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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 庄园青年

庄园青年

几天后,他们去小溪钓鱼。几百年来,溪水侵蚀谷底柔软的土壤,越来越深。树荫遮蔽头顶,形成一条长长的隧道;阳光从枝叶间射入,在隧道中留下斑斑点点。隧道下面是砂子和碎石,苔藓覆盖枯根朽干。有时,含铁质的水将地面染成红色。暗淡、萎弱的洋地黄向阳光生长。蕨类丛和娇嫩怕干的花朵远离树荫和湿土,就会活不下去。池塘偶尔“泼剌”一声,是鲑鱼来来去去。池塘彼此相接,一片波光粼粼的浅水向下一个弯道幽暗处流去。只有洪水时例外,那时,棕色的激流吞没一切。

这里是孩子们最隐秘的游乐场。他们的挚友、树篱老人霍布登指点其中的妙处。除非用竿子拨拉低垂的柳枝,转动拉扯幼小的白蜡树叶子,人们在炎热的草地上,不可能猜出河岸下的鳟鱼有什么好玩的。

“我们已经捉了六条了。”经过了温暖、潮湿的一小时,丹说,“我投票支持去石湾,在长池试试运气。”

乌娜点点头——她多半宁愿点头,不愿说话。他们匍匐前进,穿过阴暗的走廊。下面就是小水坝,将溪流引入磨坊。这里河岸低矮,无遮无蔽。下午的阳光照耀堤下的长池,耀痛了人的眼睛。

他们一到户外,几乎总会遇见奇事。一匹大灰马在池边喝水,长尾搅动碧绿的水面,口边泛起的涟漪仿佛熔融的黄金。马背上坐着一位白发老人,宽袍下的锁子甲闪闪发光。他光着头,坚果形铁盔挂在鞍上。他的缰绳是红色皮革,厚达五六英寸,边缘呈圆齿形。马鞍垫得很厚,红肚带由前后红色皮革胸带和臀带固定。

“瞧!”乌娜说,好像丹的眼睛还瞪得不够圆,“活像你房间里那幅《伊苏姆布拉斯爵士涉水图》。”

骑士向他们转过身来,瘦长的脸庞亲切而温和,跟童书插图里的骑士一模一样。

“理查德爵士,他们应该到了。”柳树丛中传来普克深沉的语声。

“他们来了。”骑士说,一面向丹微笑。丹手里提着一串鱼。“看来男孩子没有多少变化,我那时候也是在这里捉鱼。”

“如果马儿已经喝够了,我们在仙人圈里就更安心了。”普克向孩子们点点头,仿佛他上星期没有用魔法抹去他们的记忆。

大灰马转过身,扬起蹄子向草地奔去,蹄下泥浆飞溅。

“对不起!”理查德爵士对丹说,“以前这些地方都是我的,我那时从来不喜欢别人骑马涉水,除非从滩头过。但燕子(大灰马)渴坏了,我急着见你们。”

“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丹说,“至少,我们在岸上就没有关系。”

理查德爵士策马向草地一路小跑,宝剑悬在大灰马身侧,威武的剑柄系在腰带上。乌娜跟在普克后面。她现在全都想起来了。

“树叶的事情我很抱歉。” 普克说,“不过万一你们一回家就说出来,那就糟了。”

“我想不至于吧。”乌娜回答,“但你说所有仙——山人都已经离开了英格兰。”

“他们是走了。但我告诉过你们,你们可以自由来往、观察了解,对不对?骑士不是仙人。他是我的老朋友理查德·达尔恩格里奇爵士。他跟征服者威廉一起来到英格兰。他特别想见你。”

“为什么?”乌娜说。

“因为你们的大智大才。”普克回答,没有眨眼睛。

“我们?”乌娜说,“为什么?我又不认识我的九代祖先——不是说要逃避。丹最擅长把事情搞砸了。他一定不是指我们!”

“乌娜!”丹回敬道,“理查德爵士说,他会告诉我们维兰剑的故事。宝剑在他手里。厉害吧?”

“不——不!”理查德爵士说。他们到了仙人圈,理查德在磨坊溪水转弯处下了马。“是你告诉我,今天英格兰的儿童和我们时代的智者一样明智。”他解下燕子的嚼铁,取下马头上宝石红色的缰绳。聪明的马儿向草地跑过去。

理查德爵士(他们注意到,他有点跛脚)解下宝剑。

“就是这个。”丹轻声对乌娜说。

“这就是维兰德铁匠赠给雨果兄弟的宝剑。”理查德爵士说,“有一次他想送给我,但我没有接受。在一场没有受洗者参加的战役后,宝剑终于还是留在了我这里。瞧!”他拔剑出鞘,向他们展示。剑柄下方两侧的符文微微颤抖,仿佛自有生命力,黝黑、锐利的钢锋上留有两道凿痕。“这是什么东西铸造的?”他说,“但你们可能知道。”

“理查德爵士,把整个故事都告诉他们吧。”普克说,“事情多多少少跟他们的土地有关。”

“对,从头说起。”乌娜恳求说。骑士善良的容貌和笑容更让她想到《伊苏姆布拉斯爵士涉水图》。

他们静下来听理查德爵士讲故事。理查德不戴帽子,任阳光照在头上,双手玩弄宝剑。灰马在仙人圈外吃草,每一次摇头摆尾,挂在鞍上的头盔都会轻轻碰撞。

“那就从头说起。”理查德爵士说,“因为关系到你们的土地,我就和盘托出吧。那时,我们的公爵离开诺曼底、征服英格兰。大骑士(你明白么?)投靠公爵,因为公爵答应将英格兰的土地分封给他们。小骑士追随大骑士。我在诺曼底的家族很穷;但伟大的骑士恩格里德之鹰——恩格努尔夫·德·阿奎拉是我父亲的亲戚。德·阿奎拉追随莫尔坦伯爵,伯爵追随威廉公爵。而我追随德·阿奎拉。是啊,我率领父亲的三十名侍从,带着一把新宝剑出发,征服英格兰。出发前三天,我刚刚获得骑士封号。那时,我还不明白:英格兰会征服我。我们和其他人一起,进驻桑特拉彻大营。”

“你是说黑斯汀斯战役?1066年?”乌娜轻声说。普克不想打断谈话,只是点点头。

“在桑特拉彻大营,我们在山那边发现了哈罗德的人马。”他手指费尔弗利特东南方。“战斗爆发。天黑时,他们逃走了。我的人马跟着德·阿奎拉追杀、掠劫。恩格里德之鹰在追击当中阵亡,他儿子吉尔伯特接过了军旗,率部前进。燕子侧腹受伤,我从荆棘边的小溪取水洗伤,因此以后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有个撒克逊人用法语向我叫阵,我们开始交锋。我本来可以认出他的声音,但我们已经动手了。胜负久而未决。最后,他运气不好,滑了一跤,宝剑脱手飞去。我既然已经是新封的骑士,应该对得起礼貌和声誉。因此,我停下来让他拿回宝剑。‘我的宝剑不吉利,’他说,‘第一次交手就失手。你饶了我的命,把我的宝剑拿去吧。’他把宝剑递给我;但我一碰到宝剑,它就发出伤员一样的叹息声。我跳回来,叫道:‘有魔法!’”

孩子们瞅着宝剑,好像它可能还会出声。

“突然,一群撒克逊人向我跑过来;看到我一个诺曼人孤立无援,想杀了我。但和我交手的撒克逊人大叫我是他的俘虏,把他们打跑了。你们看,他就这样救了我的命。他扶我上马,领我穿过森林,来到十英里外的谷地。”

“你是说这里?”乌娜说。

“就是这里。我们从国王山那边的浅滩涉水而过。”他手指东方,谷地在那里变宽。

“那个撒克逊人就是见习修道士雨果?”丹问。

“正是。而且不限于此。他在鲁昂的贝克修道院待了三年。”理查德爵士咯咯窃笑,“但修道院长赫伦不让我留在那里。”

“他为什么不让?”丹问。

“因为我骑马进了修道院的餐厅,那是学者们用餐的地方。我想让撒克逊男孩明白,诺曼人不怕修道院长。这是撒克逊人雨果引诱我做的,此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我觉得即使戴着头盔也应该能听出他的声音。虽然我们的领主彼此交战,但我们两人都很高兴彼此没有相互残杀。他走到我身边,告诉我他相信这口宝剑是异教神明的礼物。但他说,他以前从来没有听见宝剑唱歌。我记得提醒过他,当心巫术和快魔法。”理查德爵士莞尔一笑,“我那时真的好幼稚、好天真!”

“他家就在这里。我们俩在他家,几乎忘记了正在打仗。时间临近午夜,大厅里挤满了想听新闻的男男女女。我首先看到他姐姐埃卢瓦女士,他以前说她在法国。她向我怒吼,想马上绞死我。但她弟弟说我救了他的命,现在该他从撒克逊人手中救我的命了。那天,我们的公爵赢得了战争。他们正在争论怎么处置我;他突然伤势发作,晕倒在地。”

“都怪你。”埃卢瓦女士对我说。她跪在雨果身边,叫人拿酒和布来。

“我要是早知道他受了伤,”我回答,“就应该让他骑马,我走路。但他扶我上马,没有喊疼。他一路上走在我身边,谈笑风生。我希望,不是我害了他。”

“那你就得祈祷上帝开恩了。”她扬起下唇说,“他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绞死!”

“他们把雨果抬回卧室。家里的三个大个子把我绑起来,脖子上套上绞索,押到横梁下面。他们将绞索套在横梁上,然后坐在火边,等待雨果。他们一面等,一面用刀柄砸坚果吃。”

“你有什么感觉?”丹说。

这一次,她哭诉说我是一个口蜜腹剑的诺曼盗贼。

“非常疲倦,但我衷心祈祷雨果的健康。大约在中午时分,我听到谷地传来马蹄声。三个看守放开绞索,逃走了。德·阿奎拉的人马冲了进来,吉尔伯特·德·阿奎拉跟他们在一起。他自诩他跟父亲一样,忘记了没有人招待他。他的个头跟父亲一样小,但鹰钩鼻和鹰一样的黄眼睛令人生畏。他骑着高头战马(他自己亲手喂养的杂色马),受不了别人帮他上鞍。他看见横梁上的绳索,大笑起来,他的人马也跟着笑起来,因为我浑身僵硬,站不起来。”

“这就是诺曼骑士受到的款待,”他说,“不过这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小伙子,告诉我,谁把你整得最惨?我们会给他一点颜色看。”

“他是什么意思?要杀了他们?”丹问。

“就是这个意思。但我看到埃卢瓦女士站在女仆中间,弟弟在她身边。德·阿奎拉的人马将他们都赶进大厅里面。”

“她漂亮吗?”乌娜问。

“我一辈子还没有见过埃卢瓦女士这样的女人。”骑士坦白、平静地回答,“我一见到她,就想开个玩笑,救她们一家人。”

“都怪我来得匆忙,没有预先通知。”我对德·阿奎拉说,“这些撒克逊的接待,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但我的声音发抖——跟这个小个子开玩笑,可不是闹着玩的。

“片刻间,大家谁也没有开口。最后,德·阿奎拉笑起来。‘伙计们,看哪!奇迹发生了。仗还没有打完,我父亲的尸骨还没有埋葬。我们最年轻的骑士倒已经在庄园里安顿下来,接受撒克逊人的殷勤招待了!你们瞧瞧这些撒克逊人的胖脸。我凭圣徒起誓,’他揉揉鼻子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赢得英格兰有这么容易。小伙子已经到手的东西,我肯定不能不给。孩子,庄园归你了,在我下一次来以前,或是在你挨了一剑以前。伙计们,我们上马出发。我们要跟随公爵大人去肯特,加冕为英格兰国王。’”

“他领我到门口。手下人把他的马牵过来,他的杂色马比我的燕子更高,但没有燕子肥壮。”

“听我说,”他一面说,一面抚摸护手。“我给你的这个庄园,是个撒克逊人的马蜂窝。我觉得:他们会在一个月里把你刺死,就像他们刺死我父亲一样。不过你只要守得住大厅的屋顶、谷仓的茅茨、沟里的犁,直到我回来,我就把这个庄园封给你。威廉公爵已经答应莫尔坦伯爵,将佩文西全境封给他。莫尔坦伯爵会把封给我父亲的地方封给我。你我能不能活到征服英格兰全境的时候,只有上帝才知道。不过孩子,你要记着:此时此地,打仗是蠢事。”他勒住缰绳,“精明和谋略才是王道。”

“哎,我不懂谋略。”我说。

“你现在还不懂。”他踏上马镫,一跃而上,用马刺踢马腹。“你现在还不懂;但我想,你有个好老师。再见!保住庄园,保住小命。丢了庄园,小命难保。”他一面说,一面纵马而出,盾带在身后吱吱作响。

“就这样。孩子们,我当时才刚刚成年,桑特拉彻战役刚过去两天,就率领三十名重甲兵独当一面,管理一片陌生的土地,周围的人民语言不通。我必须镇压他们,保住夺取的土地。”

“就是在这里?”乌娜问。

“对,就是这里!你瞧,从上游的维兰滩口到下游的美女小路,东西延伸半里格。从我们身后布雷南博格的比肯山,南北延伸一里格。整个森林里到处都是桑特拉彻战役的伤兵、撒克逊盗贼、诺曼掠夺者、匪帮、偷猎者。确实是个马蜂窝!”

“德·阿奎拉一走,雨果就感谢我救了他们一家人的命;但埃卢瓦女士说,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把庄园捞到手。”

“我怎么知道德·阿奎拉会把庄园送给我?”我说,“如果我告诉他,我一晚上脖子上套着绳索。他现在早就把这个地方烧掉两次了。”

“如果男人把绳索套在我的脖子上,”她说,“我达成协议以前,就要把他的房子烧掉三次。”

“套我的可是女人。”我笑起来。她却哭了,说我嘲笑她这个俘虏。

“女士,”我说,“谷地只有一个俘虏,他倒不是撒克逊人。”

“这一次,她哭诉说我是一个口蜜腹剑的诺曼盗贼,想把她赶到野外去要饭。赶到野外!她简直不明白战争是怎么回事!”

“我火了,回答说:‘这我至少还能反驳,我发誓’——我对着剑柄起誓——‘除非埃卢瓦女士亲自来找我,我再也不会踏进大厅。’”

“她走了,一言不发。我走出大厅,雨果一瘸一拐地跟着我,吹着忧伤的口哨(这是英国人的习俗)。我们突然碰上那三个绑我的撒克逊人。现在,我的重甲兵把他们绑起来了。他们身后站着庄园和宅邸的五十名村夫,表情僵硬、愠怒,等着看他们的下场。我们听到德·阿奎拉的号角声向肯特森林方向远去。”

“要不要把他们吊死?”

“那我的村民会打起来。”雨果低声说。但我命令他问这三个人想不想求饶。

“不想,”他们都说,“埃卢瓦命令我们:如果主人死了,就把你绞死。我们会绞死你的。不用多说。”

“我正在考虑,一个女人从国王山橡树林那边跑过来,叫喊说一群诺曼人把那儿的猪群赶走了。”

“‘不管他们是诺曼人还是撒克逊人,’我说道,‘我们必须把他们赶走。要不然他们就会天天抢劫。你们有什么武器就拿什么武器,把他们赶出去!’于是,我释放了那三个家伙。我率领我的武士,雨果率领撒克逊弓箭手,隐蔽在茅草中。我们在国王山的山坡上遇见一个皮卡迪混蛋,他是公爵大营的酒贩子。他举着一位阵亡骑士的盾牌,骑着一匹偷来的马,后面跟着十个到十二个败类,忙着鞭打、驱赶猪群。我们把他们赶走,挽救了我们的猪肉。在这场伟大的战役中,我们救出了一百七十头猪。”理查德爵士笑起来。

“这是我们第一次通力合作。我命令雨果告诉他的乡亲:无论骑士还是乡民,诺曼人还是撒克逊人,谁也不准盗窃谷地一草一木。违者一视同仁,严惩不贷。我们骑马回家,雨果在路上对我说:‘你今天晚上已经征服了英格兰。’我回答说:‘英格兰既是你的,也是我的。雨果,帮我治理这些人。让他们明白:如果他们杀了我,德·阿奎拉肯定会杀了他们。他会派一个更坏的人代替我。’他握住我的手:‘大概就是这样。我们把诺曼人赶走以前,宁可要熟悉的魔鬼,不愿要陌生的魔鬼。’他的撒克逊人也这么说,他们笑了起来。我们一路赶着猪群下山。但我想,他们有些人就是从那时开始不再恨我的。”

“我喜欢雨果修道士。”乌娜轻声说。

“毫无疑问,他是有史以来最完美、礼貌、勇武、温柔、明智的骑士。”理查德爵士一面抚摸宝剑,一面说,“他把这口宝剑挂在大厅墙壁上,因为他说这是我的剑;德·阿奎拉回来以前,再也没有取下来。三个月来,他的人马和我的人马一起守卫谷地。最后,强盗和夜贼明白:他们在这里捞不到什么好处,只会挨打、上绞刑架。我们并肩作战,反对一切来犯之敌,包括盗贼和没有庄园的浪人骑士;有时一星期三次作战。时局比较太平以后,雨果协助我,像骑士一样治理谷地。你们现在的谷地,当时都是我的庄园。我保住了大厅的屋顶、谷仓的茅茨……但英国人是无所顾忌的民族。撒克逊人跟雨果不分彼此,相互嘲笑取乐。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甚至最卑贱的人都振振有词,说庄园的习俗一向如此这般。然后,雨果和庄园的老人立刻就能预测到争论的大概内容。我见过他们在谷物磨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因为习俗或惯例是这样;即使公然抵制雨果的愿望和命令,也在所不惜。太厉害了!”

“哎,”普克第一次插嘴说,“早在你们诺曼人以前,古老英格兰的习俗就已经存在了。诺曼人虽然拼命反对,但他们灰飞烟灭以后,古老英格兰的习俗还会万古流传。”

“我没有反对。”理查德爵士说,“我让撒克逊人墨守成规,但我自己的诺曼重甲兵在英格兰还不到六个月,就开始站起来讨论国家的习俗。那时,我真的气坏了。噢,多好的日子!了不起的人民!我爱他们全体。”

骑士伸出手,仿佛要拥抱整个心爱的谷地。燕子听到锁子甲叮叮当当,抬起头,轻轻嘶叫。

“最后,”他继续说,“经过一年的斗争和谋划后,德·阿奎拉因某些琐屑的原因来到谷地。他孤身一人,没有预先通知。我第一次见他从下游滩头渡河,马鞍上驮着一个牧猪人的小孩。”

“你用不着再报告治理情况了。”他说,“这个孩子足以说明一切问题。”他告诉我:这个小家伙挥舞树枝,在渡口拦住他的高头大马,说道路已经关闭了。“如果一个光屁股小孩就能看守渡口,你的治理一定不能再好。”他摇摇头,气喘吁吁地说。

他捏捏孩子的脸蛋,打量河边平原上的牛群。

“人和牛都很肥。”他摸摸鼻子说,“我喜欢这样的精明和谋略。孩子,我临走时怎么告诉你的?”

“保住庄园,保住小命。丢了庄园,小命难保。”我说。我从来没有忘记。

“对。你已经保住了。”他下马、拔剑,从岸上切下一块草皮。我跪下,接受草皮。

丹看看乌娜,乌娜看看丹。

“合法占有就是这样。”普克说。

“‘理查德爵士,你现在合法地占有了这个庄园。’他第一次这样称呼我。‘庄园永远属于你和你的继承人。你应该服役,然后国王的书记会把你的资格记录在羊皮纸上。英格兰都是我们的——只要我们能保住。’”

“服什么役?”我问,得意之情难以用语言形容。

“你用不着再报告治理情况了。”他说,“这个孩子足以说明一切问题。”

“服骑士役,孩子,服骑士役!”他说,一只脚已经翻上马背。(我说过:他个头矮小,受不了别人扶他上马。)“每一次我需要时,你应该派出六名骑兵和十二名弓箭手——你从哪儿弄到的种子?”他说。这时已经快到秋收,我们的庄稼长势喜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茂盛的庄稼。每年给我三包同样的种子。而且,别忘了我们上次见面时,你脖子上还套着绳索。你应该每年花两天时间,在庄园大厅里招待我和我的人马。”

“哎呀!那我的庄园已经丢了。我发过誓,不进大厅。”我告诉他,我对埃卢瓦女士发的誓。

“你从那以后就再没有进屋?”乌娜问。

“再也没有。”理查德爵士笑着回答,“我在山上树林里造了一座小屋,在那里断案、睡觉——德·阿奎拉转过身,盾牌遮住身后。‘没关系,孩子。我宽限你一年。’”

“他是说,理查德爵士第一年不用招待他。”普克解释说。

“德·阿奎拉和我一起住在小屋。雨果能读会写懂算账,向他报告庄园的管理。所有土地和人员都有记录。他询问土地、木材、牧场、磨坊、鱼塘以及谷地每一个人的价值。但他从来不问埃卢瓦女士,也不接近大厅。晚上,我们俩在小屋里喝酒。是啊,他坐在稻草上,就像鹰竖起羽毛,黄眼睛在酒杯上转动。他说话也像鹰一样,突然从一个目标扑向另一个目标,但总是一击中的。是啊,他躺了一会儿,稻草沙沙作响,说起话来好像威廉国王本人。不久以后,他说起寓言和故事。如果我们没有立刻领会他的意思,他就会用剑鞘捅我们的肋骨。”

“孩子们,你们看,”他说,“我是生不逢时啊。五百年前,我可以造就这样一个英格兰,让撒克逊人、丹麦人、诺曼人都别想征服。五百年后,我可以称为一代名臣,让全世界刮目相看。就是这样。”他拍拍大脑袋,用渡鸦一样严厉刺耳的声音说:“可是在这个黑暗时代,我无计可施。现在,理查德,雨果比你还强一点。”

“确实,”我说,“要不是雨果吃苦耐劳,一直耐心地帮忙,我肯定保不住庄园。”

“也保不住你的小命。雨果救你不是一次,而是一百次。安静,雨果!” 德·阿奎拉说,“理查德,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雨果以前和现在留在你们这些诺曼人当中?”

“为了接近我。”我说。我当时确实这么想。

“你这个傻瓜!”德·阿奎拉说,“这实际上是因为撒克逊人要求他起兵反对你,把所有诺曼人赶出谷地。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知道就是。雨果为了救你,用自己的生命为你担保。他们很清楚:如果撒克逊人杀了你,诺曼人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他的撒克逊人心里有数。雨果,对不对?”

“有几分正确。”雨果红着脸说,“至少,半年前是这样。撒克逊人现在已经不想害理查德了。我想,他们已经了解他了;但我必须要保险。”

“你们看,孩子们,我从来没有猜到这些人原来的打算!他每天晚上躺在我的重甲兵当中;明知如果撒克逊人向我举刀,他就会为我偿命。”

“是啊,”德·阿奎拉说,“他没有宝剑。”他指着雨果的腰带。(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桑特拉彻战役那天,宝剑脱手飞出;从此,他就不再佩剑。他只带一把短刀和一张长弓。)“雨果,你没有宝剑、没有领地。人们说,你是高德文伯爵的亲戚。”(雨果确实有高德文家族的血统。)“你的庄园给了这个孩子,永远属于他的子孙。雨果,坐起来祈祷吧,因为他可以把你像狗一样赶出去!”

“雨果一言不发,但我听到他的牙齿格格作响。我命令我的宗主德·阿奎拉闭嘴,否则我就要他把自己的话吃下去。德·阿奎拉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提醒过国王,”他说,“把英格兰封给我们这些诺曼盗贼,会有什么结果。理查德爵士,你两天时间就弄到一个庄园。你已经开始对宗主犯上作乱了。雨果爵士,我们应该拿他怎么办?”

“我没有宝剑。”雨果说,“别拿我寻开心。”他把头伏在膝盖上,呻吟起来。

“你比他还傻。”德·阿奎拉说,语调全变了,“因为我已经把山上的达灵顿庄园封给你,离这里半小时路程。”他用剑鞘隔着稻草捅了雨果一下。

“给我?”雨果说,“我是撒克逊人,留在这里仅仅因为我爱理查德。我不会向任何诺曼人宣誓效忠。”

“在上帝的好时光,英格兰就不再有诺曼人和撒克逊人的区别了。我罪孽深重,活不到那一天了。”德·阿奎拉说,“我了解人,你会比任何诺曼人更忠诚,用不着宣誓。接受达灵顿庄园吧。如果你和理查德爵士愿意,明天你们跟我比武。”

“不,”雨果说,“我不是小孩子。收到礼物,就应该回报。”他把手放在德·阿奎拉手中,宣誓效忠。我记得我吻了他,德·阿奎拉吻了我们。

“后来,我们坐在小屋外,等待太阳落山。德·阿奎拉评论乡民的耕作,谈论教会的事务,筹划将来怎样管理庄园,谈论打猎、养马、国王的明智和愚蠢。他说起话来,好像我们是他的兄弟。不久,一个乡民悄悄爬上山,向我走来。他就是一年前我没有绞死的三个人之一。他叫道(这就是撒克逊人的悄悄话),埃卢瓦女士想在大屋见我。她每天都在庄园里露面,习惯于给我传递口信。她说我可以派一两个弓箭手去保护她。我也常常派弓箭手在森林里保护她。”

“我急忙出发,来到大门前。大门居然从里面打开了。埃卢瓦女士站在门口,对我说:‘理查德爵士,你愿意进大厅吗?’然后她哭了,但只有我们两人在场。”

骑士沉默了许久。他转向谷地,面带微笑。

“噢,真棒!”乌娜说,轻轻拍着手,“她后悔了。她说出来了。”

“啊!她后悔了,她说出来了。”理查德爵士重新开始说,“不久——其实是整整两个小时后,德·阿奎拉骑马来到门前,雨果刚刚把他的新盾牌擦亮。他要求款待,说我是个虚伪的骑士,想把宗主饿死。然后,雨果叫道:今天谷地里谁都不用工作了。我们的撒克逊吹起号角,摆酒设宴,举行比赛、唱歌、跳舞。德·阿奎拉爬上马镫石,向他们发誓做一个好撒克逊人,但谁也没有听懂。我们当晚在大厅里设宴。琴师和歌手都已经退场,我们四个人还留在桌边。我记得,当晚天气温暖、满月当空。德·阿奎拉命令雨果:为了达灵顿庄园的荣誉,重新从墙上取下宝剑。雨果欣然从命。我亲眼看到他抹去剑鞘上积累的灰尘。”

“我和埃卢瓦女士谈天说地。我们一开始以为琴师回来了,因为大厅里充满了音乐声。德·阿奎拉跳起来,但只有月光照耀地面。”

“听!”雨果说,“这是我的宝剑。”他系上宝剑,音乐就停止了。

“诸神啊,我不该这样系剑。”德·阿奎拉说,“这是什么预兆?”

“诸神传旨。宝剑上次在黑斯汀斯战役唱歌时,我失去了所有的土地。它这一次唱歌时,我得到了新土地。我又是一个男子汉了。”雨果说。

“理查德爵士,你愿意进大厅吗?”

“他稍微放松宝剑,轻轻放回剑鞘。宝剑低声吟唱,声音就像女人头靠在男人肩上,娓娓细语。”

“这是我一生第二次听到宝剑唱歌。”

“看!”乌娜说,“妈妈从长坡下来了。她会跟理查德爵士说什么呢?她不可能看不见他。”

“这一次普克的魔法不管用了。”丹说。

“你确定?”他俯身向前,向理查德爵士低语。理查德爵士微笑着点点头。

“我改天再讲宝剑和雨果的故事。”他站起来,叫道,“吁,燕子!”

大灰马从靠近妈妈的草地另一头小跑过来。

他们听到妈妈喊道,“孩子们,格里森的老马又进草地了。你们有没有看到它去哪儿啦?”

“就在石湾下面。”丹说,“我们刚刚看到,它撕开了岸边的茂草。我们捉了好多鱼。我们一下午都在这里。”

孩子们真心实意相信这些话。他们没有注意:普克早已经悄然将橡树、白蜡树、荆棘树叶塞进他们嘴里。

理查德爵士之歌

我懂得爱以前,追随公爵,

为采邑和封地,征服英格兰。

但现在的结果大相径庭,

但现在英格兰将我征服!

我有自己的战马、盾牌和军旗,

少年的心灵,如此完整、如此自由。

但现在我唱起了另一种歌谣,

但现在英格兰将我征服!

我父亲登上他的塔楼,

向大海寻觅我船只的信号。

他会记得自己的时刻,

告诉他英格兰已经将我征服!

我弟弟在鲁昂城中做侍从,

为人聪明而又淘气。

但他将会痛苦而遗憾,

告诉他英格兰已经将我征服!

我的小妹妹在诺曼底

可爱的花园里将我等待。

告诉她青春就是等待的时光……

告诉她英格兰已经将我征服!

我的战友在营房和路上,

轻蔑地扬起他们的眉毛。

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各奔东西。

告诉他们,英格兰已经将我征服!

盛名卓著的国王、君侯和男爵,

跟你平起平坐的骑士和队长。

责难之前先听我一言,

要知道英格兰已经将我征服!

无论一个人多么伟大,他的力量

都依赖两件事,他无从逃避。

一是爱,二是死。

爱在英格兰将我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