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第三十百人队的队长
第三十百人队的队长
在时间的眼里,
城市、宝座和权力,
都像朝生暮死的鲜花
一样短命。
不过,新的蓓蕾萌芽,
让新人赏心悦目。
在荒废没落的国度外,
新的城市又在崛起。
当今时令的水仙花
从来不曾听说,
去年消逝的
变革、机遇和颤栗。
却不知天高地厚,
以为她七天的生命
永远不会灭亡。
时间铁面无私,
万物一视同仁。
命运盲目大胆,
我们劫数难逃。
唯有死亡可以肯定,
坟墓阴森无法辩驳。
看看,我们的遗迹
能否经受时间的考验!
第三十百人队的队长
丹的拉丁文课程没有及格,只得关在屋里。于是,乌娜一个人来到远处的森林。霍布登老人为丹做好了大弹弓和铅弹头,藏在森林西部的山毛榉树洞里。他们根据《古罗马之歌 [7] 》给这里命名:
高傲的沃莱特拉
在这里皱起远近驰名的眉头。
各位巨人为诸神一样的
列王亲手堆成。
他们就是“诸神一样的列王”。 霍布登老人在“沃莱特拉”的木膝之间堆了一些舒适的草料,他们称之为“巨人的手”。
乌娜从他们的秘密入口溜过树篱,尽可能高贵庄严地皱起眉头;因为“沃莱特拉”是远处森林突出部的观察塔,远处森林又从山坡上突出。普克山位于塔下。所有溪水在这里转弯,流出维林福德森林,穿过花园,流向霍布登老人在工场附近的农舍。西南风(“沃莱特拉”总是有风)吹过裸露的山脊,樱桃-卡塔风车就位于此处。
此刻,林间风声呼啸,仿佛惊心动魄的事情就要发生。所以,你才会在“风季”登上“沃莱特拉”,大声朗诵《古罗马之歌》,跟风声相得益彰。
乌娜从秘密洞里取出丹的弹弓,准备迎击拉尔斯·博希纳国王的军队。他们偷偷渡过小溪,穿过被风吹白的白杨树林。谷地卷起阵风,乌娜悲哀地吟诵:
韦伯纳下临奥斯蒂亚,
平原到处荒芜。
阿斯特有风暴肆虐的雅尼库鲁姆,
结实的卫兵已经遇害。
不过,阵风不仅呼啸森林,还推开、摇撼格里森牧场唯一的橡树。橡树在低矮蜷伏的草地上犹如鹤立鸡群,叶尖摆动,好像猫儿跳跃前摆动尾巴。
“现在欢迎——欢迎塞克斯图斯。”乌娜吟诵道,拉开弹弓——
现在欢迎你回家,
你为何转身逃跑?
罗马的权杖在此。
她打破寂静,唤起微风,突然听到牧场荆棘后面传来咕噜声。
“噢,我的温吉!”她大声叫道,这种措辞是她从丹那里学来的,“我一定是惊动了格里森牧场的母牛。”
“你这涂彩的小混蛋!”一个声音叫道,“砸你老师!我要好好教训你!”
她小心翼翼向下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身穿青铜甲胄,在最近的金雀花丛中闪闪发光。但乌娜最羡慕他的青铜大头盔,盔上的红缨在风中摇曳。她听到长发拂过闪亮肩板的摩擦声。
“农牧神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告诉我,涂彩的蛮子已经变了?”他大声说,一半是自言自语。看到乌娜的金发,他又叫道:“你有没有见过涂彩的铅头石?”
“没——有,”乌娜说,“但如果你看见的是弹头……”
“看见?”那人叫道,“它就从我耳边擦过。”
“哎,这是我干的。真对不起。”
“农牧神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就要来了?”
“如果你是说普克,没有。我把你当成格里森牧场的牛了。我——我不知道你是——呃——你是什么?”
他大笑起来,露出一排漂亮的牙齿。他有黑眼睛和黑脸,大鼻子上的眉毛连成一条线。
“他们叫我帕拉塞乌斯。我以前是第三十步兵团(乌尔庇常胜军)第七步兵大队的军官。是你在扔弹头?”
“是我。我用丹的弹弓。”乌娜说。
“弹弓!”他说,“这我应该知道一点。给我看看!”
他带着矛、盾、甲胄,一下子跳过粗糙的树篱,登上“沃莱特拉”,快得像影子。
“我明白了,是分叉投石器嘛!”他一面叫道,一面拉橡皮筋,“但这根松紧皮带能打到野兽吗?”
“这是皮筋——松紧皮带。你把弹头放进这个圈里,然后拉紧。”
这人拉紧橡皮筋,橡皮筋弹到了他大拇指的指甲上。
“你把子弹放进环内。”
“还是个人用个人的武器吧。”他严肃地说,把弹弓还给乌娜,“小姑娘,我更喜欢大一点的机器。但这只是个漂亮的玩具。一头狼都会嘲笑它。你不怕狼吗?”
“这里没有狼。”乌娜说。
“这话可不能信。狼就像翼帽,不期而至。这里没有猎过狼?”
“我们不打猎。”乌娜说,又想起大人的话,“我们保留打猎——作为娱乐。你明白吗?”
“应该明白。”年轻人又笑了。他模仿野鸡的叫声,惟妙惟肖,以致林中的鸟儿纷纷应和。
“五颜六色的野鸡就是咯咯叫的大傻瓜。”他说,“跟有些罗马人一样!”
“你自己就是罗马人,对不对?”乌娜说。
“也是也不是。成千上万人除了在画里,从来没有见过罗马人。我们代代相传,住在维西蒂斯岛。维西蒂斯岛!天气好的时候,你向西方眺望,就能看到。”
“你是说怀特岛?下雨前,它就会升起来。我们从唐斯丘陵就能看到。”
“很有可能。岛南边白垩断崖有我们的别墅,大部分有三百年历史,但我们第一代祖先居住的棚屋一定还要早一百年。噢,肯定的,因为阿格里可拉在定居点把土地赐给我们家族的始祖。地面不能算小。春天,紫罗兰一直盛开到海滨。我为自己收集海藻,经常跟老保姆一起,为妈妈摘紫罗兰。”
“你的保姆——也是罗马女人吗?”
“不,她是努米底亚人。愿诸神保佑她!可爱的人,肥肥胖胖,皮肤棕褐,舌头像母牛的铃铛。她是自由民。随便问一句,小姐,你是自由民吗?”
“噢,很自由。”乌娜说,“至少在喝茶以前很自由。我们如果在夏天迟到,家庭教师也没多少话可说。”
年轻人又笑起来。这一次是表示心照不宣的笑声。
“我明白,”他说,“这就是你跑进森林里的原因。我们以前会躲进悬崖之间。”
“那你们也有家庭教师喽?”
“我们怎么会没有?她是希腊人。她到树丛里找我们时,握衣服的方式惹得我们哈哈大笑。那时,她就会说要抓住我们,好好抽一顿鞭子。不过,她从来没有当真抽我们。诸神保佑她!阿格莱亚不仅有学问,还是个女运动健将。”
“你们小时候上什么课?”
“古代历史、经典文学、算术,诸如此类。”他说,“我和妹妹很笨,但我哥哥和弟弟(我是老二)喜欢这些东西。当然,妈妈在我们六个人当中算是够聪明的。她差不多跟我一样高,活像西方大道上面包女神德墨忒尔的新塑像。你明白?多好玩!罗马女神!妈妈让我们多开心!”
“开心什么?”
“每一个家庭都有的小笑话、小典故。你不明白吗?”
“我们家有,但我不知道别人家也有。”乌娜说,“请你讲讲你们家吧。”
“好家庭都差不多。妈妈每天晚上纺纱,阿格莱亚在角落里读书,爸爸算账,我们四个孩子在走廊里玩耍。如果我们的声音太大,爸爸就会说:‘别吵!别吵!你们没听说过父亲对子女的权利吗?宝贝,父亲可以杀了子女!诸神赞同这种做法。’然后,妈妈就会从纺纱轮上抬起亲爱的小嘴,说道:‘得啦,我看你身上没有多少罗马父亲的样子!’然后,爸爸卷起账簿说:‘我做给你看!’然后——然后,他演得比谁都差!”
“父亲只要想要——就可以。”乌娜说,眼睛转来转去。
“我没说错吧?好家庭都差不多。”
“你们夏天怎么过的?像我们一样玩?”
“是啊,我们拜访朋友。维西蒂斯岛没有狼。我们有许多朋友、许多小马,称心如意。”
“一定蛮可爱的。”乌娜说,“我希望永远这样。”
“小姑娘,不是这样。我十六七岁时,爸爸患了痛风,我们都到水城去。”
“水城是什么?”
“水城索利斯。人人都去那儿。你应该哪天让你爸爸带你去。”
“在哪儿?我不知道。”乌娜说。
年轻人好像有那么片刻吃了一惊,重复着“水城索利斯——”然后说:“它是不列颠最好的温泉。我听说跟罗马的温泉一样好。所有老饕餮都坐在热水里,谈论丑闻和政治。将军们穿过街道,卫队跟在身后。法官们坐在轿子上,表情僵硬的随从跟在后面。你能碰见算命先生、金匠、商人、哲学家、羽毛贩子,不限于罗马的不列颠人或不列颠的罗马人,冒充文明人的驯服的部落民,还有犹太演说家和一切有趣的人。当然,我们年轻人对政治没有兴趣。我们也没有痛风病。那里有许多同龄人。我们不觉得日子难过。”
“我们只顾寻欢作乐,不动脑筋,但这时我妹妹碰见了西部法官的儿子。一年后,他们结婚了。我弟弟一直对植物和根茎感兴趣,遇见了来自军团城的首席医师。他决心做军医。我觉得这种职业对良家子弟不太合适。但那时,我不是我弟弟。他去罗马学医,现在成了埃及军团的首席医师。我想他在安提诺,但我们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联系了。”
“我哥哥邂逅了一位希腊哲学家,告诉父亲他想经营农场,潜心哲学。你瞧——”年轻人眨眨眼睛,“他的哲学家是个长头发!”
“我一直以为哲学家是秃头。”乌娜说。
“根本不是。她非常漂亮。我不怪他。相反哥哥的做法正中我下怀。因为我只想参军,一直害怕哥哥先参军,让我留下来经营农场。”
他敲敲闪闪发光的盾牌,这东西似乎总是碍手碍脚。
“就这样,我们年轻人全都如愿以偿。我们沿着森林大道,平静地骑马返回科里森托姆。但我们一到家,家庭女教师阿格莱亚就知道有事情发生了。我记得她在门口举起火把,看着我们下船、爬上悬崖小道。‘哎呀!哎呀!’她说,‘你们出门时还是孩子,回来已经是大人了!’然后,她亲吻妈妈。妈妈流下了眼泪。小姑娘,就这样,水城之行奠定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
突然树丛中传来一阵声音。他听到声音,就站了起来,斜倚着盾缘。
“我想这是丹——我哥哥。”乌娜说。
“对,农牧神跟他一路。”他回答说。这时,丹和普克蹒跚穿过树丛。
“我们本来可以早点到。”普克向他们打招呼,“噢,帕拉塞乌斯,但你们美丽的语言把这位年轻的公民困住了。”
虽然乌娜接着解释,帕拉塞乌斯仍然满脸困惑。
“丹说,拉丁文‘神明’的复数就是‘骨牌’。布莱克小姐说他不对,不是什么‘双陆棋’。他不听老师的话,被罚抄两遍。你明白的。”
丹爬进“沃莱特拉”,又热又累,气喘吁吁。
“我差不多一路跑过来的。”他气喘吁吁地说,“然后,我碰见了普克。先生,你好吗?”
“我身体很好。”帕拉塞乌斯回答说,“瞧,我想尝试尤利西斯的弓箭,结果弄得——”他竖起大拇指。
“对不起。”丹说,“你一定是拉得太猛了。普克说,你在给乌娜讲故事。”
“噢,帕拉塞乌斯,接着讲吧。”普克坐在他们头顶的枯枝上,说道,“我来补充。乌娜,他没把你弄糊涂吧?”
“一点没有,除了——我想不起在哪儿了,水——索什么的。”她回答说。
“水城索利斯。就是巴斯,出小圆面包的地方。让大英雄接着讲吧。”
帕拉塞乌斯假装用矛刺普克的腿,但普克居高临下,一伸手就捉住了他的帽缨,摘下他的头盔。
“小丑,谢谢你。”帕拉塞乌斯说,摇摇头上黑色的卷发,“凉快多了。现在帮我挂起来……”
“我正在给你妹妹讲我参军的故事。”他对丹说。
“你考试通过了没有?”丹热心地问道。
“没有。我去找爸爸,说我想加入达契亚骑兵。(我在水城索利斯见过他们。)但他说,我最好从罗马正规军团开始。这时,我像许多本地青年一样,不喜欢罗马人。罗马出生的军官和法官瞧不起不列颠本地人,好像我们是野蛮人。我对父亲就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他们的德性。”他说,“可你不要忘记:我们是世家子弟,对帝国负有责任。”
“哪个帝国?”我问,“我还没有出生,我们就跟鹰旗分道扬镳了。”
“这是哪门子黑话?”父亲说,他最讨厌俗语了。
“哎,先生。”我说,“罗马有一个皇帝。我们外省有史以来出过几个皇帝。我该追随哪一个皇帝?”
“格拉提安皇帝。”他说,“他至少是个运动员吧。”
“他已经够过分了,”我说,“就差像塞西亚人一样吃生牛肉了。”
“你从哪儿听说的?”爸爸问。
“在水城索利斯。”我说。这是千真万确的。格拉提安皇帝有一队穿皮斗篷的塞西亚卫兵。皇帝对他们着了迷,打扮得跟他们一模一样,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在罗马所有的场合!这就像我爸爸把自己涂成蓝色一样糟!
“衣服有什么关系。”爸爸说,“它们只是问题的花絮。真正的问题早在你我之前就开始了。罗马背弃了诸神,必然受到惩罚。神庙毁坏那年,我们跟涂彩的民族爆发了大战。神庙重建那年,我们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还有更久以前……”他回溯到戴克里先时代。你如果听他的话,就会觉得伟大的罗马已经朝不保夕,仅仅有寥寥几个人态度开明。
“我一点不明白。阿格莱亚从来没有教过我本国史,只顾教她的古典希腊语。”
“罗马没有希望。”爸爸最后说,“罗马已经背弃了诸神,但如果这里的诸神宽恕我们,我们或许还能挽救不列颠。我们要保卫不列颠,就必须击退涂彩的民族。因此,我以父亲的身份告诉你:帕拉塞乌斯,如果你有参军的打算,就应该守卫长城,而不是跟妇女一起留在城里。”
“什么城?”丹和乌娜一起问道。
“爸爸说的是哈德良长城,我以后会告诉你们。很久以前,不列颠北部建立长城,防御涂彩的民族——你们称为皮克特人。伟大的皮克特战争持续了二十年,爸爸参加了这场战争。他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们的一位名将特奥多西乌斯把这些小个子野蛮人赶回北方,当然也是从维西蒂斯岛赶下海。以后,我们再也没有为他们操过心。但父亲已经发话,我就吻了他的手,等待命令。我们不列颠出生的罗马人知道服从父母的义务。”
“我如果吻爸爸的手,他会笑的。”丹说。
“风俗变了。但如果你不服从父亲,诸神会记住的。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我们谈过以后,爸爸见我是认真的,就送我去克劳森托姆外邦辅助部队营房学习军事技术。这群蛮族混杂的乌合之众不刮脸、不洗漱、不洗面包盘。你只有用手杖戳他们的肚子,用盾牌打他们的脸,他们才会规规矩矩。教官给了我一大堆工作,让我学习。确实是一大堆!我要教高卢人和伊比利亚人清理内务,直到他们奉命开往内地的军营。我尽力而为。一天晚上,郊区营房着火了。我的部队首先救火,比任何部队都快。我注意到草地上有一个相貌文静的人,倚着手杖。他观察我们用水桶从池塘里取水,最后对我说:‘你是谁?’”
“步兵大队候补军官。”我回答。我才不管他是不是从丢卡利翁来的!
“不列颠本地人?”他问。
“对,正如你是西班牙本地人。”我说,因为他的口音很像伊比利亚骡子。
“这么说你就在自己老家嘛。”他笑道。
“此一时彼一时,看具体情况。”我回答说,“但我现在很忙。”
他没有再开口,直到我们开始抢救家神(他们是可敬的家长)。然后,他从月桂树丛边低声说道:“听着,此一时彼一时的年轻人。你以后就是乌尔庇常胜军第七步兵团第三十百人队的队长了。你父亲和少数几个人叫我马克西穆斯,这样你记起来比较方便。”
“他把靠在身下的精致手杖扔给我,走了。他当时完全可以一杖把我打晕!”
“他是谁?”丹问。
“是我们的大将军马克西穆斯本人!不列颠将军是特奥多西乌斯在皮克特战争中的左膀右臂!他不仅是我们团队的顶头上司,还指挥着三个训练有素的军团!新人一般从第十步兵团开始,然后慢慢升官。”
“你高兴吗?”乌娜问。
“非常高兴。我以为马克西穆斯看中我容貌端正、治军有方;但我回家时,爸爸告诉我在伟大的皮克特战争中,他是马克西穆斯的旧部,他已经要求马克西穆斯提升我。”
“你好幼稚哦!”普克在他头上叫道。
“我是幼稚。”帕拉塞乌斯说,“农牧神,别不高兴。后来——诸神知道,我才不管这些把戏呢!”普克点点头,以手托腮,大眼睛凝视着他。
“我离开营地那天晚上,向祖先献祭——平常的小家祭。但我从来没有如此严肃地向所有灵魂祈祷。然后,我和父亲乘船去雷格纳姆,经白垩岩去对岸的安德里达。”
“雷格纳姆?安德里达?”孩子们转向普克。
“雷格纳姆就是奇切斯特。”普克手指樱桃磨坊说。然后,他向身后的南方挥挥手,“安德里达就是佩文西。”
“又是佩文西!”丹说,“维兰登陆的地方?”
“维兰和其他几个人登陆的地方。”普克说,“佩文西够古老啦——即使跟我比!”
“夏天,第三十百人队驻扎在安德里达。但我的第七步兵团驻扎在北方的长城。马克西穆斯在安德里达视察辅助部队(我想是阿巴莱西人)。我跟他在一起,因为我父亲是他的老朋友。我刚到那里才十天,就奉命率领三十个人去步兵团。”他开心地笑道,“谁都忘不了第一次出征。我率领一小队人马,开出大营北门时,比哪一个皇帝都快乐。我们在门口向卫兵和胜利祭坛致意。”
“那是什么样子?”丹和乌娜问。
帕拉塞乌斯微笑起身,一身甲胄闪闪发光。
“就是这样!”他用慢动作,行了一个漂亮的罗马军礼。礼毕,双肩之间的护胸板传来空洞的回音。
“嗨!”普克叫道,“真有两下子!”
“我们全副武装地出发,”帕拉塞乌斯坐下说,“但道路一旦进入森林,部下就要求脱下甲胄,放在马背上。‘不行,’我说,‘你们可以在安德里达穿得像个女人,但只要由我带兵,你们就得全副武装。’”
“可是天这么热,”一个士兵说,“我们又没有医生。如果中暑、发烧怎么办?”
“那就去死去死,”我说,“罗马总算摆脱了你。穿上甲胄——拿起长矛,系紧鞋套!”
“别以为你已经当上不列颠皇帝了。”有人叫道。我用矛柄敲他一记,跟这些罗马出生的罗马人解释说如果有人出了问题,我宁可少一个人,也要继续前进。凭太阳光起誓,我说到做到!克劳塞塔姆的高卢新兵可没有这么多麻烦。
“接着,马克西穆斯安静得像一片云,从蕨类植物的丛林中出现(我父亲在他身后)。他身披紫袍,白鹿皮绑腿镶金,仿佛已经身居帝位。”
“我的人马一下子蔫了,像一群松鸡似的。”
“他沉默良久,皱眉打量。然后,他食指一弯,我的人马慢慢退到一边。”
“孩子们,在太阳下面列队。”他说。士兵们在坚硬的路面上整队。
“如果我不来,”他对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杀掉那家伙。”我回答。
“现在就杀掉他,他不会动一指头的。”
“不,”我说,“你已经拿走了我的指挥权。我现在杀他,只是做你的刽子手。”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帕拉塞乌斯对丹说。
“我明白,有点不公平。”丹说。
“我就是这么想的。”帕拉塞乌斯说,“但马克西穆斯皱起眉头。‘你永远当不上皇帝,’他说,‘甚至连将军都当不上。’”
“我一言不发,但父亲倒显得很高兴。”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见你最后一面。”父亲说。
“‘你已经见到了,’马克西穆斯说,‘以后用不着再见他。他是军团的一名军官,生死由天。他可能在我的辖区当上行省长官。我们现在一起吃喝,你的人马可以等你吃完。”
“我那三十个倒霉的士兵像酒囊一样站在酷热的阳光下。马克西穆斯领我们去他手下设宴的地方。他亲手调酒。”
“一年以后,”他说,“你不会忘记你曾经跟不列颠——还有高卢皇帝一起吃饭。”
“是啊,”父亲说,“你有能力赶两头骡子,一头是不列颠,一头是高卢。”
“五年以后,你不会忘记——”他把酒杯递给我,深紫色酒浆在杯中荡漾,“你曾经跟罗马皇帝一起喝酒!”
“不行,”父亲说,“你赶不动三头骡子,会粉身碎骨的。”
“你在石楠当中守卫长城,一定会泪流满面,因为你更看重公正,而不是罗马皇帝的青睐。”
“我仍然一言不发。你不能反驳一位身穿紫袍的将军。”
“‘我不会怪罪你,’他继续说,‘我欠你父亲许多情。’”
“‘我对你唯一的贡献,就是那个你不肯接受的建议。’父亲说。”
“‘我不会对你们家任何人不公平。确实,我能看出你会变成优秀的军官。不过,我有言在先:你要与长城共存亡。’马克西穆斯说。”
“‘很好,’父亲说,‘但皮克特人不久就会破门而入。你不能为了当皇帝,调走不列颠所有的军队。以为北方边境会太平无事。’”
“‘我追随天命。’马克西穆斯说。”
“‘那你就追随吧,’父亲说,连根拔起一棵蕨类植物,‘像特奥多西乌斯一样送命吧。”
“‘啊哈,’马克西穆斯说,‘老将军忠心报国、功高震主,所以才会送命。我也可能会送命,但不会是这个原因。’他露出惨淡的笑容,我觉得自己鲜血都要冻住了。”
“‘那么,我最好追随我的天命,’我说,‘率部向长城进发。’”
“他打量我许久,像西班牙人一样歪着脑袋、点点头:‘孩子,去追随你的天命吧。’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我虽然有许多话想对家人说,还是庆幸自己能够脱身。我发现部下仍然站在原地,连脚都不敢挪动一步。我带兵时,除非仍然感到那惨淡的笑容像东北风一样冷飕飕地吹到我背上,否则我将到太阳落山才停止前进。” 帕拉塞乌斯转过身,打量下面的普克山,指着霍布登农舍后面、霍吉山布满蕨类的破碎山脊,说:“我就停在那边。”
“那儿?哎,那儿是霍吉山,以前开铁矿的地方。”丹说。
“铁矿也是好东西。”帕拉塞乌斯平静地说,“我们在那里修好了三个肩带、一个矛头。一个独眼迦太基老铁匠从政府手中租下了这里的炼铁炉。我记得,我们叫他独眼巨人。我买过他的海狸皮毛,用来装饰妹妹的房间。”
“可是现在没有啊。”丹坚持说。
“有的!从安德里达的胜利祭坛到森林里第一个炼铁炉,距离是十二英里七百步。指南上都有道路。谁都不会忘记第一次进军。我想,我能说出每一次扎营的位置——”他俯身向前,忽然看到太阳落山。
太阳已经从樱桃山顶落下。日光在森林当中喷薄,你可以看到远方森林内部的红色、金色、黑色地带。帕拉塞乌斯浑身甲胄闪闪发光,仿佛着了火。
他举起一只手,阳光从他手上的水晶镯子反射回来,“等一下——等一下,我要向米特拉神祈祷!”
他站起来,向西方伸展双臂,用深沉、悦耳的声音祈祷。
接着,普克也开始唱歌,声音好像教堂的钟声。歌词大意是他要从“沃莱特拉”滑向地面,招呼孩子们跟着他。孩子们仿佛被他的歌声迷住了,果然跟着他一起走。金褐色阳光一路从山毛榉树叶间洒下,普克边走边唱:
军队追求荣誉,
前途是否光明?
努力可有结果,
是非成败成空。
他们来到树林门前,门上有锁。
恺撒紫袍加身,
威加四海无敌。
提比略——
普克一面唱,一面握住丹的手,让他转过身,面对正走出门的乌娜,门在她身后关闭。同时,普克把橡树叶、白蜡树叶、荆棘树叶放在他们头上,使出魔法。
“哎,你迟到了。”乌娜说,“你就不能早点走吗?”
“我早就来了。”丹说,“我走了好久,可是——可是不知道怎么会这么晚。你在哪儿?”
“在沃莱特拉——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丹说,“都怪这该死的拉丁文。”
不列颠—罗马之歌
(公元406年)
我的祖先没有发现,
我也从来没有涉足,
发现如此神圣的地点。
正是罗马——
拥有一切时代、一切艺术、一切力量,
诸神和人类的同样工作。
最古老的高地建起城市,
种族从此开始——
为了尽快孕育
不可动摇的文明,
我们祈祷罗马的铁锤
三倍猛烈地打造我们。
三重铠甲保卫坚强的心,
为了让生命的血液奔流,
一代又一代猛烈地打造,
我们子子孙孙的帝国。
他们远离罗马的七丘,
提供必不可少的爱与服务,
你们只要抵御家乡的困难,
就能守护帝国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