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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第一回 一掬肺肝词孤雏凝涕 数行刀笔语三凤齐飞

第一回 一掬肺肝词孤雏凝涕 数行刀笔语三凤齐飞

话说在下从小读书,曾记得有地狱即在人间一句话,当时还不觉得这一句话的价值。后来年龄一年一年地加长起来,由幼而少,由少而壮,渐渐咀嚼出地狱即在人间的滋味。年龄一年大一年,入地狱的程度也一年深似一年。通常所传地狱有十八层,到了十八层阿鼻地狱,便是达到最苦痛的境界;可是以在下经历而言,觉得人间地狱与年俱进,与境俱化,因人而异,因时而殊。堕落一层,更有一层;闯开一层,又有一层。人无穷期,狱无止境。数它的层数,岂止十八,恐怕八十、八百还不止呢!可叹世人终日颠顿憔悴在地狱之中,还不觉得。其中能知道身居者是地狱,所受者是痛苦,真是千百人中难得二三。在下偷息人间,饱经忧患,已知身在狱中,未由自拔,曾经奋笔著书,将狱中闻见一一写了出来,题名《人间地狱》。无非劝狱中人明白,早一点作出狱之计,狱外人留心,何苦作入狱之想,苦口婆心,累千万言而未尽。究竟狱中人被在下那部书感化的有几个人,狱外人被在下唤醒的有几个人,无从计算,不得而知。在下用冷眼在一旁观察,只见狱中人愈陷愈深,不见其少;狱外人纷纷堕落,愈来愈众,日见其多,不免叹息一番。真所谓“地狱无门,惟人自入”。因此一念之动,又复重理丹铅,将前书未尽的许多地狱魔鬼,入世悲哀,逐一地再写将出来。

论到在下著书原旨,今昔丝毫未变;但是这几年来,人间地狱的情形,真是愈变愈奇,愈来愈险,愈过愈恶,愈接愈厉,漫说读者心惊,便是在下也提笔手颤。读者不信,请静听在下一一道来。不过在下不惮词费,还要照前书体例,郑重声明一句话,这《新人间地狱》中所传的才子佳人,尽是地狱中的囚徒;显宦豪商,俱是地狱中的罪魁;欢场热境,俱是地狱中的桎梏;美色黄金,俱是地狱中的枷锁;轻歌软语,正是地狱中的悲啼;腻舞宵奔,正是地狱中的棰楚。读者诸君,不可以假作真,以苦为乐,错认人间只有天堂,何来地狱,要紧,要紧!如今交代明白,闲言少叙,言归正传。

大凡人类结合,跳不出佛家所说的一个“缘”字。朋友、夫妻、父子、兄弟,缘生则合,缘尽则散。迟早之间,早有前定,不能勉强。《人间地狱》正书中所述柯莲荪与秋波何等地绸缪,何等地亲密。秋波一病,柯莲荪竟不顾死生地参与汤药。当时秋波心目中,也只有一个柯莲荪,情愿生死以之;柯莲荪心目中,也只有一个秋波,肝脑涂地也有所不顾;便是秋波以外的人,如惋春老四,如晴云,如阿毛等等,无一个人不承认秋波这场病后,她的身体早晚要交给姓柯的了。柯莲荪一方面的朋友,如黎宛亭,如姚啸秋,如程藕舲等,也无一个人不承认将来柯莲荪金屋筑成,阿娇之贮,舍秋波其谁?不过啸秋、藕舲,深晓得柯莲荪的力量和他家庭关系,晓得事在必成,恐非旦暮间能咄嗟立办。谁知天下事竟有出人意料之外,当秋波猩红热病后,那一年的年终,柯莲荪结束了上海的事体,回家乡去度岁,享几天家庭团聚之乐。等到灯节过后,回到上海,已是沧桑照眼,物是人非。柯莲荪还睡在鼓里,一些不知道。

他到了上海知道程藕舲隔年并未回杭州过年,仍旧在一苹香开了房间长住,于是急急先去寻藕舲。那一苹香的西崽大半全认识莲荪,见他来了都立起来问:“柯先生新年发财,怎么到今天刚上来?”柯莲荪随口笑应了几句,忙问程先生还在这里吗?一个脸上有几点麻子的西嵬道:“在这里,在这里。巧极了!程先生刚刚从江湾买了马票回来,今天听说程先生打着了马票了。”柯莲荪随口问道:“打着多少?”麻皮西崽道:“多少弗晓得。我刚刚看见程先生同三小姐两个人在那里数钞票呢。当时还给了我一张五块钱的钞票,因此我晓得打着了。”柯莲荪又问道:“三小姐,是哪里的一位三小姐?”麻皮西崽抿着嘴笑道:“现在程先生不坐垃圾马车了,只叫白莲花三小姐一个人了。”柯莲荪听罢笑了一笑,说着已到了藕舲房间门前。麻皮西崽抢先一步要去开门,不想藕舲将门锁了。西崽便独、独、独敲了两敲,里面问是啥人?那声音很尖很脆。西崽高声应道:“柯先生来了,来看程先生。”这话才说完,里面便立刻开了门。

柯莲荪走进去还未看清房间里面有几个人,忽然听得一声“哎呀”,柯莲荪不觉吃了一惊。仔细看时,原来那喊哎呀的是程藕舲的所欢白莲花。身穿一件浅杏黄花缎绣黑凤的狐皮袄,下面裤子也是和皮袄一色,煞是十分富丽清华。这时候白莲花却将那件皮袄的袖子,反卷到臂弯上面,露出袄内的狐皮,颈下的两粒钮扣也敞着没钮。白莲花的一张光润饱满的秀靥,却红得像吃醉了酒似的,两只眼睛乌溜溜地光芒闪烁。柯莲荪听她喊了一声哎呀,向她点头笑道:“三小姐啥事体,哎呀倒吓了我一跳。”白莲花抿着嘴微笑道:“三少爷,你再不来我替你急煞哉!”柯莲荪忙问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体,值得急煞?”白莲花道:“哎呀难怪你,你还不知道呢。”正在这个当儿,程藕舲也走过来和柯莲荪招呼道:“你怎么到今天才来,我和啸秋要打电报来喊你了。”柯莲荪道:“什么事,这般急于星火地盼我来?可是你们正月里吃进场酒少我一个座上客吗?”程藕舲笑道:“还有别的事呢。”话犹未了,白莲花却倒好了一盅茶,双手捧着递与柯莲荪道:“三少,今年第一次见面,该应恭喜你。这一盏就算是元宝茶吧!”柯莲荪赶忙也用两手来接。柯连荪装着十分客气接茶的时候,却曲着身子好似鞠躬的模样,不提防白莲花两臂反卷狐皮的长毛,向莲荪的脸上扫了两扫,柯莲荪一面接茶,一面不禁笑道:“哎呀!三小姐,你这毛怎么这样多。”白莲花听了忙伸手要将柯莲荪手里那一杯茶抢了回来,对程藕舲道:“你听听,我好意,至至诚诚倒一杯元宝茶给他,他还瞎三话四。”柯莲荪忙笑着分辨道:“这不能怪我。三小姐你不是向来不肯穿皮的吗?不管冬里大风大雪,你全是一件骆驼绒的夹袄,跳出跳进从来没有看见你身上出过毛。今天一出出了这许多,一地根一根地又露在外面,怎么不奇怪?”白莲花道:“三少,你越说越不对了,我要扳面孔了。新年里做的几件新皮袄,不着也可惜。今天为了到江湾去,恐怕冷,风大,一件斗篷吃不住,因此着这狐嵌出来。到了这里,升了火炉,热不过,只好反卷起来,风凉点。倒惹你一番寻开心的话。”柯莲荪道:“新年里大家总要快活点,乐得寻寻开心。”话犹未了,门外有人敲门。白莲花又抢着问是啥人?外面应了一声是我,白莲花道:“是老五吗?进来虐!”那门外的老五,便也应声推门进来。柯莲荪心中兀自纳闷,心想老五是哪里的老五呢?

说时迟,那时快,房门开处,那老五走进来了。柯莲荪一看,只见老五是一个颐长身材;面不甚白,两颊带点红光;一双眼睛虽有光彩,可惜略小一点;上唇太薄,嘴上少了些丘壑:腰不甚粗,穿了一件元色华丝葛旗袍,还有些苗条之致。莲荪看明白了,却不认得她是谁,又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但是记不起了。那老五走进来,见有莲荪在座,也愣了一愣。白莲花向老五道:“你拿了来没有?”老五道:“拿来了,拿来了。”说罢一只手伸到插袋里去掏摸,一双眼睛却紧紧地对着柯莲荪瞧个不住。白莲花在旁看得明白,笑问道:“你可是不认识这位三少吗?”老五笑着点点头道:“认是认得的,恐怕三少不认识我。”柯莲荪这时候很难回答,也不好意思冒充认识,也不好意思问老五叫什么名字。只得笑了一笑道:“真有些面熟陌生。”白莲花道:“我来替你们做了介绍人罢。”指指莲荪道:“这是柯三少。”指指老五道:“这是楚馆老五。”柯莲荪假意道:“三小姐,谢谢你。说得清楚一点,什么叫‘醋罐老五’?”白莲花道:“你的耳朵恐怕挂到陆稿荐里去了。楚馆两个字你懂不懂,明白不明白?”莲荪道:“不是醋,是楚?哪一个‘楚,字呢?”白莲花凝神想了一想道:“楚就是黄楚九的楚。”柯莲荪道:“哦,那么我明白了。馆字呢?”白莲花道:“馆字更容易记得了,就是公馆、戏馆、菜蔬馆的馆。”柯莲荪恍然大悟道:“楚馆啊!这块牌子似在哪里看见过似的。”白莲花道:“她和我在贴隔壁,你到我们那里来,自然看见她这块牌子。”莲荪道:“哦,原来如此。”那楚馆老五这时候听白莲花和柯莲荪说话,不觉听呆了,那一只手还插在插袋里,始终没有拿出来。白莲花道:“喂,老五,你怎么呆脱了,物事呢?”楚馆老五被她提醒了,忙从插袋里取出一张局票来给白莲花看。白莲花打开看了一看,随手递给程藕舲道:“真倒是真的,并不是老太婆说谎。”程藕舲看了一看,仍旧递给白莲花道:“那么你要去一趟了。”白莲花皱皱眉头道:“今天吃力煞哉,江湾转来两只脚赛过不是我自己的,哪里还走得动?只好谢谢哉。”楚馆老五道:“三阿姐,你真不出这远堂唱吗?”说到这里摇摇头道:“一会儿她自己要赶得来了,敬酒弗吃吃罚酒,那是何苦。”白莲花道:“就是她自己来,又怎么样?我不去便不去,我也不是从她肚皮里钻出来的,怕她什么?”白莲花说到这里,那一张苹果脸两颧上格外发红,不住地将那狐次袖子往上卷。程藕舲却静悄悄地躺在床上吸纸烟,一言不发。柯莲荪在旁笑道:“喔唷,三小姐真光火了。”楚馆老五接着道:“老三,不是我派你不是,这件事值不得光火呀!你想我们现在还吃着这碗断命的堂子饭,有人来叫堂唱,总是应该去的,路远路近讲不出这句话。倘若夜深了,时候太晏了,还有一句话可以推头。这时候还没有到天黑,怎么好不出堂唱呢?你想想这一句话可是有些说不出去?难怪老太婆横催竖催了。依我的意思还是去一趟的好,横竖转一转就回来,也便当得很呀。”白莲花听楚馆老五这番劝的话,火气退了一小半,停了一停转了口风道:“这么远的路,叫我怎样去呢?黄包车来回要走到两个钟头呢!”楚馆老五道:“你不提我倒忘了,老太婆对我说,你要去叫部汽车去也可以。汽车的钱她肯会钞。你想老太婆总也算拍你的马屁了。”白莲花扭了一扭道:“啥人要坐她的汽车?”忙问藕舲道:“刚刚我们到江湾的车子,现在还在门前吗?”藕舲道:“我是交代他在这里等着的。”白莲花这时候忙霍地立起来,对着镜子顺手拿了一块湿手巾,先擦了一擦手,取了身边的粉镜撕一张粉纸,向脸上擦了一擦,又用小粉绒向颊上眉边晕了一晕,又取了一小锭胭脂膏在唇边染了一染。粉饰既毕,照了一照镜子,将反卷的狐欠衣袖放下,匆匆地披了猩红貂皮斗篷,带了刚刚那张局票走了出去。走到门前回头对程藕舲道:“喂,你不许走出去,我走一走就来。”程藕舲默默不答,仍旧吸他的纸烟。白莲花见他不回答,又重新走进来,立到床边重复向藕舲道:“喂,你不许走出去,听见哦!”程藕舲慢吞吞地欠身起来,弹去香烟灰,对白莲花道:“这时候我本不出去呀!”白莲花听了似笑非笑道:“死人,为什么这样阴阳怪气。”回头又对柯莲荪和楚馆老五道:“三少,老五,谢谢你,你们替我看好了他,不许他走开去。我歇一歇就来的。”楚馆老五道:“弗成功,我还有事呢。”白莲花道:“你又有什么断命事体?”楚馆老五道:“我今天要到我娘那里去呢。”白莲花披一披嘴道:“免了罢,你那娘还不是和我的娘一样是假的,去她做甚?”白莲花说完这句话,也不等楚馆老五回答,砰的将门关上走了。

程藕舲对楚馆老五道:“老五,你就听她的话不要去吧,我们刚刚打好主意,今天特别一点,去吃一顿卡尔登,吃完了去看影戏,难得柯三少又来了,你也同去,人多一点格外热闹。”楚馆老五摇摇头道:“弗成功,今天我真是要到娘那里去呢。”程藕舲道:“刚才老三不是说了吗?你的娘也假的,去不去也没有什么要紧。”楚馆老五叹口气道:“大少,你这话不知我们没有真娘人的甘苦。越是假娘,越不能马马虎虎。大少,你想,我从小四五岁的时候真娘便将我卖给现在这个娘。起初她还不肯将我当作女儿呢。不过将我当作一个小丫头看待。不论春夏秋冬终天地赤着一双脚,终夜地没有觉困。自家看看也是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走也走不到人面前。那种苦头,真是和地狱里的苦鬼差不多。后来挨过了十二岁。这个假娘渐渐地肯给我一双两双旧鞋子着了。过年过节,也叫我梳好辫子,着一件两件新衣服了。等到十三岁以后,我的人也长大了。她渐渐喜欢我了。在这个时候她对人说,我是她的女儿。我也只得喊她一声娘。十四岁的下半年,她就送我到堂子里来做做小大姐。有时候跟跟堂唱。我也糊里糊涂的,不知道堂子是什么东西。觉得在堂子里比着从前赤脚没有得困,写意得多了。小姊妹多,随随便便,比着从前好白相得多了。我也觉得满好。到了十五岁,我那娘却将我调到了一家堂子,做小先生。从此我便吃了这一碗堂子饭。饭是吃的堂子里的,身体还是我那娘的。这一节她叫我在这里。下一节她又将我调到那里。哪里的钱多,她便将我送到哪里。我死心塌地地做生意,她安安稳稳拿现成钱。她这一向总算和我格外亲热,一个月当中,总接我回到她小房子里去一回,去了也亲亲热热地喊我一声阿囡。她新近又买了两三个蓬头赤脚的小丫头了。她叫她们喊我小姐。我想我既没有真娘,就是假娘她肯用真心待我,我也很心满意足了。今天她又差人来喊我去,我因此不得不去。老三的话虽然不错,不过假娘比真娘还要难服侍。真娘是亲的,她不会动气,便是动气也不要紧。假娘是大家骗大家,一个不小心她便要动气,我的身体性命全在她的手里,怎么可以得罪她?……”楚馆老五说到这里,不觉眼圈一红,要哭了下来。忙掏出绸帕来,在眼角上揩了两揩。

柯莲荪在旁也叹了一口气道:“这确不能怪你伤心,一个女孩儿家,要从小没有一个亲娘照应着,真是最苦恼的事。”楚馆老五听了柯莲荪这一句话,触动心事,格外哭得起劲。程藕舲道:“莲荪,你少说一两句吧。不要引得老五格外伤心了。”一面说着,一面走过来拍拍楚馆老五的香肩道:“老五,快不要哭。新年新岁的,何必一把鼻涕,两把眼泪呢?你也不是没有亲娘,寻寻亲娘,也是很容易的一件事,用不着这样伤心啊!想不到你老五,倒是一个有孝心的人呢。”柯莲荪在旁插嘴问楚馆老五道:“你的亲娘,现在知道她在哪里呢?打听着了,你一样可以见面呀!”楚馆老五摇摇头道:“亲娘是还在,在哪里我不甚清楚。听说还在无锡。什么地名,现在只有假娘知道。她再也不肯告诉我。我托人从旁探听了好几次,她俱是不肯说,她恐怕被我知道了去寻她去呢。”程藕舲道:“这是自然,假娘最怕你和真娘见面。”楚馆老五道:“假娘有一句话,骗我好好地做生意,等到我几时嫁人,她交还卖身纸的时候,一齐告诉我亲娘的地方。因为到了那时候,与她弗关了。”程藕舲笑道:“那么你豪燥嫁人虐,一嫁了人,你们也可以母女团圆了。”楚馆又叹口气道:“大少,这话说得好容易!人家公馆里大小姐攀亲嫁人还不容易,何况我们这种堂子里的人呢?我们要嫁的人,人家不愿意讨,或者愿意讨,又讨不成功;又有许多人家愿意讨的,我们又不愿意嫁。我想堂子里嫁人这件事要称心,真烦难。至于不称心的嫁人,今天嫁了,明天出来;上节嫁了,下节又做生意。那种‘忽浴’的法子,我们决不肯做。还不如不嫁人的干净。”程藕舲点点头道:“咦,看不出你老五肚皮里倒有这一大篇议论。”柯莲荪也点点头道:“老五的话真不错。堂子里的嫁娶本来是一件最为难的事,往往十个有九个没有好收稍、好结果。起初的时候一团高兴,一个不当心,以后两下不称心,悔之晚矣。”楚馆老五道:“是呀……”

正说到这里,房门砰的一声,跳进一个人来。大家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白莲花,白莲花进门以后,随手将貂皮斗篷脱下,向床上一掼,忙走到火炉边道:“外面是真冷呢,怎么这时候的风比刚刚到江湾的时候更大了。”程藕舲道:“晚半天的风不大,什么时候大呢?”柯莲荪接着问白莲花道:“你这堂唱出得真快,怎么没有一会儿就来了?我们和老五没有说几句话,你就转来了。”白莲花道:“这种不高兴出的堂唱,到一到还不走吗?再要多坐,真要搀你吴鉴光了。”白莲花说到这里,一回头见楚馆老五面有泪痕,不住地用手帕揩拭。白莲花诧异道:“咦,老五,这是为什么?……”回头问程藕舲道:“你们又不知说什么话,欺瞒得她哭了。”程藕舲笑道:“天晓得,不关我们什么。老五自己觉得伤心。我和莲荪还劝了她半天呢。”白莲花道:“真的吗?”忙问楚馆老五道:“老五,你无事无端地为什么哭?”楚馆老五还未回答,程藕舲拦住白莲花道:“老三,你少说两句吧,不要再提起她的心事。刚刚也是为你那一句,真娘假娘的话,引出她多少眼泪。现在不要再提了。”白莲花道:“哦,原来老五又想起她的无锡的亲娘来了,这可不能怪她难受。我们这种终日终天吃假娘苦头的人,想起真娘,岂有不伤心的道理。”柯莲荪听了这话,赶忙拦住道:“好了,好了!三小姐不要再多说,引得大家眼睛里开自来水龙头,那是何苦呢!”白莲花道:“三少,你不要说这些笑话。我为这真娘、假娘,正想和你谈两句正经话呢。”柯莲荪道:“什么正经话?”白莲花道:“从前帮着三马路王熙风向她嫂嫂赎身那姓褚的律师,你可是熟人吗?”柯莲荪道:“你问的是褚森柏吗?那是极熟的熟人。”白莲花道:“听说你也和褚家里在一个学堂里读过书。”柯莲荪摇摇头道:“那是没有,他是到英国毕业的,我们在中国毕业的。不过我们和他学的一样的是法律。”白莲花道:“法律就是打官司的门槛吗?”柯莲荪笑笑道:“正是。”白莲花道:“那么你既然学过打官司的门槛,你也晓得了这件事。我本来要去寻褚森柏,现在就托了你吧。”柯莲荪又摇摇手道:“我不挂牌做律师,托我是没用的。”白莲花道:“三少,你的胆子为何这样小?我也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事,托你用不着这样吓呀。”

楚馆老五听到这里插上嘴来,向白莲花道:“三阿姐,你又出什么花样,可是同老太婆翻脸的那件事吗?”白莲花点点头道:“迟早总是要做的,横竖现在没有事,乐得大家商量商量。”说罢走到门边,将房门关紧,随手下了锁。楚馆老五摇摇头道:“三阿姐,不是我多一句嘴,这种事体真要当心点,不是一件寻常寻开心的事,不闹出来还作罢了,闹出来当心收不转。那倒进退两难,给别人说笑话。那是何苦。”说着又对着程藕舲道:“大少你看我的话对不对?”程藕舲这时候又换了一枝香烟,接上来吸着道:“弗关我啥事,弗关我啥事。我一概不管,我一概不管。”楚馆老五道:“大少,你这话倒说得轻松呀!老三不为你,她也不和老太婆相骂。不相骂,也不会想出这种吓人希希的念头来了。大少,你怎么好不管呢?”程藕舲还未回答,白莲花跳过来道:“老五,你不要和他这种阴阳怪气的人说闲话,我的事,本来弗关他啥事体。”说罢对柯莲荪道:“三少,你仔细听着我问你一句话,你回答我一句话。不要马马虎虎。”柯莲荪道:“哎呀!我也不是强盗,你也不是新衙门的老爷。为什么一句一句地问口供呢?”白莲花笑道:“你不要缠夹了,正经事要紧,我先问你,外头人说堂子里老鸨顶凶的就是搦着讨人的一张卖身纸头,因此讨人无论怎样凶,强不脱她的手掌。究竟老鸨搦着卖身契,要紧不要紧?”柯莲荪道:“卖身纸头落在别人手里,怎么不要紧?”白莲花愣了一愣道:“那么糟了!我的卖身纸头的的确确在老太婆的手里呢!”柯莲荪道:“三小姐,不要性急,底下我还有两句话呢。现在世界文明了,人口不能作为一种货色,不许买卖了。买卖人口是犯罪,要吃官司的。……”白莲花道:“那么好,那么好,先请老太婆吃一场官司。”柯莲荪道:“你别忙,底下还有两句话呢。听我说完了,你再说。因为不许买卖人口,凡是卖身文契打到官司,到了公堂不作为凭的。老鸨手里虽然搦着卖身纸头,其实是一些没有用的。不过现在在上海滩上,许多老鸨还不明白;许多堂子里讨人,更不明白。还当卖身纸头,是了不得的一件宝贝呢!”白莲花听到这里,跳起来道:“三少,你的话真的吗,真的吗?”柯莲荪道:“这是真话,怎么能骗你?”白莲花道:“既然是真的,那便好极了,我从今天这个辰光起,便不回到生意上。老太婆来,我也不理她。她也奈何我不得。”楚馆老五吐吐舌头道:“这个事体,动不得的。上海滩上的事体,弗讲什么法律不法律。你和她强一强,歇歇包打听到了,歇歇三道头到了,你吃得住吗?真要吃眼前亏呢!”柯莲荪道:“这些全不要紧,不过老早要预备好了。先抢了一个原告,占了上风,便不怕什么了。”白莲花道:“那么,我们先赶紧去抢原告虐。”楚馆老五又摇摇头道:“老三,我看你直头有些发痴了。这许多事怎么可以乱糟糟的?你果真要办,或者托了三少,或者托了大少,替你想一条妥当的法子。请一个好好的律师,那么事体可以吃得住。这样糊里糊涂地放出谣言去,万一吹到老太婆的耳朵里去,你还想动一动吗?老实弗客气,她要将你锁起来了,当犯人一般的看待。”白莲花道:“老太婆的心,还狠不到如此。”楚馆老五道:“你请她吃官司,要她的性命,她也只好先请你吃官司了。到那时候,她决不能像现在这样假惺惺地待你了。”柯莲荪听了,也从旁点头道:“老五这话,倒一些不错。这种强凶暴道的辣手段,能不用还是不用出来的好。你好好地替她做生意,你嫁人的时候,她顶多也不过想一万八千之外,多敲几千块钱竹杠。你三小姐看中了谁,那讨得起你的人,也不在乎多出三五千块钱。大家客客气气,岂不是好?”白莲花道:“老太婆可恶不过,我替她做了六节生意,零碎的整票的也赚了有两万出头,她还要揿牢我的身体。我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这三千、五千、一万、八千,我不会自家留着用,何必便宜她?”楚馆老五道:“你果真要这样办,我们也拦不住你。不是我胆小,我又要问你,办这件事非先请好了律师不成功。上海滩上律师,哪一个不是伸着三只手要铜钱的?这一笔钱你端正好了没有?”白莲花道:“铜钱银子小事体。……”这时候程藕舲躺在床上,将枕头搁在被上,带睡带倚着道:“老三,我看世界上铜钱银子顶要紧。你怎么倒说小事体?”楚馆老五道:“有了你大少这样一个人,铜钱银子自然是小事体了。”程藕舲连忙摇手道:“这笔钱,我不管,我不管,这件事也与我不相干。”

白莲花听了程藕舲这两句话,冷笑一声道:“大少爷,放心点,我决不来害你。请律师的这千把几百两银子,我跪在马路上求也求得到,不来破钞你大少一个钱。”柯莲荪心中明白,他们两个人这一番话,全是掩入耳目的官话。笑着道:“三小姐,你的本领真大,跪在马路上求求,就可以求得到千把两银子,怪不得上海滩上水门汀上跪着讨饭的人日见其多呢。”楚馆老五也夹在里面说笑道:“到底讨饭也要看看照会的。白莲花老三这张照会,自然和别人不同。像我们要蹩了脚讨饭,讨一天的饭恐怕肚皮还讨弗饱呢。”程藕舲道:“今天新年新岁的,真让你们触霉头触尽了。刚刚末老五为了亲娘哭了一场,此刻又谈起讨饭来了。为什么大家不拣一点吉利话说说?”白莲花道:“我们生成功是笨人,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讨你大少爷的欢喜。大少爷要讨厌我,我们就走。”说到这里,楚馆老五立起来道:“三阿姐,你这走不走,倒是一句搂白相的话。我的的确确要走了。”程藕舲忙拦住道:“不要走,不要走,我们一同出去白相相。”楚馆老五道:“谢谢你,大少。停一会堂唱完了,早一些溜出来,陪你们白相相。这时候真要去了。”白莲花对藕舲道:“你也不必拉着她不放,她不比得我。你还是放她去吧。”程藕舲于是也不坚留,让楚馆老五去了。

楚馆老五去后,白莲花对柯莲荪道:“三少,你瞧老五这人怎样?”柯莲荪道:“人呒啥。”白莲花道:“阿要我来做一个媒人?”程藕舲连忙摇摇手道:“老三,好了,好了。你不要又多事。自己的事还管不周全呢!”白莲花道:“不是这样说。我看老五这人太老实,真可怜。有我们大家和她在一起,她还算有一两个人帮着她,还好一点;万一我们三四个人一窝蜂真走了,扔她一个人在那里,我委实有些舍她不得。”程藕舲道:“依你的意思怎样?”白莲花道:“我想问问……三少,可欢喜她……不欢喜她?……”程藕舲不等柯莲荪回答,忙问白莲花道:“三少欢喜她怎样?”白莲花笑道:“欢喜她最好了,三少就可以讨她转去。”程藕舲听了微微一笑道:“老三,你看得也太容易了。三少要老五这种人吗?”白莲花有些怒意道:“老五也不推扳呀!”柯莲荪恐怕白莲花和程藕舲因这一句话生了意见,忙道:“老五不推扳,不推扳。”白莲花道:“只要你三少说一声不推扳,就好了。”程藕舲又接着道:“不推扳的人,上海滩上多来兮。倘若看见一个不推扳的便讨一个,那还讨不了这许多。”白莲花道:“你不要和我多讲,横竖老五的事也弗关你的事,也弗关我的事,我不过一句格外讨好的话,替老五想一个着落之处罢了。”向着柯莲荪道:“三少阿对?”柯莲荪也只得点点头,心想她自己急着要嫁人,却拖着人一同走,真是趁热闹呢。白莲花见柯莲荪点点头,以为柯莲荪有意于老五,连忙接下去说道:“三少是对的,大可以和老五谈谈。老五很赞成你三少,你还不知道呢!”柯莲荪道:“咦,这真奇了。我和老五一拓括子今天刚刚碰头,她怎么会在一两个钟头以内就赞成我呢?”白莲花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并非我造谣言,实在老五背后头真赞成你呢。”柯莲荪道:“我也没有叫过她一个局,更没有吃过一台酒,也没有和她有什么来去,赞成从何而起呢?”白莲花推推柯莲荪道:“三少,你的名气统通是为秋波一场病里弄大来的。秋波是一个有名气的小先生,害的又是一种有名气的喉症,碰着你又是不要性命地去服侍她。这种有良心的客人,堂子里的人怎么不一刮进耳朵里去就记牢在心中呢?何况你三少人又……。”柯莲荪摇摇手道:“好了,好了。三小姐,你不要当面灌我的米汤了。”白莲花道:“这委实是真话。老五常常和我谈起说,倘使我们生了烂喉痧,再没有像秋波那样好的福气,有客人肯不顾性命地来照顾;倘若有了,我情愿也拼了性命交结这种客人。你想性命也肯给你,身体也不用说了。”柯莲荪道:“哦,原来如此。我说我也不认识老五,老五怎么背后头会无事无端地赞成我呢?其实秋波这件事,也不能算是我的良心。我觉得既然做了一个人,遇着了别人有什么急难危险的事,是应该相帮的,怎么可以算得是良心好?只好算是一件应该做的事。”程藕舲抿着嘴笑道:“莲荪你不要这样满嘴假仁假义了。倘若马路上一个龌龊来兮的蹩三,他患了烂喉痧,你肯整日整夜地到医院里去陪他吗?”这句话说得柯莲荪和白莲花全笑了。白莲花对程藕舲瞅了一眼道:“别人家说正经话,你总要夹两句不痛不痒的话。”程藕舲道:“算我的话不对,你们去谈三句话、两句话,就好解决终身大事吗?”白莲花道:“我也不过这样谈谈罢了,哪里有勒马造桥的道理?”柯莲荪也含糊答应道:“那么慢慢交再说罢。”白莲花点点头道:“这也不是急在一时三刻的事,不过我总想趁我们大家没有分散的时候,将老五的事也弄一个着落,方才放心。不然扔她一个人在堂子里,怪可怜的呢。”柯莲荪道:“你倒真是好良心。”白莲花道:“我也不能算是什么好良心,就是刚才三少那句话,既然做了一个人,遇着别人有什么为难的事体,应该相帮的。我也是一种相帮相帮她的意思。”程藕舲道:“我看,你现在还是先帮了自己要紧。”白莲花道:“用不着你多烦心,明天我自有办法。”程藕舲数数指头道:“今天、明天,那么后天一定有颜色看见了。”白莲花道:“明天、后天不敢说一定,总归五六天以内,总有颜色给你看。”程藕舲笑了一笑,柯莲荪这时候不知道他们预定的什么计划,也不便十分细问。心想程藕舲满口撇清,当着白莲花的面更以不问为是。当下三人又说了许多不相干的话。

这时候门外西崽一连跑进来两三趟,说是有电话打给三小姐。白莲花出去听了进来,却撅着嘴,满脸不高兴的样子。程藕舲问她,又是遇着什么触霉头的事,这样不开心。白莲花道:“还有什么事,又是老太婆打来的。她说又有五六张局票来了,叫我就去。”程藕舲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我看你还是去吧。这里我和三少两个人出去吃饭便了。我另外还有许多事,要和三少说呢!”白莲花道:“怎么我在这里你们不说,却要等到我走了再说,是说我的丑话吗?我这样偏不走。”柯莲荪道:“笑话了,你还有什么丑话?放心点。”程藕舲道:“我们是谈银行里的事,不关你什么。你还是快一点去罢!”白莲花道:“那么你们在哪里吃饭?”程藕舲皱皱眉头道:“还没有一定,定了在哪里再来叫吧。”白莲花道:“好,好,那么你们赶紧就来叫。要有德律风的地方,就打电话,叫局票送起来很慢呢!”说罢,披上斗篷匆匆地去了。

程藕舲和柯莲荪自从白莲花去后,两人又谈了许多关于华达银行的事体。出了一苹香,到一爿京菜馆。吃晚饭时候,依着白莲花的话,写了局票去叫,等到程、柯两人晚饭吃完,白莲花依然没来。程藕舲道;“也许是局票没有送到。”柯莲荪道:“也许是白莲花的局多,没有转到。横竖没有事,再等一会罢。”两人又呆呆地等了好一刻,约摸有一枝香烟的功夫,依然不见白莲花来。程藕舲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柯莲荪问道:“你明白什么?”程藕舲道:“我这张局票到了,一定被白莲花的假母嘉兴老大藏起来了。”柯莲荪道:“正式叫局,为什么要藏起你的局票?”程藕舲道:“怪也难怪,嘉兴老大是何等样聪明的人?她见白莲花和我的关系,一天深似一天,再弄下去,白莲花简直要不听她的调度,因此很不愿意我和白莲花日常混在一起,越疏远她越赞成。无奈老鸨越要叫倌人与那客人疏远,结果下来愈加亲密。现在白莲花自从过了年,统扯起来一天当中差不多在我一苹香的时候,比在她生意上的时候,还要多一些。每天晚上出堂唱,非要嘉兴老大打上三四个电话来催,方才肯到生意上去。你想她好容易将白莲花叫了转去,这时候我们又是一张条子叫了她来,她恐怕来了又一时不肯回去,岂不耽搁了别的堂差?我想她一定是将我们的局票藏起来,不给白莲花看见。”柯莲荪道:“照这么一说,我们也不必呆等了。”程藕舲道:“横竖到了夜里,她得空又会一溜溜得来了。”于是两人付了酒菜钱,出了酒馆各散。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这从中又隔了五六天的时候,姚啸秋这一天预先约了柯莲荪和程藕舲两个人到大兴街悦宾楼吃晚饭。姚啸秋因为自作主人,五点钟敲过,急急忙忙地先到了。分头发了两张请客票,去催请柯、程。不一会儿柯莲荪和程藕舲两个人一起来了。姚啸秋问道:“你们两人是预先约好了来的吗?”柯莲荪道:“我刚刚到一苹香,藕舲拉我一同来。我便略候了他片刻。”啸秋没候他说完忙道:“坐下来点菜叫局要紧,不要耽搁工夫了。”柯莲荪含笑道:“点菜倒不难,叫局……今天可有些儿尴尬。”姚啸秋聪明绝世,忙低低地道:“怎么样,发动了’吗?”程藕舲还未回答,柯莲荪皱皱眉头道:“发动不发动不得而知,听说也为期不远了。”程藕舲沉吟了一回道:“我们不管她,我们还是不动声色地照样叫。横竖她们是她们的事,与我无干。”姚啸秋道:“对外格外要沉着一些,他们这班老鸨十有九个,不是好惹的东西。事急了难免有什么无赖的法子使出来。这时候离身拳不可不打一套。”程藕舲行所无事道:“无论怎样,是牵不到我们身上来的。”说罢忙叫酒馆里的堂倌拿笔、砚、局票来。程藕舲润好了笔,醮饱了墨,飕飕地写了两张局票。一张是他自己叫的白莲花,一张是替柯莲荪叫的楚馆。写好了两张,还提笔在手问姚啸秋道:“啸秋,你叫谁?”姚啸秋一皱眉头,伸手将那一副深而且厚的托力克近视眼镜望鼻梁上边凑一凑道:“叫局是一件极不稀奇的事,如今你们叫局,叫出许多疙里疙瘩的事来,累得我局外人叫局也不好叫。从前看见局票很欢喜,提起笔来就写;如今看见局票,好似考场里的题目纸,写几个字比做一篇文章还难,未曾下笔先要转许多念头。这真是苦境了。”柯莲荪道:“啸秋,你随便叫一个便了,今天无非看看嘉兴老大的什么态度。”姚啸秋笑一笑道:“那么我索性不叫了罢,或者等嘉兴老大走了以后再叫。”程藕舲道:“这是什么缘故?”姚啸秋道:“万一嘉兴老大的态度不妙,你是看惯了的不要紧,给我们看看也不要紧。万一被不相干的人看了许多不妙态度去,那真不妙了。”程藕舲一想也不错,点点头道:“啸秋的话倒不错,那么我们先叫罢。”于是便将两张局票交与堂倌,吩咐赶快发出去。堂倌答应着却持票在手道:“请点菜吧。”程藕舲连连地向堂倌挥手道:“你先送了局票出去要紧。”堂倌答应着去了,刚刚堂倌走出门口,程藕舲又喊住他道:“且慢!”堂倌忙缩进来。柯莲荪道:“既然去叫了,还要什么三心二意?”程藕舲道:“我想少叫倒不妙,还是多叫几个好。”姚啸秋笑道:“先将少的对付好了再说罢。”藕舲也不觉一笑,仍命堂倌送了出去。

接着三人又各点了一两样菜,浅斟低酌起来。刚刚吃了不到两样菜,门外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楚馆,一个是嘉兴老大的侄媳懒云别墅。懒云别墅虽然有了三十开外的年纪,平时搽上许多脂粉,还有徐娘丰韵。今天进来忽地迥异从前。一张油黄桔皮脸,两道浓眉,含有杀气,脸色铁青,如同罩了一重秋霜似的。席上柯、程、姚三人见了,不寒而栗。楚馆老五进来,却向柯莲荪身旁一坐,叫了一声三少。那懒云别墅口中却并不叫三少,她在进门的时候早已看清楚了柯、姚、程三个人,扳起铁青的脸睁圆了两只圆大而黑的眼睛,向在座的三人看了一看,却先对着程藕舲冷笑了一笑道:“大少,白莲花在你那里吗?”程藕舲这时候正拿筷子夹着一块皮蛋,听了这话便将皮蛋不送进口内,淡淡地回答道:“老三吗,她今天没有到我那里去。我已将局票发出去了,大概就要来了。”懒云别墅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大少,人也藏了转去了,还叫什么呢?叫也叫不着了。”程藕舲道:“怎么,老三今天不出局了吗,是谁将她藏起来呢?”懒云别墅忽然呵呵一笑道:“大少,你不要假痴假呆了。老三要是不藏在你那里,我不信。老三的走,要不是你大少的主意,我也不相信。”说到这里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唉,大少,早点晚点老三还不是你家里的人,何必弄这一套把戏?这种把戏你们场面上大少爷用出来,我替你不合算。”说罢摇了两摇头,转了眼光对柯莲荪、姚啸秋笑了一笑道:“姚二少,柯三少,你们看我这话对弗对?”姚啸秋趁势道:“你们说了半天,我一些还听不明白。究竟怎么样,老三为什么不出局呢?”程藕舲也接着道:“对呀,我也不明白,如同装在闷葫芦里一样呢!”懒云别墅道:“闷葫芦的盖,可要我来揭开了吗?”姚啸秋道:“你能揭得开,请你赶快揭,我的性子最急不过,一句话摸不着头脑,交关难受呢。”懒云别墅道:“今天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我和小阿媛、大阿媛两人说,明天有客人来做花头,今天你们到先施公司去买点香烟、雪茄烟和饼干、外国糖来配盆子。她们两人答应了。到了三点钟,她们两个人果然走了。我说奇怪了,这两个小鬼,怎么不带洋钱,就去买物事吗?先施公司能欠帐给她们吗?正在奇怪,忽然楼梯上一阵哭声,一步一哭地哭上楼来。我赶出来一看,原来正是我们的二姆妈。”姚啸秋道:“二姆妈是谁?”懒云别墅道:“就是嘉兴老大,白莲花的娘呀。我忙问什么事,二姆妈道:‘二小姐,不好了,白莲花和阿小妹逃走了。律师的信在这里。’我听了大为诧异,忙要劝住二姆妈。忽然楼梯上又走上一个送信的人,手中夹了一本洋簿,两封洋信。问这里是懒云别墅吗?二姆妈道:‘不好了,这就是律师送信的人,你这里又要吃着了。”’正是:

十年养女教歌舞,一旦随耶去不回

要知那送信人是谁,信上说些什么,白莲花是否逃走,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