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封丹寓言 · 第三卷
1.磨坊主父子和毛驢
——獻給德·莫克魯瓦先生[1]
藝術的發明猶如長子權,
古希臘則是我們寓言的源泉。
不過這塊麥田收割得乾乾淨淨,
後來者拾穗都沒有什麼可能。
虛構還是一個滿眼荒蕪的地方,
我們的作者每天都會有所發現。
我要對你講一個相當精彩的故事,
這故事從前馬萊伯[2]也對拉岡[3]講過。
賀拉斯[4]的這兩位勁敵,
他的詩歌的繼承者,
阿波羅[5]的弟子,
說得準確些我們的老師,
有一天兩人單獨晤面,無人在場,
他們能推誠相見,有事相幫。
拉岡首先開口:「我是來請教,
您經歷了生活的各個階段,
必然了解世事的方方面面,
到此高齡什麼也都能洞悉,
請您告訴我該如何立身處世?
現在是我應當考慮的時候了。
您了解我的家產、才能和門第,
我最好去外省立足,
還是進軍隊或者朝廷供職?
人世間無不充滿苦澀和誘惑:
戰爭也有其種種柔情,
而婚姻有時也驚慌失措。
若照興趣我知道目標是什麼,
然而我必須讓自己親人、朝廷,
以及民眾對我都滿意。」
馬萊伯接口說:「讓人人都滿意!
回答您之前,先聽聽這個故事。」
我在什麼書上看到一個傳說,
講一個磨坊主和兒子一老一少,
孩子也不算太小,
如果我記得不錯,
已經有十五歲了。
他們去趕集,要賣一頭毛驢。
為了賣好價錢,讓驢顯得精神,
他們就捆住驢腿,抬著趕路,
這對父子抬著驢就像抬盞吊燈。
「可憐的傢伙,傻帽,一對老粗,」
頭一個見到的人就哈哈大笑,
「搞什麼鬼把戲,這兩個鄉下佬?
瞧這三個蠢貨,最蠢的還不是
大家公認的那個!」
磨坊主聽了這話便承認無知,
趕緊放下牲口,催他快點走。
然而,毛驢已經嘗到了
另一種方式趕路的甜頭,
就用驢方言開始抱怨。
不過磨坊主沒有對此留意,
他讓兒子騎上去,自己跟在後邊。
路上又遇見三名正經的商人,
他們也同樣看不順眼,
年紀最大的那位就衝著少年,
儘量提高嗓門嚷道:
「哎嘿!喂!你還不快下來,
年輕人,千萬不要惹人議論,
說你帶一名花白鬍子的老奴才。
你應該跟著走,騎驢讓給老人。」
「先生們,」磨坊主應聲答道,
「這就包你們滿意。」
於是兒子下來走,老子騎上驢。
這時又有三個姑娘從旁經過,
其中一個也有話說:
「看著一個男孩這樣一瘸一拐,
叫人實在無地自容,
而那笨蛋樣卻擺出主教的姿態,
騎著驢還自以為聰明。」
「到我這年齡,」磨坊主回敬,
「就沒有笨蛋了,請您相信,
走您的路吧,姑娘。」
這老兄接二連三受人嘲諷,
就以為自己錯了,也讓兒子騎上。
剛走出去三十步,又遇第三伙人,
他們更看不過去,一個人提高聲音:
「這兩個傢伙簡直發了瘋,
可憐的毛驢已經馱不動,
要被兩個塊頭給壓死。
這樣對待一頭母驢,
哼!他們於心何忍!
難道他們也這樣狠心,
對待自己的老僕人?
他們肯定是去趕集,
最後也只能賣一張驢皮。」
「真的!」磨坊主不由得感嘆,
「想要所有人都滿意,
簡直就是神經錯亂!
咱們不妨再試一試,
也許能用什麼方式,
達到兩全其美的結果。」
於是父子二人又從驢背下來,
毛驢就神氣活現走在前頭。
又有一個行人見了,不禁說道:
「磨坊主受累讓驢自在,
天下還有這種新鮮事?
究竟是驢還是主人,
生來就是受累的命?
我倒想勸勸這兩個人,
把驢供起來奉為神明。
他們就不怕費鞋底,
也要保護他們的驢蹄。
換了尼古拉可不這麼傻,
他是騎毛驢去看雅娜,
那首民歌[6]唱得很明白。」
磨坊主接口說道:
「驢的三重唱是很精彩!
千真萬確,我就是驢,
我承認,我也認可;
今後不管別人怎麼說,
不管是讚美還是指責,
或者根本不說什麼,
我就照自己的主意辦。」
他說到做到,而且做得很好。
至於你,追隨戰神、愛神還是君主,
你來也好去也罷,還是到處奔波,
要結婚就結婚,或者到外省立足,
要進寺院供職,或在朝廷謀個職務,
隨便別人怎麼講,
只要你自己有主張。
2.胃與肢體
我這部作品破題,
本應該從王國講起:
從某種角度看國家,
同胃先生何其相似:
胃如有需求,全身都有感覺。
肢體厭倦了給胃工作,
決意過上紳士的生活,
要效法胃的榜樣,
終日什麼也不干。
肢體都說:「沒有我們,
胃就只能喝西北風。
我們流汗,我們受累,
就像乾重活的畜生。
可是究竟為了誰?
僅僅為了他一個胃!
我們忙碌卻享受不著,
天天只讓他喝足吃飽。
我們罷工吧,這才是
他要教會我們的手藝。」
他們這麼說就這麼做:
雙手停止了幹活,
胳臂停止了動作,
兩腿也不再邁步。
他們對胃先生說自己去找吃喝。
這是他們後悔不迭的一個過錯。
沒過多久這幾個可憐的傢伙,
就感到衰竭,心臟不再供血:
每個肢體都深受拖累,
周身的力氣也在減退。
經過這事這些反抗者
才算明白這一道理:
他們認為懶惰的那個,
為了公共利益比誰的貢獻都多。
這情況可適用於王國的強盛。
國家接收並分配,掌握著均衡。
人人都為國家效力,
也相應從國家獲取生計。
國家保障工匠通過勞作而生存,
讓商家致富,給官員發俸祿,
讓農民溫飽,給士兵發軍餉,
將君主的恩典廣布四面八方,
王國獨自維持百姓安居樂業,
墨涅烏斯[7]把這講得很透徹。
當時平民非常不滿,
要擺脫元老院[8],
說元老擁有整個帝國,
擁有權力和金錢,
擁有榮譽和尊嚴;
而平民百姓所擁有的,
則是全部的苦難:
不僅要納苛捐雜稅,
還要肩負戰爭的重擔。
他們已經開始圍城,
布置在各個戰鬥據點,
多數人要去另尋家園
墨涅烏斯正是在這種關頭,
通過這樣一篇令人信服的寓言,
讓他們明白恰恰類似人的肢體,
促使他們回心轉意,
重新履行臣民的義務。
3.裝扮成牧人的狼
一隻在周圍覓食的老狼,
近來再難逮著羊,
他認為應當學學狐狸,
裝扮另一種模樣。
他披上了肥袖的外衣,
一副牧人的打扮,
還不忘拿支風笛,
撿根棍子當牧杖。
為了將奸計貫徹到底
他還在帽子上寫了幾個字:
「我叫吉約,這群羊的牧人。」
這樣裝扮妥當,
用前爪拄起牧杖,
這個冒牌的吉約,
便悄悄接近羊群。
那個真吉約躺在草地上,
這時睡得正香。
他的牧犬、他的風笛,
以及大部分山羊,
也都徜徉在夢鄉。
冒牌的牧人也就由著他們,
他想把其餘的羊帶進密林;
為了確保一舉成功,
偽裝再錦上添花,
認為有必要講講話,
而這樣反把事情搞砸。
他模仿不了牧羊人的聲音,
講話的狼嗥響徹了樹林,
秘密從而完全敗露。
羊和牧羊犬、年輕的牧人;
大家聞聲都驚醒。
可憐的狼一見大事不妙,
怎奈被衣服絆住了腿腳,
想抵抗也不成,
要逃也逃不掉。
騙子再怎麼高明,
總有地方露出破綻,
是狼就改不了習性;
這可以說鐵證如山。
4.青蛙請立國王
青蛙們已經厭倦
他們的民主政體,
舉國鬧翻了天,
朱庇特只好干預,
給他們確立君主政權;
從天上派去一個
十分平和的國王。
這國王突然降落,
發出巨大的聲響,
嚇得沼澤的居民,
都紛紛躲藏。
這些百姓又膽怯又愚蠢,
有的鑽進燈芯草和蘆葦中,
有的扎進水底,
鑽進沼澤的所有洞裡,
他們以為新來了一個巨人,
很久不敢出來瞻仰
他們國王的尊容。
來者不過是一根小梁木。
第一隻出洞的青蛙,
壯著膽子看他,
乍一看還真害怕。
青蛙戰戰兢兢,
一點一點靠近。
另一隻跟上來,隨後又一隻,
結果來了一大群,
居民最終打成一片,
他們甚至跳到國王的肩上。
國王陛下很寬容,
始終也不吱一聲。
可是青蛙鬧得太兇,
吵得朱庇特頭都疼。
這群百姓要求:「給我們一位
喜歡活動的國王吧。」
眾神之主便給他們派去一隻鶴。
這隻鶴捕殺青蛙,
甚至整個兒活活吞下。
青蛙們又開始叫苦連天;
朱庇特則回答:「又怎麼不滿!
你們以為提出願望,
我們就得照辦?
你們本來應當維護
你們先前的政府。
既然沒有那麼做,
頭一個國王寬厚溫和,
你們原本應該滿足:
這一位你們還是將就為妙,
只恐怕再換一個更糟糕。」
5.狐狸和山羊
狐狸隊長同他朋友山羊結伴而行。
這山羊兩隻角很長,目光卻短淺:
只能看到自己的鼻尖。
而狐狸在騙術上早已老謀深算。
兩朋友走得口渴跳進一口井中,
他們暢飲飽喝了一通。
兩個喝足了之後,
狐狸便對山羊說:
「夥計,咱們怎麼辦?
水喝足了不算完,
還得想法從井裡出去。
你抬起兩個前蹄,
兩隻角也高高豎起,
緊緊貼著井壁。
我就從你的後背爬上去,
再登上你的兩隻角,
就藉助你這架梯子,
先從這口井爬出去,
然後再把你拉上去。」
「我以這鬍子起誓,」山羊贊道,
「你這辦法真妙,
我讚賞你這樣聰明的頭腦;
這種絕招我承認,
我怎麼也想不到。」
狐狸爬出這口井,丟下了夥伴,
還對山羊誇誇其談,
規勸他耐心等待。
狐狸還說:「等哪天老天長眼,
給你多如鬍鬚的判斷,
你就不會這麼輕率,
隨隨便便下到井裡。
再見了,我已經出來。
你就想法兒自救吧,
拿出你全身的本事。
我還有事情要辦,
路上不能耽誤時間。」
凡事有始有終,必須考慮周全。
6.雌鷹、母豬和雌貓
一棵蛀空的樹頂築有鷹巢,
樹下住著野豬,樹腰住著野貓,
母親和幼崽組成三個家庭,
鄰里鄰居上下互不相擾。
野貓卻無事生非,打破了安寧,
她爬上鷹巢說道:「大事不妙,
我們死到臨頭,恐怕性命難保,
至少我們的孩子在劫難逃。
您還沒看到,那頭該死的野豬,
整天拱來拱去,挖我們的牆腳?
肯定要把橡樹連根掘起,
連同我們的孩子一起毀掉。
但願孩子們都能安然無事,
可是樹一倒,就會讓野豬吃掉!
哪怕給我留一個
也算是老天行好。」
心懷叵測的野貓,
散布了一片恐怖,
溜下樹離開鷹巢,
來看望下家的鄰居,
正趕上野豬生小豬。
野貓進門悄聲說道:
「我的好友鄰居大嫂,
我勸您千萬別出屋,
老鷹會趁機來襲擾,
抓走您這些小寶寶。
這話您可別透露,
老鷹沖我發飆受不了。」
野貓又在另一家散播了恐怖,
這才回到自己的洞裡睡大覺。
老鷹不敢離巢去捕食餵鷹雛,
野豬更小心,不敢離窩半步。
多麼愚蠢,看不到最大的需要,
別的事小,先得把肚子填飽。
兩家母親就這樣在家裡守護,
守護孩子們,總覺得危機四伏。
鳥中王唯恐野豬拱倒鷹巢,
野豬也最怕鷹襲擊一家老小。
無論鷹家族還是野豬家族,
全被飢餓吞沒,死了個絕乎,
一個個活活餓死,兩家全報銷,
老貓家大吃大喝,過得多逍遙!
一條毒舌挑撥事端,
能製造多少災難?
潘多拉盒子一打開,
就要跑出多少禍患,
依我看最大的禍害,
就是奸邪者的欺騙。
7.酒鬼和他老婆
人人都有缺點,還一犯再犯:
無論羞恥還是畏懼,
也都無法改變。
提起這個話題,我想起一個故事:
不管講什麼道理,
我總要藉助於事例。
且說有一個酒鬼,嗜酒不要命,
不僅揮霍掉錢財,
身心還受到傷害。
這種人把家產盪完,
人生之路還未走一半。
有一天,這傢伙喝得爛醉如泥,
把他的全部知覺留在酒瓶里,
他老婆就把他關進一座墳墓。
新釀的酒上了頭,
他就在墓中慢慢醒酒。
等酒醒來他才發現,
身邊全是喪葬的物件:
有一盞長明燈,
還有一塊殮布。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他說道,
「難道我老婆成了寡婦?」
這當兒,他的妻子走進了墳墓,
一身阿勒克托[9]的裝束,
戴著女神的面具,
模仿女神的聲調,
走近所謂死者的棺木,
給他端來一碗滾燙的菜粥。
這位丈夫見了絲毫也不懷疑,
一定是從地獄裡來的一個鬼。
「你究竟是誰?」
他問那個幽靈。
「我在撒旦王國里,
主要管理伙食。」
他的妻子回答,
「現在端來吃的,
送給黑墓中的餓鬼。」
她丈夫想也未想就接口說:
「你也不送來點酒喝?」
8.痛風和蜘蛛
地獄造了痛風和蜘蛛兩姊妹,
便對她們說道:「我的女兒,
你們可以炫耀,
讓人類同樣畏忌。
因而要給你們尋找
合適的安身之地。
仔細瞧瞧,要住這些低矮的小木房,
還是住那樣漂亮、金碧輝煌的大宮殿?
這就是我的安排,
挑個地方住下來;
你們抽籤來決定,
兩根簽決定命運。」
蜘蛛說:
「這些破房的東西,
一樣也看不順眼。」
痛風的想法恰恰相反,她看見
宮殿里擠滿了人,
他們名稱叫醫生,
住那兒肯定有麻煩,
於是挑選了另一簽。
就到破屋安家落戶,
正巧來了個窮漢,
躺在他腳趾上好舒服,
還一邊叨念:
「我幹這樣的行當,
不信還有失業的危險,
還會把我掃地出門,
神醫也絕不會過問。」
蜘蛛這工夫,
已在棚角護板立足,
在這個地方安頓,
好像租下永久居住。
住下便吐絲結網,
粘住飛蟲有了食糧。
不料來了個女僕,
揮掃把一掃而光。
再織網又遭掃蕩。
可憐的蜘蛛只好每天搬遷,
搬來搬去也是枉然,
終於無奈去找痛風。
痛風正在路上折騰,
比起最不幸的蜘蛛,
還要千百倍不幸。
主人帶她到處奔波:
時而去樹林砍柴,
時而到田裡幹活
翻土整地無所不做。
有道是:
痛風怕的是折騰,
折騰就能好五分。
她說道:
「我可實在受不了!
蜘蛛妹,咱倆可對調?」
蜘蛛立刻就答應,還馬上行動,
悄悄鑽進破房中。
再也沒人來打掃,
不必搬家到處逃。
痛風那邊,絲毫也不怠慢,
徑直奔向新目標,
撂倒一個大主教,
終生臥床動不了。
天曉得!不知用了多少藥,
醫生根本無廉恥,
病痛越治越糟糕。
就這樣,各得其所兩姊妹
交換住所真明智。
9.狼與鶴
狼貪吃而說狼吞虎咽。
一匹狼參加一次盛宴,
據說吃得特別急,
一根骨頭卡在嗓眼裡,
險些丟了性命。
幸好一隻鶴經過那裡,
狼呼救發不出聲,
就向鶴連連打手勢。
鶴大夫就飛了過來;
立刻開始做手術。
鶴大夫醫術高明,
很快給狼取出了骨頭,
要求付給一定報酬。
「給你報酬?」狼答道,
「開什麼玩笑,我的好大嫂,
怎麼,你脖子探進我喉嚨,
我還讓你縮回去,
難道這回報還算少?
滾吧,你這忘恩負義的傢伙,
千萬別落到我的爪下!」
10.被人打倒的獅子
藝術家展出一幅畫,
畫面一頭獅子無比巨大,
一個人僅憑一己之力,
就把獅子打倒在地。
觀賞者見此情景,
都感到無上光榮。
這時一頭獅子經過,
迫使他們一陣沉默。
獅子說:「我完全理解,
畫家是用這種圖像,
給你們勝利的感覺;
其實他在矇騙你們:
他這是放手以假亂真。
假如我的同胞也能繪畫,
那麼我們更加理直氣壯,
畫出精彩得多的真相。」
11.狐狸和葡萄
一隻加斯科涅的狐狸,
也有人說在諾曼底,
他已經餓得半死,
望見架上的葡萄,
看樣子完全熟了,
葡萄皮紅里透紫,
顯得十分鮮艷。
這個滑頭很想美美一餐,
無奈葡萄架高不可攀。
於是他不屑地說道:
「這葡萄又青又酸,
只配給那些粗漢。」
吃不著就說葡萄酸,
還不如發幾聲怨言。
12.天鵝與廚師
天鵝與家鵝
一起生活
在一家飼養場:
天鵝專供主人玩賞,
家鵝只給主人品嘗。
天鵝是園中貴客而自鳴得意,
家鵝是家中飼養而得意揚揚。
常見兩隻鵝並排游弋,
將城堡的溝渠當成遊廊,
時而凌波飛馳,
時而潛水深藏,
嬉戲不知厭膩,
玩得那麼瘋狂。
一天廚師酒喝多,
硬把天鵝當家鵝,
抓住脖子要宰掉,
收拾下鍋熬湯喝。
天鵝眼看命難保,
哀鳴不止向天歌。
廚師聞聽嚇一跳,
這才發現醉中錯。
廚師說:「歌聲多美妙,
怎麼!這樣歌手要下鍋!
不,不,天神也不饒!
她如此悅耳的歌喉,
絕不能毀在我的手!」
可見到了危急關頭,
和聲細語或可自救。
13.狼國和羊國
持續了一千年的戰爭,
狼國和羊國終於締結和平。
這顯然是雙贏:
狼雖然吃了許多迷途的羔羊,
牧人也用狼皮做了不少衣裳。
無論羊群吃草,
還是狼尋肉食,
雙方從來都沒有自由,
吃東西也總是膽戰心驚。
現在交換了人質,
締結了和平:
狼國交出狼崽,
羊國交出牧犬。
這件事由雙方代表調停,
交換儀式也按常規進行。
過了一段時間,
狼崽長成了大狼。
這些先生殺戮成性,
趁著羊圈沒有牧人,
就咬死了一半
長得最肥胖的羔羊,
他們叼著羊羔鑽進了樹林。
他們早已和同夥秘密串通,
兩邊同時行動。
牧犬在狼國相信狼的保證,
都放心地休息,
在睡夢中被掐死:
他們剛有點察覺,
就丟掉了性命。
他們全被撕爛,
一條也沒有倖免。
從這故事能得出一個結論:
必須堅持不懈地同惡人鬥爭。
和平固然很好,
這我也承認;
然而敵人不守信義,
和平又有什麼用?
14.年邁的獅子
獅子,威震森林,
但歲月不饒人,
當年多麼英勇,
回想起來潸然淚下,
現在連他的臣民,
對他也是又打又罵,
只因他年老體衰,
他們才變得強大。
馬走近前踹他一腳,
狼湊熱鬧咬他一下,
牛則頂他一角。
可憐的獅子只好忍耐,
心中不禁無限傷感,
無奈體虛年邁,
吼一聲都無威嚴,
只能等待命運的安排。
這時他望見,就連驢
也徑直跑向他的洞穴,
於是他就對驢說:
「哼!真是欺人太甚!
我情願一死,
如果要忍受你的欺凌,
那我就等於死了兩次!」
15.菲羅墨拉和普洛克涅[10]
從前燕子普洛克涅
離開了自己的居所,
遠離城市飛到山林,
聽見菲羅墨拉在唱歌。
普洛克涅說:「可憐的姐姐,
你的身體可康健?
轉瞬間離別了千年,
還記得色雷斯一別,
你再沒回到我們中間。
跟我說說究竟如何?
還不想擺脫這離索的孤單?」
「哦!」菲羅墨拉接口說,
「哪裡能比這兒更溫暖?」
「怎麼!這樣好聽的歌,」
普洛克涅不免驚嘆,
「只跟林中的動物唱和?
頂多有個把農夫聽見。
像這樣的英才俊傑,
怎好棄置於荒漠深山?
不如去城市一展才能,
何必終日面對山林,
要不斷地回想起從前,
受你天仙美色的吸引,
忒瑞俄斯施暴的情景。」
「唉!」菲羅墨拉不免哀嘆,
「那是極其殘忍的暴行,
往事不堪,也不能伴你回還,
見世人憶舊夢更要斷魂。」
16.淹死的女人
我可不是講這種話的人:
「這算不了什麼,
不過是個女人跳河自盡。」
我要說人命關天,尤其女性,
很值得我們惋惜,
只因女性給我們增添快樂。
我講這話絕非離題,
這則寓言說的就是
這樣一位婦女:
她跳進波濤中,
結束她悲慘的一生。
丈夫去尋找她的屍體,
人已死於非命,
總得讓她入土為安,
儘自己的夫妻之情。
他來到吞噬他妻子的河流岸邊,
在那裡散步的人還不知道
這個不幸事件。
這位丈夫便詢問
他們是否看見他妻子的蹤影。
其中一人回答:「沒有,
不過,您就沿著河流,
一直找到下游。」
另一個人卻說道:「別順水流找;
您還是往上遊走。
沖走她的水流,
不管坡度多麼陡,
也不管什麼流向,
她那逆反的性情
會使她逆水漂流,
漂向河的上游。」
此公嘲笑人也不分時候。
至於逆反的性情,
我不知道他講的是否對頭;
但是這種性情
不管有還是沒有,
女性的缺點及其癖性,
則是與生俱來,
無疑死才帶走,
如果有可能,
死也不肯罷休。
17.進入穀倉的黃鼬
黃鼬小姐瘦弱苗條,
她剛剛病癒,
一個小洞就能鑽進去:
鑽進一座倉庫,
過起自由自在的生活。
整天大吃大喝,
愛吃的肥肉管夠,
天曉得過的是什麼日子,
每天都像逢年過節。
這樣貪吃的結果,
就是脂肪積累;
黃鼬小姐發了福,
臉變圓腰變粗,
小姐吃成了肥婆。
她這樣貪吃了一個星期,
忽然聽見有聲響,
就要從小洞鑽出去。
可是怎麼也通不過,
還以為地點記錯。
她繞了幾圈,就說:
「沒錯,正是這地點;
簡直太怪了,
不過五六天前,
我才從這裡進來。」
一隻老鼠見她為難,便對她說:
「那時候您身子還不像這麼圓,
您瘦溜著進來,
還得瘦溜著出去。
我對您講的這話,
有人也對許多人講過。
但是也別往深里探討。
把您的事同別人的事混淆。」
18.貓和老耗子
我讀過一位寓言家的書,
看了羅狄拉第二[11]的故事。
他是貓中的亞歷山大[12],
老鼠的災星阿提拉[13],
他把老鼠置於不幸的境地。
我是說讀過
某位作者寫的故事:
他講述那隻滅鼠的貓,
賽似刻耳柏洛斯[14],
威震方圓一法里:
他想要滅絕
全世界的鼠類。
各種滅鼠的辦法,什麼翻板、
耗子藥、捕鼠器,
同這隻貓一比,
都不過是兒戲。
他看到所有老鼠都躲進洞中,
嚇得不敢出來,
他尋不到蹤影,
狡猾的傢伙就裝死,
倒掛在棚板上,
爪子抓著繩子腦袋衝下。
老鼠們都以為這隻惡貓,
一定受到了懲罰:
這個十惡不赦的傢伙,
不是偷吃了烤肉,
就是偷吃了奶酪,
或者抓傷了什麼人,
碰壞了什麼東西,
總之把這個壞蛋吊起來。
等到給貓舉行葬禮的時候,
所有老鼠,我是說,
他們一定不約而同,
哈哈大笑著送殯。
繼而他們從洞口探出鼻子,
再伸出點兒腦袋,
然後又退回老鼠洞,
接著又出來走幾步,
他們終於開始覓食隨便走動,
結果卻送貨上門:
吊死的貓死而復生,
掉下來四腳著地,
逮住最遲緩的幾隻。
貓一邊吞食一邊對他們說道:
「我們有很多絕招,
這還是老戰術;
你們的洞打得再深,
也絕救不了你們;
我先就發出警告:
你們全要進我的胃裡報到。」
他預言的事很準,
這位和氣的貓爺,
又第二次設下圈套,
再給老鼠上上課。
他撒粉染白了長袍,
這樣喬裝一打扮,
整個身子再縮成一團,
躲在打開的麵包箱裡。
他這一招妙不可言:
鼠輩們邁著碎步出來找死。
但是有一隻,只有一隻,
不肯出來打探。
這是一隻老耗子,
知道對手詭計多端,
而且有一次激戰,
他甚至痛失了尾巴。
「這個沾了粉的麵團,
依我看不算什麼,」
老耗子站得很遠,
高聲對貓將軍說,
「我就懷疑這下面有什麼機關。
你偽裝麵團也沒用,
你就是變成一袋麵粉,
我也不會靠近前。」
他講得很好,我同意他的慎重:
他有豐富的經驗,
懂得懷疑是安全之母,
遇事多個心眼才保險。
* * *
[1] 德·莫克魯瓦:拉封丹的終生朋友,當時(1647年之前)他在猶豫是結婚還是去任教職,後來他成為斯大教區的議事司鐸。
[2] 馬萊伯(1555—1628):法國著名詩人,法國詩歌改革的先驅。
[3] 拉岡(1589—1670):馬萊伯的主要弟子,抒情詩人。
[4] 賀拉斯(公元前65—前8):義大利拉丁文詩人。
[5] 阿波羅: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權力極大,主管光明、青春、音樂詩歌等。
[6] 當時流傳的一首民歌:「別了,狠心的雅娜,如果你不愛我,我就騎上驢,跑開去尋死。」「去吧,尼古拉,不要再廢話;快快快,千萬別回來!」
[7] 墨涅烏斯:公元前503年羅馬執政官,他用肢體與胃的關係的寓言,平息了平民準備攻城的暴亂。
[8] 元老院:古羅馬貴族階級的立法與執政機構,執政官由元老院推選。
[9] 阿勒克托:希臘神話中的復仇三女神之一,是戰爭與瘟疫的化身。
[10] 菲羅墨拉和普洛克涅是希臘神話中人物,兩姊妹是雅典公主。普洛克涅的丈夫色雷斯王忒瑞俄斯又愛上菲羅墨拉,搶走成親,並割掉舌頭,關進塔樓里。菲羅墨拉將自己的遭遇繡在手帕上,投給了普洛克涅。普洛克涅設法將她救出,還殺死自己同忒瑞俄斯所生的兒子,剁成肉塊給丈夫吃。忒瑞俄斯發現吃了自己兒子的肉,就追殺姊妹倆,途中神把普洛克涅變成燕子,把菲羅墨拉變成夜鶯。
[11] 羅狄拉第二:貓的名字。第二卷《老鼠開會》有一隻同名的貓,這裡故稱第二。
[12] 亞歷山大(公元前356—前323):馬其頓國王,史稱亞歷山大大帝。
[13] 阿提拉(434—453):匈奴國王,他率鐵騎攻到歐洲多瑙河一帶,自稱「上帝的連枷」,即「上帝的工具」。
[14] 刻耳柏洛斯:希臘神話中看守地獄大門的惡犬,生有三個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