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啼笑因緣 · 第24回 餘事可犧牲僅冀一見 片言勞叮囑全在三從
卻說伯和一見進來那人,就是他的尊夫人,已經大大一嚇,及見陶太太指名質問,因為平時懾於閫威的原故,竟至弄得目定口呆,急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家樹恐怕陶太太誤會,莫要將他好意變成惡意,趕忙去把陶太太拉到沙發上,一同坐下道:「表嫂,您千萬不要錯怪伯和。」
陶太太不等家樹再說第二句,忽又怒沖沖地接口道:「我只請問他,什麼叫做拆散人家?」
陶太太說了這句,已將眼圈一紅,同時又去請同伯和道:「我自從嫁了您這幾年,除了跳舞的一樣事情,總算稍稍的多化了幾文外,其餘的試問那一樁沒有替您做人家啦?」
伯和疾忙走到陶太太的身邊,捏著她手,笑嘻嘻的說道:「您且莫發急,我先問您,您到底可曾聽見了我們前半截的言語?您若單是斷章取義的來怪我,自然象是我的說話錯了。」
陶太太仍舊突出雙眼珠子盯著伯和道:「您莫管我聽沒有聽見你的上半截說話,總而言之一句,怎樣叫做拆散人家?」
陶太太說到這句,又冷笑了一聲道:「這句拆教人家的說話,我可承擔不起。」
家樹忙又岔嘴道:「表嫂我也要問您一聲,伯和和我所說的說話,您到底完全聽見了沒有?」
陶太太對於家樹這人,因為曾奉去世的婆婆囑託過的,早已存心,無論何人都好得罪,獨有家樹這人,她萬萬不肯得罪的。此時瞧見家樹也在這般的問她,方才摔開伯和的手,望著家樹說道:「我剛才聽了電話出來,我只聽見這個拆散人家的一句。」
家樹瞧見陶太太對他說話的神色,比較對著伯和和婉得不少,便又含笑的說道:「表嫂,伯和所說的拆散人家,乃是說的那個趙娥姁。」
陶太太又攔了話頭的問道:「她有多大勢力,膽敢來拆散我們這份人家啦?」
家樹聽說,只好將娥姁要在法庭起訴,他曾化了幾百錢,轉交陳更生從中了結此事的經過,從頭至尾細細地述與陶太太聽了。陶太太不待家樹說完,已在萬分感激家樹,一等說畢,她又微微地瞪上伯和一眼道:「都是您不成器,見了村的、俏的,猶同蒼蠅見血一樣。您若不與這個姓趙的破鞋牽絲扳藤,我的這場閒氣試問從何而起?」
伯和尷尷尬尬的一笑道:「我已改過行為。」
說著,指指家樹道:「他已全知道的了。」
陶太太又望著家樹道:「他和那個苗翠鳳的把戲,是他夢中親口對我說的。我若鬧了出來,大家定要怪我這個堂客太會吃醋。我若不管……」
陶太太說時,又斜了伯和一眼道:「您自己瞧瞧,您已經瘦得如此模樣,一個人能有多少精神。」
家樹先請伯和坐下,然後又把伯和和苗翠鳳業已斷絕關係的事情,說給陶太太去聽。陶太太聽完,嘴上雖沒有什麼說話,可是心裡的安慰,早已形諸臉色之上。家樹一見這場夫妻勃谿的小風潮,已經告一段落,便又問著陶太太和伯和道:「這末這隻鑽戒的事情,又怎樣辦呢?」
伯和先答道:「我說還是去報警察,只要叫他們暗暗的前去偵探陳更生,何二小姐那邊,怎樣會得知道?」
陶太太不待家樹接嘴,即催伯和快去辦理。
伯和走後,陶太太又勸家樹不要發愁,愁出病來,豈不使她對不起樊府上全家?家樹此刻也已知道陳更生不是好人,那隻鑽戒,大半是他所偷;既有警察前去暗中偵探,多少總有一點希望。當下即答陶太太的說話道:「我不愁就是,表嫂放心。」
說時,又瞧瞧手上戴著的那隻鑽戒道:「照理而論,這隻東西是決不再會物歸原主的了。伯和把它拿了回來,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陶太太點點頭道:「您能不愁這個,我便放心。方才何麗娜約我去買東西,您可要同去蹓躂蹓躂啦?」
家樹搖搖頭道:「表嫂請便,我還得出去打聽清華大學裡的章程。」
陶太太笑著道:「您有正經,我就一個人去了。」
家樹便同了陶太太說著話的走至門口,瞧她坐上人力車拖去。回到裡邊,走過院子,因見那棵石榴樹,已在大放其花,紅得頗覺愛人。忽然想到後天即是廢歷的端午節了,他到了北平,業將兩月。除了替他嬸母辦那何首烏的一樁事情,算是正經,其餘不知幹些什麼,自問良心也覺有些講不過去。他就懶洋洋地一步一步的踱回屋子裡,去坐到那張沙發上,東想西想了一會,忽又想到他寫給顧太太的信,照日子計算,當然還沒有回信,但不知他父母和他妹子知道此事作何感想?他的大姨媽和他表姊本人,不知作何辦理?家樹想到這裡,忙去提筆寫了一封信給綺華,單叫她去買化妝品寄平,不提眉香之事,省得引出麻煩。寫好之後,心裡仍覺悶悶,忽又自語道:「鳳喜這人,還算合我脾胃。我昨天既是答應她今天再去,這個不可失信。」
於是喚進劉福,教他鎖好室子,走出大門。
正待去喊車子,陡見他的對面,飛風似的,奔來兩個時髦女子,趕忙定睛一瞧,一個是小珍珠,一個是苗翠鳳。不禁一嚇道:「您們二位,怎麼來到此地?」
小珍珠微微地一笑道:「您這位大爺,不肯往我們班子裡去,我們自然只好找了來啦。」
家樹生怕劉福瞧見,報告他的表嫂,便不雅相,只得忙不迭的答著小珍珠道:「您們快回去,我明天一定到您們那兒去就是。」
小珍珠和苗翠鳳兩個,一同說道:「我們不信這話,您要肯去,早就去啦。」
家樹紅了臉的問道:「這末您們二位,打算怎樣啦?」
小珍珠接口道:「打算請您一同到我們那兒去。」
家樹將手亂搖道:「今兒委實不行。」
家樹說到這句,又見街上的那些來往行人,都已停了腳步,只朝他們三個在望。不覺更把他的一張臉蛋臊得緋紅起來。還是苗翠鳳想出一個法子道:「樊爺既是有事,我們且到大柵欄去找家茶館坐坐。」
小珍珠也接嘴道:「這樣也好。」
說著,已在移動腳步。家樹料定不能逃脫,只好跟著她們兩個一直走到大柵欄的一家頭茶館裡去。坐下之後,夥計問過紅的綠的,小珍珠便說每樣泡一碗來。家樹心裡只是在跳,忙又問小珍珠究有什麼說話。小珍珠先把凳子一拖,坐到家樹身邊,方始低聲說道:「我本不要您化錢,都是您自己說的,在我身上情願化錢。現在為什麼又一次都不往我那兒去啦?」
家樹忙答道:「我有病,你們還不知道不成?」
小珍珠微微地點上一點頭道:「您有貴恙,陶爺也曾說過,我們是知道的;所以那麼多日子,不敢前來驚動您的。」
苗翠鳳也接著說道:「樊爺今兒既是出來有事,您的貴恙一定是痊癒的啦!這末為什麼不先去瞧瞧我們小珍珠妹子啦?她是……」
小珍珠急攔著苗翠鳳的話頭道:「別說了,您再這般的駁我們樊爺,他怕要生氣啦。還是我來說吧。」
家樹忙笑道:「我決不生氣的,不過一則確是為了有病,因此耽擱了下來;二則我有種種不便,我這個人還在人家管束之下,的確還不能自由啦。」
小珍珠連連點頭道:「我明白,我知道,所以我並沒有做出什麼使您為難的事情出來啦。今兒的前來瞧您,卻有兩樁要緊事情:一樣是翠鳳姊姊受了陶爺的一個冤枉,要來請您替她轉個圜,使他們言歸於好;一樣是就是您有種種為難,不能上我那兒去,但是……但是……」
苗翠鳳忽見小珍珠只在但是的、但是的,講不下去了,急岔嘴道:「樊爺,她真愛您。您總得想出一個特別法子,讓她常常地可以見您一面才好啦。」
家樹道:「您的事情陶爺已經和我講過,現在他在氣頭上,再過一向,我姑且替您轉轉圜再瞧。至於您們小珍珠妹子和我見面的法子,我也得懂慢地去想。」
家樹說完這句,忽問小珍珠道:「我那表姊的一張照片,您可有什麼法子,把它弄了回來?就是要些代價,我也願意出的。」
小珍珠握著家樹的手道:「我一定回去辦,倘若有了消息,我們倆的通訊機關,又在什麼場所啦?」
家樹想上一想道:「就在陶爺的醫院裡吧。」
小珍珠忽把她的手一緊道:「樊爺,我的和您,大概是前世有緣吧?否則怎麼會得吃著睡著,沒有一樣事情不在記掛您的。我現在和您最後說一句,我對於您的希望,已經犧牲一切一切的了。只有和您偶爾見面一次的這層上,可是還不能夠徹底的解決。您若不是一個狠心人,這樁最低限度的請求,您該可憐我痛顧我,一定允許了我吧!」
家樹起先因見小珍珠死死活活的叮著他歪纏,甚至趕來此地,心裡本在又怨又氣,此時聽得小珍珠如此苦苦求他,不覺大大的不忍起來。當下也去握著小珍珠的手道:「您放心,這件事情我再不答應您,平心而論,真也講不過去了。」
小珍珠聽了,便向家樹很是情致纏綿的一笑,跟著站了起來,付過茶錢道:「這末我們先走,省得耽擱你的正事。」
苗翠鳳也很滿意的笑著道:「我的事情,也要樊爺好好的大幫一次忙啦。」
家樹連連點頭答應,即同她們倆走了茶樓,眼看她們叫了車子回去,然後也叫車子。正待坐上,忽見伯和一個人從他對面走來,笑問著道:「您倒有心思在此地喝茶麼?」
家樹皺了眉頭的答道:「什麼有心思啦,都是您抬舉我的。」
伯和聽了一怔,家樹便把方才之事告知伯和。伯和連連擺頭道:「不必睬她,不必睬她。」
伯和說了這兩句話,又關照家樹道:「今天您得早些回家吃飯,有個朋友送我好菜。」
家樹聽說,將頭一點,先讓伯和走了。
他即坐上車子就往官門口而來,及到鳳喜門口,已見鳳喜同了沈大娘兩個站在那兒等他。鳳喜先拍手道:「您來了,果真沒有失約。快進里垃去!」
家樹要付車錢,沈大娘搶著替他付過,一同進了鳳喜屋子。沈大娘自去沏茶。鳳喜不等家樹坐下,忙笑問道:「鑽戒在家麼?」
家樹蹙額的一笑道:「早被一個賊偷去了。」
鳳喜聽了失驚道:「這倒不好,您又拿仟麼東西去還給她的啦!」
家樹隨便坐下道:「自己疏忽,這有什麼法子的呢?」
鳳喜即在家樹身邊一坐道:「您可知道是誰偷的啦?」
家樹大略的述了一遍。鳳喜忽現得色,將頭一點,嘴巴一嘻地說道:「我說姓陳的是壞人,您現在才信了吧?」
家樹笑上一笑道:「只要您能夠識得好人壞人,我也可以放心一半。」
鳳喜拉了家樹的手問道:「我若能夠識得好人壞人,便不至於上人家的當。您怎麼還說只放心一半呢?」
家樹一邊把鳳喜的手抬了起來,瞧她戴著的戒子,一邊又笑問道:「我先問您,您可知道這隻戒子,為什麼要戴它的?」
鳳喜把頭一扭,身子跟著就搖了起來道:「我曾經聽一位老太監說過,從前皇帝要召妃子前去侍宿,見了手上戒子,便知她有月事,可以另召一個妃子。這是藏戒子的起因。」
鳳喜說著,又微微一笑道:「現在藏戒子的人們,不過在裝幌子罷了。」
家樹搖搖頭道:「裝幌子的人固是極多,可是男女訂婚的時候,也拿這個戒子做紀念的。」
鳳喜聽了這話,忽然將她腦袋故意藏到家樹的背後,又輕輕地說道:「我怕沒有這個福氣。我知道有錢人家小姐的訂婚,是用一隻極大極名貴的鑽戒啦。」
家樹即在鳳喜身上拍上一下,帶恨帶笑的說道:「您的這張小嘴巴,倒會挖苦人啦。」
鳳喜還要再說,已見沈大娘端進茶來,趕忙上去接到手中,放在家樹身旁道:「您快喝這杯茶。我知道人家下定的時候,都用茶葉做聘禮的,叫做女兒茶啦。」
沈大娘笑著接口道:「樊大爺既是給了您那隻戒子,茶葉的事情,自然馬上在後頭啦。」
鳳喜瞟上沈大娘一眼道:「人家被樊大爺正在打趣得沒話說,您怎麼也來幫著人家欺侮您的女兒啦?」
家樹便朝鳳喜微笑道:「您可聽見了沒有?您媽也在說您這個人,恐怕不久就得姓樊了。」
沈大娘不待鳳喜接口,她先鄭鄭重重地答著家樹道:「樊大爺,您怎麼到了今兒,還在講這句話?」
說著,又把嘴巴向鳳喜一撅道:「我倒要請問樊大爺一聲,她不姓樊,又姓什麼啦?」
鳳喜生怕她媽再說一些使她難以為情的話兒出來,忙不迭的將她媽推出房去道:「您還是做您的生活去,不勞您在此瞎扯淡啦。」
沈大娘忽被鳳喜推到屋子外面,卻在笑著說道:「我才不是瞎扯淡啦,我的說話最正經沒有的了。」
沈大娘說完自去。家樹仍教鳳喜坐在他的身旁,笑嘻嘻地說道:「照您這般害臊,可是不願意姓樊麼?」
鳳喜緋紅了臉的答道:「我只望我有這福氣才好啦。」
家樹道:「您的福氣本有的,我怕您年輕人,心思活,那就有了福氣也沒用的吧?」
鳳喜把她臉色微微地一沉道:「我雖年紀輕,心思並不活;況且已經吃了這碗把式飯好幾年了。試問那一樣還不見過?您在防我心思活,我也在防您心思活啦。」
家樹又含笑的說道:「照我的經驗說來,女子負男子的事情,比較之中似乎多些。」
鳳喜聽說,忽盯著家樹的臉上說道:「這是您們男子漢方面的論調。男子漢負女子的更多!」
鳳喜說到這裡,又將她的雙眉一蹙道:「我從前不是唱過一段黛玉悲秋的大鼓調給您聽的麼?那位黛玉姑娘,便是寶玉負她的。」
家樹聽了,心裡暗暗歡喜,嘴上又說道:「我說寶玉的負黛玉,卻不能夠一定怪他。」
鳳喜一邊在瞧她手上的戒子,一邊點點頭道:「說話倒是。我也問您一聲,您的家世,您的地位很有一些象寶玉,您到底可有自主之權啦?」
家樹笑上一笑道:「照古老話說來,女子應有三從四德才好。我是一個有新知識而又守舊道德之人,對於女子的三從:在家從父母,出嫁從丈夫,夫死從兒子的三樣,尤其贊成出嫁從夫的那一句。不過須以道德的自由為範圍,否則變為壓迫,那就不成話了。」
鳳喜一直聽完,方朝家樹極滿意的一笑道:「您剛才道德的自由一句,我很願聽。」
鳳喜說至此處,忽見沈大娘又笑嘻嘻的走進星子來,對著家樹說道:「樊大爺,您吃了晚飯再走,我已在弄菜了。」
家樹忙站起來答道:「不必費事,我今晚上業已預先有約,非得回家去吃不可。」
鳳喜便問約的可是何二小姐?家樹恨聲的笑答道:「您的這句說話,又離開了道德的自由了。」
鳳喜也笑道:「這是我和您在開頑笑,不能當真的。」
家樹道:「這樣才對。我可真要走了。」
家樹說著,不等沈氏母女答話,即再摸出三百塊錢的鈔票,遞給鳳喜道:「這是我給您半年的開支之費,您可留著慢慢地化,省得我零零碎碎地給您。」
沈大娘先笑道:「樊大爺您這般幫我們的忙,叫我們又怎樣補報您啦!」
鳳喜接口道:「這裡本來已經算是他的家裡了,我又不出去賺錢,照我說來,也只有生受他的了。」
家樹聽了一笑,即別沈氏母女,一腳回到家裡。
剛剛跨進大門,已見劉福在嚷道:「表老爺回來了,不用去找了。」
劉福尚未說畢,陶太太同伯和兩個早已臉現驚慌之色的,奔了出來對他說道:「您的家出大亂子了。」
家樹聽了大嚇一跳,急問:「我們家裡,那個出了事情?」
陶太太忙把家樹一拉道:「快到裡面去瞧電報,然後商量辦法。」
家樹不及再去答話,忙不迭的奔到陶太太屋子裡。一見桌上一張電報,業已譯出,雙手抖凜凜地拿起一瞧,只見寫著是:
北平,李鐵拐斜街,陶伯和先生轉家樹家兄鑒:十萬火急。爹爹、姆媽,於一星期前,僅帶嫣紅、奼紫二婢,乘自己之白相小輪船至鄉間遊玩,言明須兩星期始返家。昨日深夜,忽接爹爹親筆信,由匪窟中發來,內雲不准報官,只火速籌出現金五十萬元,以待匪人指定地點交付。如出旬日外,即撕票等語。妹惶駭之下,即奔大姨媽家,擬與商酌辦理。不意大姨媽與眉香表姊,均因哥哥責備眉香表姊,以及貿然代陳更生作伐一信,氣出一場大病。眉香表姊至今昏迷不醒。大姨媽亦臥床呻吟,僅與妹含淚數說哥哥無情數語而已。至於爹爹、姆媽之事,當然不能相助也。特此飛電哥哥,速同奶公回家辦理營救等事。如奶公不在北平,火速電約同來。哥哥一人回來,恐無辦法。千萬守秘,尚一鬧至官廳知道,兩老性命不保也。至要,至要!綺華。
家樹剛剛瞧畢,早已哇的一聲急出一口血來,同時暈了過去。不知家樹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枕亞評曰:此迴風波陡起,實出讀者意料之外。舊派小說,往往於一回之末,故作危險筆墨,使讀者不得不急看下回。而此則不然也。此回為全書之緊要關鍵,雖屬神出鬼沒之事實,亦為神出鬼沒之文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