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封丹寓言 · 第四卷

拉·封丹《拉封丹寓言》

1.坠入情网的狮子 ——献给德·塞维涅小姐[1] 塞维涅，您有倾城之貌，美惠三女神[2]是您的写照，您天生丽质佳妙无双，但同样冷艳何等清高。您可否分分神赏光，看看一则寓言的玩笑？一头雄狮坠入情网，您见了不会自相惊扰。爱情是个古怪的主子，幸运者仅在故事中见识，也未曾被这雷霆击倒！如在您面前姑妄言之，直言不讳惹芳心气恼，寓言至少不必介意。这一则就更加可靠，能到您的脚下献礼，表达友谊的热忱和感激。从前动物会说话的时代，其中狮子就异想天开，要跟人类结成连理。向人求婚有何不可呢？那年头狮子的地位，并不亚于我们人类。不但勇猛又有智慧，蓬鬃阔面仪观雄伟。事情的进展就是这样：一头雄狮出身高贵，正巧经过一片牧场，遇见可意的牧羊姑娘。狮子就想成其婚配。父亲挑女婿另有主张，至少别这样一脸凶相。这个求婚者难以应对，一口回绝恐不妥当。即使拒绝也会有情况，说不定哪天早晨发现，两个偷情私结良缘。自古美人爱粗鲁汉子，女儿可能心甘情愿，爱上披长发的青年。父亲也不敢公然失礼，将这位求婚者赶出去，便对他说：“我女儿很娇气，恐怕您亲热爱抚起来，这样利爪会把她伤害。请允许全部截断指爪，再用钢锉将牙齿磨平，拥抱时就会更美妙，亲吻时也不会太生硬；尤其我女儿顾虑打消，就能更加深情地回应。” 狮子早已神魂颠倒，说什么都满口应承。狮子没了坚齿没了利爪，就好比堡垒已经夷平。主人放出狗来一阵乱咬，狮子无力抵抗逃之夭夭。爱情哟！你一旦抓住我们，那就可以说：别了，小心！ 2.牧羊人和大海一个牧人，同安菲特里特[3]为邻，拥有自己的羊群，收入虽然很微薄，至少生活相当安稳，长期满足于这种生活吃穿都不用担心。他看着海岸卸了那么多珠宝财货，终于经受不住诱惑，卖掉了自己的羊群，拿钱去经商，全部投到海运。不料货船遭遇海难，他损失了全部资金。这个牧人只好给别人去放羊，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放牧自己的羊群，不能再把自己看成蒂尔西或者科里东[4]，而现在却不折不扣，仅仅是个皮埃罗。过了一段时间，他挣了一些钱，又买几只产毛的畜生。有一天风平浪静，货船平安靠了岸。 “喂，海夫人，”牧羊人说道， “您又想要钱吧，请您向别人去要，从我这儿一文也得不到。” 这可不是随意编造的故事。我通过一定事实，再结合人生经验，来证明一个道理：一分有把握的钱，胜过可望得到的五分；要安于自己的生活条件，根本不听大海和野心那种诱人的呼唤。一人财运亨通，万人叫苦连天。大海尽管许下金山和银山，请相信，风暴和海盗就会出现。 3.苍蝇和蚂蚁苍蝇和蚂蚁相争谁更有价值。 “朱庇特啊！”苍蝇说， “一有了虚荣心，怎么就糊涂透顶，头脑这么不清醒！一只小小的爬虫竟然同飞行小姐相提并论？我经常出入神殿，参加你的盛宴：有人宰牛向你祭献，我总在你之前尝鲜。可是这位呢，可怜的小爬虫，往蚁穴里拖回点什么，就算是三天的食品。我的小乖乖，请告诉我，你可曾在一位国王、皇帝或美人头上待过？我就时常这么做：我想吻就亲吻酥胸，可以在秀发中嬉戏；天生白皙的肌肤，我也能使之增色：一位要去征服男人的女子，她美容的最后一招，就是贴几个蝇痣[5]，突显自己的容貌。你可别又对我讲，你们囤积过冬的食粮，吵得我的脑袋都发涨。” “你还有完没完？”蚂蚁主妇气愤，反驳这只苍蝇， “不错，你常出入王宫，可是你遭人诅咒。献给神灵的供品，你先尝第一口，你认为那会变得鲜美？什么地方你都能进去，渎神者也如此行为。你还能落到国王和毛驴的头顶，这本领我并不否认；但是我也知道，你们这样去烦扰，往往受到严惩，一下子就丢了性命。你还说某种装饰能给美人增色，那东西同你我一样黑，叫作蝇痣我也同意：难道这也值得夸耀，算是你们的功劳？所有寄生虫不是也称为苍蝇？这种空洞乏味的话，赶快收起来吧，不要在这儿自吹自擂了。宫廷要把苍蝇驱散，也要吊死密探[6]；你们就得挨饿受冻，就得受罪受穷，等到福珀斯[7]君临地球另半边，你们就全要丧命。而我等到冬天来临，就安享劳动的成果，无忧无虑地生活，不用再顶风冒雨，不用再到处奔波。现在所付出的劳苦，省却我将来的忧虑。我讲这番话就是让你明白，荣耀有真假实虚，一定要区分开。再见，我已经耽误不少时间，我还得去实干，我的柜橱和仓库，用空话可装不满。” 4.园子主人和领主一个喜爱园艺的人，既是乡绅又是乡民，他在村里有座园子，侍弄得相当齐整，还连着一块田地，四周围着绿篱。园里种有酸模和莴苣，正好可以扎一束花，给玛尔戈过生日，西班牙茉莉没有几朵，百里香倒是很多。不料有一只野兔，搅了这一场喜悦。园主只好去镇上见领主，向领主老爷诉苦： “那个该死的畜生，早晨晚上都大吃，根本不怕什么陷阱，连石块棍棒也失去威力。我认为他会魔法。” “魔法？”领主老爷应声回答， “我倒要会他一会，哪怕他是魔鬼，任他怎么诡计多端，我的猎犬，米罗，很快就能让他就范。老伙计，请您放心，不除掉他我誓不为人。” “什么时候呢？”“就从明天起，这事不能再耽搁。” 事情就这样商量妥，领主果然带队前来。 “还是先吃饭吧，”老爷说道， “您的小鸡肉嫩吧？过来呀，府上的闺女，让我好好瞧瞧你。什么时候把她嫁出去？什么时候给她找女婿？老伙计，您要明白，必须舍得花钱，这件事才好办。” 他一边说，一边同人家姑娘亲热，让姑娘坐到他身边，拉起她一只手，搂住人家一只胳膊，还撩起一角她的胸巾。美人推拒粗俗的猥亵，仍不失极大的尊敬。父亲终于有所察觉。这工夫，众人在厨房大肆张罗。 “您这些火腿何时做的，看成色相当不错。” “先生，您喜欢就全拿走吧。” “真的呀！”老爷回答， “那我就不客气收下。” 菜肴很丰盛，他吃得非常来劲，他的全班人马都有份，包括狗、马匹和下人，无不放开肚量享用。这位老爷反客为主，坐在那里百无禁忌，畅饮人家的美酒，爱抚人家的闺女。领主老爷和他的人马吃完饭，要打猎就更麻烦。一个个跃跃欲试：吹起喇叭和号角，震耳欲聋一片喧嚣。可怜的园子又遭蹂躏，情况反而更糟糕，园主万万也没想到。完了，那些菜畦田垄；完了，生菜和大葱，做汤的蔬菜全完了。野兔就藏在白菜下面的巢穴，他们搜索，要把猎物轰出来，野兔就从洞穴逃走，不是洞穴，而是豁口；那是执行老爷的命令，在可怜的篱笆上开了一个宽得惊人的豁口，否则骑马出园子，就很难跃出绿篱。厚道的园主说：“那是爵爷的规矩。” 随便他怎么讲，那些人和猎犬，一小时造成的祸害，就等于全省野兔危害了一百年。诸侯小国，争端要自己解决：除非愚昧糊涂，才向国王求助。蕞尔小国间的战事，千万别让他们介入，也别放他们开进领地。 5.毛驴和小狗秉性天生不可逞强，怎么勉强都落笑柄。一个人生来蠢笨，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显得风流倜傥。得天独厚的人屈指可数，他们天生就有人见人爱的天赋。这方面就应当顺其自然，别像寓言的毛驴那样出丑。那头毛驴要去亲近主人，在主人面前好显得可爱可亲。 “怎么！”驴心想， “就因为是小不点儿，这只狗就跟先生，跟太太地位相同，而我就得挨棍棒？他做什么呢？不过是伸出爪子，就立刻有人亲。我是否也该这样，就能让主人喜欢，这事并不难办。” 毛驴越想越得意，瞧瞧主人也正是好心情，他就笨重地走过去；抬起一个老硬蹄，无比深情地送给主人的下颌儿，为了干得更漂亮，他这大胆的行动，还伴随美好的歌声。 “哎呀呀！”主人立刻说， “这算什么亲热！唱的是什么歌！喂！棍子马尔丹[8]！” 棍子马尔丹跑来，驴就改了唱腔。喜剧到此收场。 6.老鼠和黄鼠狼大战黄鼠狼一族总是侵害老鼠，毫不亚于猫族。假如鼠穴的洞口不是那么狭窄，这种细腰身的动物，我想一定能够大批地剿灭老鼠。且说有一年，鼠族人丁兴旺，鼠王名叫鼠大抨，率大军上战场。黄鼠狼那一边，也是旌旗招展。如果相信信息女神，胜负还很难分。一群群战士的鲜血，灌溉了休闲的田野。从各处的战况来看，还是鼠类大军死伤最为惨重。尽管几员大将，阿大扒、普西卡扒、梅里搭扒[9]，都滚得满身尘土，鼓舞士气英勇奋战，对抗了好长时间，最终还是全军溃败。他们再也顶不住，只好向命运低头。大家纷纷逃命，不分军官和士兵。王爷们全部殉难，小百姓都躲进事先准备好的洞中，没大费劲就脱险。而达官贵族的头顶都戴着白鹭的冠毛，角饰或各种羽翎，既表明尊贵的身份又借以显威风，吓退黄鼠狼兵。可是他们弄巧成拙，反造成自己的不幸。无论缺口还是裂缝，无论什么地洞，他们都钻不进；而那些小老百姓，却能钻进极小的窟窿。因而战场狼藉的尸体，全是鼠族的显贵。头戴羽饰花翎，可不是小累赘。全身装饰太多太华美，要经过狭道险关，往往会拖累延缓。小人物闪身而过，只因简装轻便。遇事小人物易躲祸，大人物脱身难又难。 7.猴子与海豚从前希腊有一种风气，凡是乘海船的旅客，无不随身携带几只会耍把戏的狗和猴子。有一只载有这样旅客的船，行驶到雅典不远处遇难。如果没有海豚救护，全得命赴黄泉。海豚这种动物，是人类的好友：此说很有可信度，普林尼[10]在书中有过论述，且说海豚竭力救人，甚至救起一只猴子。猴子仗着有点人样，认为救他是理所当然。一只海豚把他当成人，就驮着他游向岸边。他那神态确实很庄重，莫不让人以为又看见，那位著名的歌手[11]再生。海豚正往岸边游去，偶然问了他一句： “您是雅典人吗？那座城市真伟大。” “是啊，”猴子回答， “那里人都认识我。您要办事就请开口，因为我的亲属，是当地的头面人物：我的表兄就是一位大法官。” 海豚便说：“万分感谢。那么皮雷[12]怎么样，您也经常光顾吗？我想，您能经常见到吧？” “我们天天见面，他是我的朋友，我们可是相识多年。” 港口名称当成了人名，秃尾猕猴这下露了馅。这种人随处可见，他们把伏吉拉[13]当成罗马。他们总是信口开河，什么都没见过，却什么都敢说。海豚笑了笑，回过头，仔细打量秃尾猕猴，发觉他从海里救上来的，不过是人模猴样的蠢物。于是他又把猴子抛进海中，赶紧再去寻找救别人。 8.人和木雕神像在一个异教徒的家中，供着一尊木雕的神像。这类神祇有耳却失聪，然而此公仍抱显灵的希望。香火的费用，等于供三尊神，许愿又上供，还给牛戴花环，牺牲做祭品。无论哪尊神所得的祭献也没有如此丰盛。可是这尊神像根本不灵验，白白受此供奉，没有给主人带来任何好运，没有意外之财，没有继承财产；赌博也不赢钱。更有甚者，无论在任何地点，出现任何小麻烦，都有这人的份儿，要他破费钱。尽管如此，他对神祇的虔诚，也未稍减半分。他一无所获，最终发了火，他操起大棒，打碎了神像，却发现腹中装满了黄金。 “我对你那么诚心，”他说， “你可曾回报我，哪怕是分文？” “滚吧，离开我的家，去找别人供奉。你就像那种土人，一副可悲的面孔，又粗野又愚蠢，不挥棒子驱赶，就不肯动一动。我越给你上供，你越让我两手空空。我这一翻脸，就交上了好运。” 9.用孔雀羽毛装扮的松鸦一只孔雀蜕羽毛，全让一只松鸦拾去，他照孔雀装扮自己，又去孔雀中间炫耀，还模仿开屏，自以为成了一位漂亮先生。有只孔雀认出他来，于是孔雀就群起而攻之：又挖苦又讽刺，又驱赶又捉弄，还把他的毛拔得一干二净。他落荒而逃，样子实在怪，又被他的同类赶到门外。这样两脚的松鸦世上不少，常装扮自己披上别人的皮毛，人称剽窃者。我不想评说，也绝不想给他们添乱：他们的事本不该我来管。 10.骆驼和漂浮的木棍头一个见到骆驼的人，赶紧逃离这一新物种。第二人就试着接近；第三人则了无畏惧，给骆驼套上辔头。事物就是这样，什么都能习以为常。乍一看显得可怕而怪异的东西，只要连续出现几次，也就见多不怪了。既然我们提起这个话题这里就讲个事例：有人派守在海边，望见远海上漂着什么物体，他们就不禁断言，那是一艘巨舰。又过了半晌，那物体变成火攻小船，继而变成小艇，继而变成货包，最后才看清，原来是水上漂浮的一根木棍。我见过很多人，切合这种情形：远看是个人物，近看是个凡夫。 11.青蛙和老鼠墨林[14]如是说：设套以为骗别人，结果往往套自身。实在抱歉，“设套”这个词，今天用来未免太陈旧：但是我一直觉得，它的表现力达到极致的程度。还是回到本题，讲的是一只硕鼠，养尊处优，他从来不过什么封斋节，从来就不吃素，吃成了便便大腹。且说他来到一片沼泽岸边，又散心又散步。忽见一只青蛙上前搭讪，用蛙语对他说： “请到我家坐坐，我给您做顿美餐。” 这用不着对方长篇大论，鼠大人当即就接受了邀请。可是青蛙还要大谈特谈，洗澡有多舒坦，旅行乐趣无穷，能满足好奇心；围着沼泽参观，无数新奇的东西让人开眼。有朝一日您会向子孙讲述，这地方的风光、居民的风俗，以及如何管理这水中的国度。然而有一点，仅仅这一点，让鼠公子为难：他不大会游泳，要人帮助才行。青蛙自有极好的办法排难：一根灯芯草就能解决问题，将鼠爪和青蛙爪捆在一起。一进入沼泽，这位热心的主人就极力把客人往深水中拖，公然违背人权，公然违背承诺，一心要做鼠排和鼠肉酱，认为这硕鼠肉一定很新鲜。这个阴险的家伙已经在想象大嚼一顿美餐。老鼠呼叫苍天，青蛙嘲笑笨蛋。一个拼命抵抗，一个拉住不放。老鼠和青蛙正扭作一团，这时一只鸢在空中盘旋，看见可怜的家伙在水里挣扎，就直冲下去，将老鼠抓起，同时连带起青蛙：一下子全抓到，好得不能再好；这猛禽乐不可支，一爪抓了两个猎物，一餐能有两道菜，又吃鼠肉又吃蛙肉。诡计再怎么周密，也可能害着自己；而背信弃义者往往自食其果。 12.动物向亚历山大进贡一则古老寓言至今流传，是何道理我还不得其详，其中教训读者受益匪浅，请看寓言的原本原样。信息女神已经到处传达：朱庇特有个儿子，名叫亚历山大，他一登基就发旨，半点自由不给天下。命令全体臣民不可耽搁，速速赶来，到他脚下拜谒，四足动物、两脚人类，大到大象，小至蚯蚓，还有岛国的生民，总之可以这么说，百嘴女神到处公示新皇帝这道谕旨，也到处散播了恐惧：这回变化可真大，必须遵守新律法，动物和一切种类，不能再听胃口的支配。大家离开巢穴，聚集到旷野，反复商议，终于做出了决策：派猴子为全权代表，呈献贡品和朝贺。朝贺怎么讲最好，干脆写出了奏折，言辞经过了推敲。唯独贡品把人难倒：选什么物品进贡呢？必须公选金银财宝。一位君主很仗义。要多少就拿出多少，金矿就在他的领地。运送贡品又成问题，骡子和驴自告奋勇，马和骆驼也走一程。猴子这个新使臣，同四名脚力动身。朝贺队伍一路行来，途中哪知遭遇意外，狮子大人也去进贡，真可谓冤家路窄。狮子说：“我们喜相逢，正好可以结伴而行。我也送去一份贡品，驮在身上很不方便，尽管东西很轻很轻；还请诸位帮忙分担，分成四份加上一点，负载也不算太重。我腾出四爪和全身，好能对付来袭的贼人，将劫匪全部吓掉魂。” 谁敢跟狮子讲条件，只好接纳，表示欢迎，卸去了一身的负担；大吃大喝全用公款，管他什么新皇帝，出身朱庇特的神种。他们走到一片草地，繁花似锦，万紫千红，溪流环绕，羊儿吃草，好一个清凉世界，真正的和风家园，狮子一到就不再动弹，说他肯定生了病，嘴里还不断乱哼哼。 “你们继续赶路，朝贺别误了，我就感到这心里火烧火燎，在这儿得吃些草药方能好。你们千万别去晚，先退回来我的钱，这钱我另有打算。” 于是他们打开驮包，狮子先是一声惊叫，随即又欢声说道： “天神啊！我这些钱币真好，瞧哇，生出了这么多小宝宝！宝宝大多已长大，个个长得像妈妈！钱生崽儿来该我拿。” 狮子上前一把抓，即使没有全抓走，也没多少能剩下。猴子和脚力多尴尬，又不敢跟狮子争辩，收拾残局重又上路；据说朝见也曾抱怨，朱庇特之子装糊涂，没有半句仗义执言。他能如何？狮子斗狮子，有道是：海盗打海盗，千万别去凑热闹。 13.意欲向鹿报仇的马人类还靠橡实果腹的时期，马也并不属于人类，那时马和驴骡，都是森林的居民，根本看不到本世纪的情景：如此多搭背与鞍鞯，如此多战骑的用具，如此多轻便马车，如此多豪华轿车，同样也看不见如此多婚礼和盛宴。且说那时一匹马和一头鹿有争端，但是鹿跑得飞快而难以追赶，马就去求助于人，恳求人以智取胜。于是人给马套上辔头，跳上马催着飞跑，一刻也不停，直到逮住鹿，要了鹿的命。事情一办成，马便感谢恩人，说道： “再见，我愿为您效劳。现在，我也该回去，再过我野生的日子。” “那不好，”人却说道，“我们这里生活的条件更优越，我也看清您多有用。您就留下来，会受到很好的招待：给您准备的草料有您肚子这么高。” 唉！一旦失去自由，吃得好又算什么？马这才意识到干了傻事，可是悔之已无及：马厩已经盖起来，一应用具都备齐。马只好留在那里，笼头一直戴到死。对待小小的冒犯，当初如能忍一忍，那该是多么明智。报仇不管带来多大乐趣，代价却太昂贵，用自由去换取，那么一切都丧失了意义。 14.狐狸和半身像大人物十有八九像演戏，戴着假面具；表象的仪容，足令芸芸众生肃然起敬。驴子只根据眼见，就做出判断；狐狸则相反，总要里外看清：从各个角度察看，他终于发现他们的身份只是漂亮的外表。他受一尊英雄雕像的启发，对他们讲了一句切中的话： “这是空心雕像，比真人要大。” 狐狸既赞美了雕刻的工艺，同时也指出： “头像非常漂亮，但里面没东西。” 从这种意义上讲，多少显贵都是半身像。 15.狼、羊妈妈和小羊羊妈妈要去吃鲜嫩的青草，让耷拉的乳房胀饱。先嘱咐几句羊儿，再把房门插好： “当心你的小命，不要随便开门，除非说出这个暗号：打死狼和一伙坏蛋！” 一条狼正巧从那里经过，听见母羊这么说。这些话他听个正着，就牢牢记在心里；而我们尽可相信，母羊并没有瞧见，这个贪吃的畜生。狼见母羊走远，便学她的声音，假声假气叫开门，还说一句“打死狼”，以为暗号说得准，等门一开就闯进。小羊有疑心，从门缝往外瞧，立刻高声说道： “让我看看白蹄子，要不我绝不开门。” 白蹄是要害，这谁都知道，白蹄的狼，世上非常稀少。狼听了小羊的话，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是空着肚子来，只好空着肚子回去。假如小羊相信了狼偶然窃听的暗号，那他会去哪里报到？双保险总归比单一保险好，过分小心从来就不会徒劳。 16.狼和母子俩是狼唤起我的记忆，有一条更是来送死，且听我说个仔细：有个村民住得偏远，狼老爷在门外窥探。只见走出各种猎物，有奶牛、母羊和羊羔，火鸡成群，正好下肚，强盗心中开始焦躁。忽听有孩子哭闹，母亲当即连声喝斥，再不住声给狼吃掉。谢天谢地，有这等好事，老狼正跃跃欲试，又听见母亲抚慰宝宝： “别哭了，老狼真敢来，咱们就把它活宰了！” 吃羊的家伙万分惊诧： “讲的这是什么话？一会儿给吃，一会儿要杀？我是何等样身份，这样对待，把我当傻瓜？等哪天小家伙去树林，采摘榛果，看我怎么……” 狼正咕哝，屋里出来人，护院狗拦住狼的去路，长矛、钢叉也一齐上手，将老狼好一顿痛揍。审问道：“来这儿搞什么鬼？” 老狼立刻竹筒倒豆子。 “老天有眼！”母亲怒斥， “还想吃我这小宝贝？难道我生下个儿子，就为日后给你当美味？” 可怜的家伙送了老命。农夫割下狼头和右腿，挂到庄主门前为示众，配以庇卡底[15]谚语好说明：娘骂闹孩骂是疼，漂亮狼爷切勿听。 17.苏格拉底的话苏格拉底[16]请人盖了一座房屋，人人都来查验这所建筑。有一人直言不讳，认为屋内的设施，与这样大人物不配。另一个人又贬责，说门面不够气派。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房间都太狭窄。 “他盖的是什么房子！屋里连身都转不开。” 然而，苏格拉底却回答说： “这样小的房子，能挤满真正的朋友，那就谢天谢地了。” 善良的苏格拉底说得有道理，接待真正的朋友，用不了这么大房子。人人都称朋友，傻子才会相信： “朋友”一词用得最为广泛，而真正的朋友又最为罕见。 18.老人和孩子们多强大也弱，除非团结。请听弗里吉亚[17]奴隶怎么说。我即便增添自己的想象，也是为描绘如今的风尚，绝无欲念同古人争高下，我的雄心远没有那么大。费德鲁斯[18]往往好高骛远，这种想法于我看很肤浅。还是讲我们的寓言故事，如何让孩子们团结一致。一位老人要应死神的召唤，便将几个孩子叫到病榻前： “看看谁能折断这捆箭杆，我再解释这件事的关键。” 长子拿起箭束，用尽全力，只好放弃说：“这要大力士。” 次子接过去，白白拉架势。三儿子较了较劲也白试。大家败阵，箭束丝毫未损，一支没断，全赖团结力量。父亲说：“看我的，你们太嫩，这种情况，我能派上用场。” 以为开玩笑，便一笑置之，老人却拆开箭，一一折断。又说道：“明白吧，众志成城。孩子们要抱团，由爱支撑！” 弥留期间，再无别的遗言。老人终于感觉已到大限，临终嘱咐：“亲爱的孩子们，别了，我要去见我们祖先。要答应我保持手足情深行前要满足我这个心愿。” 三个儿子哭着请他放心，他拉着儿子手命赴黄泉。三兄弟继承了大笔遗产，但是有纠纷，债主要扣押，邻居打官司，三兄弟不怕，一件一件处理得很完满。手足情很难得又很短暂，相连因血统，利害又拆分。嫉妒和野心，背后人怂恿，都同时搅进了财产继承。终于闹分家，互斗又相争。法官历数他们，百般责怪。债主邻居乘机卷土重来，有人挑个错，有人找毛病，三兄弟散伙，一意又孤行：一个和事佬，一个无作为，结果他们的财产全告吹。再想起老父遗训已太晚，忘记那箭束之理真遗憾。 19.神谕和渎神想欺骗苍天，世人太愚妄。人心迷宫哪怕千回百转，没有一处不被神光照亮，人一举一动，神全看得见，即使一位暗中搞的勾当。一名异教徒要暴露身份，他信上帝只为了蒙蔽人捞好处才是正经，还向太阳神正名。他一进神庙，据说就抓住一只麻雀，要它命就用力一捂，或放掉可怜的动物。 “我抓住的东西是死是活？” 阿波罗怎么回答也得错。太阳神看透他的鬼主意：便对他说：“不管是死是活，你亮出来，终究还是麻雀。你也休给我设套，这套把戏你玩不好：多远我也能看到，要捉你插翅难逃。” 20.守财奴破财只有用得上才算拥有，我不禁要问那些守财奴，一个劲儿攒钱，越积越多，跟没钱人有什么差别？阴间第欧根尼[19]同样豪富，在人间行乞无异守财奴。伊索讲述一个藏富的人，正好是个范例警示我们。这个不幸者要等待来世，才能够享用自己的金钱。不做主反为奴，心甘情愿，大批财富地下深深埋藏。连同他那颗心一起埋葬。财富于他越来越神圣，别无乐趣唯宝藏，整天价日思夜想。无论走来走去，喝水吃饭，心事总能让人当场发现，无时无刻不想藏宝地方。他总转悠，被掘墓工看见，掘墓工不声不响，挖出猜到的宝藏。有一天，守财奴再来一看，只剩下空穴什么都不见。他呼天抢地，不住声哀叹，直揪头发，真是痛苦不堪。一位过客问他为何号叫。 “有人偷走我的金银财宝。” “金银财宝？在哪儿，偷走？” “就这儿，紧挨着这块石头。” “嗳！又不是战乱，干吗搬得这么远？您放在自己家中难道不是更安全，又何必变换地点？放到家里多省事，随时取用也方便。” “随时取用！老天爷！什么话！说说容易，哪能这么简单？金钱挣来怎么可以乱花？跟您说，我碰也不碰一下！” 对方又问道：“那请告诉我，您这钱从来就不碰一碰，为什么又这样痛不欲生？原地就放块石头来代替，反正不用放什么一码事。” 21.主人的眼睛一头鹿逃进了一座牛棚，公牛开头还提醒，别处找个避难所。鹿就对公牛说：“弟兄们，你们不要暴露我，我对你们能有用，你们不会白帮忙，能知道最肥的牧场。” 公牛没把握，答应守秘密。鹿躲到角落，终于喘口气，也鼓起了勇气，到了傍晚，有人送来了青草和饲料，每天都这样照看。奴仆们来来往往，不知转悠多少遍，甚至还来了总管，没一人哪怕偶然，发现有异常情况：鹿身鹿角皆不见，总之鹿在有无间。森林里的这个居民感激公牛，便安心在这牛棚里等候，待他们一头头出去耕地，瞅准个好机会马上开溜。一头反刍的牛却对鹿说： “行是行，怎么！那百眼主人还没来检查，我十分担心，真怕发现你这不速之客，可怜的鹿，先别怡然自得。” 正说着，主人走进来巡视。 “怎么回事？”他对下人说， “所有槽子都这么点草料！垫的干草也乱成这样子，快点动手，去干草房瞧瞧，今后你们要把牲口照看好。蜘蛛网扫掉，又费什么事？牛轭套绳就不能放整齐？” 四下观瞧，发现多了个脑袋，他平时到这里从未见过；看清是鹿，人人操起家伙，一通乱打，下手毫不留情，鹿流下眼泪也救不了命。抬走腌肉，享用了好几顿，还请邻居品尝来了许多人。费德鲁斯说得特别精彩：唯独主人的眼睛看得清。吾意再加上情人的眼睛。 22.云雀和麦田主人 “凡事只能靠自己” 这句常说的谚语，看伊索如何阐述，能够让世人信服：当麦田长出一片绿苗，云雀便在地里造巢。大约正是这个节气，万物都要发情繁殖：海上巨鲸在波涛中，兽王猛虎在森林，双飞云雀在田野。单说有一只云雀，春光大半都虚度，没有尝到爱的乐趣。终于下决心做母亲，要遵循自然的规律。筑巢，产卵，孵化，小鸟破壳，越快越好，一切都顺顺溜溜。周围的麦子已成熟，可翅膀未硬的雏鸟，还不能一飞冲高。云雀也特别操劳，外出觅食，还得警告，让孩子保持警惕，轮流站岗放哨。 “麦田的主人，”她说道， “如果带儿子来了，他一来你们就听好，听他说些什么，咱们该逃赶紧逃。” 云雀刚离开巢，麦田主人父子就来了。 “麦子熟了，”父亲说道， “咱们快去找朋友，请他们来当帮手，明天刚一蒙蒙亮，每人操镰来麦收。” 云雀妈妈一回窝，一窝小鸟炸了锅。有一只便抢着说： “他说明天天一亮，就让朋友来帮忙……” 云雀妈妈截口说： “他若只讲这种话，咱们不必忙搬家；明天可得听仔细，咱们全家先乐和，这儿有许多好吃的。” 一窝小鸟都吃饱，母亲孩子全睡觉。天已亮，一切像往常：朋友一个也没来，云雀起飞去觅食，麦田主人来巡视。 “这麦子不能撂地里，请不来朋友误大事，这样的懒汉也难指望，行动缓慢不肯来帮忙。儿子啊，还是去求亲戚，请亲戚来帮收麦子。” 一听这话更惶恐，一窝小鸟乱了营。 “妈妈，他说要请亲戚来，也许就在这会儿……” “孩子，没事儿，放心睡觉，咱们还不用离开巢！” 云雀说对了，一人也没到。主人第三次看麦田： “咱们错到了极点，不该等待别人来支援。最好的亲友还是自己，儿子，这话要谨记。你可知道该怎么办？咱们就应当操起镰，明天一早就开始干。这种办法才最可靠，咱家麦田一大片，啥时候收完啥时候算。” 云雀一得知这意图： “孩子们，这回咱们非得走。” 于是举家齐搬迁，不声不响飞得欢，路上磕绊也难免。 * * * [1] 德·塞维涅侯爵夫人（1626—1696）的女儿，因母亲书信体散文时常提及而为世人所知，以美貌和冷淡而出名。当年十九岁，三年后结婚，成为德·格里尼昂夫人。侯爵夫人与拉封丹为文坛好友，书信往来长达三十年之久。 [2] 美惠三女神：希腊神话中妩媚、优雅和美丽三位女神的总称，是主神宙斯的女儿。她们都喜爱诗歌、音乐和舞蹈，在文艺、科学和造型艺术等方面都给人以灵感。 [3] 安菲特里特：希腊神话中的海上水神，海神波塞冬的妻子。与安菲特里特为邻即生活在海边。 [4] 蒂尔西和科里东：牧歌中的牧羊人。皮埃罗则指牧主的下人。 [5] 妇女将极小块的黑缎贴在脸上，以衬托肌肤的白色，俗称“蝇子点”。 [6] 法文中密探Mouchard，由苍蝇Mouche转化而来。密探被抓住不送进监狱，直接吊死。宫廷的苍蝇则指那些声称出入朝廷的讨厌的人。 [7] 福珀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 [8] 马尔丹是马夫名，常用棍棒驯服牲口，故名棍子马尔丹。 [9] 阿大扒意为“面包窃贼”；普西卡扒意为“残渣窃贼”；梅里搭扒意为“小块窃贼”。 [10] 普林尼（23—79）：拉丁博物学家、作家，著有《自然史》。 [11] 指阿里昂：古希腊抒情诗人，生于公元前7世纪。相传他被海盗抛入海中，被喜欢听他弹琴唱歌的海豚救起。 [12] 皮雷：雅典的主要港口。 [13] 伏吉拉：当时巴黎的郊区，现为市内跨区长街。 [14] 墨林：中世纪亚瑟王传奇和故事诗中的巫师和贤人，与古代凯尔特神话中的人物有关联。 [15] 庇卡底：位于法国北部，旧省名称，现为行政区。 [16] 苏格拉底（公元前469—前399）：古希腊哲学家，他与亚里士多德、柏拉图为西方哲学的奠基人。 [17] 弗里吉亚：小亚细亚古地名，“弗里吉亚奴隶”指古希腊寓言作家伊索。 [18] 费德鲁斯（约公元前10—约公元54）：古罗马寓言家。奴隶出身，在奥古斯都皇宫成为释免奴，受过一般教育，第一个将希腊散文寓言用拉丁文改写成自由诗，以伊索的名义流传于世。 [19] 第欧根尼：古希腊犬儒学派哲学家，苦行主义的身体力行者，鼓励放弃舒适生活环境。本人居住在一只木桶内，过着乞丐一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