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集釋譯 · 29 臨濟和尚
原典
臨濟和尚[1]嗣黃檗[2],在鎮州[3],師諱義玄,姓刑[4],曹南[5]人也。
師有時謂眾云:「山僧分明向你道,五陰身田[6]內有無位真人[7],堂堂露現,無毫髮許間隔,何不識取?」
時有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
師便打之,云:「無位真人是什麼不淨之物?」
黃檗和尚告眾曰:「余昔時同參大寂道友,名曰大愚[8],此人諸方行腳,法眼明徹,今在高安,願不好群居,獨棲山舍。與余相別時叮囑云:『他後或逢靈利者,指一人來相訪。』」
於時師在眾,聞已便往造謁。既到其所,具陳上說,至夜,於大愚前說《瑜伽論》[9],譚唯識,復申問難,大愚畢夕峭然不對,及至旦,來謂師曰:「老僧獨居山舍,念子遠來,且延一宿,何故夜間於吾前無羞慚,放不淨?」言訖杖之數下,推出,關卻門。
師回黃檗,復陳上說,黃檗聞已,稽首曰:「作者如猛火燃[10],喜子遇人,何乃虛往。」
師又復去見大愚,大愚曰:「前時無慚愧,今日何故又來?」言訖便棒,推出門。
師復返黃檗,啟聞和尚:「此回再返不是空歸。」
黃檗曰:「何故如此?」
師曰:「於一棒下入佛境界[11],假使百劫粉骨碎身,頂擎繞須彌山,經無量匝,報此深恩,莫可酬得。」[12]
黃檗聞已,喜之異常,曰:「子且解歇,更自出身[13]。」
師過旬日,又辭黃檗至大愚所,大愚才見便擬棒師,師接得棒子,則便抱倒大愚,乃就其背,毆之數拳,大愚遂連點頭,曰:「吾獨居山舍,將謂空過一生,不期今日卻得一子。」
先招慶和尚[14]舉終,乃問師演侍者曰:「既因他得悟,何以卻將拳打他?」
侍者曰:「當時教化全因佛,今日威拳總屬君。」
師因此侍奉大愚,經十餘年,大愚臨遷化時囑師云:「子自不負平生,又乃終吾一世。已後出世傳心,第一莫忘黃檗。」
自後師於鎮府匡化,雖承黃檗,常贊大愚,至於化門,多行喝棒。
有時謂眾云:「但一切時中,更莫間斷。觸目皆是因,何不會?只為情生智隔,想變體殊,所以三界輪迴,受種種苦。[15]大德!心法無形,通貫十方,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手執捉,在腳雲奔。本是一精明,分成六和合。心若不生,隨處解脫。[16]
「大德!欲得山僧見處,坐斷報化佛[17]頭,十地滿心,猶如客作兒[18]。何以如此?蓋為不達三祇劫空,所以有此障。[19]若是真正道流,盡不如此。大德!山僧略為諸人大約話破綱宗,切須自看。可惜時光,各自努力。」
注釋
[1]臨濟和尚:即臨濟義玄禪師,生年不詳,卒於唐懿宗咸通七年(公元八六六年),又延沼《塔記》作咸通八年(即公元八六七年),黃檗希運弟子。曾先後參謁大愚、靈祐,在黃檗希運處參悟後北歸故里,唐宣宗大中八年(公元八五四年)到鎮州建臨濟院,遂創立禪宗五家中影響最大最久遠的臨濟宗。
[2]黃檗:即黃檗希運禪師,百丈懷海弟子,住黃檗山(今江西宜豐西北),深受相國裴休尊崇,唐宣宗大中年間(公元八四七—八五九年)卒,敕諡「斷際禪師」,著有《黃檗山斷際禪師傳心法要》。傳見《祖堂集》卷十六、《宋高僧傳》卷二十、《景德傳燈錄》卷九。
[3]鎮州:在今河北正定,臨濟義玄所建臨濟院即在正定城東南滹沱河畔。
[4]刑:即邢。
[5]曹南:《景德傳燈錄》《宋高僧傳》等均作「曹州南華」,即今山東東明。
[6]五陰身田:即指人的身體,佛教認為人是由色、受、想、行、識等五陰暫時和合而成的,唯有假名,而無實體。「陰」又作「蘊」,梵文Skandha,意為積聚和合。
[7]無位真人:指不墮四十二位、五十二位等階級,超越了凡聖、迷悟、貴賤、上下,無有束縛,真正解脫的心靈。《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中有一段話說得很清楚:「赤肉團(指人身)上有一個無位真人(指人心),常從汝等諸人面門前出入。」
[8]大愚:即高安大愚禪師,是歸宗智常弟子。《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均有名無錄,事跡不詳,依世次為馬祖道一再傳弟子,與黃檗希運年輩相當。
[9]《瑜伽論》:即《瑜伽師地論》(Yogācāra—bhūmi—śāstra),玄奘譯,一百卷,唯識學派重要經典之一,講「萬法唯識」哲理及修行瑜伽禪觀果位。
[10]作者指大愚,猛火燃指大愚教學方式峻猛嚴厲。
[11]後來臨濟宗亦盛行「棒喝」方式,意在把參究者逼到絕境,令其左右為難,進退維谷,然後當頭棒喝,使之驚悸之下豁然大悟禪的境界。
[12]這句的意思是臨濟義玄自感受大愚啟悟之恩,認為即使粉身碎骨,頂戴大愚繞須彌山無數周,也無以報答大恩。頂擎,頂戴的意思。須彌山,佛教傳說中世界中心的高山,據說山在海中,入水八萬由旬,出水八萬由旬(一由旬等於四十里,一說十六里,一說三十里),山頂即帝釋天所居,山腰為四天王天所居,周圍有七香海、七金山環繞,最外面又有鐵圍山所環抱的鹹海。匝,周遭。
[13]禪家說「出身」猶如說「悟入」,即超越塵凡之意。
[14]先招慶和尚:疑為長慶慧棱禪師,他於天祐三年(公元九〇六年)應泉州刺史之邀住招慶寺,門下有演侍者(見《五燈會元》卷七),著名的招慶道匡禪師是他的弟子,所以這裡稱他為「先招慶和尚」。
[15]情出自無明妄識,情生則蔽隔本心智慧,想是妄心所生,想變則使心體迷誤。眾生因有情有想,所以流轉三界之中不能成佛,受種種苦難。三界輪,指人在欲界、色界、無色界不斷輾轉輪迴的過程如車輪轉動,周而復始。
[16]六和合指眼與色、耳與聲、鼻與香、舌與味、身與觸、意與法等六根與六塵和合,從而生出「六識」。佛教認為,從「無漏清淨真如」可能生出「有漏」,即是從「一心」生「六識」,於是流轉生死,墮入苦海,若是摒盡「六識」,收歸「一心」,則是超凡入聖,到無漏境界,所以這裡說:「心若不生,隨處解脫。」這段話頭大約是學他的老師黃檗希運的,在黃檗的《傳心法要》卷上中即說道:「同是一精明,分為六和合。一精明者一心也,六和合者六根也……若了十八界無所有,束六和合為一精明,一精明者即心也。學道人皆知此,但不能免作一精明六和合解,遂被法縛,不契本心。」
[17]報化佛指應化佛菩提、報佛菩提。應化佛指於應現身之處隨即示現的初得無上菩提之佛相;報佛則是已得十地圓滿真常涅槃的佛相,應化佛、報佛與法佛合稱「三佛菩提」。此處臨濟義玄是告誡聽眾:若欲得到臨濟印可,須超越應、報佛,直入如來藏性本來清淨的「法佛菩提」境界。
[18]十地,梵文Daśabhūmi的意譯,指佛教修行的十個階位,據稱這十地修行的內容分別對應施、戒、忍、精進、靜慮、般若、方便善巧、願、力、智等「十波羅蜜」,能「對治十障,證十真如」。但禪宗南宗則否定這種煩瑣複雜的修行方式,要求「直指本心」的「頓悟」,所以臨濟義玄說即使是「十地滿心」,也好像是幫忙的傭工一樣,總不是自家的人。客作兒即傭工。
[19]三祇劫是修成菩薩的年數,依《俱舍論》卷十八,菩薩修行六度要經過三劫,也就是說要修行「布施」「持戒」「忍」「精進」「定」「智慧」等達三劫之久(劫為時間單位,佛教對「劫」說法各異,此處從略,總之意為極其漫長的時間)。但禪宗則認為「一悟即悟」,無須如此修持,所以臨濟義玄說「三祇劫」是「空」,若不理解,即墮入此障中不得解脫。
譯文
臨濟和尚是黃檗希運禪師的弟子,在鎮州,法名義玄,本姓邢,是曹南人。
義玄有時告訴大眾:「我明明白白地向你們說,五陰和合的人身體內,有一個『無位真人』,常常顯現在你們面前,和自身沒有一絲一毫阻隔,你們為什麼不去尋覓它?」
當時有個僧人問:「什麼是無位真人?」
義玄便打他,並說道:「無位真人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黃檗希運禪師曾對大眾說:「過去和我一道參拜馬祖道一大師的,有一位道友叫大愚,這個人四處行走遊學,他智慧與悟性都很高,現在在高安,他不喜歡和人一起居住,所以一個人隱居在山林里。他和我分手時曾叮囑我:『日後若有聰明伶俐的人,你替我找一個來。』」
當時義玄正在黃檗門下,聽了這話便去參拜大愚。到了那裡,把黃檗的話告訴了大愚,夜裡,他又到大愚面前去講《瑜伽論》、談唯識學,並一再提出問題,可是大愚一晚上都默不作聲,等到天亮,便來告訴義玄:「我獨自住在山間茅舍,看你遠來,姑且讓你住一晚,為什麼你昨夜裡不知好歹在我面前放臭氣?」說完拿拄杖給了義玄幾下,把他推出門去,緊緊地關上了門。
義玄回到黃檗,把情況向黃檗希運一說,黃檗希運聽完便禮拜,說:「大愚真是有一套嚴峻如火的方法啊!我慶幸你找到了好老師,你不虛此行!」
義玄便又去見大愚,大愚看見他就說:「上次你不知羞愧,這次為什麼又來了?」說完便拿拄杖打,又推他出了門。
義玄回到黃檗,向黃檗說:「這回可不是空手而歸了!」
黃檗希運便問:「你為什麼這樣說?」
義玄說道:「我在這一棒之下便悟入佛的境界,所以即使粉身碎骨千萬年,頂戴大愚繞須彌山無數圈,也不能報他的大恩。」
黃檗希運聽了非常高興,說:「你先歇息,還須再次請益大愚。」
十天後,義玄又離開黃檗到了大愚那裡,大愚一見就要用拄杖打他,他接過拄杖,便把大愚抱倒在地,在大愚背上猛打幾拳,大愚連連點頭,說:「我獨住山舍,以為我將要虛度此生,不想今天卻收到一個好弟子。」
後來先招慶和尚曾以這個事情考問演侍者:「既然從他那裡領悟禪旨,為什麼義玄還要打大愚?」
演侍者答道:「當時教化全由於佛旨,但今天以威拳接引大眾,則是大愚的獨創發明,義玄打大愚,表示直下承擔大愚的教法。」
義玄從此侍奉大愚,十幾年後,大愚臨終前叮囑義玄:「你雖不負平生所學,又陪伴了我多年,但以後出世傳授禪旨,第一要緊的是不要忘記黃檗。」
以後,義玄在鎮州一帶化度眾生,雖師承黃檗希運,但仍不時讚頌大愚,在教學啟迪上,也常常用棒喝的方法。
有時義玄對大眾說:「只要任何時候都不間斷地參悟就行,眼前處處是參悟禪意的機緣,為什麼人卻不領悟?只因為心裡情慾滋生,智慧路斷,思想變亂,心體便不再清朗,因而在三界的輪轉中受種種苦。大德!心法是沒有形體的,它通貫十方,在眼睛裡是視覺,在耳朵中是聽覺,在手上便是執捉之力,在腳下便是飛奔之力。它本是一體精明,卻分成六種知覺,心中若是一切皆空,那麼處處皆是解脫之處。
「大德!要想得到我的印證,應當超越佛祖,把滿心的十地之類視作幫忙的傭工。為什麼?因為人不懂長久修證是虛妄,所以常被這些東西迷惑。如果是個真正的悟道者,卻不會如此。大德!我大略地給你們點破了一個門徑,指示了一個要旨,這一定要靠你們自己領悟。時光寶貴,望各自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