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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锦囊计妙三凤分飞 金屋妆成双鸳并宿

却说白莲花老三被嘉兴大老二的姘头软禁在鸿运楼,要逼着她去唤程藕舲到这里来当面谈一谈。白莲花心想,不好了,他们不但要把我软禁在这里,索性要把姓程的也引到这里来,心思倒也很恶呢。白莲花转念一想,我如今被他们轧住在鸿运楼,程藕舲却一点儿没有知道,还当我到什么地方去游玩咧。真个是叫呼弗答应。又没有人去通个信息给他们,被他们立刻拐卖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这如何是好?到底她年纪虽小,却是个灵警的人。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凑着他们的意思转面向嘉兴大老二说道:“姆妈,我去打电话唤大少来。他本来要给你碰碰头,说说明白。”老金这时已有了七分酒意,便道:“很好。你去把姓程的请来,我们大家评评这个理儿。”嘉兴大老二知道老金已有了醉意,连忙阻止他道:“现在不用说评理的话儿。阿囡倘然跟了程大少,我们已经成为亲戚了,用不着再评什么理儿。那程大少是杭州有钱的大少爷,又不是什么滑头,又不是什么拆白党,也是场面上的人,倘然程大少肯到这里来,那是很好,我还有许多话要和他讲,我要诉诉我的苦衷。我也并不要敲他什么竹杠,终也要教我过得去,我也就不说什么了。阿囡,那么你去打电话叫他来吧!”

白莲花巴不得这一声,便问电话在哪里。鸿运楼的堂倌便说我们的电话在帐房间里。白莲花便到帐房间里来。到底老金是个老门槛,他见白莲花有点慌张之意,恐怕她以打电话为名到了帐房间里,乘人不备一溜烟走了,便把刚才去唤嘉兴大老二的小孩子名字唤荣生的唤进前来道:“你陪了三小姐一同去打电话!”又轻轻地附着他耳朵说道:“你看好了她,不要让她走脱!”荣生点点头,便随了她一同到电话旁边。这时白莲花心急慌忙,一个电话打到一苹香,偏偏地又接差了。等到接通了一问,程藕舲却是没有回来。她想我要说的话非给藕舲当面说不可,又不可叫旅馆里的茶房传话的。这里电话旁边又有许多人,老金还派了个小荣生看住了,就是程藕舲自己来接电话,也只能说藏头露尾的话,一半要他自己参详,偏偏他又不在旅馆中,这个真急得要死人了!白莲花这时灵机一动,忽然想起了姚啸秋报馆里的电话。因为她昨天晚上也是为寻觅程藕舲曾经打过一个,所以这电话的号头她还记好在心上。她料想这时候姚啸秋已经到了报馆。倘然姚啸秋也没有来,我今天被他关在小房子里,被他们生吞活剥也没人知道的了。白莲花想到这里心酸泪落,连声音也发颤了。便报出中央二千四百零八。一接过去,便问姚先生来了没有?那边是一个报馆茶房,说姚先生刚刚到。白莲花心里好像定了一定,说请姚先生来听电话。那个茶房听得是女声音,偏要问:“你们是哪里?”白莲花在电话中发急道:“你不要管它,快教姚先生自己来听!”茶房还要缠三夹四,恰巧啸秋走过来,茶房便道:“姚先生,电话。”啸秋接了听筒在手,只听电话里还在唤道:“你教姚先生自己来听虐!我有要紧事体呀。”啸秋听是女人声音,还以为是碧嫣那里打来的。他想他们的电话跟着我的脚跟走的,我到哪里电话也到哪里。便道:“我就是姚先生。”白莲花道:“你是二少吗?”啸秋一听不是碧嫣,也不是碧嫣家里的什么人,便道:“你是谁呀?”白莲花道:“我是白莲花老三。我现在在法租界鸿运楼,请你快点告诉大少!快点!快点!”啸秋听了不觉一怔。因想她怎么跑到法租界去?到了法租界怎么又会跑到鸿运楼去?听她电话中这种慌张急促的声音,啸秋忖知她一定出了什么乱子,便问道:“你怎么跑到鸿运楼去呢?”白莲花道:“我到小房子里去望望老太。他们约我到鸿运楼吃夜饭,现在他们不许我走了。”说到那里声音放轻了便道:“电话旁边有人,有的话我不好说。快点想法子!”只这几句话一说,啸秋当然完全明白。一定是白莲花跑到嘉兴大老二的小房子里去,被他们轧住了不放她回来。啸秋早知道嘉兴大老二的小房子在法租界,当时还叮嘱她不要乱跑。如今果然跑到法租界去了。只是啸秋还没有知道她的官司已了,早已恢复自由。心里却怪褚森柏怎么不关照她们,让她们乱跑,却跑到法租界去。便在电话中问道:“你不是还住在老地方吗?怎么跑到法租界去?现在鸿运有多少人?怎么不放你走?”只听那边电话里道:“鸿运楼请客的是我们伯伯……”正说到这一句,电话断了。啸秋喂了几声,也没有接话。

原来自莲花先打了一苹香的电话。第一次是打差了,第二次接是接通了,那茶房先生看了程藕舲来没有来,耽搁了许多工夫,说是程先生没有回来。然后再打电话给姚啸秋,这几个电话打过来已有老大时光。老金起初叫小荣生陪了去,后来见白莲花不回来,小荣生也不回来,便心中不免疑心起来。不要小荣生看不住白莲花,被她滑脚走了,所以自己到帐房间里来看她。恰巧白莲花正要和啸秋说,教他通知程藕舲,赶紧想法子。她一面打电话,一面把那双灵动的眼睛四面在那里侦视,却见老金吃得醉醺醺地踅到帐房里来,她丁零一声把电话摇断了。老金道:“老三,你电话打好了没有?怎么就打了这老大功夫?”白莲花道:“我先打到一苹香,那姓程的客人不在那里,说是在三马路王熙凤家吃花酒。我又打到三马路王熙凤家去,说他刚刚走,却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因此耽搁了这许多功夫。”老金道:“那么没有地方再去找他了?”白莲花道:“只怕没有找处。”老金恐怕白莲花假痴假呆,要想脚里明白,便道:“那也就不必去找他了。菜要冷了,我们大家正等你用菜咧!”便把白莲花一把就拖回到原座位上去。可怜白莲花这时心里跳个不止。因想我虽然打了个电话给姚啸秋,却因为帐房间里有许多人在那里,不好明白说的——我是已经被他们监禁在这里了。到后来刚要稍微说明白一点,不想老金又自己走出来了,所以一句话只说得半句便把电话摇断了。不知道姚二少懂得我意思不懂?要是他以为寻常一句话,告诉程藕舲说我在鸿运楼吃夜饭,想不到我现在被困在这里,那就糟了。不过姚二少在电话里问我怎么地跑到法租界去,又问鸿运楼有多少人,这是他一定有点觉察的了。一路想一路回到席上。第一嘉兴大老二问道:“怎么样?电话打通了没有?程大少来不来?”白莲花道:“没有打通。说是在王熙凤家吃花酒,打电话去却是刚刚走。”嘉兴大老二道:“打不通也没什么要紧。横竖你今天不必回去,就住在我小房子里好了。再天再去打电话找他也不要紧。”白莲花听了心中只叫得苦,说到这两句话,明明是今晚不放我回去的了。白莲花这时心中暗念,还希望程藕舲等来救她出去。直到席散,却杳无信息。她本来想自来火街回去便到一苹香专候藕舲回来,领略这美满自由的幸福,不想却被拘禁在此,珠泪暗抛,芳心欲碎。

如今且说姚啸秋接着白莲花的电话,本觉得诧异。从她那慌急震颤的娇音中就察出白莲花一定吃了苦头了。后来又说了半句话,电话摇断。本想再摇过去,一想翻起电话簿再打到鸿运楼去,又不知道请客的是谁。况且她所以急遽摇断,恐怕已有缘故。而今还是寻觅程藕舲报告紧急消息为是。本来今天约在柯莲荪的东亚旅馆里一同去吃小馆子的,不知他已到了东亚旅馆没有。一面发稿子,一面教茶房打个电话给东亚旅馆柯先生,打通了自己来听。一回儿电话打通了,啸秋第一句便问程藕舲来了没有。莲荪道:“你真是个仙人。藕舲刚刚到,还没有到我房间里咧,就在电话旁边。”啸秋道:“你快教藕舲来听电话,有紧急事报告。”一刻儿电话里又换了程藕舲的声音,问是什么事。啸秋道:“刚才白莲花老三从鸿运楼打电话给我说要寻你……”藕舲道:“鸿运楼,可是法大马路的鸿运楼吗?她到那里去干吗?”啸秋道:“你听我告诉你虐!她一定打电话到一苹香找你不着,所以情急打到我这里来的。听她在电话里的声音,一种慌急的语音,全不是谈笑从容的样子。据我想来,她定是跑到嘉兴大老二小房里去被他们轧住了。我知道嘉兴老二的小房子却在法租界,曾经关照她不要乱跑。一定是出了什么乱子了。”藕舲道:“该死!该死!跑到那里去做什么呢?但是轧住在小房子便是了,为甚的又到鸿运楼去呢?”啸秋道:“我也问过她,她说是她的伯伯请她的。说到这一句话,电话就摇断了。你可知道她伯伯是谁呀?”藕舲道:“呵呀!一定是嘉兴大老二的姘头,他是一个白相人。现在怎么办呢?你有功夫到这里来,我们商量商量吧!”啸秋道:“我现在稿子还没有发完。要是你们两人没有事,请到报馆里来谈谈吧。”藕舲道:“好,我们就来。”

不过半个钟头,藕舲和莲荪两人就到平报馆来看姚啸秋。那时程藕舲便打一个电话给褚森柏。恰巧褚森柏在家中没有出门,藕舲告诉他白莲花被嘉兴大老二扣留的一节。褚森柏道:“这嘉兴大老二可恶得很。她到我事务所来说得仁义道德,她也不愿领卖身纸头上的身价洋钱,她说愿意将来和老三来往。我以为她是善意,教她具了一个结,这件事总算结束了。却没有关照老三不要到法租界去。但是照法律手续也不怕她,她是一个解放自由的人,哪里地方不可去得?倘然真个嘉兴大老二措住了老三的身体,我可以请新衙门办公事到法租界提她,你放心好了。”藕舲道:“今天晚上是没有法子想的了吗?”褚森柏道:“今天晚上只怕是没有法子想的。这是老三自己不好,谁教她跑到他们小房子里去,而且又是在法租界?但是藕舲兄,我请你放心吧。我看嘉兴老二到底也不敢虐待她,也不能拘留她。不过这件事似乎也办得忒凶些。解铃还要系铃人。老太婆无非要几个钱,说句‘一语破的’的话儿,还是至少要花一两千块钱,不然大家心里也不安稳。你明天自己去解决解决看。倘然解决不了,我再给你办,或是用硬功或是用软功。今天的一件事可算是一个小顿挫。”褚森柏说到那里,忽然由调笑的口吻道:“不然你们这个姻缘也太美满了,不要遭天所忌的吗?”说着又在电话中哈哈一笑。

藕舲打完了电话,啸秋也发完了稿子。便把褚森柏所说的话传给啸秋听。啸秋点头道:“褚森柏所说的话不差。到此地步,我想嘉兴大老二也不敢虐待她。总之还是为的钱的问题,这是一个症结。”藕舲皱眉摇头道:“这件事弄得太左了。都是老三,小孩子家一时之气闹出来的。依我当初的主意,还是和嘉兴老二正当地磋商身价。能就范的就范,不能就范的就让她再做一二年生意,何必闹到律师那里去?就是到如今,我也和老三说了,贴补老太婆一两千块钱,我也不是不答应。现在却弄得英租界闹到法租界,将来还要闹成英法之战咧!人家传出去也不好听哇。此刻褚森柏说教我自己去解决,我怎样地解决呢?难道教我自己到嘉兴大老二小房子里去仰她鼻息,看她的嘴脸?还是和法租界那班白相人去吃讲茶拉台子呢?”啸秋道:“这件事也不能专怪老三,我和莲荪两人也分尸其咎。因为我们一时高兴,又恨那上海当老鸨的霸阻从良,把那些女孩子生生地葬送在火坑里,在后面帮她的忙,以致闹成这个局面。尤其是我,是指引老三去寻褚森柏的。你放心,我们帮忙就帮到底。明天我们就托人去给嘉兴大老二说,能大家讲得开的最好,不然我法租界亦有认得的律师,我们就控告嘉兴大老二掳匿逼娼。”藕舲道:“现在这件事托何人去办呢?我是不做出头椽子。”莲荪道:“我来告一个奋勇。我托懒云别墅说去。”啸秋道:“与其托懒云别墅去说,不如你到楚馆那里,叫她们去唤嘉兴大老二出来,自己直接和她讲。”莲荪道:“不差,就这么办。我们议论了半天,肚子也饿了。且到哪里去医肚皮去?”藕舲道:“四马路丹桂第一台对门新开了一家燕华楼,我们何妨去试试。”莲荪道:“也好。藕舲喜欢吃广东菜的。我们要去就去。”三人便到燕华楼吃夜饭。商定吃了夜饭以后,由莲荪单独到楚馆那里去打茶围,叫人去请嘉兴大老二出来。藕舲一切全权奉托。饭罢,大家分散。如有要事再打电话。

我今且说莲荪和楚馆老五两人已到了相当亲密之程度。以柯莲荪潇洒丰神,在楚馆心目中很为满意,所以没有一天不到东亚旅馆来。到了堂唱出完了以后,或是打一电话先来问问,或连电话也不打自个儿便来了。在柯莲荪呢,要没有楚馆老五也未免太嫌岑寂。凡物必有所代。从前莲荪在上海有一个秋波朝夕相见,没事时便到三马路去,如今要没有一个替代的人确是觉得无聊。楚馆却乘虚而入,而且占住了地位以后便不叫他一丝放松,好像现在的军阀家占地盘一般,这个地盘已属于我,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眠。因此楚馆老五和柯莲荪两人渐渐到了热烈时代。那天莲荪吃完了夜饭以后,便踱到新清和楚馆老五的生意上来,虽然楚馆是出堂唱未回,房间里的人却一样地欢迎他,叫他等一等不要去,五小姐就要回来的。莲荪想先和懒云别墅谈谈,一寻不在生意上。他们说二小姐到小姐妹那里去叉麻雀去了。直等到过了一个半钟头,楚馆老五方始出完了堂唱回来。楚馆老五回来以后,莲荪便和她商量,说老三被他们关在嘉兴大老二的小房子里,不放她出来。楚馆老五道:“不差。我也刚才听小老二说过。老三自家也不好,为什么鬼摸了头跑到她小房子里去做什么呢?她的事体究竟阿成了弗成了呢?你可晓得法租界的一班白相人是弗好惹的虐。我本来要告诉你。听得他们讲,什么律师不律师,他们不买这本帐。英租界的律师也跑不到法租界去;他们知道褚二少是一个阔律师,常常汽车出进,他们说要是等褚律师的汽车跑到法租界去,连汽车也敲破他的。你想这班人凶弗凶?顶好关照褚二少,这两天不要跑到法租界去。”柯莲荪道:“这种言语不过恫吓之言。到底天下总有一个理,有理者不能越理而行。倘然要这个样子,他们当律师的人只好把牌子都卸下来,还能给人家办理官司事务吗?虽然英租界的律师不能跑到法租界,法租界也有律师,我们也可以请他的。现在我要和你商量的就是大家抓破了面皮不好白相,能说开的还是说开为是。程藕舲也是场面上的人,他既然讨一个人,并不是说一毛不拔。此刻这事情闹糟了,他意思想托我把嘉兴大老二唤出来和她推诚布公谈一谈。你说好不好?”楚馆老五道:“极应该如此。我老早就说,倘然就这样向律师那里一走,老太婆这口气终咽不下去,还是三对面六对头大家讲讲开的好。不过现在辰光已晚,不知她肯出来不肯出来。我且叫一个人到她小房子里去问问看。”当时楚馆老五便叫一个相帮到嘉兴大老二的小公馆里去,就叫二姆妈出来,柯三少在生意上等她讲一句话。相帮去了半晌,回来说:“二阿姨已经困了。对不住柯三少,有啥闲话明朝讲吧。她明朝三点钟一定到生意上来。”莲荪想今天晚上她当然不肯出来,她不是还要看住白莲花老三吗?老三要是机警一点,趁今天晚上自己先疏通一下子,明朝我也就好讲一点。

一宿无话,到了明天三四点钟,莲荪又来看嘉兴大老二,却见嘉兴大老二很为客气,开口便告诉莲荪:“昨天老三到我这边来,我留着她住了一夜,谈着一夜天的话。三少派人来喊我,我本来要来的,实在是有点头里痛,已经困了。对不住三少爷。”柯莲荪道:“不要紧,我们也是瞎谈谈。”嘉兴大老二道:“这件事我和我们阿囡说,你何必要这样干?既然你要嫁程大少,程大少肯讨你,我做娘的岂肯拆散你的好事?譬如你早点和我商量,我倒咬定了不答应,你再走到律师门上去情还可原。她们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就这样一跑,一个人也太觉没有良心了。三少,你替我想想,当时我接到了律师的信,气得人也昏晕过去了,手脚气得冰冰冷。我也不晓得啥人给她出的那种坏主意,还要说我虐待她。既然我虐待她,她为什么昨天又到我小房子里来看我呢?”柯莲荪道:“原是呀,可见得当初也是一时之误会,过后她还想着你这娘,足见她的良心是未必坏的。至于讲到程大少和老三两人,要好是不必说,我们旁边的人大家都也看得出的。不过讲到程大少一定要讨老三这话,我们虽是要好朋友,也不能说。第一家庭之间不知可能通得过。程大少上头有老太太,老太太不知答应不答应。还有少奶奶,少爷、小姐也有一大淘,为什么无缘无故要讨姨太太呢?所以你要认清题目。老三这一番跑到律师那里去,并不是为了程大少要讨她你不答应她所以走的。你刚才说的老三自己没有和你说过程大少要讨她,程大少也没有和你磋商过要讨老三,这是一个明证。所以此番老三的事干脆说一句,完全和程大少没有相干。你要认清了这一点,我们再可以谈第二个问题。”嘉兴大老二道:“嘎!老三既不嫁程大少,她为什么要走呢?我难道不养她?她难道少吃少穿?”柯莲荪道:“不是这样讲。无论你怎样待她好,她终究是个讨人,她终究不自由。你们堂子里的规矩,讨人要想解放自由,只有赎身之一法。她要想自己赎身,却又不敢给你说。给你一说了,你非但不答应,而且反把她拘禁起来。或者许她赎身,你的价钱讨得太大,她实在出不起。她逼得没有法子,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也许有什么客人一提醒她,她只得跑到律师那里去了。至于赎身以后或者嫁人,或者不嫁人,都是她的自由。若是嫁人的,或者嫁程大少,或者不嫁程大少,也是她的自由。所以我今天请你出来,第一件就是说明她此番的事和程大少是没有关系,程大少是不一定要讨老三。第一件说明了,我们再谈第二件。”嘉兴大老二道:“还有第二件是什么事情呢?三少,你说说看。”柯莲荪道:“你既明白了老三此番的事并不牵涉到程大少嫁娶问题,但是程大少和老三的要好你也知道,我们朋友也都公认的。大凡堂子里先生要赎身,请要好的客人帮忙这是一件最普通的事情。因为做讨人有讨人的规矩。第一就是不许有私蓄。万一向客人抄得一点儿小货,你们就要搜刮得去,甚而至于塞在袜筒里鞋底里的一张两张钞票,你们倘然发现了,也要搜得去。这不是说你们特别的凶,凡是有讨人的都是如此的。像这个情形之下,她们哪里还有私蓄?既然要赎身,只好叫客人帮忙的了。譬如老三要叫程大少帮帮忙,程大少可以回绝她吗?”嘉兴大老二道:“程大少就是帮忙也只肯帮老三的忙,他肯帮我的忙吗?他要肯帮我的忙,何至于弄到这个局面了!”柯莲荪道:“你听我说虐!程大少的确肯帮你的忙。程大少帮你的忙,也就是帮老三的忙;帮老三的忙,也就是帮你的忙。”嘉兴大老二道:“三少,你这话真越说令我越糊涂了。”柯莲荪道:“这一番老三跑到律师那里去,程大少很不以为然。说你还是给你娘商量赎身,你要赎身,我一定帮你的忙。老三等不及,自己冲到律师那里去。律师哪里还有什么讲头?听说断下来给你两百块钱。”‘嘉兴大老二道:“三少,你想想,阿要笑话奇谈!我养到她这般大,单是吃饭穿衣也比二百块钱要加好几倍咧。我穷煞也不要这两百块钱。”柯莲荪道:“话又要这样说。自从老三做了生意以来,你的钱也赚得不少了。现在我们不必谈这个。既经了律师,除非你不服起诉,否则明白说一句话,老三总归不是你的人了,而且我还听得你在律师那里具了一张结的。现在老三的人虽然在你的小房子里,你也掯不住她。这里要起人来,可以到法公堂签了字来移提的。而且你的生意又在英租界上,你难道就不到英租界来吗?我晓得你也没有掯住她的心,这种话不过我们说说罢了。我听程大少的口风,倒很顾恤你。他说老三呒清头,蓦生地里向律师那边一走是不对的。程大少的意思倒肯私下帮助你一点,所以教我来问问你的意思。不然程大少也可以不管你们的事,横竖老三请好律师在那里。”嘉兴大老二沉吟了半晌,说:“不瞒三少说,死人旁边也有活鬼叫。此番老三这样地一走,大家给我愤不能平。照这个样子,上海堂子里不要过日脚了。因此也有许多人给我抱不平,出主意。恰巧这个小脚色自己跑到我小房子里来了,他们就给我说,既然来了,不要放她走。昨天晚上又在鸿运楼吃了一顿夜饭,大家好像接着一注生意一般。后来我替老三谈谈,她也把程大少的意思说给我听。我本来老早就说的,并不要为难你们,只要大家过得去。好在你三少说的,程大少原是很体恤我老太婆的,我并不要什么样,不过我们伯伯这一班朋友他们总也想吃一杯喜酒,敲老三一个小竹杠。既然你三少这样说了,我停刻儿教老三到程大少那里去就是了。”柯莲荪道:“那倒不必。老三住在你这里还有什么教人不放心的吗?不过明天最好叫她到褚律师那里去一趟,说说清楚就是。住在法租界也没有什么不自由之处。再则她这一次恐怕也要出一点律师费,这笔律师费也没有料理清楚,断没有再要教你出律师费的道理了。至于你那一方面的人,要吃一顿喜酒,这是应该的,当然要请请他们。便是昨天鸿运楼的一席酒,也应该教老三会钞。一面关于赎身的一笔钱,由我给程大少说去。”嘉兴大老二道:“那么,三少,这件事种种费你的心。你想想,我弄了许多人,只有这个白莲花出胜一点。我靠在她身上筹一笔老死盘缠,以后我也洗了手不再吃堂子饭了。请你和程大少说,我重重地托你了。”

那一天的谈判下来,柯莲荪总算得了个圆满解决。白莲花老三也由她小房子放了出来。一到了一苹香程藕舲房间里,又是耀武扬威。说嘉兴大老二这个老太婆怎样地可恶,她暗暗地召集了一班白相人把我轧住在鸿运楼。当时你一言我一语,十分厉害,连打电话也有人看守。到底也放了我出来。藕舲道:“不要现在又像煞有介事了,只怕昨天是哭了一夜。姚二少告诉我,说你打电话给他声音也发了抖了。只怕在电话里已经哭了。”白莲花道:“谁哭呢?你自己不知死到哪里去,人家要紧要慢总寻不到你这个人。幸亏想出一个极主意来,打了电话给姚二少,不然真正该死。”白莲花这件事办下来,第一个和嘉兴大老二开谈判。莲荪、啸秋一班人做好做歹,藕舲也出到两千块钱。法租界这班白相人由白莲花出来请请客,小小点缀也是两三百块钱。谢谢褚森柏律师,还是大家朋友功,也用了几百块钱。还有小妹爱媛和媛媛三个人要缴出原价的身价洋钱,三个人并算起来也差不多要一千块钱。她们这班小把戏不名一钱,由白莲花和藕舲再三恳情,也由程藕舲出。一搭刮子弄得舒齐,程藕舲也依旧花到了四千以外五千以内。总算告一段落,成就这一段有情美满姻缘。可是白莲花一人有了着落,其余的三人还是飘摇无归。经白莲花提议,一一作了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