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集釋譯 · 11 龍潭和尚

原典 龍潭和尚[1]嗣天皇[2],在澧、朗州[3],師諱崇信,未詳姓氏。在俗之時,世業作餅師,住天皇巷陽,其天皇和尚住寺內,獨居小院,多閉禪房,靜坐而已,四海禪流無由湊泊,唯有餅師每至食時躬持糊餅十枚以餉齋餐,如是不替數年。 天皇每食已,常留一餅與之,云:「吾惠汝以蔭子孫。」日日如斯,以為常准。 師因於一日忽自訝之,乃問:「此餅是某甲持來,何乃返惠某甲?」 天皇云:「是你持來,復汝何咎?」 師聞此語,似少驚覺,乃問曰:「弟子浮生擾擾,畢竟如何?」 天皇云:「在家牢獄逼迮,出家逍遙寬廣。」師便投天皇出家。 天皇云:「汝昔崇福善,今信吾語,宜名崇信。」 受具戒已,執爨數年,忽於一日問天皇曰:「某甲身廁僧倫,已果宿志,未蒙和尚指示個心要,伏乞指示。」 天皇曰:「你自到吾身邊來,未嘗不指汝心要。」 師問:「何處是和尚指某甲心要處?」 天皇曰:「汝擎茶,吾為汝吃;汝持食,吾為汝受,汝和南,吾為汝低首;何處不是示汝心要?」[4] 師低頭沉吟頃刻,天皇云:「見即直下便見,擬思則便差。」[5] 師聞已,頓悟指要,便問:「畢竟如何保任[6]則得始終無患?」 皇曰:「任性逍遙,隨緣放曠,不要安禪習定;性本無拘,不要塞耳藏睛;靈光迥耀,如愚若訥,行不驚時,但盡凡心,別無聖解。汝能爾者,當何患乎?」[7] 師既領宗要,觸目朗然,猶如遠客還家,頓息他游之意;亦如貧收寶藏,故無不足求。 注釋 [1]龍潭和尚:即龍潭崇信禪師,生卒年不詳,過去各種禪宗燈錄均記載他是天皇道悟的弟子,《祖堂集》同,但自宋代以來就有人懷疑並加以考證,根據唐邱玄素《天王道悟禪師塔銘》等,證明龍潭崇信不是青原一系天皇道悟的弟子,而是南嶽一系天王道悟的弟子,但這一說法至今尚沒有定論(參清劉獻廷《廣陽雜記》卷五《天王天皇考》)。龍潭崇信的弟子有德山宣鑒、泐潭寶峰等。其中德山宣鑒的一系下有雪峰義存,雪峰義存下有開創雲門宗的雲門文偃,又經玄沙師備、羅漢桂琛兩傳,有開創法眼宗的清涼文益。所以龍潭崇信歸屬天王道悟還是天皇道悟,不僅是決定他屬青原或南嶽一系的問題,而且是決定雲門宗、法眼宗出自哪一系的大問題。 [2]天皇:即天皇道悟禪師(公元七四八—八〇七年),他曾先後參拜徑山國一、馬祖道一,最後參拜石頭希遷而徹悟禪旨,後住荊州天皇寺(今湖北)。另有天王道悟(公元七二七—八〇八年),據宋達觀曇穎《五家宗脈》、釋慧洪《林間錄》引唐邱玄素《天王寺道悟碑》,他曾先後參拜石頭希遷、南陽慧忠,最後參馬祖道一而悟,後住荊州城西天王寺。《景德傳燈錄》與《祖堂集》一樣均以龍潭崇信為天皇道悟弟子,《五家宗脈》及《林間錄》則以龍潭崇信為天王道悟弟子。 [3]澧、朗州:澧州在今湖南澧縣,朗州在今湖南常德,《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均記龍潭在澧州。 [4]這是一則著名的禪話,天皇的意思是平常一言一行合於自然者都是禪宗要旨,更不必在平常事之外另覓「心要」。 [5]禪宗南宗強調頓悟與直覺,「擬思」即陷入知識與邏輯的範疇,所以天皇說要悟則剎那間直入悟境,低頭思索則走錯了路頭。 [6]保任:指保護持守,《普勸坐禪儀》:「佛道要機保任,誰樂浪中石火」,意思是悟到了禪家旨要,參透了自家本心之後,須保護這種境界使之不失。 [7]天皇道悟這段話是批評「保任」二字的。依照「平常心是道」的思想,南宗禪反對凝心入定、坐禪習靜的方法,認為神秀等「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的方法是對人自然本心的束縛,這就叫「因定被縛」。既然「佛性常清淨」,人的自心即是佛心,那麼人的本心不應受到拘束,而應該任從它的自然,所以天皇說,要「任性逍遙,隨緣放曠」,要「但盡凡心,別無聖解」。 譯文 龍潭和尚是天皇道悟禪師的弟子,在澧州朗州一帶,法名崇信,不知道他本來姓名。還沒出家時,他是祖傳做餅的師傅,住在荊州天皇巷南,那時天皇道悟住在天皇寺內,一個人閉關修持,總是靜坐參禪,各處學禪者根本無法見到他,只有做餅的師傅每到吃飯時可以帶十個糊餅送給他,這樣一連好幾年。 天皇道悟每次吃完,總是留一個給做餅的師傅崇信,說:「我送給你讓你子子孫孫得到好處。」每天都這樣,從不變易。 崇信每天接受道悟送的餅,有一天突然覺得奇怪,便問:「這餅是我送來的,為什麼反而送給我了?」 道悟說:「既然是你送來的,還給你又有什麼不對嗎?」 崇信聽了這話,好像心中一動,就問:「弟子我處在浮世之中渾渾噩噩,究竟應該如何才是?」 道悟說:「在家就像生活在狹小的牢籠,出家就像逍遙在寬廣的天地。」於是崇信就拜在道悟門下出了家。 道悟對他說:「你過去崇尚福善,現在信奉我的話,應改名叫崇信。」 崇信受了具足戒後,一直還當伙夫,幾年後,忽然有一天問道悟:「我現在已經是佛門弟子,成就了我的宿願,可是至今還沒有承蒙大師給我指示佛法要旨,懇求大師慈悲,給我講授。」 天皇道悟說:「自從你到我身邊來,我一直在指點你修心的要旨呀!」 崇信不解,就問:「你講的修心要旨在哪裡?」 道悟說:「你端茶來,我就為你喝了,你拿飯來,我就為你吃下,你合十禮拜,我就低頭回禮;哪一處不是在指示你佛法要旨?」 崇信低頭思索一下,道悟便說:「要悟則剎那間領悟,低頭思索就走錯了路頭。」 崇信一聽,頓時便領悟了,於是再問道:「悟了之後要怎樣護持,才能始終不失?」 道悟說:「任從本性,逍遙自在,隨心所往,放曠自然,不必坐禪習定;心性本來無須束縛,不必塞了耳朵閉了眼睛與世隔絕;讓心靈自由發揮,但行為上要大智若愚,不要做惹人注目的事,只要你儘量依照你平凡的心靈生活,就不需要其他高深玄奧的理論。你如果能夠如此,還有什麼可以損害你的呢?」 崇信領受了這番教誨後,心靈頓時十分朗豁,就像遠遊的旅人回到了溫馨的家,剎那間平息了外出的慾念;又好比貧窮的人家得到了貴重的寶藏,於是其他什麼東西都不再使他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