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故垒重寻红妆投陷阱 斜阳欲笑翠袖泣槛车
话说姚啸秋在大兴街悦宾楼菜馆里约柯莲荪、程藕舲两人小酌。柯莲荪叫了一个楚馆老五,程藕舲叫了一个白莲花。停了一会白莲花并没有来,楚馆老五却和她的老鸨懒云别墅到了。懒云别墅那一天一进门便扳起铁青的面孔,向程藕舲要人。程藕舲莫名其妙。懒云别墅便告诉程藕舲道:“二姆妈嘉兴老大一哭一啼地走上楼来,对我说白莲花和阿小妹逃走了。有律师的信在这里。正要从怀里掏信给我看,楼梯上走上一个送信人来。口中问谁是懒云别墅,这里有要紧的信,要她亲手签字,方才可以交给她。我还不知道什么人,来不及回答。我们二姆妈直着喉咙嚷道:‘哎呀,刚刚送信给我的就是这个人。事不好了,你这里又是谁逃了?快点,快点!娘姨查查看,查查看,阿有啥人出去了。不好了,你也吃着了律师的信了。’当时我被她这一吓,也不知道怎样是好。那送信的人又催着问道:‘谁是懒云别墅,怎么你们不响?不响我这封信要带转去了。谁有工夫等你们。’我那时候急也急昏了,心里想横竖是这样了,我便立起来道:‘我是懒云别墅。’那送信的人从身边拿出两封信,一本送信簿,交两封信给我,又问了我一句话道:‘你是不是又叫嘉兴小老二?’我点点头道:‘正是,我又叫嘉兴小老二。亏你们律师打听得这样清楚。’那送信的人道:‘那么既然是你自己,这里有两封信你收了罢。你会写字吗?’我道会的,他便翻开送信簿,叫我横签了‘小老二’三个字。他还要叫我加上嘉兴两字。我道:‘你这人太讨厌了,嘉兴两个字笔划太多,我写不来。’他没法只得将两封信给我。拆开了一看,一封是褚森柏律师代表我们大阿媛的,说是不愿为娼,与我脱离关系,恢复自由。又一封也是这断命律师,代表我们小阿媛的,也是说不愿为娼,与我脱离关系,恢复自由。还要限我二十四点钟以内到律师写字间里去签还一张字据给他。姚大少、柯三少,照这样子不是反了吗?以后上海滩上还有谁敢开堂子,还有谁敢该讨人吗?想不到这种律师会帮着这种逃走小皮夹子来造反,真正中华民国文明世界没有王法了!”
姚啸秋和柯莲荪听了这话,不觉要笑了起来。懒云别墅道:“三少,你们还笑得出,我真哭不出呢!”姚啸秋道:“那么到底你家大阿媛、小阿媛究竟回来没有回来呢?”懒云别墅道:“姚大少,你也真真替我说呆话了,她们要回来,还托律师写这种信来吗?别样不打紧,我们吃这碗堂子饭是苦恼不过的,辛辛苦苦巴结大人、老爷、少爷,赚几个钱买一两个讨人,预备养到她们嫁了,捞几个身价,做下半世的用场。这样连根拔光,未免太狠心了。大阿媛、小阿媛两个人胆子还小,我想决不敢做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这其中一定有一个撑腰出主意的人。”说到这里懒云别墅的两只眼睛,却乌溜乌溜地向程藕舱脸上转个不住。程藕舲明晓得目光射在他身上,他却处之淡然,低着头喝酒。姚啸秋见懒云别墅半天不响,接下去问道:“照你的猜想,这撑腰出主意的人,你能知道吗?”懒云别墅冷冷地一笑道:“姚大少,我要知道了,这时候不客气,先要咬脱他一块肉,方泄我心头之恨。不过到后来,总有一天水落石出的。我凭天理良心说一句话,大阿媛、小阿媛的走脱,为什么不先不后,不早不迟,却和白莲花、阿小妹两个人一道逃走,一道请律师,一道请这一位断命律师,不是大家合起帮来造反吗?我们二姆妈一口咬牢了白莲花逃走和大少有关系的。”说着指指程藕舲,程藕舲也报之一笑,摇摇头道:“关系是有的,逃走的关系是呒不。我要知道她逃走了,我这时候还来叫什么局?”懒云别墅道:“这也难说,有心叫叫试试看呢?”程藕舲听了她这话,不觉面孔登时一扳道:“你说有关系,只好听你说了。”楚馆老五在旁恐怕懒云别墅和程藕舲大扳面孔,冲突起来,大家反为不美。忙伸手过去,扯了懒云别墅的衣角一把,暗暗地通知她说话当心。恰巧程藕舲正坐在楚馆老五的对面,懒云别墅又坐在楚馆老五的身后。楚馆老五便又对着程藕舲微目示意。程藕舲何等聪明人,明晓得这种老鸨不是好缠的,彼此口角起来,未免观之不雅;再牵涉在白莲花逃走的当儿,尤为不妥,便也将一团火气按捺下去。姚啸秋趁势伸手向懒云别墅道:“听你说了半天,一拓括子我们还没有看见律师的信。如今可带在身边,能给我们见识见识吗?”懒云别墅道:“这两封信,我正带在身边。今天出堂唱的时候,预备给许多大人、老爷、少爷们看看。讨人造反,这还了得!我也要求求大人、老爷、少爷们帮帮我们苦恼人的忙。”说着从口袋内掏两封信,顺手递给姚啸秋。
啸秋接过来,抽出那信一瞧,只见那信是用挺厚的白洋纸信笺写的,仔细一瞧,上面写道:
径启者:据敝当事人蔡银宝(即大阿媛)来本律师事务所声称,伊系湖州人氏,于民国二年七月,被鸨妇嘉兴老二(即懒云别墅)以不正当手段,谎骗敝当事人之生母,以五十元价买义女为由,并骗取敝当事人之母亲写立字据。讵交割以后,嘉兴老二即强迫之入妓院,学习弹唱以及其他娼妓行为。迄至上年,更迫令敝当事人觍然接客,正式为娼,并挂有淫业招牌。平日禁阻自由,有时更横加虐待。敝当事人忍无可忍,亲身至所,委任本律师正式向尊处声明:自今日起,敝当事人蔡银宝,因不愿为娼,完全与尊处脱离关系,以后蔡银宝之自由,懒云别墅不得丝毫干涉霸阻。所有尊处违法骗取之卖身文契,在法律上当然无效,应请携至本律师事务所涂毁。至蔡银宝个人,愿以善意酌还尊处从前身价银两。如愿领取,亦请尽四十八小时以内,亲身前来具领可也。再本律师代表敝当事人有附带声明者:敝当事人蔡银宝因不堪虐待而离开尊处时,只有随身衣服,所有首饰银钱等物,丝毫未带。并希注意,自本函递到尊处以后,如尊处对于敝当事人蔡银宝有干涉自由霸阻诬控等情,本律师依法当向公堂诉请严办,决不姑容,勿谓言之不预也。此致嘉兴老二(即懒云别墅)收览。
大律师褚森柏启月日
姚啸秋一路看时,一路读着,读到最后几句话,不觉伸长了舌头,摇摇头道:“喔唷,直头凶来兮畹!”这时候柯莲荪、程藕舲也放下杯箸,挤在姚啸秋身后观看。等到啸秋看完时,猛一抬头几乎碰了柯莲荪的眼镜。莲荪忙让之不迭,总算没有碰着。
姚啸秋随手又要抽出那第二封信来看,懒云别墅在旁插嘴道:“姚大少,那第二封信可以不必看了,闲话两封一样的,赛过印版上印下来的,不过换一个名字。一封是用大阿媛的名字,一封是用小阿媛的名字。还有一样好笑,二姆妈那里接着的两封信,一封是代表白莲花,一封是代表阿小妹的,信上的话也是同这两封一式一样。”懒云别墅说到这里,不觉鼻子里哼了一声,微微地冷笑道:“我想这断命的褚律师一定要发财发得不像样了。”姚啸秋道:“怎样?”懒云别墅道:“你想他一封信稿,可接四笔生意,这样还不发财?真是命里该讨饭了。”姚啸秋和柯莲荪、程藕舲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懒云别墅道:“你们三位大少爷还笑得不得了,我真急得哭也哭弗出呢。”姚啸秋道:“那么闲话少说,笑也不是一会事,哭也不是一会事,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呢?”懒云别墅深深地叹口气道:“大少,一个人全靠一颗良心,不管是做大人老爷的,不管是做生意买卖的,不管是我们这种开堂子作皮肉生涯的,总不可掼脱了良心说话。良心一没有,什么话也说不进;良心还在,什么事总有一个商量。大阿媛从九岁到我这里来,着得稀破稀烂,瘦得一把骨头,简直像一个路倒尸。我收买下来养她养到今日,居然像个人样,也走得到大人老爷身边去了。她便忘恩负义,同我这样一来,走脱一个人倒没有什么可惜,人心这样可怕真叫我气煞。我平常日脚,什么好的尽着给她吃,什么好的尽着给她们穿,‘虐待’这句话天在头上,从来没有的。她们实在讨厌起来,用鸡毛帚倒转来,追着她们在身上掼两起是有的。我想就是亲生爷娘管亲生儿女,也免不了打打骂骂,何况堂子管讨人?这种敲两纪又算什么呢?现在竟要算我是虐待,反咬一口,良心还有一米米一屑屑吗?我现在也不说什么,也不想这两个小皮夹子回来,倒不怕这三头六臂的褚律师,我倒大胆到他写字间里去,和他讲个明白。……”
正说到这里,那懒云别墅的相帮神色苍荒地走进来道:“二小姐,不好了。请你就转去,白莲花的娘头发也剪脱了。”众人听了不觉大惊失色。那楚馆老五听了这话,不觉失声道:“哎呀,那么怎么好?”懒云别墅反而神色镇静道:“二姆妈也是看不穿,逃走了还有什么法子呢?自己还要陪贴一把头发,那是何苦?”一面回答相帮道:“晓得了。”一面对程藕舲道:“大少,你们这里散了可能到我们那里去坐一坐吗?”程藕舲迟疑道:“吃完了饭再看罢。”懒云别墅道:“大少,不是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白莲花这一次逃走,大少既然说不晓得,那自然是真不晓得了。你们大人老爷、大少爷们,哪里还在我们门前掉枪花呢?我想白莲花既然同你大少这样要好一场,今天她跟了一个不知什么歹人藏了起来,你大少也要急一急呀j倘然你大少一急也弗急,大少你也太没有良心了。上海滩上到处是拆白党,白莲花一个不知重轻的小囡,难免不上了拆白党的圈套。大少你也应该帮着我们二姆妈想想法子看,到底大少你们是台面上有手势的人,想出法子来总比我们灵得多呀。万一托天的福,叨你大少的光,能将白莲花寻着了,扳了回来出了一口气,我想二姆妈一定一钱不要地双手将白莲花送给大少呢。”程藕舲听了还未回答。姚啸秋笑着拍拍程藕舲的肩膀道:“喔唷,藕舲,你快起劲地帮一帮嘉兴大老二的忙,还可以搭便宜货,白得一个如花似玉的白莲花。这种便宜真是千载难逢啊!”程藕舲摇摇头道:“我也不想这种便宜货,也不认识什么包打听、白相人。这种白莲花的消息,从哪里去打听呢?”懒云别墅笑一笑道:“大少,也用不着这种卸肩格,刚才我也不过想请你到我们那里去,大家商量商量办法,并非要将白莲花吃牢在你大少身上呀。老实说,白莲花的客人堂簿上查查,有二百个户头呢。要是一个白莲花去了,便要一个一个地向二百多户客人想法子,那也烦煞了。你大少总算亲热点,总算是自家人,到了要紧关头,才只好请你大少帮帮忙,一道想想法子呀!大少,我是要先走了,你和姚大少、柯三少席散了就到我们那里去吗?”程藕舲被她逗得没法,也只得点了两点头。懒云别墅道:“算数,那么我在生意上等你了。”说罢向姚啸秋讨还了那两封信;带着楚馆老五,飘然自去。这里程藕舲见她去了,不觉愁眉深锁。
姚啸秋见懒云别墅走远了,低低地凑过去问程藕舲道:“藕舲,到底怎么一会事,我看你神色有些不对。莫非你是白莲花的主动人物么?”程藕舲摇摇头道:“主动真不能算我,我是竭力反对她们干这把戏。现在她们一班小孩子自由行动了起来,我也无法,却累得我夹在里面说话说不响。”柯莲荪道:“我觉得你今天对付懒云别墅的言语之间,确有些很不自然。”姚啸秋道:“闲话少说,究竟这四位逃小姐藏在何处呢?”程藕舲留神四面,张了一张,悄悄地对姚啸秋道:“地方是晓得,说来话长。你们一同到我一苹香去谈一谈,我为这件事正弄得惹着一身羊臊气,十分难受。我们大家想一个妥当的办法,补救补救才是。”姚啸秋微笑道:“办就办了。这也是上海滩上有例可援的事,不算什么一会事。但是你这态度似乎很怕嘉兴老二一班人,未免不甚光明冠冕。”柯莲荪道:“是呀,我也觉得藕舲有些露马脚。”程藕舲忙道:“轻点,轻点。被人听了传出去,反为不妙。此地没关栏,不便说话。我们还是到一苹香去罢。”姚、柯也以为然。当下姚啸秋会了酒菜钱,一同到一苹香。
上了楼,程藕舲到了自家房门口,只见里面灯火通明。程藕舲吓了一跳,不敢走进去,忙问西崽,里面是谁?西崽道:“里面没有人,刚刚进去升火炉,忘却关电灯。”程藕舲方放心一半,又问西崽道:“可有人来寻我?”西崽道:“没有。”又问:“可有女人来寻我?”西崽摇摇头道:“也没有。”于是大家开门进去。藕舲候西崽倒一巡茶退出去以后,赶忙走至房门边,刮搭一声将门锁了。姚啸秋见他这副神气,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柯莲荪道:“你瞧程藕舲这副贼人心虚样子,煞是有趣。”藕舲道:“你们不要开玩笑了。我虽不是贼,但是这里却有贼的嫌疑品,怎么不叫我担惊受怕?”姚啸秋道:“白莲花真藏在你这里吗?”说罢,前去拉开了那假橱,见内中无人。程藕舲道:“赃物在床下。人是没有的。”姚啸秋听说忙低头向床下一看,也无什么物件。程藕舲轻轻拉开自己那两只旅行大皮箧,里面却露出一个花洋布的包裹。程藕舲道:“你们瞧,这东西放在我这里多讨厌。”啸秋招招手唤柯莲荪道:“喂,你的身体小,你将这包裹拉出来。我们瞧瞧,再替他想安顿之策。”柯莲荪果然蹲着身子,一半钻进床底,将那包裹拉了出来。柯莲荪道:“瞧不起这小小包裹,倒很重呢。”姚啸秋对程藕舲吐吐舌头道:“哎呀,白莲花卷出来的东西,全到你这里来,你的干系可不小呀!”程藕舲道:“你简直将我这里当着窝家了。”姚啸秋道:“赃证在此,还能抵赖吗?”这时候姚啸秋正坐在床对面沙发上,见柯莲荪已将那花洋布包裹从床底下拉出,又听见莲荪说这包裹很沉重,忙立起来帮着莲荪将那包裹提了过去。啸秋也道:“委实有些分量呢,到底是卷些什么东西?”程藕舲道:“你解开看,自然明白了。”于是啸秋、莲荪二人忙着解开那包裹。包裹却打了十七八个结头,打得死紧。姚、柯两人解了半天,手也酸了,方才解开。
放开一看,原来并不是什么金玉珠玩,也不是什么绫罗缎匹,却是一大堆的女人鞋子。姚啸秋是一个大近视眼,骤然瞧不清楚,笑道:“单单鞋子,就卷了这一大包,其余也就可想而知了。白莲花胆可也不小啊!”这话还未了,再一仔细看时,原来那一双一双的鞋子,俱是旧鞋,并非新履。内中还有十之五六是破旧不堪的。最引人触目的是几双旧拖鞋,鞋头上的绣花早穿破了,那一块鞋底衬皮,已是浸透了脚汗变成红润光滑,可想那一双拖鞋已是服务有年了。姚啸秋看到这里,不觉诧异起来,向柯莲荪道:“莲荪,你明白吗?她们要卷出这一票破鞋皮来做甚!”柯莲荪忍不住笑道:“也许她们预备要到城隍庙摆旧货摊呢。”这句话引得程藕舲也笑了,接着叹口气道:“我也埋怨她们为什么要带这种累人的东西出来。据她们说起来,还有一大篇大道理。她们说,此番不别而行,不欢而散。走了以后,嘉兴老二等等一定恨入骨髓。明枪易躲,有律师保护住了,不怕什么;暗箭难防,不能不预先留意。这种穿过的旧鞋子上面沾染本人的人气、人汗以后,仇人拿去,只须连同那人的生日、时辰八字,交给一种专门阴损别人性命的道婆,做起法术来,迟则一月、两月,早则两三个礼拜,再早七天,便能伤人的性命。她们的生日年纪时辰八字,嘉兴老二是晓得的,那是收不回来。只好将这种可以做法术的东西,一齐带出,就不怕什么了。你想这种话迷信不迷信?所以她们出来,什么全不留心,独有破鞋子,前一礼拜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姚啸秋和柯莲荪道:“原来如此,照这样看来,她们肯将一大卷性命关天的东西交给你,真也算得是以性命相托,死生以之了。”程藕舲道:“你们还要寻我的开心吗?……”话犹未了,只见柯莲荪跳了起来双手乱洒道:“不好,不好!这是什么?一定是什么毛,一定是什么毛,怎么聚集了这么一大球咧。”
姚啸秋听莲荪这一声嚷,不觉吓了一跳,忙仔细看时,见莲荪两只手还是不住地乱洒,手上什么也没有。姚啸秋道:“你又大惊小怪了,什么毛不毛,在哪里呢?”柯莲荪用手指着那墙边地板道:“你瞧,这不是一团毛吗?”啸秋顺着他手看时,果然是一大球似毛非毛,似发非发,黑漆漆、毛松松的东西。啸秋又瞧得呆了。程藕舲早看得明白,摇摇手道:“不要惊慌,我早已检查过了,问得清清楚楚。不是毛,是一团梳落下来的头发。她们集在那里,预备做假发用的。这一次也是怕留了头发在仇人手中,容易遭人暗算,因此一并带出来了。”姚啸秋向莲荪招招手道:“那么不管它,毛也好,头发也好。我们还替她归原包了起来吧。这里面的东西,虽不值钱,却和性命一样地要紧。”柯莲荪道:“那一团东西,也要拈进来吗?我可不敢再动手碰它了。”啸秋道:“你怕龌龊,你用一张报纸,抓了来便了。”莲荪四面一瞧,寻了一张小报,总算将那一团乱头发包住了,送还这破鞋子堆里。于是柯、姚二人随手将那包裹系好。姚啸秋透了一口气道:“失望,失望。我想打开来看点新鲜玩艺儿,不想尽是些破铜烂铁,白出了一身汗。”说罢,顺着身子躺在沙发上喊吃力。程藕舲这时候衔着一枝香烟走过来,挨着啸秋坐在沙发上,对啸秋道:“你看是看过了,你和莲荪赶紧要替我想法子,将这犯嫌疑的东西带出去才是,万一嘉兴老二等等闯了进来,发觉了这一票东西,不是我的主谋也是我的主谋。那倒有口难分了。”姚啸秋道:“这一包东西,白莲花什么时候送来的?”程藕舲道:“还是昨天下半天亲自送来的。”啸秋道:“这一大包东西倒亏她运得出。堂子里人多手杂,真不容易啊!”程藕舲道:“那也不知道她怎么运的了。可是现在在我这里,我竟没法子运出去,这便如何是好?”姚啸秋眉头皱了一皱,不觉笑了一笑:“这很容易,请莲荪尽个义务,将这东西今天带到银行里存在他的总管理处。难道还怕堂子里老鸨来查抄银行吗?”程藕舲听了大喜道:“好极,好极!我真急昏了,竟没有想到自己银行这一条路。”姚啸秋索性寻他开心道:“倘若自己行里还不放心,兴业银行、金城银行可以去租两三格保管库,也放得落了。”程藕舲道:“破鞋子、乱头发,还值得上保管库吗?……”正说到这里,门外咚咚有人敲门。程藕舲吃惊非同小可,和柯、姚二人面面相觑,也不敢答应,也不敢去开门。
程藕舲低低地对柯姚二人道:“不好,一定嘉兴老二来了。”啸秋低低地道:“不管是不是,你总不能不开门。万一竟是她,见你不开门,岂不格外疑心吗?”藕舲不住地弹那手中拿着的香烟灰道:“这宝货,还没运出,如何可以让她进来?”话犹未了,门外又咚咚敲了三下,听得那敲门的人隔着门说道:“程先生,程先生,有客人看你,是银行里来的。”程藕舲听得清楚,是麻皮西崽声音,不觉惊喜参半。喜的是门外来者,不是嘉兴老二;惊的是,这时候已不早了,怎么银行里会有人来?难道杭州钱庄上起了什么风潮了吗?程藕舲一面隔着门答道:“晓得了。”一面向莲荪努努嘴道:“费心,费心。我来开门。你将这包袱还送到床底下去。”莲荪没法,只得弯着身体用两手将那包袱推进床底下,在外边再排好藕舲那两只旅行大皮箧,进来的人一点也看不出里面有包袱。安排妥当,藕舲方去开门。麻皮西崽在外面开好了半截短门伺候。只见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藕舲、啸秋、莲荪烂熟的熟人,自己银行里的经理孙桐耘。
孙桐耘这一天却没有穿西服,穿了一件清灰色带酱油色的湖皱羊皮袍子,上罩了一件元色企呢马褂,一顶鼻烟色的外国呢帽,一只手里提着一根司的克,一只手里还夹着半枝长不满二寸、咬得湿透的雪茄烟头。桐耘走至门边,见了藕舲,笑嘻嘻地点了一点头,却不肯走进来,低低地向藕舲道:“里面还有客吗?我不便进去吧。”这两句话是桐耘常引用的,总算是一种外国高等绅士礼节。程藕舲摇摇头道:“尽管请进来,里面没有外人,只啸秋和莲荪。”桐耘于是走进房来,姚、柯二人也起立招呼。桐耘除了帽子,挂了手杖。笑嘻嘻道:“想不到二位也在这里,巧极了,约还没有约得这般齐呢。”程藕舲开了香烟罐,要敬桐耘的香烟。孙桐耘举起那小半截雪茄烟道:“烟还有呢。”说着吸了两口,不见烟来,忙划了一根自来火,总算吸着了。孙桐耘吸了两口烟,只是对着程藕舲微笑。平常的日子,孙桐耘对人总是一副笑脸,程藕舲并不觉得奇怪。今天对他微笑,程藕舲心怀鬼胎,不免狐疑起来。彼此相对无言。还是姚啸秋先问孙桐耘道:“桐翁从哪里来?”孙桐耘道:“新年里同行中酬应多,刚从一处花酒地方散下来。得着一个奇怪骇人的消息,因此我赶紧来报告我们藕舲兄。”程藕舲听到这里,不觉大吃一惊。藕舲忙问:“是什么消息?”莲荪知道桐耘听得的一定是白莲花的问题,便道:“桐翁报告藕舲的消息,我们也可以旁听吗?”桐耘笑道:“可以,可以,这本不是一件秘密的事,不过我替藕舲兄着急,特来抢一个头报。”程藕舲听了这话愈觉坐卧不安。姚啸秋道:“什么头报?”孙桐耘道:“可惜,可惜!藕舲兄我替你真可惜。”程藕舲听了愈加茫然不懂,两只眼睛只有紧对着孙桐耘瞧。孙桐耘自以为有什么一肚皮不传之秘,不肯贸然说穿,又吸了两口那湿而且短的雪茄烟,喷得半房间烟雾弥漫,接着又喊了一声藕舲兄道:“你可晓得你那位贵相知白莲花已经失踪了?”柯、姚二人见他郑重其事,不知他有什么要紧的消息,原来这一句话,两人不觉要笑了出来。程藕舲到底有些主意,忙板着脸,又装出很奇怪的样子来,对孙桐耘道:“真的吗?这个消息我还不知道呢!昨天我们叫她的局,她还来,怎么今天会失踪了。我想不确罢,你这消息从何而来?”孙桐耘道:“千真万确。因刚才我在洪彩云席上,有两个客人叫白莲花,久久不来。大家还以为她远堂唱去呢。正打算派人去催,局座中有别的妓女扑哧一声,笑起来道:‘你们各位要看白莲花,只好停几天到新衙门里看她去。今天是叫不着看不见了。’大家一追问,那妓女方始说出,白莲花已于今天下午同着另外两个大小姐,一个妓女,一齐逃走了。现在白莲花的老鸨死不甘心,不惜资本,请了许许多多的包打听,要捉白莲花,请她到新衙门吃官司。藕舲兄,你想白莲花一个何等聪明绝世的人,怎么做出这种糊涂事来。万一竟捉着了,这种可怜的小姑娘怎么禁得起吃官司?岂不可惜,岂不可惜?又有人说白莲花是没有这样大的胆,背后头一定有什么拆白党引诱她,方出此下策。藕舲兄,你不是也有两位朋友认识包探吗?最好捉住了这主谋的拆白党,叫他交出白莲花。那么白莲花还不至于吃苦头。你向来和白莲花很要好,应该想想法子呀!”
谁知程藕舲却扳着面孔道:“堂子里的事,不大好问。一个不得法,还要问出枝节出来呢。”孙桐耘忙点点头道:“正是,正是。”桐耘忙转过脸来问柯莲荪道:“莲荪兄,你是懂得法律的。譬如白莲花被捉着了,应该要坐几年监牢?”柯莲荪笑道:“这是不至于办到坐监牢的。就是老鸨也不愿白莲花坐监牢。她坐监牢,堂唱无人出,与老鸨何益?我想老鸨的意思,还在珠还合浦,摇钱树不倒。白莲花能够肯回来安分营业,老鸨也未必奈何她。不过白莲花这一番冒险去了,也未必肯轻易回来呢!”孙桐耘点点头道:“莲兄这番话也是不错。”桐耘按着白莲花事不谈,却又絮絮叨叨地与程藕舲说今年某家钱庄加记,添了某人、某人、某人的股份;又说某家钱庄,今年内容里并股,某人拆出,某人并给某人,某股也并给某人;又说又有某一爿、某一爿新组织要上市了。说得头头是道,表示他市面消息灵通,人头熟悉。无奈这时候藕舲满腹心事,一句也未曾听得入耳,只是漫听漫应。姚啸秋又向来不愿意听这些消息,躺在沙发上不觉沉沉睡去,大家还不觉得,忽听得啸秋一阵鼾声,方才晓得他已入黑甜。孙桐耘忙赶过去推醒了啸秋道:“啸翁这里睡了,回府要留心着凉。”啸秋被他唤醒,揉一揉眼睛,自己也笑道:“近来自己觉得精神不大好,每到一处,横下来就能鼾然入梦。”桐耘道:“这正是啸翁的身体好,血气足,一来就睡着。像我和诸馥齐每晚上床,必须要辗转一两个钟头,方能睡着。”姚啸秋道:“我上床不转念头,自然容易睡着。你和馥齐兄终日持筹握算,到了床上,还要转第二天的念头,自然难于安枕。”说着立了起来,整一整衣服说:“时候恐怕不早了,我要到报馆里去了。桐翁和莲荪你们无事,还可以多谈一刻。”说罢穿了马褂先走了。程藕舲送至门外,一直陪他走到扶梯边,留心一看,四下无人,忙拉一拉啸秋的衣角低低地道:“喂,这件事风声不妙,你看怎么办?”姚啸秋道:“我想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奉劝你房间里的货色早点出清。褚森柏律师那里如果是你介绍,你应该去一趟报告他今夜外边严重的空气。”
正说到这里,忽然暗地里走出两个女人将程藕舲一把抓住道:“大少寻着你了。”程藕舲贸然被两个女人一把抓住,疑心是嘉兴老二,不觉大吃一惊。定睛看时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日新里张素雯家阿嫂和张素雯老六,不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了下去,忙笑道:“阿嫂,你们出堂差到这里来?”阿嫂道:“堂差早已出完了,特为来拜望你大少。吃着茶房拦着不许我们进去,说里面有客人谈正经事体。我们只好缩转来。想不着在这扶梯转角里碰着大少。大少你是老朋友,也该照应照应。为什么老四走了以后一趟也不来?今年索性连堂差也不来叫了。阿是老六有什么得罪了大少的地方,大少动气不来?”程藕舲忙道:“笑话,笑话。这是没有的事,今年我户头开得少。……”姚啸秋在旁道:“闲话不要多说了,明天到老六那里去请客,算开户头罢。”阿嫂道:“姚大少,全要靠你朋友帮帮忙。”接着又回头向程藕舲道:“大少明天我们正空,没有花头,大少来捧一捧场面罢。”又对姚啸秋道:“姚大少,你看阿好?”姚啸秋道:“满好,满好。”阿嫂又追紧一步问程藕舲道:“大少,那就是明天罢。请客票老六身上带着咧。大少可要拿点去?”那老六也最聪敏,趁势从斗篷夹层里掏出一叠请客票来,递与程藕舲。这时候程舲弄得进退维谷。接这请客票似乎太冤,不接这请客票未免又落落寡情。老六又催着道:“大少拿去虐。”程藕舲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伸手将一叠请客票接了过来,对阿嫂道:“客是一定请的,明朝没有空。”阿嫂道:“哎呀,大少顶好是明朝呀。不是明朝是几时咧?”程藕舲沉吟不语,鼻子里哼了两声。姚啸秋在旁道:“再晏也不会晏到开年。”阿嫂笑道:“姚大少,你又说笑话了。”程藕舲道:“姚大少的话倒不是笑话,我明天没有空,在这一礼拜之内一定来请客便了。”阿嫂见程藕舲言尽如此,其势也不能再逼,笑道:“大少,那么算数。堂差阿好明朝来叫叫?”程藕舲道:“晓得,晓得!”姚啸秋道:“你们生意经讲停当了,倒牵住我在扶梯转角边立了半天。阿嫂怎么谢谢我?”阿嫂眯缝着一双花眼,向姚啸秋笑嘻嘻道:“大少,你阿是脚膀立酸哉,故歇阿好一道到妮搭去横下来,我来替你柣半夜。”姚啸秋忙摇摇手道:“呒不这样大的天官赐,一个不得法,阿哥看见了,害得僚吃生活。”阿嫂披一披嘴道:“阿敢!”
正在程藕舲、姚啸秋和张素雯家阿嫂老六缠不清爽的时候,孙桐耘和柯莲荪已等得不耐烦了。两人就穿了衣裳,踱了出来,走至扶梯边,只见他们四个人在那里唧唧哝哝。柯莲荪还未看得清楚,孙桐耘早已瞧得明白,忙拉住柯莲荪道:“莲荪我们快不要走过去,你瞧啸秋、藕舲同两个女人正在那里密谈,惊动了他们,反为不美。我们还是走别一条扶梯下去吧。”柯莲荪道:“不要紧,这两个女人也不过是堂子里的,没有什么秘密关系。”孙桐耘不由分说地拉着柯莲荪转身就走道:“那总不大妥当。”两人遂另觅扶梯下楼,出得一苹香,分别上了包车而去。
柯莲荪见孙桐耘车子拉远了,忙叫车夫回头,仍旧拉到一苹香,回到程藕舲房内。这时候藕舲正急得像锅边上蚂蚁乱转,忽见莲荪回来不禁大喜道:“怎么刚才我送了啸秋出去以后,回进房来你和桐耘全不见了。桐耘走了,倒不生问题。你没将我床下的货物带去,真是令我急煞。”柯莲荪道:“还是我用一计,方才将桐耘送了出门。”程藕舲道:“那么你闲话少说,赶紧将那东西带到行里去罢。”柯莲荪一看表道:“这时候还早,没有敲十二点钟。”程藕舲道:“趁这时候最妙,你带一个包袱,不致惹人注意;再迟一歇,到了他们不出堂差的时候,嘉兴老二来兴问罪之师,那更不容易运出。横竖此地离开行里也不远,你送了去再来。我们可以作长夜之谈。”柯莲荪见他这样发急,也不好推托,于是唤了茶房进来,将包袱取出送下楼去交给车夫。莲荪也跟着一同下去,登车回行银行里。管后门的老茶房见柯莲荪深夜回行,是从来没有的事,甚为诧异,笑道:“柯先生,难得夜里到行里来的。”接着又见莲荪的车夫提着一个大包袱进来,茶房道:“啊,原来还有行李呢。”回头问那车夫道:“外面还有什么箱子、网篮,我来帮着你搬一搬。”车夫还未回答,柯莲荪见那茶房唠唠叨叨十分讨厌,忙道:“没有什么了,就是这一个包袱。杭州夜车带下来的。”说罢,忙登登登上楼,向总管理处而来。走上扶梯一半,只听见楼上一片热闹喧哗之声,莲荪听了倒不觉一呆。柯莲荪心想,行规十点钟熄灯睡觉,怎么今夜如此热闹?况且总管理处职员甚少,不会有这一片喧哗之声。悄悄地走至热闹大房间一看,原来中下级的行员,全在里面,有三桌麻雀之多,旁边还立着许多打泡子的人,因此喧嚣一片。莲荪看了,不觉大怒,心想总管理处岂是他们聚赌的地方。要待推门进去发作几句,转念一想不好,里面的人,不尽是总管理处的职员,不在他管辖范围之内。倘使给他们一个现开销,新年新岁,得罪许多的同事,固属不妙,更未免使得楼下经理面上减色,结一冤家,是何苦来。打定主意,装聋作哑;似乎不闻不见。自开房门,掩进房内。开了灯,恰恰车夫已将包袱送上。连荪吩咐他塞在床底角落边,安排既妥,莲荪惦记着藕舲,还在一苹香候他,便匆匆地关了门,熄了灯,下楼而去。车夫问柯先生还要出去么?莲荪摇摇头道:“今夜不用你再拉,我出去催车子便了。”车夫欣然替莲荪开了后门,莲荪走出。走不数步,遇着空车,坐了上去,直奔一苹香而来。
到了程藕舲的房间,推门进去,只见藕舲口含着半根香烟,星星有火,躺在床上,沉沉睡去。莲荪走至他的面前道:“喂!香烟屁股要烧到嘴唇皮了。”藕舲一惊而悟,勉强睁开倦眼,看了莲荪一看,口中模模糊糊地道:“我并没有睡着,不过候你不来,支撑不住地倦了。”莲荪道:“请你放心罢,货色我已亲手送到总管理处了。”程藕舲闭着眼睛,点点头道:“我也告诉你,请你放心罢,那件事体,嘉兴老二已经肯俯就范围了。这真亏得褚律师的手腕灵敏呢。”藕舲说罢,虽然闭着眼睛,却略带笑容。柯莲荪听了,不觉大起疑云,忙道:“你这消息从何而来?”程藕舲道:“刚刚老三打电话来的。”柯莲荪道:“白莲花她们一干逃将军,藏头缩尾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消息?”程藕舲仍旧是闭着眼睛,模模糊糊道:“是褚森柏律师打电话通知老三的。说道,嘉兴老大,嘉兴老二,确定明天到他写字间,同他接洽,大约早则明天解决,迟则后天,一定可以签字了。莲荪,你想这不是她们就范围么?”柯莲荪听了,摇了两摇头道:“这个消息不确便罢,如果确了其中定有鬼计,你顶好打一个电话给老三,叫她不要高兴,应该格外留心。”程藕舲听了这话,登时眼睛睁了开来,问莲荪道:“这其中有什么鬼计咧?”(以上为毕倚虹所作,以下为包天笑续成)莲荪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揆情度理,刚才在悦宾楼见着嘉兴小老二的神情,又是孙桐耘说的,嘉兴大老二对于白莲花欲得而甘心,未必如此善甘罢休吧。”程藕舲道:“他们如此说,我也不敢信以为真。”莲荪道:“你刚才懒云别墅的情形也已经见了,难道歇不到一个钟头,嘉兴老二就肯态度一变,软化到这步地位,明天竟肯到律师那里接洽签字?虽然说老鸨碰着律师也没有办法,但是她们一两天内不到律师处接洽,律师除了起诉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依我看来,明天到律师写字间接洽的这句话,恐怕是个缓兵之计,倒要防备她才好咧。”藕舲沉吟道:“你的话顾虑得不差。据说褚律师也曾关照老三,教她依旧要躲藏起来,不要露面。便是明天写字间的接洽,也教老三等人不要到场。等到万事齐备,手续清楚,拿着嘉兴老二等签字凭据以后再行露面,不是一点危险也没有了吗?这事据我的理想,有七八分可以放心得下,你以为如何?”莲荪道:“我想还是慎重一点的妙。凡是一个社会里,总有一种势力,尤其是上海地方,乌龟、贼、强盗都有他一种相当的势力。嘉兴老二老姊妹两人在堂子里也混了多年,成功一种娼阀了,她们的背后只怕也有人。况且白莲花老三如此漂亮,做她的客人很多,大家有一种希望。现在忽然听得她脱离嘉兴老二,脱离娼门生涯,从前的希望不是都归泡影?一定也有许多人因此而失望,因此而不愿意的,他们便来帮着嘉兴老二也未可知。”藕舲听了也点头称是。……
到了明天,嘉兴大老二果然到褚森柏律师事务所来。她见了褚森柏,自然是一派诉苦的言语。说白莲花从小怎样地领大了,她吃了多少的苦,花了多少的钱,到如今只落得一场空。褚二少,你要顾怜顾怜我老太婆。褚森柏道:“我不管你们这些事。人家不愿意吃这碗堂子饭,你如何逼勒人家吃堂子饭?你可知道,逼良为娼是有罪名的。”嘉兴大老二道:“就是她要跟什么人,我并不阻止她。他们大人老爷欢喜她,当然肯拿出钱来,让我也可以捞几个老死盘缠回来。”褚森柏道:“不过你的心也要摆得平一点。你在白莲花身上只怕钱也赚得不少了,如今她还照从前的身价洋钱还你,也不曾待亏了你。你今天来可曾把她从前的卖身文契带来?那笔钱你可以当场领了去。”嘉兴大老二道:“实不相瞒,那张卖身纸头我已经遗失的了。”褚森柏想这一定是她不肯交出这张卖身纸头,所以说是遗失的了。这嘉兴大老二倒有点狡诈可恶。但是那种卖买人口的契约在法律上一毫不能作证,她不交出来也没有什么关系。便道:“那么你把钱领了去。我给你写好一张收条,你只要签一个字,我再给你注上一句,说是字据遗失不足为凭,你道好不好?”嘉兴大老二顿一顿道:“褚二少,你是个明白人。我们吃堂子饭的人靠一点什么?虽然说该讨人是犯法的,但是吃堂子饭的人哪一家不该讨人?虽然说卖买人口是不正当的,哪一处地方没有卖买人口的行为?不要说我们堂子里,就是做官做府,知道法律的人家,哪一家没有买来的婢女,买来的姨太太?不过打一句官话,说是禁止卖买人口罢了。”褚森柏道:“依你说便怎样?”嘉兴大老二道:“二少,你听我说下去虐!我们该讨人的也不是个个可以在她们身上发一票财的,有的从小买来看看倒还好,大起来越看越难看,要真正好的也是千中选一。二少你是常在外面走走的,也瞒不过你。你在台面上看见有几个好先生,面孔真正好的可以挑得出来的?只怕能够过得去的也就不容易,都是那种扭头吊嘴的居多数。白莲花调养到这个样子,面孔也可以算得上中上,我自然总想捞几个钱回来。沈三大人,二少你也是知道的,他肯出五千块钱讨她。是他亲口和我说的,我也没有答应他。我想让她再做两年,趁这几年花运。早知如此,我当时就答应了沈三大人,立刻五千块钱我收到了。现在你二少说叫我领那二百块钱从前的身价银子去,真正教我眼睛里滴得出血来。我老太婆穷虽穷,这二百块钱也穷不煞我。‘一船的芝麻也打翻了,却在烧饼上去刮削。’这二百块钱索性我也不领了。想来白莲花这一番走路背后总有人撑腰的,我巴望她嫁着一个好好儿的人,我也可以来往走动。虽然我不是她嫡亲的娘,可是我养到她这么子大,她要是有点良心的,我到她那里去也不至于打我出来。二百块我是索性不拿的了。”褚森柏想,这个老太婆是一种什么诡计?卖身文契说是遗失了,身价银子她不愿领,难道这件事便搁起来吗?呒客气说,这种官司是一面头官司,我们这身价银子不是不给她,是她自己不要领。也许是她的漂亮办法。这一番白莲花出来是程藕舲保了驾的,嘉兴大老二岂有不知道的?倒是二百块钱不拿乐得坦气,回头再和程藕舲算帐,无论如何藕舲终不止二百块钱的。但到了这个时候,和我们做律师的毫没有关系了,让她去向程藕舲要二千也好,要二万也好,与我全不相干。便向嘉兴大老二道:“那么这笔身价银子我们是以善意地还你,是你自己不要,你既有把握将来仍和白莲花往来,或者有别样的好处,我也不强迫你取这笔钱。不过既然如此,我们这件事就结束了,请你具一个结。”嘉兴大老二道:“阿呀!二少,你知道我是不识字的呀,教我具什么结呢?”褚森柏道:“不识字也不要紧,我们可以代你写好了底子,你只在下面签一个十字好咧。不过签字以后,你再要领这一笔身价银两,可就不能了。你们另外和白莲花有所交涉,这是以后的事,我也不管你们的事。”这时嘉兴大老二便签了一个字出来。
褚森柏以为这件事告一结束。声明卖身文契业已遗失,至于身价银子,本来是以善意地给还,现在她也以善意地不愿领取,便是将来再发现卖身文契,在法律上不能作证。白莲花等人可以绝对自由。这个手续办妥以后,褚森柏便打电话给白莲花老三,说你已经没有事了,可以恢复你的自由。不过你要是没有地方住,仍旧可以住在这个旅馆里,房饭钱由你自己付给。有便请到事务所来一趟,有一笔律师费算一算。白莲花听得可以恢复自由,怎么不高兴?本来躲在这个小旅馆里什么也不方便。她想至少也住到一苹香去,或者另外开一间房间,可以宽敞点。便在电话中问道:“二少,真个事体已经舒齐了吗?我走出去弗要紧吗?你替我办得这样的迅速,我真要谢谢倷咧!”褚森柏道:“你三小姐的事体自然要竭力帮忙的。喂,请吃喜酒的时候弗要忘记脱我呀!”褚森柏又告诉她嘉兴大老二说卖身文契已经遗失的了,所以无从缴还涂销。白莲花道:“听俚热昏!上两个月我还看见她藏在一只保险手提箱里,怎么说遗失了?”褚森柏道:“这没有什么关系。本来卖身文契也就是非法的契约,做不得证据,好在已立了一张字据。至于你从前的身价银子,她不愿领取。她的意思情愿和你将来依旧来往,决不要你这二百块钱。她说你虽然不是她生的,却是从小养大你的,总有这一点儿情分。”白莲花想:这倒也对的。这一回我到律师那里一走,老太婆的苦头吃的海样深。不然措住了人家的身体,横不对竖不肯。人家出五千块钱的身价,她还不肯,一定要八千。到如今只发还她从前的卖身文契上的身价二百块钱,她怎能受得了呢?所以索性不拿,将来还可以伸一只后脚。这都出在我嘴里,待事情平定了,我叫程藕舲给她一两千块钱,想程藕舲也没有不答应的。好在我的娘面上没有好亲,爷面上没有好眷,和她来往来往也觉得热闹些。白莲花仔细想想,办得这嘉兴大老二也觉得太凶。几千块钱的身价差不多已经到她口边了,被我硬生生地夺了下来。她这二百块钱不敢拿也很觉可怜。因和褚森柏道:“二少的闲话不差。我将来也许可以补偿她一点,究竟她也养到我这般大了,不要说我一点没有良心。”褚森柏道:“这是你们以后的事,我可不管了。将来你们没有了讨人的关系,也许反而要好起来,仍旧做了母女。到那时候不抱怨我褚二少做凶人也已经算好的了。总之我们关于法律事情要算是一个结束了。”白莲花道:“这件事我还感激你二少不及,哪里会抱怨你呢?……”
那天白莲花从律师处回来以后,她以为从此恢复了自由,天空海阔任意翱翔,随便什么地方可以去了。因想嘉兴大老二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妥当了,我现在是自由身体,倒要去看看她去。好在她两百块钱的身价洋钱没有领去,预备和我往来走动的,将来我教程藕舲补偿她一两千块钱,她这口气也可以咽得下去的了。原来这时候的白莲花因为事情已经办妥了,有了两种心思。一种是得意的心。一个人得意了,未免就露出骄傲之意。她想我已身体自由,你到如今再不能拘束我了,所以我倒要看看你。一种却是怜悯的心。她想这一回嘉兴大老二那种苦头却吃得不轻,我虽然占了便宜,不可不去安慰安慰她,乘便再可以和她说将来教程藕舲贴补她些。她此时被得意心和怜悯心纠结起来,便急不可待地要去看嘉兴大老二了。
且说那天晚上白莲花老三便到新清和。自己生意上楼下的相帮等等素来和白莲花感情很好,今天见她自己来了,知道事情已经办妥当了,所以她敢于亲自前来。大家便你也三小姐我也三小姐热闹非凡。到了楼上,只有一个粗做娘姨在那里,便道:“三小姐,你前天拆烂屙一走,他们都埋怨我。你们小姐们的事我看得好的吗?”白莲花道:“不用说了,现在我们事体已经办好了。二姆妈呢?”粗做娘姨道:“二阿姨已经是两天不到生意上了,听说在家里发肝气。三小姐,自从你走了以后,生意清得来!教人家去代代堂唱呢,都是打回票,连打茶围客人也没有到生意上来的了。真正推板起弗得一个人!”白莲花想,我是来看嘉兴老二的,既然她这两天不到生意上来,我何必和这粗做娘姨多拌嘴?还是到自来火街去看她吧。因阿粗做娘姨说:“我去看二姆妈去。”粗做娘姨道:“好的,三小姐横竖常到她小房子里去的,可以同她一同出来。”
当时白莲花便雇了一乘黄包车到自来火街一条弄堂唤作丰盛里的来寻嘉兴大老二。原来嘉兴大老二在丰盛里只租了人家一间亭子间,还附带楼梯中间一个阁楼。这种阁楼,大半是上海地方的二房东租户租得太多了,不敷分配,特别装出来。在楼下却可称楼上,在楼上又可称楼下,其实却是在楼上下的夹层里。这个夹层里白莲花从前也曾住过。原来嘉兴大老二年纪虽老,却还有一个姘头。这个姘头却不是时常住在那里,偶然却来住住。那个姘头名字唤做老金,从前也在巡捕房里当过公事,现在却赋闲无事。倘然遇到手头窘急的时候,可以在嘉兴大老二那里为经济上之通融。不过他虽然赋闲无事,好像每天也是很忙,而且朋友也很多。有许多朋友都和老金一样的没有职业,却一样混得过去。这一班人上海的土语称之为白相人。白相是游荡之义,白相人简直便是游荡人。文言中就是唤做游民,或是称为游手好闲之徒。他们也有一个茶会,这茶会便是大家聚会之所。有许多纠葛的事情一两个人所讲不开,便到茶会上去讲。这茶会上便会有调和仲裁判断的性质。那老金很能和此辈人周旋。
这位老金白莲花从小就曾见过他的,唤他一声伯伯。此番白莲花来看望嘉兴大老二,恰巧老金也在那里。白莲花的意思以为嘉兴大老二见了她一定要把她痛骂一顿,倘然她骂得凶,也便拔脚就走,教她知道我近来身体自由,不受人家束缚。谁知嘉兴大老二见了白莲花并不发怒,并不骂她,却是非常客气,便道:“你何必这样做法?你譬如愿嫁程大少的,你只要和我商量,我哪有不肯的道理?现在程大少也没有说,你也没有说,就这样向律师那里一走,这又何必呢?褚二少写信来教我去领这二百块钱,我想我穷虽穷,究竟也不少这二百块钱用。我们母女终究是母女,虽然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是我把你从小养到如今,只差肚皮里不曾袋过,将来我们终有个照应。你走了以后,我心里气自然气的,但是细细一想,女儿是终要嫁人的,难道教你做一世生意吗?不过人家听了有些不好听,好像我凶得不知怎么样。你伯伯正在这里劝我,说你一向是有良心的,此番总是听了别人的话,她少不得过一两天就要来看你。我们正在这里讲起你,却不到一刻儿工夫你却就来了。他的话倒真有点儿准的。”嘉兴大老二说着便叫老娘姨给三小姐倒茶,一回儿又说你肚里饿了吃点什么点心吧;一回儿又说你今天住在这里吧,我们娘儿个叙谈叙谈。白莲花想,从前做她的讨人连好脸嘴也不给人家看,现在立刻换了一种态度,便这样地和我客气起来,为甚的前倨后恭若此?可见得她们那种人见凶碰住,见善就欺。但是她既然和我客气,我也应该和她客气,便也二姆妈长二姆妈短地给她攀谈起来。那位嘉兴大老二的姘头老金也在里面打边鼓。他说:“可不是。我早就给你说过的了,别人不敢担保,你们这位三小姐良心是很好的,决不会忘记你,究竟你也是从小把她捧鲜花一般捧大了的。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老二,从前的一页书我们总算揭过了,也不再去提它。以后重新再结合起来好咧。这一回我来做个小东,今天晚上请你们到鸿运楼吃夜饭。老二,三小姐,再去约约老大。二小姐我们就算叫开了。譬如要嫁人的就嫁人,要做生意的就做生意,你们看如何?”白莲花道:“伯伯,吃夜饭是不必了,我就要去的。”老金道:“三小姐赏我一个脸子吧!以后你是高升了,我们也难得遇见你了。好在就是自己几个人随便吃吃,也算是接风,也算是送别,也算和你们母女两人调和。”白莲花还不肯去,嘉兴大老二道:“不要客气吧!横竖伯伯也是自家人,从小就看你大起来的,他既然一片诚心地请我们吃饭,倒也不好意思辜负他的意思。”白莲花没有法子,只得答应了。老金道:“那么你们娘儿两个谈谈说说,我先去,停刻儿教人来请你们。”说着便披了长衫要走。
嘉兴大老二送了他出去,在扶梯旁边嘁嘁Ⅱ足口足说了好一阵子话儿。老金又喊着道:“三小姐,停刻儿一定要赏光的呀!”白莲花这时想,一个人真是不能不自由独立。从前他到这里小房子来,我唤他伯伯,他扬着头瞟着眼睛,高兴时候喉咙里似应非应地答应一声,不高兴时理也不理我;现在却来拍我的马屁,请我吃饭。这是什么缘故呢?我想他们是一班白相人,倒也要敷衍敷衍他,不可得罪了他们。白莲花和嘉兴大老二谈到电灯也亮了的时候,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子来喊道:“金师父教我来喊的。请你们去吧,客都到齐了。”嘉兴大老二恐怕他再说什么下去,便截住他道:“我们知道了。就去,就去。你回去好咧!”白莲花听得客都到齐了的一句话,因问还有什么客吗?嘉兴大老二道:“没有什么客,就是自己这几个人,那小孩子缠不清楚。我们就去吧,省得伯伯久等。”白莲花照照镜子,理理发,跟了嘉兴大老二便到鸿运楼来。
跑堂的领进一间雅座里,却见除了老金之外,还有许多人在那里,都是不认得的。而且这班人一望而知为白相人。身上穿的都是黑色绸的长衫,头上戴了一顶元色呢的铜盆帽,脚上双面梁的鞋子。有几个是大块头,好像肉店里的老板,也有几个瘦的像狨狲精。白莲花知道这件事有些儿不妙,但是已经踏了进来,一时却缩不出。他们见白莲花进来,便一窝蜂地说道:“三小姐来了,三小姐来了。我们等候多时了!”却见老金向他们挤挤眼睛,似乎教他们不要露声一般。因喊堂倌道:“三小姐来了,吩咐他们起菜。”老金便执了酒壶来给白莲花斟酒。老金便在摆着火腿盆子的一面斟下酒去说:“三小姐,请坐在这里!”又在对面一个座位上也斟了酒说:“老二坐在这里!”便教嘉兴大老二坐了第二位。白莲花道:“伯伯你这算什么呢,不是折煞我了吗?你斟酒是不敢当的。”老金把大拇指一翘道:“你三小姐此刻是高升了,将来希望你‘佛脚上带带’我们大家都得着点好处。常言说得好:‘一人享福,拖到带满屋。,我是从小看大你的,想你也不会忘记干净。”白莲花听到这两句话,渐觉得一步紧一步,有些咄咄逼人,却便低垂了粉颈,不敢多言。因想这个筵席不是好筵席,口内不言,心里却在索索地发抖。老金便举起酒杯来向着白莲花和一班人道:“请啊!请啊!”又举起筷来向各人招了一招说道:“请啊!请啊!”一时众筷齐举,如雨点一般。转瞬儿几只碟子底儿都向了天,好似风卷残云。大家狼餐虎吞了一阵子,可怜白莲花只是满腹心事,也只举了一举酒杯,哪里能下咽。不知他们是使着什么鬼计,要如何地摆布人;把眼睛瞟着嘉兴大老二,只见她铁青了面孔,远不是刚才初到她小房子里去满面堆着笑的这副神情,只把眼睛恶狠狠地望着白莲花。白莲花在最近半年中也被她打过了几场,一向见了她影子也怕。今天因为自己解放了自由身体,不觉得一时得意。无如素来在她积威之下,一见她变了脸,就吓得不敢抬头。
酒过数巡。老金便开言道:“三小姐,你不要见气。我有一句话要给你说一说。常言道:‘鼓不打不响,话不说不亮’……”白莲花听见这几句话,早已两只手在台底下乱抖,勉强镇静着道:“伯伯,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了。”老金这时已有三分酒意,脸上从眼圈儿红起,直红到了腮边。便自己提起酒壶来洒了一满杯,一喝而尽。便道:“人是要一颗良心的。你三小姐从小到老二那里,别人不知道,我是亲眼看见的,别人够不上说什么话,我是可以说话,够得上说话的。究竟老二是不曾有什么待亏你,她自己没有女儿,真当你自己女儿一般,你不该养到你这们大,给个脚底她看看——向律师那里一走。这是你差了。你自己知道不知道?”老金这样一说,同座的人都道:“这的确三小姐有点理屈,这的确三小姐有点对不住你姆妈。”白莲花老三这时真个哭不得笑不得,恨不得立刻就逃席而去。但这时候已密布网罗,你休想动一动脚。白莲花早急得满头是汗,忽然把心一横,想他轧住了我总不能吞我下去,横竖一条小性命,给他们拼一拼就是了。想到此,倒也镇定了一点,便道:“这的确是我差了。现在我也很懊悔,所以我今天自己亲身来给姆妈赔罪。”原来老金本想白莲花硬头硬脑给她两个嘴巴子,再把她关在小房子里。现在白莲花却开口自己先认差,而且自己投到嘉兴大老二小房子里来的,倒也不好怎么样,便道:“你光说赔罪,有什么用处?”口中嚷着把眼睛指示嘉兴大老二,看她的神情还是要软要硬。嘉兴大老二这时想想白莲花的可恶,恨不得给点苦头给她吃吃,想到她今天自己来,或者程藕舲那里敲得出点的,还是软劝的好,便道:“阿囡,你自己肚里明白。我们总是自家人。你真心要嫁什么人,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倘然讨你的人是个拿不出钱的人,那也不必去说他了。那程藕舲又不是出不起钱的人,你就挑挑你娘,让她赚几千洋钱做一个老死盘缠也不罪过,何苦地要弄到律师出场?你自己想想对得起人吗?”那老金正一杯黄酒又入了肚,饧着醉眼说道:“阿囡,你真有些对不起你的娘。”白莲花道:“原是呀,我今天特为到小房子里去看她,一则是赔罪,二则是给她说一声,将来总有得补偿她点儿。因为你伯伯催吃夜饭,催得急,也没有和她说。本来想吃过夜饭细细地给她谈一谈的。”嘉兴大老二听到了这一句话也就软下了一点来,便道:“天地良心,我也不曾要多少要多少,总要教我咽得下一口气。”老金道:“既然如此,我们索性开了天窗说亮话。姓程的再肯拿出多少钱来?至于律师不律师,老实不客气,我们是不怕的,他只好在公共租界上杀他的胜会。听说那位姓褚的褚森柏像煞有介事,出出进进倒是坐了汽车。对不住,他敢到我们法租界来吗?他要到法租界来,把他的汽车也敲破了他。告诉你,阿囡,什么律师?我们不买他这本帐!你还是叫那姓程的出来,我们当面谈一谈好得多。”白莲花一想,不好了!他要把藕舲引到这里来也软禁起来了。正是:
莫讶弋人身手好,安排一箭射双雕
未知程藕舲果否入彀,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