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集釋譯 · 16 落蒲和尚

原典 落蒲和尚[1]嗣夾山[2],在澧州[3],師諱元安,鳳翔麟遊人也,姓淡[4]。自少歧陽[5]懷恩寺從兄祐律師受業,至於論經,無不該通。先禮翠微[6],次謁臨濟,各有所進,後聞夾山,直造澧陽。 才展座具[7],時夾山問:「這裡無殘飯,不用展炊巾。」 對曰:「非但無,有亦無著處。」 夾山曰:「只今聻[8]?」 對曰:「非今。」 夾山云:「什麼處得這個來?」 對云:「無這個。」 夾山云:「這個猶被老僧坐卻底。」 云:「學人亦不見有和尚。」 夾山云:「與麼則室內無老僧。」 對云:「畫影亦不得。」[9] 夾山贊曰:「道者知音拍其掌,鍾期能聽伯牙琴。」 師問:「久向宗風,請師一言。」 夾山云:「目前無法。」 師云:「莫錯。」 夾山云:「縵!縵!闍梨!山溪各異,任你截斷天下人舌頭,爭奈無舌人解語何?闍梨只知有殺人之刀,且無活人之劍,老僧這裡亦有殺人之刀,亦有活人之劍。」[10] 師進問:「如何是和尚活人之劍?」 夾山曰:「青山不掛劍,掛劍勿人知。」 師又問:「佛魔不到處猶未是學人本分事,如何是學人本分事?」[11] 夾山云:「燭明千里像,暗室老僧迷。」[12] 師又問:「朝陽已升,夜月未現時如何?」 夾山曰:「龍含海珠,游魚不顧。」[13] 師聞此語,莫知所從,便止夾山,摳衣數載,不憚勞苦,日究精微。 師有時上堂云:「夫學道先須辨得自己宗旨,方可臨機免失。只如鋒鋩未兆已前,都無是個非個,瞥爾暫起見聞,便有張三李四、胡來漢去,四姓雜居,各親其親[14]。相參是非互起,致使玄閞固閉,識鎖難開。疑網籠牢,智刀方剪,若不當場曉示,迷子何以知歸?欲得大用現前,但可頓亡諸見。見量若盡,昏霧不生,智照洞然,更無物與非物。 「今時學人,觸目有滯[15],蓋為依他數量作解,被他數量該括得定!分寸不能移,所以見不逾色,聽不越聲,鼻香、舌味、身觸、意法亦然[16]。假饒當得門頭淨潔,自己未得通明,還同不了。若也單明自己,未明目前,此人只具一隻眼。所以是非忻厭[17],貫系[18]不得,脫折自由,謂之深可傷愍矣。」 注釋 [1]落蒲和尚:即落蒲元安禪師(落蒲,《宋高僧傳》卷十二及《景德傳燈錄》卷十六作「樂普」,《五燈會元》卷六作「洛浦」),生於唐文宗太和八年(公元八三四年),卒於唐昭宗光化元年(公元八九八年),夾山善會弟子,先住落蒲山(今湖南澧縣),後遷至朗州蘇溪(今湖南常德),弟子有烏牙賓彥、青峰傳楚等。 [2]夾山:即夾山善會禪師(公元八〇五—八八一年),屬青原行思下第四世,師事船子誠禪師,咸通初年(公元八六〇年)建夾山禪院(在今湖南澧縣),弟子有落蒲元安、逍遙懷忠、蟠龍可文等。 [3]澧州:即今湖南澧縣。 [4]《祖庭事苑》作「姓談」。 [5]歧陽:即岐州,亦即鳳翔舊稱,所以《景德傳燈錄》卷十六說:「早年出家依本郡懷恩寺祐律師披削具戒。」 [6]翠微:即翠微無學禪師,丹霞天然弟子,傳見《五燈會元》卷五。 [7]座具:即尼師壇(梵文)的意譯,又名隨坐衣,僧人隨身攜帶的六種必備品之一。坐時敷設於座下以保護下衣,行時則疊起放在袈裟下。《大般若經》卷一有偈云:「善哉尼師壇,諸佛所受用。願其一切緣,常座於其中。」 [8]聻:讀如「呢」,語助詞。 [9]落蒲元安這一連串看似執拗的否定式回答,也許正合佛教萬法皆空的思想,也許正合禪宗不落俗套獨立思考的方式,所以博得夾山讚許。 [10]禪宗常用「刀」「劍」等銳器比喻對參禪者嚴厲而直截的啟悟,「殺人刀」是令學人滌清心源,掃蕩心魔,把持心性,使情慾俗念不得侵擾;「活人劍」是令學人積極參究,終得頓悟,從而隨緣放曠,從心所欲。在一「殺」一「活」之間令學人如大死大生一番脫胎換骨。 [11]佛魔不到處即無善無惡、無是無非境界,即《景德傳燈錄》卷五惠能所說「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敗等事,安閒恬靜,虛融澹泊」,落蒲覺得這已是學禪者追求的境界與目標,所以很詫異地問夾山,如果這還不是我們的「本身事」,那麼我們還能做什麼? [12]點燭照了外面千里,卻未照到身邊方寸暗室。比喻若不自心頓悟,縱然道理明、經典熟,也救不得自己。 [13]朝陽已升夜月未現,海面明亮水底漆黑,但縱令龍含海珠照耀明亮,游魚亦不屑一顧。暗示人人自有開啟心性、頓悟禪旨之緣,不必外在經典文字言說代替自己的靈性。 [14]這是說當人一墮入理路言筌,就有了道德、知識、感情上的是非判斷、有無差異、好惡偏執,不能站在更高層次上反觀這些道德、知識、感情的「空華水月」真相,於是各執一端,不得頓悟,所以下面落蒲元安要求學禪者「頓亡諸見」,拋開這些畫地為牢的是非、有無、好惡。後來宋代黃龍祖心禪師全抄這一節話頭,見《五燈會元》卷十七。 [15]觸目有滯:指人處處受到牽制和阻礙,不能自由。落蒲元安認為其原因在於「依他」,即依靠外在眾緣而起的空幻假相,而不是依靠自家心性。《成唯識論》卷八說:「心、心所及所變現,眾緣生故,如幻事等非有似有,誑惑愚夫,一切皆名依他起性。」所以人一旦受外在眾緣牽引,就不能使心靈空寂清淨,自由無礙,反而使自己動彈不得,如墮密網之中。 [16]通常,人的感官各司其職,見與色、聽與聲、鼻與香、舌與味、身與觸、意與法互相對應,這叫「六根」起「六識」。但佛教認為這是人受外在眾緣限制而不能以心領悟的緣故,而得到大智慧達到大解脫的人卻可以「六根互用」。 《大佛頂首楞嚴經》卷四就說阿那律陀等可以「無目而見」「無耳而聽」「非鼻聞香」「異舌知味」。《成唯識論》卷四亦說:「如諸佛等,於境自在,諸根互用。」禪宗也常以此表示人應該超越感官局限,達到心靈自由,如《五燈會元》卷十三洞山良價所說的「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時方得知」,宋釋曉瑩《羅湖野錄》卷一《死心禪師贊》所說的「耳中見色,眼裡聞聲」。 [17]是非忻厭:忻,喜悅。即心中由理智與情感為基礎的是非判斷和好惡偏向。 [18]貫系:在這裡指把是非好惡打成一片,無有分別,貫通融會,消解分別。 譯文 落蒲和尚是夾山善會禪師的弟子,在澧州,法名元安,是鳳翔麟遊人,姓淡。從小在歧陽懷恩寺師從兄祐律師,對於佛教經論極為精通。後來他曾去參訪翠微無學禪師,又去拜見臨濟義玄禪師,在兩處都學到一些東西,後來聽說夾山善會的名聲,就直奔澧州而來。 在這裡,他剛鋪開坐具,就聽到夾山善會說:「這裡沒有殘羹剩飯,你不必鋪你的餐巾。」 元安說:「不但這裡沒有剩飯殘羹,就連『這裡』也是子虛烏有。」 善會說:「現在嗎?」 元安答道:「不是現在。」 夾山善會說:「你從哪兒學了這個?」 元安又答:「沒有什麼『這個』。」 夾山善會說:「『這個』也不過是我老和尚坐過不要的。」 元安說:「我也沒看見這裡有你老和尚。」 善會說:「那麼,這房間裡沒有我老和尚。」 元安說:「就是連個影子、畫像也沒有。」 夾山善會十分讚賞,就用兩句詩誇獎道:「學道者遇見知音才鼓掌,只有鍾子期才能領悟伯牙琴聲中的高山流水之意。」 元安問道:「我久仰老師的禪風,請你給我說一說。」 夾山善會說:「眼前沒有法。」 元安說:「不要搞錯。」 善會便說:「慢著!慢著!大和尚啊!山溪各自流向不同,任憑你截斷天下人的舌頭,可是又怎麼奈何得了沒舌頭人能說話?你只知道有殺人刀而沒有活人劍,而老和尚我這裡又有殺人刀,又有活人劍。」 元安再問:「怎樣是活人劍?」 善會說:「青山不掛劍,掛劍沒人知。」 元安又問:「如果說到佛陀和魔鬼都沒到過的地方還不是我自己分上的事,那麼什麼是我分內應做的事?」 善會說:「燭光能照亮千里的佛像,暗室中的老和尚則迷濛不見。」 元安又問:「朝陽已升,夜月未現時如何?」 善會答道:「縱然龍口含有夜明珠,可是水中游魚卻連看也不看。」 元安聽了這話,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就在夾山善會這裡住下,恭恭敬敬,不辭勞苦,一直好幾年都在體會其中的精妙旨意。 元安有時走上禪堂說:「學道的人首先要明確自己的宗旨,才能在對答之中免於失誤。這好比鋒芒不露、刀劍在鞘時,沒有是是非非,但只要心裡一有念頭,就會生出張三李四、胡人漢人的差別,就好像四姓雜居,各有親人外人的差異一樣。在參驗禪意時有是非親疏,就會使心靈被封閉、悟性不出現。心中的疑團像一張鐵網,只有智慧之劍才可劈開,如果不當下啟迪,迷惘的浪子怎麼能回歸故鄉?想要使大徹大悟境界到來,只能讓各種見聞知識頓時消亡。如果這些見聞知識被清除乾淨,心靈上蒙著的晨霧就會消失,智慧才會朗照人生,這時沒有什麼是與非的差別。 「現在的人,往往眼睛不亮,被各種現象迷惑,這是因為他總是被外在事物束縛住了!動也不能動,所以眼睛看到的只是一些事物的表面形相,耳朵聽到的只是一些事物的外在聲響,鼻子聞到的、舌頭嘗到的、身體觸摸的、意識了知的都是如此。即使門前掃得乾淨,自身卻不清淨,還是等於不得清爽。如果只明了自心,不洞明世界,這樣的人也等於只長了一隻眼睛。所以是非好惡如果不能打成一片,貫通融會、消解分別,那麼就不能得到自在,真是可悲可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