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集釋譯 · 27 趙州和尚

原典 趙州和尚[1]嗣南泉,在北地[2],師諱全諗,青社緇丘[3]人也。少於本州龍興寺出家,嵩山琉璃壇受戒。不味經律,遍參藂林,一造南泉,更無他往。 師問:「如何是道?」 南泉云:「平常心是道。」[4] 師云:「還可趣向[5]否?」 南泉云:「擬則乖。」[6] 師云:「不擬時如何知是道?」 南泉云:「道不屬知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也真達不擬之道,猶如太虛,廓然盪豁,豈可是非?」[7] 師於是頓領玄機,心如朗月,自爾隨緣任性,笑傲浮生,擁毳攜筇[8],週遊煙水矣。 問:「學人擬作佛去時如何?」 師云:「費心力。」 僧云:「不費心力時如何?」 師云:「作佛去。」[9] 問:「如何是本分事?」 師指學人云:「是你本分事。」 僧云:「如何是和尚本分事?」 師云:「是我本分事[10]。」 問:「如何是佛向上事?」 師云:「我在你腳底。」 僧云:「師為什麼在學人腳底?」 師云:「為你不知有佛向上事。」[11] 問:「柏樹子還有佛性也無?」 師云:「有。」 僧云:「幾時成佛?」 師云:「待虛空落地。」 僧云:「虛空幾時落地?」 師云:「待柏樹子成佛。」[12]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亭前柏樹子。」 僧云:「和尚莫將境示人。」 師云:「我不將境示人。」[13] 僧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亭前柏樹子。」 鎮州大王[14]請師上堂,師升座便念經,有人問:「請和尚上堂,因什麼念經?」 師云:「佛弟子念經不得麼?」 又別時上堂,師念《心經》[15],有人云:「念經作什麼?」 師云:「賴得闍梨道念經,老僧洎忘卻。」 師問僧:「還曾到這裡麼?」 云:「曾到這裡。」 師云:「吃茶去。」 師云:「還曾到這裡麼?」 對云:「不曾到這裡。」 師云:「吃茶去。」 又問僧:「還曾到這裡麼?」 對云:「和尚問作什麼?」 師云:「吃茶去。」[16] 注釋 [1]趙州和尚:即趙州全諗禪師(《景德傳燈錄》《宋高僧傳》《五燈會元》均作「從諗」),生於唐代宗大曆十三年(公元七七八年),卒於唐昭宗乾寧四年(公元八九七年),南泉普願弟子。他是唐代極負盛名的禪師,後世流傳他的語錄甚多,如「狗子有佛性也無」「庭前柏樹子」,但他的門下卻沒有出色的弟子,因而他的宗風在禪宗史上反而不如其他禪師興盛。 [2]北地:泛指今河北一帶,趙州從諗主要是在趙州(今河北趙縣)傳授禪法,《宋高僧傳》卷十一說他:「於趙郡開物化迷,大行禪道。」 [3]青社緇丘:《宋高僧傳》卷十一作「青州臨淄」,在今山東淄博;《景德傳燈錄》卷十、《五燈會元》卷四說趙州從諗是「曹州郝鄉人」,則在今山東曹縣。 [4]平常心是道:是南泉普願禪師提出的一個極有意義的命題,意思是不思善惡,不論是非,吃飯吃茶,平常坦然,這種恬和自然之心便是「道」的境界。在馬祖門下的諸禪師非常強調依順自然,像大珠慧海所說的「飢來吃飯,困來即眠」,長沙景岑所說的「熱即取涼,寒即向火」。後來發展起來的臨濟、溈仰二宗更大力提倡一種自然隨意的宗風,如《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中就說:「佛法無用功處,只是平常無事,屙屎送尿,穿衣吃飯,困來即臥。」《溈山靈祐禪師語錄》也說:「一切時中,視聽尋常,更無委曲,亦不閉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喚他作道人,亦名無事人。」這就凸現了洪州禪「起心動念,彈指動目,所作所為,皆是佛性」的隨心適意的特點。 [5]趣向:是指說明意向,趙州希望南泉把「平常心是道」說得明白些,所以問他是否可以進一步說明意向何在。 [6]「擬」在禪話中也是比喻說明的意思,禪宗認為,最深奧精微的禪意是不可以用語言文字表達的,《景德傳燈錄》卷五記南嶽懷讓初參六祖時,六祖問:「什麼物恁麼來?」懷讓說:「說似一物即不中。」和這句「擬則乖」的意思相似。 [7]這幾句講「道」超越知識,不可思議,就像「太虛」一樣既是「空」又是「有」,不能用是非來評判說解。 [8]毳指用鳥毛織成的僧服;筇指竹杖。 [9]這段話的意思是有意做佛者費心費力,恰恰違背了「本性清淨,自心是佛」的禪家旨意,而不去費心費力追求做佛者,卻因為他恰合「平常心是道」的禪家宗風,反而可以成佛作祖。 [10]本分事即應做的分內事。問話者一心以為參禪悟道者另有「本分事」,所以有此一問,趙州從諗則相信自然適意即為自家分內事,所以說你有你本分事,我有我本分事。 [11]佛向上事即一心修持、參禪悟道等佛家爭取解脫之事。問話者不能悟到趙州的話中之意,所以又一次追問「本分事」,並乾脆點明問的乃是「佛向上事」。趙州恪守「平常心是道」,認定「佛是煩惱,煩惱是佛」(參見《五燈會元》卷四),並不認為在人自然本心之外別有什麼「佛向上事」。 所以當問話者說到「佛向上事」時,乾脆以「我在你腳底」五字來諷刺一心「向上」卻不知隨順自然本心的人,仿佛揠苗助長一樣,以為在「向上」卻恰恰不知「佛向上事」就在自家心頭。一說「不知佛向上事」乃是純樸自然境界,不曾受到污染,所以趙州從諗認為自己都在他腳底下。 [12]趙州「柏樹子」是一則很著名的公案,但大多是指下一則「亭前柏樹子」,而這一則卻在各種燈錄中都沒有。這則問答的主旨是談「佛性」,佛教中尤其是天台宗湛然一系認為,萬事萬物,即使是土木瓦石也有「佛性」,所以說,「真如是萬法」「萬法是真如」(見《金剛錍》)。 但趙州從諗的意思卻略有不同,他先承認柏樹子也有「佛性」,但又以絕不可能的「虛空落地」說明柏樹子不能成佛,也許還包括了強調人的自然本性與自覺意識的內涵。比起湛然的說法來更具有積極意義,趙州從諗還有一則公案也可以用來參證他的「佛性」思想,《五燈會元》卷四:「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師曰:『無。』曰:『上至諸佛,下至螻蟻,皆有佛性,狗子為甚麼卻無?』師曰:『為伊有業識在。』」無論說柏樹子「有」佛性,還是說狗子「無」佛性,趙州的意旨都不在佛性有無,而在於暗示自然心性之外的自覺意識的有無,狗子有業識則無佛性,柏樹子無人的自覺意識而不能成佛,意思完全一樣。 [13]將境示人是指以語言描述具體境、像來向人表達旨意。佛教認為深奧玄妙的意蘊如「祖師西來意」是不可以用具體境、像或語言表達的,所以問話者說「和尚莫將境示人」。但趙州的「亭前柏樹子」卻不是表達「祖師西來意」的境、像或語言,只是表現自己目前所見的尋常話語,所以趙州說他並未「將境示人」。 [14]鎮州大王:似指鎮州留後王鎔,王鎔曾封趙王,傳見《舊唐書》卷一四二,鎮州在今河北正定,距趙州很近,據《景德傳燈錄》卷十、《五燈會元》卷四,這裡所說的「鎮州大王」乃「真(正)定帥王公」。《宋高僧傳》卷十一記載「以真定帥王氏阻兵,封疆多梗,朝廷患之,王氏抗拒過制,而偏歸心於(從)諗」,則此處「鎮州大王」似即鎮州藩帥王鎔,參見《新唐書》卷二一一。 [15]《心經》:即《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唐玄奘譯,一卷。 [16]趙州「吃茶去」也是一則有名的公案,《五燈會元》卷七記人問雪峰義存:「古人道,路逢達道人,不將語默對,未審將甚麼對?」雪峰云:「吃茶去。」又宋黃龍慧南有「趙州吃茶」一偈說:「相逢相問知來歷,不揀親疏便與茶。翻憶憧憧往來者,忙忙誰辯滿甌花。」又清湛愚老人《心燈錄》云:「趙州『吃茶去』三字,真直截,真痛快。」但這則公案意思是什麼,卻不太清楚,大概是叫人依從「平常心」,遇茶吃茶,莫作奇特想,不必東走西撞,覓佛覓祖。 譯文 趙州和尚是南泉普願禪師的弟子,在河北一帶,法名全諗,是青州淄博人。他少年時在本州龍興寺出家,在嵩山琉璃壇受具足戒。他不沉湎於對經典戒律的研習,而是到處遊學訪問,但自從到了南泉門下後,就不再離開了。 全諗問:「什麼是『道』?」 南泉普願禪師說:「平常心就是『道』。」 全諗問:「能不能進一步說明它?」 南泉說:「再說明就不對了。」 全諗追問:「如果不說明,又怎麼知道它是不是『道』?」 南泉答:「『道』不屬於理智上的知或不知,『知』實際上是虛妄的知覺,『不知』則是非善非惡的無記性,如果真能達到不可思議不可言說的『道』的境界,這境界就好比太虛,空廓無垠,這境界又怎能以是非知覺來比擬?」 全諗於是頓悟禪機,心靈豁然透亮,從此逍遙飄灑,自然適意,常常穿僧衣持拄杖,週遊於四方。 有僧問:「我等若想成佛時會怎麼樣?」 全諗說:「費心力。」 僧又問:「若不費心力又會怎麼樣呢?」 全諗說:「成佛了。」 僧人問:「什麼是我分內的事?」 全諗指著他說:「是你分內的事。」 僧人問:「那什麼是和尚你分內的事?」 全諗說:「是我分內的事。」 又問:「那麼什麼是佛陀向上的途徑?」 全諗說:「我在你腳底下。」 這僧人大惑不解地又問:「大師,你為什麼在我的腳底下?」 全諗說:「因為你不知道有佛陀向上的途徑。」 僧人問:「柏樹子有沒有佛性?」 全諗說:「有。」 僧人便問:「那麼它什麼時候成佛?」 全諗答:「等虛空落地時。」 僧人又問:「虛空又幾時才落地呢?」 全諗說:「等柏樹子成佛。」 有僧人問:「什麼是祖師西來意?」 全諗答道:「亭前柏樹子。」 僧人說:「和尚你不要用言說譬喻來回答。」 全諗道:「我不用言說譬喻來回答。」 於是僧人又問:「什麼是祖師西來意?」 全諗還是說:「亭前柏樹子。」 鎮州藩帥王鎔請全諗上禪堂,全諗一登上禪榻就開始念經,有人問:「請和尚上禪堂,和尚為什麼念經?」 全諗反問:「佛家弟子難道念不得經嗎?」 又一次,全諗上禪堂念《心經》,有人說:「念經做什麼?」 全諗說:「虧得你說是在念經,不然,我早就忘了這些話是經文。」 一次全諗問一個僧人:「你曾到過這裡嗎?」 答道:「到過。」 全諗說:「吃茶去。」 他又問一個僧人:「你曾到過這裡嗎?」 答道:「沒有。」 全諗又說:「吃茶去。」 他再問一個僧人:「你曾到過這裡嗎?」 這個僧人反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全諗仍然說:「吃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