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集釋譯 · 6 懷讓和尚

原典 懷讓和尚[1]嗣六祖,在南嶽[2],姓杜氏,金州[3]人也。 師乃往曹溪而依六祖,六祖問:「子近離何方?」 對曰:「離嵩山[4],特來禮拜和尚。」 祖曰:「什麼物與麼來?」 對曰:「說似一物即不中。」[5] 在於左右一十二載,至景雲二年,禮辭祖師,祖師曰:「說似一物即不中,還假修證[6]不?」 對曰:「修證即不無,不敢污染。」 祖曰:「即這個不污染底,是諸佛之所護念,汝亦如是,吾亦如是。西天二十七祖般若多羅[7]記汝佛法[8],從汝邊去向後馬駒踏殺天下人。汝勿速說此法,病在汝身也[9]。」 馬和尚在一處坐,讓和尚將磚去面前石上磨[10],馬師問:「作什麼?」 師曰:「磨磚作鏡。」 馬師曰:「磨磚豈得成鏡?」 師曰:「磨磚尚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也?」 馬師曰:「如何即是?」 師曰:「如人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師又曰:「汝為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法無住[11],不可取捨[12],何為之乎?汝若坐佛,卻是殺佛;若執坐相,非解脫理也。」[13] 馬師聞師所說,從座而起禮拜,問曰:「如何用心,即合禪心無相三昧[14]?」 師曰:「汝學心地法門,猶如下種,我說法要,譬彼天澤,汝緣合故,當見於道。」 又問:「和尚見道,當見何道?道非色故,云何能觀?」 師曰:「心地法眼,能見於道,無相三昧,亦復然乎?」 馬師曰:「可有成壞不?」 師曰:「若契於道,無始無終,不成不壞,不聚不散,不長不短,不靜不亂,不急不緩,若如是解,當名為道。汝受吾教,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花無相,何壞復何成?[15]」 注釋 [1]懷讓和尚:即南嶽懷讓禪師,生於唐高宗儀鳳二年(公元六七七年),卒於唐玄宗天寶三載(公元七四四年),六祖惠能弟子。唐先天二年(公元七一三年)住南嶽般若寺觀音台,開南宗禪南嶽一系。這一系禪風峻急簡潔,提倡即心即佛的頓悟法門,最能代表中國禪隨緣適意的特色。弟子有馬祖道一等,後來臨濟、溈仰二宗即出自南嶽一系。 [2]南嶽:即南嶽衡山,在今湖南衡陽南。 [3]金州:即今陝西安康。 [4]據《景德傳燈錄》卷五、《宋高僧傳》卷九、《五燈會元》卷三,懷讓十五歲時在荊州玉泉寺依弘景律師(公元六三四—七一二年)出家,後因坦然禪師之勸到嵩山(今河南)參拜五祖弘忍的弟子老安和尚(公元五八二—七〇九年),老安又啟發他參拜六祖惠能。於是他南下到曹溪(今廣東曲江雙峰山下),這裡「離嵩山」就是說他剛離開嵩山老安和尚處來到曹溪。 [5]說似一物即不中:是指清淨空明的心靈境界不可以用言語文字形相來描述或比擬,《壇經·般若品》說「般若心」是「無有邊畔,亦無方圓大小,亦非青黃赤白,亦無上下長短,亦無嗔無喜,無是無非,無善無惡,無有頭尾,諸佛剎土,盡同虛空」。在《定慧品》中又說自己的法門是「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因此,這種無念、無相、無住的心靈境界自然是不可以比擬說明的,只能靠自心體驗。 [6]修證:指對絕對清淨境界的修持和取證,修證要下功夫,取證需有憑依,這與禪宗南宗的自心頓悟思想不合,所以下面懷讓並不正面肯定修證,只是強調「不敢污染」。 [7]西天二十七祖般若多羅:禪宗傳說中的第二十七代祖師,他原是東印度婆羅門子,人稱「纓絡童子」,後受二十六祖不如密多之傳為禪宗祖師,將禪法傳入中國的菩提達磨即是他的弟子。 [8]記汝佛法:在《景德傳燈錄》卷五及《五燈會元》卷三中都說是暗示他門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的讖中「馬駒」暗指馬祖道一禪師,但各書所記般若多羅的話中只有「心地生諸種,因事復生理。果滿菩提圓,華開世界起」這麼一首偈語,並不像在暗示馬祖道一的樣子,這段話很可能是馬祖一系的後人進去的。「踏殺天下人」指馬祖禪將征服天下人的心靈。 [9]病在汝身,《傳燈錄》等作「病在汝心」,指心靈污染不污染的緣因即在心靈本身。 [10]馬和尚即馬祖道一,《古尊宿語錄》卷一說,馬祖道一在南嶽傳法院,「獨住一庵,唯習坐禪」,對任何人都不理睬,懷讓看到他長相奇異,想起六祖的話來,便用磨磚作鏡的方法去開導他。 [11]於法無住:即心靈不滯留與執著於外在現象。 [12]不可取捨:即心靈中沒有肯定與否定的絕對理念化的分別。 [13]拘泥於坐禪等外在形式,並不能使心靈達到清淨空明、自由無礙的境界,執著於成佛等外在形相,則等於扼殺了佛所啟示的終極目標,禪宗認為根本在於「心」本身。《古尊宿語錄》卷一記懷讓的話說:「一切萬法,皆從心生。心無所生,法無能住。若達心地,所作無礙。」就是說關鍵在於「心」,用佛教常用的「鏡」做比喻,首先人心如鏡,對境生種種色,如不對境,色終不生,但其次如能自了其心如鏡,則可知鏡本無色,無論對與不對外境,其實鏡都無色,這樣又無須顧忌,這就是「若達心地,所作無礙」了,懷讓這裡對馬祖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14]無相三昧:《壇經》中惠能曾說禪宗以「無相為體」,所謂「無相」,指雖然有形相但並不執著於形相,《金剛經》「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涅槃經》卷三十「涅槃名無相」,前一句中的「離」既指遠離,也指不執泥、不固守,後一句中的「涅槃」,既指無相的境界,也指無相的結果。 禪宗認為,心中如果不執著於外在諸相,能自然恬靜,即是禪境,所以惠能說「外離一切相,名為無相,能離於相,即法體清淨」。「三昧」即梵文Samādhi的音譯,意為「定」,「無相三昧」指遠離外在形相的禪定法門。 [15]這首偈語總括前面所說的那段話,前兩句指心靈中含有各種種子,一旦遇到機緣,就像遇到了甘霖一樣能萌生出禪的花葉來。後兩句指「無相三昧」的法門,能達一切法空之體證。據說馬祖道一聽到這裡就一下子悟入禪境,於是拜在懷讓門下,侍奉了十年。 譯文 懷讓和尚是六祖惠能的弟子,在南嶽衡山般若寺觀音台,本姓杜,是金州人。 懷讓到曹溪去參拜六祖,六祖問:「你最近離開的是什麼地方?」 懷讓說:「離開的是嵩山,特地從那裡來參拜大師。」 六祖說:「你帶了什麼東西來?」 懷讓說:「不可說,只要說出來就不是它。」 懷讓在六祖身邊共十二年,到景雲二年(公元七一一年),他向六祖告辭,六祖又一次問他:「只要說出來就不是的那個物事,要不要靠修持和取證?」 懷讓說:「一旦需要修證,它就不是空無,所以我不敢污染它。」 六祖點頭說:「這個不污染的東西,正是佛陀所珍視愛護的,你也應如此,我也應如此。西天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已經將此心法傳給你,此後,你傳布佛法如同一匹良駒出世,將踏平天下人心。你不需要現在急著傳布這個心法,先好好地守住真心吧!一切的問題都是由你自己而起的。」 馬祖道一在一處坐禪,懷讓禪師就拿了一塊磚到他面前吱吱地磨,馬祖詫異地問:「你這是做什麼?」 懷讓說:「磨磚做鏡子呀。」 馬祖說:「磨磚怎麼能成鏡子?」 懷讓說:「如果磨磚不能成鏡,那麼坐禪怎麼能坐成佛呢?」 馬祖便問:「那麼,應當怎樣才是?」 懷讓不答反問:「比如說有人駕牛車,車不走,是打牛呢,還是打車?」他接著說:「你是學坐禪,還是學做佛?如果是學坐禪,禪並不是坐或者臥,如果是學成佛,那麼佛也不是死板的形相,他不執著於現象世界的任何形相,根本不能以某種外在行為來模擬他,為什麼要這樣枯坐呢?你如果這樣坐禪學佛,無異於殺死活生生的佛;如果你固執地拘泥於坐禪,決不是超越生死的正路。」 馬祖聽到懷讓這番話,便從坐具上躍身而起,向懷讓禮拜,請教道:「怎樣用心,才符合禪心的『無相三昧』?」 懷讓告訴他:「你學習禪的心靈超越法門,就好比種田時播下種子,我傳授給你禪法旨要,就好比天上普降甘霖,你有緣分與我相投,那麼一定能見到真正的大道。」 馬祖問:「大師剛才講『見道』,是見什麼道?道沒有形相,又怎麼能見?」 懷讓說:「我們心中具足『法眼』,由此『法眼』能見實相之道,無相三昧的境界中也同樣如此。」 馬祖又問:「那麼達到這種境界後,它還會流轉於生死成壞之中嗎?」 懷讓說:「如果人的心靈與『道』互相契合,那麼它就是永恆的,沒有始也沒有終,沒有成也沒有壞,沒有聚也沒有散,沒有長也沒有短,沒有靜也沒有亂,沒有急也沒有緩,如果是這樣,那麼它就是『道』了。你既然聽我的教誨,那麼就請聽我一首偈語:『心靈中蘊藏了各種各樣的種子,逢到天降甘霖就都會發芽。你若真正找到了無形無相的三昧之花,它又哪裡會有什麼生成和敗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