?”普克说。

“想死啦!”两个孩子叫道。

“很好。我答应:你们会看到该看的东西,听到该听的东西。事情虽然发生在三千年前,对我而言却像是刚刚发生。现在你们该回家了,要不然就会有人来找你们。我送你们到门口。”

“等我们下次再来,你还在不在这儿?”孩子们问。

“肯定在,肯定在。”普克说,“我过会儿就来。快点儿。”

他给两个孩子每人三片叶子,橡树、白蜡树、荆棘各一片。

“咬住叶子。”他说,“要不然你们回家就会将所见所闻说出来。你们明白人类的做法,他们会带你们去看病。咬住!”

孩子们咬紧叶子,肩并肩走向下面的门户。他们的父亲靠在门口。

“玩得怎么样?”他问。

“噢,太棒了。”丹说,“不过,我们后来好像睡着了。天气炎热寂静。乌娜,你还记得吗?”

乌娜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的父亲说:“我明白。

天晚了……基尔曼尼很晚才回家。

基尔曼尼不能说出她去的地方。

基尔曼尼不能说出她看到的东西。

可是女儿,你为什么把叶子咬在嘴里?为了取乐吗?”

“不是。这是有原因的,可我想不起来了。”乌娜说。

他们谁都想不起来,直到……

树之歌

所有的树木无不郁郁葱葱,

给古老的英格兰生色。

日光之下出类拔萃,

莫过于橡树、白蜡树和荆棘。

善良的先生们,来歌唱橡树、白蜡树和荆棘。

(都在仲夏夜的早晨!)

我们在橡树、白蜡树和荆棘丛中,

当然不会歌唱渺小的事物!

黏土里的橡树源远流长,

甚至比埃涅阿斯更为古老。

布鲁图斯还在颠沛流离 [4] ,

沃土里的白蜡树主妇早已当家。

高地的荆棘见证了新特洛伊城,

(伦敦从这里拔地而起。)

橡树、白蜡树和荆棘,

就这样见证了古老的历史!

教堂墓地有古老的紫杉,

是制作强弩的良材。

聪明人选择赤杨木做鞋,

也选择山毛榉木做杯子。

你一死,杯碗就会泼翻;

鞋子也会磨尽。

你需要的一切都会迅速

回到橡树、白蜡树和荆棘丛中。

桤木仇恨人类,等待机会。

直到每一阵狂风

将折断的枝条抛向树顶。

桤木的阴影总是可以信赖。

无论孩子冷静还是悲伤,

牛角杯中的麦酒是否香醇;

只要托庇于橡树、白蜡树和荆棘,

天下就没有过不了的坎儿!

噢,有困难不要去找教士

他会说这是罪孽。

不过我们已经开启仲夏夜的魔法,

退出了所有夜晚的森林。

我们给你带来口信,

牛群和谷物欣欣向荣。

现在太阳从南方升起,

伴着橡树、白蜡树和荆棘!

善良的先生们,来歌唱橡树、白蜡树和荆棘。

(都在仲夏夜的早晨!)

英格兰将会面临

橡树、白蜡树和荆棘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