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一夜
这是我到哈尔滨第一天的遭遇。
当我和到车站接我的陈君,突出马车和汽车的重围,走上松花江街的时候,夏天的绿色的哈尔滨,在我这新来的外乡人面前展开来了。
也许是午梦未醒吧,为甚么低低的绿荫,绿荫丛中的洋房,都是那样闷沉沉呢?也许是给天空的日本飞机激恼了罢,为甚么茂密的树林中,听不到一声鸣蝉,一声啼鸟呢?
--啊,多么沉闷的哈尔滨的夏天呀!
我带着郁闷的心,跟着陈君走上南岗的斜坡。后面是一层低似一层的绿林,前面是缓缓升高起去的石头道。一条条笔直的浓荫小路,从石头道两旁伸出去,伸得远远地好象没有尽头。路上瞧不见行人,只是矮篱笆的花丛中,有时传出一阵小孩刚刚睡醒的哭声。在小树林里的长凳上坐着的中国人和老毛子,都板起一副苦脸,怪不合卫生的。
“无聊?那你为什么爱说?”她恨恨地道:“你们这班念书人,偷了典故骂人,也要对得住老天!”
“不,不是骂人的,更不是骂……”
“那你就该告诉我!”她抢着说,“这时候,说故事才合景呢!我作小孩时候,顶乐意听故事。”
她瞧见我还闭着嘴,便捉住我的手,使劲儿只一握,就象铁钳钳住般疼痛。她说:“告诉我不,要不,我挟断你的骨头!”
这样,我不得不告诉她马柳特加的故事。开头我是很简单地述说,但她不许,一定要从马柳特加在鱼村干活细细说起。她怎样地和官长定了不和男人养小孩的合约,怎样地拿枪头碰那些调戏她的人。她又怎样勇敢,打枪又准,瞄准时口里先数第三十,第三十一,在计算她打死的敌人的数目。她又怎样地打到第四十一个,只打中他的帽子,而变成她的俘虏。
桂英很有味地听着,注意着我,有时笑,有时赞叹地摇摇头。等到我说到马柳特加被派去带着那俘虏上总部去,坐的帆船给暴风飘到荒岛上,变做那俘虏的“礼拜五”,后来互相恋爱了,一直说到最后那悲剧的结果。这时候,桂英发出她反对的言论了:
“放屁!为甚爱上那俘虏?不能的!”
“因为人类彼此间,本来是没有仇恨。”我代那作者说明了原来的主旨。
“可是,为甚他们都给打死呢?有仇的总是有仇,怎会消灭呢?这明明是作者有意‘扯鸡拔蛋!’我不信!爱上一个敌人,那真是比登天还难!我不信,那是没有的事!
‘扯鸡拔蛋!’”
“那做书的,本来思想就不大对,不过……”
桂英抢着道:“那就是啦!那就是啦!”说着,她多情地笑了。
“那末,马柳特加可爱不,你也拿枪头打过人不?”我逗着她。
“我不!谁敢来碰我!”
离我们不远的,来了一对老毛子。他们走到一颗树后,坐下,紧紧的拥抱亲吻。
“噫!瞧瞧!那才是马柳特加和她的俘虏啦!”桂英好奇地指着那对老毛子这样说,而她自己的脸却羞红了!
月亮斜得低低的,映着草地上的露珠,象一幅无限大的银色珠纲。树杪卷来一阵寒风,林叶沙沙地响着。
“怕会下雨啦。”桂英好象怕冷,紧挤到我的身旁。她的眼睛变得那么温柔,迷梦似的。在静默里,我听到她急促的呼吸。
“真的,”她低声说,“我不爱男人,男人太坏,他会给你吃亏的。我没瞧见世上男人不是狠心的!真的,我不爱男人,我永不会爱上男人。我竟不爱听马柳特加会爱上那个俘虏!我的心是血的,又是铁的。可不是,要有铁的意志,铁的心肠,才能战胜敌人呀!你说,可不?”
但是,我感到她言外的一种忍不住的热情。真的,我的心也在跳着。可是理智告诉我,我无论如何不能和她恋爱。而且,我们应该记住,我们假扮情人的密会,为的是避免人家的注意呀!
但是桂英又动情地说:
“事情忙的时候,我不难过,我顶讨厌是闲着没事,自己老要胡思乱想!要是在屯里,我觉得难过的时候,我一定拉了马儿,往山林里跑个痛快。不过,也不能时常这样,怕xx飞机望见。咳!真是杀不完的鬼子!”
她兴奋得好象要哭,但是她自己忍住了。
“真的,郝先生,”她又说话了。“我对你用不着说假话。真的,我有时候真闷!可是我该爱上男人吗?不,现在的时候,是国破家亡,我那能爱上人!我应该爱的是全体被压迫的人类,我应该爱的是向敌人战斗的一切同伴。呀,郝先生,我的心太大啦!实在太大啦!不过,这是对的,是好的!可不?”
“不错,我们应该爱我们的同伴。”我冷静地说。
“是呀,我们是同伴,我们应该相爱。不能只爱上一个人,只爱上一个同伴,我知道的。郝先生,我们不能只爱一个同伴,我们应该爱……”
一阵骤雨打断了她的话。--夏天时常是突然下大雨,不到一二点钟,又突然地晴了的,尤其是在哈尔滨。
雨愈下愈大。静夜的树林中的雨声,听来更觉奔腾澎湃,象发怒的海涛。林叶间漏下了又大又凉的水滴。周围尽是水滴的笨重的声响。整个树林都给一阵又湿又恼人的木叶气味所罩住。
这时候,我和桂英躲在一颗大榉树底下。桂英好象恐怕打湿了衣裳,紧紧的靠在我的怀里,突然她又象是胆怯地抱住了我。
在这夜雨的黑暗的林中,我们互相拥抱着,默然无语,在等待天亮。
第二天我们便分散了。
后来我才知道桂英是到哈尔滨办理事务的。过了一礼拜,她的事务清理好,就上东宁去了。我不久也就离开了哈尔滨。
自从那一夜之后,我们都没有机会见面过。也许往后永远不能有相见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