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集釋譯 · 7 石頭和尚
原典
石頭和尚[1]嗣吉州思和尚[2],在南嶽[3],師諱希遷,姓陳,端州高要[4]人也。
六祖遷化後,便去清涼山靖居行思和尚處禮拜侍立[5],和尚便問:「從什麼處來?」
對曰:「從曹溪來。」
和尚拈起和癢子[6]曰:「彼中還有這個也無?」
對曰:「非但彼中,西天亦無。」
和尚曰:「你應到西天也無?」
對曰:「若到即有也。」[7]
和尚曰:「未在更道。」[8]
對曰:「和尚也須道取一半,為什麼獨考專甲?」
和尚曰:「不辭向你道,恐已後無人承當[9]。」
思和尚問:「你已是受戒了也,還聽律也無?」[10]
對曰:「不用聽律。」
思曰:「還念戒也無?」
對曰:「亦不用念戒。」[11]
師初至南台,師僧去看,轉來向讓和尚[12]說:「昨來到和尚處問佛法輕忽[13]底後生來東石頭上坐。」
讓曰:「實也無?」
對曰:「實也。」
讓便喚侍者曰:「你去東邊仔細看石頭上坐底僧,若是昨來底後生,便喚他,若有應,你便道:『石上憉悙[14]子,堪移此處栽。』」侍者持此偈舉似師,師答曰:「任你哭聲哀,終不過山來。」
侍者卻來舉似讓和尚,和尚云:「這阿師,他後子孫噤卻天下人口去。」
又教侍者問法,侍者去彼,問:「如何是解脫?」
師曰:「阿誰縛汝?」
「如何是淨土?」
師曰:「阿誰詬汝?」
「如何是涅槃?」
師曰:「誰將生死與汝?」[15]
侍者卻來舉似和尚,和尚便合掌頂戴。
注釋
[1]石頭和尚:即石頭希遷禪師,生於武周久視元年(公元七〇〇年),卒於唐德宗貞元六年(公元七九〇年)。他是青原行思(本書作「靖居和尚」)的弟子,與馬祖道一禪師同為南宗禪惠能之後第三代最重要的代表人物,馬祖道一在江西創「洪州宗」,他在湖南開另一宗派,在唐代禪宗史上有很重要的地位。
但他在當時遠沒有馬祖道一名聲顯赫,甚至圭峰宗密的《禪門師資承襲圖》中也沒有論及他,直到唐武宗會昌(公元八四一—八四六年)以後,他的後人創曹洞、雲門、法眼三宗,這一系才開始引人注目,到宋代《景德傳燈錄》,便把青原、石頭一系與南嶽、馬祖一系相提並論。
從禪風上看,石頭希遷與馬祖道一大體相近,但似乎也略有差別,他的思辯色彩較濃,不像馬祖一派那麼簡捷方便,他受華嚴思想與中國本土的陰陽思想影響較多,雖然他也稱「即心即佛」,但也強調「事理」「有無」「明暗」等理論的辨析,從石頭希遷的語錄和他所著的《參同契》等可以看到這一點,而這一點又影響了他門下的曹洞宗。他的弟子有天皇道悟、藥山惟儼、丹霞天然、大顛寶通等,他死後,唐僖宗追賜「無際大師」諡號。
[2]吉州思和尚:即靖居行思禪師(又稱青原行思),詳見本書《靖居和尚》節。
[3]石頭希遷於唐玄宗天寶初年(約公元七四二年)到湖南衡山南寺,結庵於寺東大石頭台上,所以這裡說「在南嶽」,而他被稱「石頭」也緣於此。
[4]端州高要:即今廣東高要。
[5]據《祖堂集》記載,石頭希遷先曾參拜六祖惠能,在惠能臨終前曾詢問:「百年後某甲依什麼人?」惠能說:「尋思去。」於是六祖去世後他便到行思禪師處參拜。清涼山疑當作「青原山」,行思禪師在江西青原山建靜居寺,似未曾住過清涼山。
[6]和癢子:又叫「癢和子」,即如意。但《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均作「拂子」,即禪僧用來撣灰驅蚊的拂塵,又名「白拂」,禪師常以拂子為開啟眾人悟性的道具,如六祖惠能見僧,豎起拂子,云:「還見麼?」對云:「見。」祖師拖向背後,云:「還見麼?」對云:「見。」師云:「身前見身後見?」對云:「見時不說前後。」師云:「如是如是,此是妙空三昧。」(《祖堂集》卷二)
[7]這裡暗含了一個機鋒,「這個」不是「那個」,和癢子雖處處皆有,但這個只是這個而不是別個。正如人「自心」個個皆有,但「我心」只是我心,別處雖有「心」,卻並非「我」之「心」。所以石頭希遷說不但曹溪那裡沒有,連西天佛祖處也沒有,若是「我」到了西天,西天就應該有「我」。和癢子只是一個象徵物。
[8]未在更道:是對答案不滿意,讓答者重新回答。
[9]承當:指回答自己的領悟與體會。
[10]石頭希遷於開元十六年(公元七二八年)在羅浮山受具足戒。《祖堂集》說他曾「略探律部」。
[11]禪宗南宗認為,自心是佛,佛性本具人自心之中,只要頓悟自心清淨即可成佛,外在的戒、律都只是束縛。《楞伽經》卷三說:「若有縛者,應有縛是縛因故」,又說,人之所以不得涅槃境界是因為他的妄想「如蠶作繭,以妄想絲自纏纏他」。因此正如《佛說聖法印經》所說,只要「無心無欲心則休息,自然清淨而得解脫」,這從迷到悟的大轉變,關鍵在於「自心」的悟與不悟,而不在於用外在的戒律來抑制心靈。
石頭希遷早年受戒讀律,但很快就悟到了「自性清淨謂之戒體,諸佛無作何有生也」的道理,於是「不拘小節,不立文字」(《祖堂集》),他自稱自己的法門就是「不論禪定、精進,唯達佛之知見,即心即佛;心佛眾生,菩提煩惱,名異體一」(《景德傳燈錄》卷十四),所以這裡說「不用聽律」「不用念戒」。
[12]讓和尚:即南嶽懷讓禪師,詳見本書《懷讓和尚》節,石頭希遷於天寶初年(約公元七四二年)到南嶽衡山時曾見懷讓,《宋高僧傳》卷九記載當時南嶽山中除懷讓外還有固、瓚二禪師,都是惠能門下,也對石頭十分器重。他們的門人也都十分孺慕石頭希遷。
[13]問佛法輕忽:指石頭第一次受行思之命到南嶽時與懷讓的一段對話,《景德傳燈錄》等均不載,唯見於《祖堂集》。原文如下:「問:『不慕諸聖,不重己靈時如何?』讓和尚曰:『子問太高生,向後人成闡提去。』師對曰:『寧可永劫沉淪,終不求諸聖出離。』」
[14]憉悙:即膨脝,氣脹腹大的樣子。
[15]這三問三答極為著名,《宋高僧傳》卷九稱其「答對簡速」,的確十分簡明地顯示了石頭希遷的禪觀。在禪宗看來,自心本來清淨,所謂「解脫」即是自心了悟,所謂「不解脫」也即是自心不悟,此外並無什麼外在的繩索束縛。
《六祖壇經》云:「一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系縛,於一切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意思就是說所謂「縛」是自心執著於幻空之相,如自心不曾迷執,就沒有什麼能束縛住人的,依惠能的說法即「自性迷即眾生,自性覺即是佛」(《壇經·疑問品》)。所以,《大珠慧海禪師語錄》卷下也說:「本自無縛,不用求解。」既然無縛,自然也不須問「如何是解脫」了。
同樣,「隨其心淨,即佛土淨」(《維摩詰經》卷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壇經·行由品》),所以「淨土」「涅槃」,也只是自心之事,不曾有什麼外在的「垢」(污染)與「生死」,一切只需返身向內在自心中尋覓出路,正如《壇經·般若品》所說:「一切般若智,皆從自性而生,不從外入」,「若識自性,一悟而至佛地」。
譯文
石頭和尚是吉州行思禪師的弟子,在南嶽衡山,法名希遷,本姓陳,是端州高要人。
六祖惠能圓寂後,希遷到清涼山靖居行思禪師門下參拜學習,行思問:「你從哪裡來?」
希遷說:「從曹溪來。」
行思拿起抓癢的如意來問道:「那裡有這個嗎?」
希遷說:「別說曹溪,連西天也沒有。」
行思說:「那麼說你好像到過西天了?」
希遷回答說:「要是到過,西天就會有這東西了。」
行思說:「回答不對,再說一次。」
希遷則說:「那麼和尚你也該說一半,為什麼單單考我?」
行思說:「不能向你說啊!說破了以後怕沒有人能承擔。」
行思禪師問希遷:「你已經受過具足戒了,你還聽宣講戒律嗎?」
希遷說:「不聽。」
行思又問:「那麼你還念戒條嗎?」
希遷說:「也不念。」
後來希遷禪師到衡山南寺東邊石頭台上時,有和尚去看了後回來報告南嶽懷讓,說:「昨天曾到大師這裡問佛法很隨便的那個年輕人,現在到東邊大石頭上去坐著了。」
懷讓說:「真的嗎?」
回答說:「真的。」
懷讓就叫侍者,說:「你去東面仔細看看石頭上坐的僧人,如果真的是昨天那個年輕人你就喊他,如果他答應,你就說:『石頭上的胖小子,可以移到這邊來。』」侍者果真去喊希遷,希遷回答道:「無論你哭得多悲哀,我都不過那山來。」
侍者回來把這話告訴懷讓,懷讓說:「這個禪師,他將來的徒子徒孫會使天下人閉口。」
於是又叫侍者去請問禪法,侍者到那裡便問:「怎樣才是解脫?」
希遷說:「誰綁住你了?」
侍者又問:「怎樣才能得淨土?」
希遷說:「有誰弄污你了?」
侍者再問:「怎樣才是涅槃?」
希遷說:「誰讓你流轉生死了?」
侍者回來把這些話告訴了懷讓,懷讓就雙手合十作禮,表示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