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集釋譯 · 24 東寺和尚
原典
東寺和尚[1]嗣馬大師,在潭州,師諱如會,韶州始興曲江縣[2]人也。
大曆八年止國一禪師[3]門下,後歸大寂[4],眾皆仰德,臻湊如林,榻為之折,時稱「折床會」也。
後止長沙東寺,大播洪規,每曰:「自大寂禪師去世,常病好事者錄其語本,不能遺筌領意,認『即心即佛』[5]外無別說。曾不師於先進,只徇影跡。且佛於何住而曰即心?心如畫師[6],貶佛甚矣。」
遂唱於言:「心不是佛,智不是道。劍去遠矣,爾方刻舟。」時號東寺為「禪窟」。
丞相崔公胤[7]高其風韻,躬問師曰:「師以何得?」
師曰:「見性為得。」
公云:「師見性不?」
師云:「見性。」
師當時方病眼,相公譏曰:「既言見性,其眼奈何?」
師云:「見性非眼,眼病何害?」
相公喜而禮拜,更與師到佛殿,見雀兒在佛頭上放糞,相公問:「者個雀兒還有佛性也無?」
師云:「有。」
相公云:「既有,為什麼向佛頭上屙?」
師云:「他若無,因什麼不向鷂子頭上屙?」相公從此禮拜為師。
注釋
[1]東寺和尚:即東寺如會禪師。生於唐玄宗天寶三載(公元七四四年),卒於唐穆宗長慶三年(公元八二三年),馬祖道一弟子,住長沙東寺,去世後敕諡「傳明大師」,弟子有薯山慧超等。
[2]韶州始興曲江縣:在今廣東韶關市南。
[3]國一禪師:即徑山道欽禪師(公元七一四—七九二年),因唐代宗大曆三年(公元七六八年)敕賜「國一」之名而稱,住徑山(今浙江杭州),為鶴林玄素禪師弟子,屬禪宗四祖道信一系,並非六祖惠能南宗門下。傳見《祖堂集》卷三、《宋高僧傳》卷九、《五燈會元》卷二。
[4]大寂:即馬祖道一。
[5]「即心即佛」是禪宗重要命題之一,《五燈會元》卷二《韶州法海禪師》記法海初見六祖所問便是「即心即佛」,六祖解釋說:「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又說:「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淨。」大意是說自心清淨即是佛性。這種意思在經典中屢見,如《維摩詰經·佛國品第一》說:「隨其心淨,則佛土淨。」《觀無量壽經》說:「汝等心想佛時……是心作佛,是心是佛。」馬祖道一也常常以此說禪傳法,但後來察覺「心」之清淨修持似有束縛心靈自由的嫌疑,及「心」之本原兼有淨與不淨的弊病,過分強調「即心」易令禪者流於拘束、放縱兩端,所以又以「非心非佛」這一命題來彌補。《景德傳燈錄》卷六便記載:「僧問:『和尚為什麼說即心即佛?』師云:『為止小兒啼。』僧云:『啼止時如何?』師云:『非心非佛。』」東寺如會此處即是發揮馬祖道一「非心非佛」的說法,防止學禪者只記「即心即佛」而忘記了「心」中尚有淨、不淨兩端,即如《大乘起信論》所說的「一心二門」。
[6]心如畫師:指「心」有「不淨」一面。《華嚴經》卷十一《夜摩天宮菩薩說偈品》中云:「心如工畫師,造種種五陰」,即是東寺如會禪師此話的來歷。
[7]崔公胤:《景德傳燈錄》卷七、《宋高僧傳》卷十一、《五燈會元》卷三均作「崔群」,從年代上看,似應為「崔群」,崔群字敦詩,清河武城人,貞元八年(公元七九二年)進士,與韓愈、柳宗元為友。傳見《舊唐書》卷一五九、《新唐書》卷一六五。
譯文
東寺和尚是馬祖道一禪師的弟子,在潭州,法名如會,是韶州始興曲江縣人。
大曆八年(公元七七三年)先投在徑山國一禪師門下,後來歸馬祖道一禪師。人人都很敬仰如會的品德,紛紛到他那裡來向他學習,由於擁擠,禪榻都曾被壓塌了,所以當時人稱他那裡是「折床會」。
後來他到長沙東寺,弘揚洪州馬祖道一的思想,他多次說道:「自馬祖道一大師去世後,我時常感到一些好事之徒記錄了大師的話掛在嘴邊,可是又不懂得過河舍筏、得魚忘筌地領悟,以為除了『即心即佛』以外就沒有別的思想了。這些人不曾直接向馬祖學習,只是捕風捉影,胡亂說說。而且什麼是『即心』、什麼是『佛』都不清楚,如果『即心即佛』能成立,而經典又說『心如畫師』,那佛豈不成了畫師,這麼說佛實際上是誣衊佛。」
於是他特意提倡:「心不是佛,智慧不是道。落下河的劍已離開老遠,人才去刻船邊的印跡呀!」當時人都把東寺如會這裡稱作「禪窟」。
丞相崔胤十分欽佩他的風采,曾親自來請教他:「怎樣才能得到頓悟?」
如會說:「明心見性。」
崔胤說:「你明心見性了嗎?」
如會說:「明心見性了。」
如會當時正害眼病,崔胤調侃說:「既然你已明心見性,可是你的眼睛又為什麼那麼昏花?」
如會說:「明心見性並不靠眼睛,眼睛病了又有什麼關係?」
崔丞相聽了很高興,忙向如會禮拜,便和如會一起到了佛殿,正巧看到麻雀在佛頭上拉屎,崔胤又問:「這個雀兒有佛性嗎?」
如會說:「有。」
崔胤問:「那它為什麼在佛頭上拉屎?」
如會答道:「如果沒有,雀兒為什麼不到鷂子頭上拉屎?」崔胤大悟,便拜如會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