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封丹寓言 · 第三卷

拉·封丹 《拉封丹寓言》
1.磨坊主父子和毛驴 ——献给德·莫克鲁瓦先生[1] 艺术的发明犹如长子权, 古希腊则是我们寓言的源泉。 不过这块麦田收割得干干净净, 后来者拾穗都没有什么可能。 虚构还是一个满眼荒芜的地方, 我们的作者每天都会有所发现。 我要对你讲一个相当精彩的故事, 这故事从前马莱伯[2]也对拉冈[3]讲过。 贺拉斯[4]的这两位劲敌, 他的诗歌的继承者, 阿波罗[5]的弟子, 说得准确些我们的老师, 有一天两人单独晤面,无人在场, 他们能推诚相见,有事相帮。 拉冈首先开口:“我是来请教, 您经历了生活的各个阶段, 必然了解世事的方方面面, 到此高龄什么也都能洞悉, 请您告诉我该如何立身处世? 现在是我应当考虑的时候了。 您了解我的家产、才能和门第, 我最好去外省立足, 还是进军队或者朝廷供职? 人世间无不充满苦涩和诱惑: 战争也有其种种柔情, 而婚姻有时也惊慌失措。 若照兴趣我知道目标是什么, 然而我必须让自己亲人、朝廷, 以及民众对我都满意。” 马莱伯接口说:“让人人都满意! 回答您之前,先听听这个故事。” 我在什么书上看到一个传说, 讲一个磨坊主和儿子一老一少, 孩子也不算太小, 如果我记得不错, 已经有十五岁了。 他们去赶集,要卖一头毛驴。 为了卖好价钱,让驴显得精神, 他们就捆住驴腿,抬着赶路, 这对父子抬着驴就像抬盏吊灯。 “可怜的家伙,傻帽,一对老粗,” 头一个见到的人就哈哈大笑, “搞什么鬼把戏,这两个乡下佬? 瞧这三个蠢货,最蠢的还不是 大家公认的那个!” 磨坊主听了这话便承认无知, 赶紧放下牲口,催他快点走。 然而,毛驴已经尝到了 另一种方式赶路的甜头, 就用驴方言开始抱怨。 不过磨坊主没有对此留意, 他让儿子骑上去,自己跟在后边。 路上又遇见三名正经的商人, 他们也同样看不顺眼, 年纪最大的那位就冲着少年, 尽量提高嗓门嚷道: “哎嘿!喂!你还不快下来, 年轻人,千万不要惹人议论, 说你带一名花白胡子的老奴才。 你应该跟着走,骑驴让给老人。” “先生们,”磨坊主应声答道, “这就包你们满意。” 于是儿子下来走,老子骑上驴。 这时又有三个姑娘从旁经过, 其中一个也有话说: “看着一个男孩这样一瘸一拐, 叫人实在无地自容, 而那笨蛋样却摆出主教的姿态, 骑着驴还自以为聪明。” “到我这年龄,”磨坊主回敬, “就没有笨蛋了,请您相信, 走您的路吧,姑娘。” 这老兄接二连三受人嘲讽, 就以为自己错了,也让儿子骑上。 刚走出去三十步,又遇第三伙人, 他们更看不过去,一个人提高声音: “这两个家伙简直发了疯, 可怜的毛驴已经驮不动, 要被两个块头给压死。 这样对待一头母驴, 哼!他们于心何忍! 难道他们也这样狠心, 对待自己的老仆人? 他们肯定是去赶集, 最后也只能卖一张驴皮。” “真的!”磨坊主不由得感叹, “想要所有人都满意, 简直就是神经错乱! 咱们不妨再试一试, 也许能用什么方式, 达到两全其美的结果。” 于是父子二人又从驴背下来, 毛驴就神气活现走在前头。 又有一个行人见了,不禁说道: “磨坊主受累让驴自在, 天下还有这种新鲜事? 究竟是驴还是主人, 生来就是受累的命? 我倒想劝劝这两个人, 把驴供起来奉为神明。 他们就不怕费鞋底, 也要保护他们的驴蹄。 换了尼古拉可不这么傻, 他是骑毛驴去看雅娜, 那首民歌[6]唱得很明白。” 磨坊主接口说道: “驴的三重唱是很精彩! 千真万确,我就是驴, 我承认,我也认可; 今后不管别人怎么说, 不管是赞美还是指责, 或者根本不说什么, 我就照自己的主意办。” 他说到做到,而且做得很好。 至于你,追随战神、爱神还是君主, 你来也好去也罢,还是到处奔波, 要结婚就结婚,或者到外省立足, 要进寺院供职,或在朝廷谋个职务, 随便别人怎么讲, 只要你自己有主张。 2.胃与肢体 我这部作品破题, 本应该从王国讲起: 从某种角度看国家, 同胃先生何其相似: 胃如有需求,全身都有感觉。 肢体厌倦了给胃工作, 决意过上绅士的生活, 要效法胃的榜样, 终日什么也不干。 肢体都说:“没有我们, 胃就只能喝西北风。 我们流汗,我们受累, 就像干重活的畜生。 可是究竟为了谁? 仅仅为了他一个胃! 我们忙碌却享受不着, 天天只让他喝足吃饱。 我们罢工吧,这才是 他要教会我们的手艺。” 他们这么说就这么做: 双手停止了干活, 胳臂停止了动作, 两腿也不再迈步。 他们对胃先生说自己去找吃喝。 这是他们后悔不迭的一个过错。 没过多久这几个可怜的家伙, 就感到衰竭,心脏不再供血: 每个肢体都深受拖累, 周身的力气也在减退。 经过这事这些反抗者 才算明白这一道理: 他们认为懒惰的那个, 为了公共利益比谁的贡献都多。 这情况可适用于王国的强盛。 国家接收并分配,掌握着均衡。 人人都为国家效力, 也相应从国家获取生计。 国家保障工匠通过劳作而生存, 让商家致富,给官员发俸禄, 让农民温饱,给士兵发军饷, 将君主的恩典广布四面八方, 王国独自维持百姓安居乐业, 墨涅乌斯[7]把这讲得很透彻。 当时平民非常不满, 要摆脱元老院[8], 说元老拥有整个帝国, 拥有权力和金钱, 拥有荣誉和尊严; 而平民百姓所拥有的, 则是全部的苦难: 不仅要纳苛捐杂税, 还要肩负战争的重担。 他们已经开始围城, 布置在各个战斗据点, 多数人要去另寻家园 墨涅乌斯正是在这种关头, 通过这样一篇令人信服的寓言, 让他们明白恰恰类似人的肢体, 促使他们回心转意, 重新履行臣民的义务。 3.装扮成牧人的狼 一只在周围觅食的老狼, 近来再难逮着羊, 他认为应当学学狐狸, 装扮另一种模样。 他披上了肥袖的外衣, 一副牧人的打扮, 还不忘拿支风笛, 捡根棍子当牧杖。 为了将奸计贯彻到底 他还在帽子上写了几个字: “我叫吉约,这群羊的牧人。” 这样装扮妥当, 用前爪拄起牧杖, 这个冒牌的吉约, 便悄悄接近羊群。 那个真吉约躺在草地上, 这时睡得正香。 他的牧犬、他的风笛, 以及大部分山羊, 也都徜徉在梦乡。 冒牌的牧人也就由着他们, 他想把其余的羊带进密林; 为了确保一举成功, 伪装再锦上添花, 认为有必要讲讲话, 而这样反把事情搞砸。 他模仿不了牧羊人的声音, 讲话的狼嗥响彻了树林, 秘密从而完全败露。 羊和牧羊犬、年轻的牧人; 大家闻声都惊醒。 可怜的狼一见大事不妙, 怎奈被衣服绊住了腿脚, 想抵抗也不成, 要逃也逃不掉。 骗子再怎么高明, 总有地方露出破绽, 是狼就改不了习性; 这可以说铁证如山。 4.青蛙请立国王 青蛙们已经厌倦 他们的民主政体, 举国闹翻了天, 朱庇特只好干预, 给他们确立君主政权; 从天上派去一个 十分平和的国王。 这国王突然降落, 发出巨大的声响, 吓得沼泽的居民, 都纷纷躲藏。 这些百姓又胆怯又愚蠢, 有的钻进灯芯草和芦苇中, 有的扎进水底, 钻进沼泽的所有洞里, 他们以为新来了一个巨人, 很久不敢出来瞻仰 他们国王的尊容。 来者不过是一根小梁木。 第一只出洞的青蛙, 壮着胆子看他, 乍一看还真害怕。 青蛙战战兢兢, 一点一点靠近。 另一只跟上来,随后又一只, 结果来了一大群, 居民最终打成一片, 他们甚至跳到国王的肩上。 国王陛下很宽容, 始终也不吱一声。 可是青蛙闹得太凶, 吵得朱庇特头都疼。 这群百姓要求:“给我们一位 喜欢活动的国王吧。” 众神之主便给他们派去一只鹤。 这只鹤捕杀青蛙, 甚至整个儿活活吞下。 青蛙们又开始叫苦连天; 朱庇特则回答:“又怎么不满! 你们以为提出愿望, 我们就得照办? 你们本来应当维护 你们先前的政府。 既然没有那么做, 头一个国王宽厚温和, 你们原本应该满足: 这一位你们还是将就为妙, 只恐怕再换一个更糟糕。” 5.狐狸和山羊 狐狸队长同他朋友山羊结伴而行。 这山羊两只角很长,目光却短浅: 只能看到自己的鼻尖。 而狐狸在骗术上早已老谋深算。 两朋友走得口渴跳进一口井中, 他们畅饮饱喝了一通。 两个喝足了之后, 狐狸便对山羊说: “伙计,咱们怎么办? 水喝足了不算完, 还得想法从井里出去。 你抬起两个前蹄, 两只角也高高竖起, 紧紧贴着井壁。 我就从你的后背爬上去, 再登上你的两只角, 就借助你这架梯子, 先从这口井爬出去, 然后再把你拉上去。” “我以这胡子起誓,”山羊赞道, “你这办法真妙, 我赞赏你这样聪明的头脑; 这种绝招我承认, 我怎么也想不到。” 狐狸爬出这口井,丢下了伙伴, 还对山羊夸夸其谈, 规劝他耐心等待。 狐狸还说:“等哪天老天长眼, 给你多如胡须的判断, 你就不会这么轻率, 随随便便下到井里。 再见了,我已经出来。 你就想法儿自救吧, 拿出你全身的本事。 我还有事情要办, 路上不能耽误时间。” 凡事有始有终,必须考虑周全。 6.雌鹰、母猪和雌猫 一棵蛀空的树顶筑有鹰巢, 树下住着野猪,树腰住着野猫, 母亲和幼崽组成三个家庭, 邻里邻居上下互不相扰。 野猫却无事生非,打破了安宁, 她爬上鹰巢说道:“大事不妙, 我们死到临头,恐怕性命难保, 至少我们的孩子在劫难逃。 您还没看到,那头该死的野猪, 整天拱来拱去,挖我们的墙脚? 肯定要把橡树连根掘起, 连同我们的孩子一起毁掉。 但愿孩子们都能安然无事, 可是树一倒,就会让野猪吃掉! 哪怕给我留一个 也算是老天行好。” 心怀叵测的野猫, 散布了一片恐怖, 溜下树离开鹰巢, 来看望下家的邻居, 正赶上野猪生小猪。 野猫进门悄声说道: “我的好友邻居大嫂, 我劝您千万别出屋, 老鹰会趁机来袭扰, 抓走您这些小宝宝。 这话您可别透露, 老鹰冲我发飙受不了。” 野猫又在另一家散播了恐怖, 这才回到自己的洞里睡大觉。 老鹰不敢离巢去捕食喂鹰雏, 野猪更小心,不敢离窝半步。 多么愚蠢,看不到最大的需要, 别的事小,先得把肚子填饱。 两家母亲就这样在家里守护, 守护孩子们,总觉得危机四伏。 鸟中王唯恐野猪拱倒鹰巢, 野猪也最怕鹰袭击一家老小。 无论鹰家族还是野猪家族, 全被饥饿吞没,死了个绝乎, 一个个活活饿死,两家全报销, 老猫家大吃大喝,过得多逍遥! 一条毒舌挑拨事端, 能制造多少灾难? 潘多拉盒子一打开, 就要跑出多少祸患, 依我看最大的祸害, 就是奸邪者的欺骗。 7.酒鬼和他老婆 人人都有缺点,还一犯再犯: 无论羞耻还是畏惧, 也都无法改变。 提起这个话题,我想起一个故事: 不管讲什么道理, 我总要借助于事例。 且说有一个酒鬼,嗜酒不要命, 不仅挥霍掉钱财, 身心还受到伤害。 这种人把家产荡完, 人生之路还未走一半。 有一天,这家伙喝得烂醉如泥, 把他的全部知觉留在酒瓶里, 他老婆就把他关进一座坟墓。 新酿的酒上了头, 他就在墓中慢慢醒酒。 等酒醒来他才发现, 身边全是丧葬的物件: 有一盏长明灯, 还有一块殓布。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说道, “难道我老婆成了寡妇?” 这当儿,他的妻子走进了坟墓, 一身阿勒克托[9]的装束, 戴着女神的面具, 模仿女神的声调, 走近所谓死者的棺木, 给他端来一碗滚烫的菜粥。 这位丈夫见了丝毫也不怀疑, 一定是从地狱里来的一个鬼。 “你究竟是谁?” 他问那个幽灵。 “我在撒旦王国里, 主要管理伙食。” 他的妻子回答, “现在端来吃的, 送给黑墓中的饿鬼。” 她丈夫想也未想就接口说: “你也不送来点酒喝?” 8.痛风和蜘蛛 地狱造了痛风和蜘蛛两姊妹, 便对她们说道:“我的女儿, 你们可以炫耀, 让人类同样畏忌。 因而要给你们寻找 合适的安身之地。 仔细瞧瞧,要住这些低矮的小木房, 还是住那样漂亮、金碧辉煌的大宫殿? 这就是我的安排, 挑个地方住下来; 你们抽签来决定, 两根签决定命运。” 蜘蛛说: “这些破房的东西, 一样也看不顺眼。” 痛风的想法恰恰相反,她看见 宫殿里挤满了人, 他们名称叫医生, 住那儿肯定有麻烦, 于是挑选了另一签。 就到破屋安家落户, 正巧来了个穷汉, 躺在他脚趾上好舒服, 还一边叨念: “我干这样的行当, 不信还有失业的危险, 还会把我扫地出门, 神医也绝不会过问。” 蜘蛛这工夫, 已在棚角护板立足, 在这个地方安顿, 好像租下永久居住。 住下便吐丝结网, 粘住飞虫有了食粮。 不料来了个女仆, 挥扫把一扫而光。 再织网又遭扫荡。 可怜的蜘蛛只好每天搬迁, 搬来搬去也是枉然, 终于无奈去找痛风。 痛风正在路上折腾, 比起最不幸的蜘蛛, 还要千百倍不幸。 主人带她到处奔波: 时而去树林砍柴, 时而到田里干活 翻土整地无所不做。 有道是: 痛风怕的是折腾, 折腾就能好五分。 她说道: “我可实在受不了! 蜘蛛妹,咱俩可对调?” 蜘蛛立刻就答应,还马上行动, 悄悄钻进破房中。 再也没人来打扫, 不必搬家到处逃。 痛风那边,丝毫也不怠慢, 径直奔向新目标, 撂倒一个大主教, 终生卧床动不了。 天晓得!不知用了多少药, 医生根本无廉耻, 病痛越治越糟糕。 就这样,各得其所两姊妹 交换住所真明智。 9.狼与鹤 狼贪吃而说狼吞虎咽。 一匹狼参加一次盛宴, 据说吃得特别急, 一根骨头卡在嗓眼里, 险些丢了性命。 幸好一只鹤经过那里, 狼呼救发不出声, 就向鹤连连打手势。 鹤大夫就飞了过来; 立刻开始做手术。 鹤大夫医术高明, 很快给狼取出了骨头, 要求付给一定报酬。 “给你报酬?”狼答道, “开什么玩笑,我的好大嫂, 怎么,你脖子探进我喉咙, 我还让你缩回去, 难道这回报还算少? 滚吧,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千万别落到我的爪下!” 10.被人打倒的狮子 艺术家展出一幅画, 画面一头狮子无比巨大, 一个人仅凭一己之力, 就把狮子打倒在地。 观赏者见此情景, 都感到无上光荣。 这时一头狮子经过, 迫使他们一阵沉默。 狮子说:“我完全理解, 画家是用这种图像, 给你们胜利的感觉; 其实他在蒙骗你们: 他这是放手以假乱真。 假如我的同胞也能绘画, 那么我们更加理直气壮, 画出精彩得多的真相。” 11.狐狸和葡萄 一只加斯科涅的狐狸, 也有人说在诺曼底, 他已经饿得半死, 望见架上的葡萄, 看样子完全熟了, 葡萄皮红里透紫, 显得十分鲜艳。 这个滑头很想美美一餐, 无奈葡萄架高不可攀。 于是他不屑地说道: “这葡萄又青又酸, 只配给那些粗汉。” 吃不着就说葡萄酸, 还不如发几声怨言。 12.天鹅与厨师 天鹅与家鹅 一起生活 在一家饲养场: 天鹅专供主人玩赏, 家鹅只给主人品尝。 天鹅是园中贵客而自鸣得意, 家鹅是家中饲养而得意扬扬。 常见两只鹅并排游弋, 将城堡的沟渠当成游廊, 时而凌波飞驰, 时而潜水深藏, 嬉戏不知厌腻, 玩得那么疯狂。 一天厨师酒喝多, 硬把天鹅当家鹅, 抓住脖子要宰掉, 收拾下锅熬汤喝。 天鹅眼看命难保, 哀鸣不止向天歌。 厨师闻听吓一跳, 这才发现醉中错。 厨师说:“歌声多美妙, 怎么!这样歌手要下锅! 不,不,天神也不饶! 她如此悦耳的歌喉, 绝不能毁在我的手!” 可见到了危急关头, 和声细语或可自救。 13.狼国和羊国 持续了一千年的战争, 狼国和羊国终于缔结和平。 这显然是双赢: 狼虽然吃了许多迷途的羔羊, 牧人也用狼皮做了不少衣裳。 无论羊群吃草, 还是狼寻肉食, 双方从来都没有自由, 吃东西也总是胆战心惊。 现在交换了人质, 缔结了和平: 狼国交出狼崽, 羊国交出牧犬。 这件事由双方代表调停, 交换仪式也按常规进行。 过了一段时间, 狼崽长成了大狼。 这些先生杀戮成性, 趁着羊圈没有牧人, 就咬死了一半 长得最肥胖的羔羊, 他们叼着羊羔钻进了树林。 他们早已和同伙秘密串通, 两边同时行动。 牧犬在狼国相信狼的保证, 都放心地休息, 在睡梦中被掐死: 他们刚有点察觉, 就丢掉了性命。 他们全被撕烂, 一条也没有幸免。 从这故事能得出一个结论: 必须坚持不懈地同恶人斗争。 和平固然很好, 这我也承认; 然而敌人不守信义, 和平又有什么用? 14.年迈的狮子 狮子,威震森林, 但岁月不饶人, 当年多么英勇, 回想起来潸然泪下, 现在连他的臣民, 对他也是又打又骂, 只因他年老体衰, 他们才变得强大。 马走近前踹他一脚, 狼凑热闹咬他一下, 牛则顶他一角。 可怜的狮子只好忍耐, 心中不禁无限伤感, 无奈体虚年迈, 吼一声都无威严, 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 这时他望见,就连驴 也径直跑向他的洞穴, 于是他就对驴说: “哼!真是欺人太甚! 我情愿一死, 如果要忍受你的欺凌, 那我就等于死了两次!” 15.菲罗墨拉和普洛克涅[10] 从前燕子普洛克涅 离开了自己的居所, 远离城市飞到山林, 听见菲罗墨拉在唱歌。 普洛克涅说:“可怜的姐姐, 你的身体可康健? 转瞬间离别了千年, 还记得色雷斯一别, 你再没回到我们中间。 跟我说说究竟如何? 还不想摆脱这离索的孤单?” “哦!”菲罗墨拉接口说, “哪里能比这儿更温暖?” “怎么!这样好听的歌,” 普洛克涅不免惊叹, “只跟林中的动物唱和? 顶多有个把农夫听见。 像这样的英才俊杰, 怎好弃置于荒漠深山? 不如去城市一展才能, 何必终日面对山林, 要不断地回想起从前, 受你天仙美色的吸引, 忒瑞俄斯施暴的情景。” “唉!”菲罗墨拉不免哀叹, “那是极其残忍的暴行, 往事不堪,也不能伴你回还, 见世人忆旧梦更要断魂。” 16.淹死的女人 我可不是讲这种话的人: “这算不了什么, 不过是个女人跳河自尽。” 我要说人命关天,尤其女性, 很值得我们惋惜, 只因女性给我们增添快乐。 我讲这话绝非离题, 这则寓言说的就是 这样一位妇女: 她跳进波涛中, 结束她悲惨的一生。 丈夫去寻找她的尸体, 人已死于非命, 总得让她入土为安, 尽自己的夫妻之情。 他来到吞噬他妻子的河流岸边, 在那里散步的人还不知道 这个不幸事件。 这位丈夫便询问 他们是否看见他妻子的踪影。 其中一人回答:“没有, 不过,您就沿着河流, 一直找到下游。” 另一个人却说道:“别顺水流找; 您还是往上游走。 冲走她的水流, 不管坡度多么陡, 也不管什么流向, 她那逆反的性情 会使她逆水漂流, 漂向河的上游。” 此公嘲笑人也不分时候。 至于逆反的性情, 我不知道他讲的是否对头; 但是这种性情 不管有还是没有, 女性的缺点及其癖性, 则是与生俱来, 无疑死才带走, 如果有可能, 死也不肯罢休。 17.进入谷仓的黄鼬 黄鼬小姐瘦弱苗条, 她刚刚病愈, 一个小洞就能钻进去: 钻进一座仓库, 过起自由自在的生活。 整天大吃大喝, 爱吃的肥肉管够, 天晓得过的是什么日子, 每天都像逢年过节。 这样贪吃的结果, 就是脂肪积累; 黄鼬小姐发了福, 脸变圆腰变粗, 小姐吃成了肥婆。 她这样贪吃了一个星期, 忽然听见有声响, 就要从小洞钻出去。 可是怎么也通不过, 还以为地点记错。 她绕了几圈,就说: “没错,正是这地点; 简直太怪了, 不过五六天前, 我才从这里进来。” 一只老鼠见她为难,便对她说: “那时候您身子还不像这么圆, 您瘦溜着进来, 还得瘦溜着出去。 我对您讲的这话, 有人也对许多人讲过。 但是也别往深里探讨。 把您的事同别人的事混淆。” 18.猫和老耗子 我读过一位寓言家的书, 看了罗狄拉第二[11]的故事。 他是猫中的亚历山大[12], 老鼠的灾星阿提拉[13], 他把老鼠置于不幸的境地。 我是说读过 某位作者写的故事: 他讲述那只灭鼠的猫, 赛似刻耳柏洛斯[14], 威震方圆一法里: 他想要灭绝 全世界的鼠类。 各种灭鼠的办法,什么翻板、 耗子药、捕鼠器, 同这只猫一比, 都不过是儿戏。 他看到所有老鼠都躲进洞中, 吓得不敢出来, 他寻不到踪影, 狡猾的家伙就装死, 倒挂在棚板上, 爪子抓着绳子脑袋冲下。 老鼠们都以为这只恶猫, 一定受到了惩罚: 这个十恶不赦的家伙, 不是偷吃了烤肉, 就是偷吃了奶酪, 或者抓伤了什么人, 碰坏了什么东西, 总之把这个坏蛋吊起来。 等到给猫举行葬礼的时候, 所有老鼠,我是说, 他们一定不约而同, 哈哈大笑着送殡。 继而他们从洞口探出鼻子, 再伸出点儿脑袋, 然后又退回老鼠洞, 接着又出来走几步, 他们终于开始觅食随便走动, 结果却送货上门: 吊死的猫死而复生, 掉下来四脚着地, 逮住最迟缓的几只。 猫一边吞食一边对他们说道: “我们有很多绝招, 这还是老战术; 你们的洞打得再深, 也绝救不了你们; 我先就发出警告: 你们全要进我的胃里报到。” 他预言的事很准, 这位和气的猫爷, 又第二次设下圈套, 再给老鼠上上课。 他撒粉染白了长袍, 这样乔装一打扮, 整个身子再缩成一团, 躲在打开的面包箱里。 他这一招妙不可言: 鼠辈们迈着碎步出来找死。 但是有一只,只有一只, 不肯出来打探。 这是一只老耗子, 知道对手诡计多端, 而且有一次激战, 他甚至痛失了尾巴。 “这个沾了粉的面团, 依我看不算什么,” 老耗子站得很远, 高声对猫将军说, “我就怀疑这下面有什么机关。 你伪装面团也没用, 你就是变成一袋面粉, 我也不会靠近前。” 他讲得很好,我同意他的慎重: 他有丰富的经验, 懂得怀疑是安全之母, 遇事多个心眼才保险。 * * * [1] 德·莫克鲁瓦:拉封丹的终生朋友,当时(1647年之前)他在犹豫是结婚还是去任教职,后来他成为斯大教区的议事司铎。 [2] 马莱伯(1555—1628):法国著名诗人,法国诗歌改革的先驱。 [3] 拉冈(1589—1670):马莱伯的主要弟子,抒情诗人。 [4] 贺拉斯(公元前65—前8):意大利拉丁文诗人。 [5] 阿波罗: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权力极大,主管光明、青春、音乐诗歌等。 [6] 当时流传的一首民歌:“别了,狠心的雅娜,如果你不爱我,我就骑上驴,跑开去寻死。”“去吧,尼古拉,不要再废话;快快快,千万别回来!” [7] 墨涅乌斯:公元前503年罗马执政官,他用肢体与胃的关系的寓言,平息了平民准备攻城的暴乱。 [8] 元老院:古罗马贵族阶级的立法与执政机构,执政官由元老院推选。 [9] 阿勒克托:希腊神话中的复仇三女神之一,是战争与瘟疫的化身。 [10] 菲罗墨拉和普洛克涅是希腊神话中人物,两姊妹是雅典公主。普洛克涅的丈夫色雷斯王忒瑞俄斯又爱上菲罗墨拉,抢走成亲,并割掉舌头,关进塔楼里。菲罗墨拉将自己的遭遇绣在手帕上,投给了普洛克涅。普洛克涅设法将她救出,还杀死自己同忒瑞俄斯所生的儿子,剁成肉块给丈夫吃。忒瑞俄斯发现吃了自己儿子的肉,就追杀姊妹俩,途中神把普洛克涅变成燕子,把菲罗墨拉变成夜莺。 [11] 罗狄拉第二:猫的名字。第二卷《老鼠开会》有一只同名的猫,这里故称第二。 [12] 亚历山大(公元前356—前323):马其顿国王,史称亚历山大大帝。 [13] 阿提拉(434—453):匈奴国王,他率铁骑攻到欧洲多瑙河一带,自称“上帝的连枷”,即“上帝的工具”。 [14] 刻耳柏洛斯:希腊神话中看守地狱大门的恶犬,生有三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