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集釋譯 · 18 雲門和尚
原典
雲門和尚[1]嗣雪峰,在韶州[2],師諱偃禪,蘇州中吳府嘉興[3]人也,姓張。年十七依空王寺澄律禪師[4]下受業,年登己卯,得具屍羅[5],習四分[6]於南山,聽三車[7]於中道。
辭入閩嶺[8],才登象骨,直奮鵬程,三禮欲施,雪峰便云:「何得到與麼?」[9]師不移絲髮,重印全機,雖等截流[10]還同戴角[11]。每於參請,暗契知見。後出甌閩,止於韶州。
師因把杖打柱,問:「什麼處來?」
對云:「西天來。」
師云:「作什麼來?」
對云:「教化唐土眾生來。」
師云:「欺我唐土眾生。」[12]
卻問:「大眾,還會麼?」
對云:「不會。」
師打柱云:「打你個兩重敗闕[13]。」
師良久,僧問:「何異釋迦當時?」
師云:「大眾立久,快禮三拜。」
問:「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
師云:「蒲州麻黃、益州附子。」[14]
問:「一口吞盡時如何?」
師云:「老僧在你肚裡。」
僧問:「和尚為甚麼在學人肚裡?」
師云:「還我話頭來。」[15]
問:「如何是禪?」
師云:「露珠吞蝦蟆。」
僧云:「如何舉唱,則不負於來機[16]?」
師云:「道什麼?」
僧云:「還可來意也無?」
師云:「且款款問。」
師問僧:「諸方行來,道我知有,且與我拈三千大千世界,向眼睫上著。」學人應諾,師云:「錢唐去國,為什麼三千里?」
師問僧:「一切聲是佛聲,一切色是佛色,拈卻了與你道。」
對云:「拈卻了也。」
師云:「與麼驢年去!」[17]
注釋
[1]雲門和尚:即雲門文偃禪師,生於唐懿宗咸通五年(公元八六四年),卒於南漢中宗乾和七年(公元九四九年),雪峰義存弟子。是禪宗五家中「雲門宗」的開創者。
[2]韶州:在今廣東韶關,雲門山即在此地。
[3]蘇州中吳府嘉興:即今浙江嘉興。
[4]澄律禪師:據《大正藏》四十七冊《雲門匡真禪師廣錄》卷下雷岳所作《行錄》,乃志澄和尚,雲門文偃初出家即以志澄為師,並侍奉數年之久。
[5]己卯為後梁末帝貞明五年(公元九一九年),文偃五十六歲。具屍羅即具戒,凡為僧尼,必先受戒,才取得正式資格。這裡「己卯」二字肯定有錯誤,《行錄》說文偃「及長,落髮稟具於毗陵壇」,大約在二十多歲時。
[6]四分:即《四分律》,中國律宗所依據之主要戒律典籍。南山即終南山,律宗因創立者道宣住終南山,故又稱「南山宗」,文偃並未親到終南山學律,這裡只是說他學習了南山宗的律宗典籍。
[7]三車:是《妙法蓮華經》中的一個著名故事,這裡用「三車」指代《法華經》。
[8]這裡漏寫了文偃參拜睦州道蹤禪師一事,據《景德傳燈錄》卷十九及《行錄》等記載,文偃離開志澄律師之後,曾到睦州(今浙江建德)參拜俗稱「陳尊宿」的道蹤禪師。
[9]《五燈會元》卷十五記載:「師次日上雪峰,峰才見便曰:『因甚麼得到與麼地?』師乃低頭,從茲契合。」
[10]截流:指領悟禪旨時斬釘截鐵般乾淨利落,有如截斷眾流。德山緣密禪師曾衍雲門文偃「函蓋乾坤」「目機銖兩」「不涉萬緣」三句(見《人天眼目》)為「函蓋乾坤」「截斷眾流」「隨波逐浪」三句,稱為「雲門三句」(《五燈會元》卷十五)。其中「截斷眾流」即暗指打斷理路,令人頓失,從而另覓參悟之道,所以說是「堆山積岳來,一一畫塵埃。更擬論玄妙,冰消瓦解摧」。
[11]戴角:原意指禽獸,《列子·黃帝》云:「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飛俯走,謂之禽獸」,《史記·律書》:「自含齒戴角之獸,見犯則校」。但這裡卻是用「戴角」來指代出類拔萃如麒麟戴角,《全唐文》卷一五七李師政《內德論》說:「始蒙然而類牛毛,終卓爾而同麟角。」《五燈會元》卷五「青原行思禪師章」也說:「眾角雖多,一麟足矣。」大約就是這個意思。
[12]答話者執著「西天」「佛陀」之相,不肯當下承擔,總想要由他啟悟,試想柱子怎能「教化唐土眾生」呢?與禪宗「求自不求他」「自心自悟」的思想相違背,所以被雲門文偃斥責,因為唐土大眾也是可以自悟成佛的,並不須要別人教化。
[13]兩重敗闕:暗指不領會禪意的人,心如雙重敗闕,既不能盡數拆去,又不能遮蔽風雨,等於自設障礙,自入迷境。
[14]這種對於嚴肅重大問題採取答非所問的方法在禪宗里極其盛行,比如對「祖師西來意」「佛法大意」,他們就有「庭前柏樹子」「鎮州蘿蔔重七斤」「春來草自青」「十年賣炭漢,不知秤畔星」等回答,大概一是防止「有問有答」墮入理路言筌,二是以眼前平常事暗示佛法禪意即生活日常。
「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一問,在《景德傳燈錄》等書中有比較明確的回答,雲門文偃說:「汝等沒可憑麼見了人道著祖意,便問個超佛越祖之談,汝且喚哪個為佛,哪個為祖?」而在《五燈會元》卷十五中卻只答兩個字:「糊餅」。
[15]龐蘊居士曾向馬祖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馬祖道一禪師答:「子以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龐居士頓時大悟。(見《五燈會元》卷三)「一口吸盡西江水」是不可能發生的,不與一切現象(萬法)接觸也是不可能的。禪宗主張「隨緣放曠」,並不拒斥人與自然、社會、生活發生關係,所以馬祖道一不回答。試圖過分追求絕對、徹底的人生解決方案,把不可能當成了可能,於是文偃諷刺他那種絕對的方式不能順其自然,倒好像要把老僧也吞進肚裡似的,把一切都「空」盡,於是不免違背了禪的本意,曲解了文偃的話頭。
[16]機:指問答中暗含的玄機。
[17]「一切聲是佛聲,一切色是佛色」是一種肯定的命題,即「山林水鳥皆念佛號」「青青翠竹,儘是法身;鬱郁黃花,無非般若」的意思,表示「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但這種全面肯定的方式不合禪宗旨意,因為禪宗是隨順自然的,不能偏於肯定一面,所以文偃說要「拈卻了與你道」,但當聽者誤以為不肯定即否定而說「拈卻了也」時,他不僅墮入了問答的理路成了有問有答,而且落入了非此即彼的絕對邏輯,因此文偃說他「驢年去」。
譯文
雲門和尚是雪峰義存禪師的弟子,在韶州,法名文偃,是蘇州中吳府嘉興人,本姓張。十七歲時在空王寺志澄律師門下出家,己卯年受具足戒,曾學了律宗知識,也學了法華經典。
後來辭別師父到了閩中,他剛登上象骨山,就表現了遠大志向,當時他正準備向雪峰義存行參見禮,義存就問:「你怎麼能到這裡?」文偃毫不思索,馬上便能領悟問話中蘊含的玄機,答話乾脆利落不涉理路,顯出他出類拔萃的智慧。此後每次與義存請教問答,都契合心性玄機。後來他離開了閩中,到韶州居住。
文偃有一次拿拄杖打柱子,問一個僧人:「柱子從哪裡來?」
回答說:「從西天來。」
文偃問:「來做什麼?」
這僧人說:「來教化中國大眾。」
文偃說:「是欺騙我們中國大眾!」
他回頭問大家懂不懂這意思,大家說不懂,文偃就又打柱子,說:「打你這一再讓人誤解的破墩子!」
文偃久久地默默無言,有個僧人說:「這柱子和釋迦牟尼有什麼兩樣?」
文偃就說:「那你們為什麼死站在那裡?快頂禮三拜呀!」
又有人問:「怎樣才是超越佛陀祖師的說法?」
文偃說:「蒲州麻黃,益州附子。」
有僧人問:「一口吞盡一切時會怎麼樣?」
文偃說:「那我老和尚就在你肚子裡了。」
有個僧人不解問道:「老和尚你怎麼會在人肚子裡?」
文偃說:「不然,把我說的話語吐出來還我。」
有僧人問:「什麼是禪?」
文偃答:「露珠把蛤蟆吞了。」
又有僧人問:「怎麼對答頌讚才不會輸給別人提出的機鋒?」
文偃說:「說他幹什麼?」
僧人又問:「那麼可不可以首肯他的機鋒禪意?」
文偃說:「且慢慢地問他。」
文偃問僧眾:「各處來參究的人,說我知曉有無的有,那麼你們給我拿三千個大千世界,放在眼睫毛上。」眾人剛應聲,文偃又說:「錢塘離中原,為什麼是三千里?」
文偃問僧:「一切聲音都是佛陀的聲音,一切形相都是佛陀的形相,把這拋開了,我再跟你說禪法大意。」
僧說:「已經拋開了。」
文偃說:「那你就等到驢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