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集釋譯 · 25 南泉和尚
原典
南泉和尚[1]嗣馬大師,在池州[2],師諱普願,姓王,新鄭[3]人也。
師每上堂云:「近日禪師太多,覓一個痴鈍底不可得。阿你諸人莫錯用心,欲體此事,直須向佛未出世已前,都無一切名字,密用潛通,無人覺知,與麼時體得,方有少分相應。所以道:『祖佛不知有,狸奴白牯卻知有。』[4]
「五祖大師下有五百九十九人盡會佛法,唯有盧行者一人不會佛法,他只會道,直至諸佛出世來,只教人會道,不為別事。[5]江西和尚說『即心即佛』,且是一時間語,是止向外馳求、空拳黃葉止啼之詞,所以言:『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6]如今多有人喚『心』作『佛』,認『智』為『道』,見聞覺知皆雲是佛,若如是者,演若達多將頭覓頭[7],設使認為,亦不是汝本來佛。
「若言即心即佛,如兔馬有角;若言非心非佛,如牛羊無角。你心若是佛,不用即他,你心若不是佛,亦不用非他。[8]有無相形,如何是道?所以若認心,決定不是佛;若認智,決定不是道。
「大道無形,真理無對,等空不動,非生死流,三世不攝,非去來今。故明暗自去來,虛空不動搖;萬象自去來,明鏡何曾鑒?[9]
「阿你今時盡說我修行作佛,且作麼生修行?但識取無量劫來不變異性[10],是真修行。」
注釋
[1]南泉和尚:即南泉普願禪師,生於唐玄宗天寶七載(公元七四八年),卒於唐文宗太和八年(公元八三四年),馬祖道一弟子,著名的趙州從諗禪師即出自他門下。
[2]池州:在今安徽貴池。
[3]新鄭:即今河南新鄭。
[4]狸奴即貓,白牯即白牛。此處意思是說,悟禪必先息心,將種種機巧智識且放在一旁,因為無上境界不可以智識得,不可以思量得,唯有凝神淨心方可悟入,亦不可以從經典文字中尋覓,不可以在佛說菩薩說中揀拾,唯有超越文字語言方可體會,所以南泉普願說:「密用潛通,無人覺知,與麼時體得,方有少分相應。」
祖佛不知有,是因為祖佛沒有分別思量之知;狸奴白牯卻知有,是因為狸奴白牯已有分別思量之知,不純是一團混沌之心了。「有」與「空」相對,指意識覺知所能知道的現象分別。
[5]盧行者即六祖惠能,據《祖堂集》卷二記載,有人問六祖惠能:「黃梅意旨何人得?」惠能說:「會佛法者得。」人又問:「和尚還得也無?」惠能說:「我不得。」人又問:「和尚為什麼不得?」惠能說:「我不會佛法。」這裡引用六祖故事,並非貶斥佛法,而是要勸誡學禪者,莫要在經論文字中尋來覓去,而應該以「心」會「道」,單刀直入地領悟禪意,若在經論文字上尋覓佛法,縱然記得一大部藏經,仍是捨本逐末。
[6]江西和尚即馬祖道一禪師,《景德傳燈錄》卷六記僧問馬祖道一:「和尚為什麼說『即心即佛』?」馬祖說:「為止小兒啼。」又問:「啼止時如何?」馬祖說:「非心非佛。」南泉普願此處所說即此事,意思是說,「即心即佛」乃是權宜之語,為勸學禪者勿向外馳求的止啼之詞,就好像以空拳黃葉哄勸幼兒一樣,進一步即應參悟「非心非佛」之語。「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即馬祖「非心非佛」之意,為南泉普願的慣用話頭,《五燈會元》卷三「百丈惟政禪師」條下曾記載百丈與南泉普願的對話,南泉即以此句為「不說似人底法」。
[7]演若達多是《大佛頂首楞嚴經》卷四中所說的一個狂人,他早晨照鏡子,愛鏡中人頭眉目清楚,便埋怨自己的頭臉不見眉目,以為自己是魑魅,於是發狂亂跑。《楞嚴經》的意思是以演若達多頭為真性,以鏡中頭為妄相,比喻一些認真性為妄相,認妄相為真性的人。南泉普願在這裡用它來比喻「喚心作佛,認智為道」的人就像演若達多一樣本末倒置。
[8]這裡更上一層,既超越了「即心即佛」尋求清淨自心的拘束局限,又超越了「非心非佛」尋求心靈自由的放縱無羈。在馬祖道一門下諸禪師中,很多人都走的是這個路子,比如《五燈會元》卷三,盤山寶積禪師便說:「若言即心即佛,今時未入玄微,若言非心非佛,猶是指蹤極則。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學者勞形,如猿捉影。」所謂「向上一路」,便是超越「即心即佛」與「非心非佛」的「平常心」。
《五燈會元》卷三,記人問南泉普願:「即心是佛又不得,非心非佛又不得,師意如何?」南泉普願說:「大德且信即心是佛便了,更說什麼得與不得,只如大德吃飯了,從東廊上西廊下,不可總問人得與不得也。」
這個「且信」的「即心是佛」便是風行一時任意自然的「平常心是道」,而不是「不生憎愛,亦無取捨」的「即心即佛」。
[9]以上數句意在暗示至道的絕對性、不可思議性、永恆性、廣袤性,並暗示眾人,若要悟道,切不可認取具體名相便當作「道」,而應當以直覺去體驗領悟。
[10]萬法均在生死因果流變過程中,有生有滅,唯有「大道」「佛性」是永恆的,所以說,只要識取無限時間空間中永恆不變的東西,便達到修行的目的了,否則,都墮入生滅流轉,並非真正修行。
譯文
南泉和尚是馬祖道一禪師的弟子,在池州,法名普願,本姓王,是新鄭人。
普願每次入禪堂,便說:「近來禪師太多,找一個樸實忠厚的很難!你們大家不要用錯了心思,體會禪意,應當朝著佛還沒出現、沒有一切名稱概念、萬象潛藏、一切混沌、沒有意識知覺的分別去領悟,才能有些希望悟道。所以說:『祖師、諸佛對現象萬法不起分別,了了分明;但有情識的貓和牛等卻為現象迷惑,認假為真。』
「五祖大師手下有五百九十九人都知道佛法,可只有盧行者一人不懂佛法,他只體會到了『道』,諸佛出世以來,也只是教人體會『道』,並沒有別的途徑可以解脫。江西馬祖和尚說過,『即心即佛』也只是權宜之計,只是為了防止人們向外面尋覓追求,才用空拳頭、黃樹葉等哄小孩讓他不要啼哭的方法,所以他說:『不是心,不是佛,也不是物。』可是現在很多人不領會,仍是把『心』叫『佛』,把『智』當『道』,把道聽途說、胡思亂想都說成是佛,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像演若達多把鏡子裡的頭當真頭一樣了,即使找到了佛,那佛也不是真正的佛。
「如果說『即心即佛』,就好比說『兔馬有角』;如果說『非心非佛』,又好比說『牛羊無角』。因為你的心要真是佛,你又何必去『即』他?你的心要不是佛,你又何必去『非』他?有和無是互相依存的,在有無之間怎樣才能找到『道』?所以說,若是只認定心靈,就肯定不是佛;若是只認定智慧,就肯定不是道。
「真正的道是無形無影的,真正的理是沒有第二個的,它們與『空』一樣靜止不動,它們不在生死遷流之中,它們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超越動靜生死時空之外。所以說,時間流駛日月如梭,虛空永恆如此;萬象紛紜,生生滅滅,明鏡依然如故。
「你們現在總是說自己在修行做佛,到底修什麼行?切記切記,領悟什麼是永恆不變的東西,這才是真正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