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集釋譯 · 4 荷澤和尚
原典
荷澤和尚[1]嗣六祖,在西京荷澤寺[2],師諱神會,姓高,襄陽人也。師初到六祖處,六祖問:「是你遠來,大艱辛,還將本[3]來不?若有本,即合識主[4]是你,試說看。」
師對曰:「神會以無住為本[5],見即是主。」
祖曰:「者沙彌爭取次語。」便以杖亂打。師杖下思維:大善知識歷劫難逢,今既得遇,豈惜身命?六祖察其語深情至,故試之也,因此自傳心印。演化東都,定其宗旨,南能北秀。自神會現揚,曹溪一枝始芳宇宙。[6]
天寶中,御史盧液[7]是北宗普寂門徒,奏會聚徒洛陽。玄宗征赴駕幸詔應,得對天顏,言理允符,聖情鄭重[8],有司量移均州[9]。
至德二年,肅宗敕徙荊州,住開元寺[10]。師鄉信到,報父母俱喪[11],師乃入僧堂,白捶[12]曰:「父母俱喪,請大眾念《摩訶般若》[13]。」大眾才坐,師曰:「勞煩大眾,珍重。」師上元元年五月十三日終,敕諡真宗大師般若之塔。
注釋
[1]荷澤和尚:即荷澤神會禪師,據《宋高僧傳》卷八,生於唐高宗總章元年(公元六六八年),卒於唐肅宗上元元年(公元七六〇年),另據圭峰宗密《圓覺大疏鈔》卷三下及《景德傳燈錄》卷五,則生於武則天垂拱二年(公元六八六年)。
他是六祖惠能的弟子,在南宗禪史上有極其重要的地位。但由於後世禪宗多出於青原行思、南嶽懷讓門下,長期以來他的歷史作用並不為人注意,直到二十世紀敦煌禪宗文獻被發現,經胡適等人的研究與考證,才證明南宗禪在唐代聲勢壓過北宗取得極高地位,與荷澤神會在盛唐時代的抗爭弘揚有極大關係,於是「荷澤宗」在禪宗史上的意義便為世人所重視。
經胡適等人的發掘考證,在敦煌出土的禪籍中整理出了神會的著作,有《南陽和尚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菩提達磨南宗定是非論》《南陽和尚問答雜征義》《頓悟無生般若頌》等,他的主要思想,一是「立無念為宗」,一是「單刀直入,直了見性」。
[2]西京即長安,這裡說「西京荷澤寺」,《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同。但《歷代法寶記》《圓覺大疏鈔》《宋高僧傳》則說是「東京荷澤寺」或「洛京荷澤寺」,則荷澤寺在「東京」洛陽。後一說是。
[3]本:指安身立命的根本,惠能暗示神會,如果你把握了這個根本的安身立命處,你就有了自我。
[4]識主:指認識一切的主宰,即自心本性,《圓覺經大疏鈔》卷三即作「見即是性」。
[5]無住為本:指本心不執著任何外在現象。敦煌本《壇經》第十四則:「道須流通,何以卻滯?心不住法即通流,住即被縛。」又第十七則:「無住者,為人本性,念念不住……一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系縛,於一切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都是這個意思。
神會說的「無住為本」和惠能這一說法完全相同,而他特彆強調的「無念為宗」也和這一說法完全相通,因為他說「不作意即是無念……但莫作意,心自無物,即無物心」,那麼,不作意也就不會使本心被系縛而停滯在任何外物上,這也是「無念」也是「無住」。
[6]以上這一段話指神會以「無念」「頓悟」為南宗宗旨,與北宗神秀門下主張「漸修」一派對抗,並獲得了壓倒優勢。據胡適、宇井伯壽等人的考證,神會到了洛陽之後,大力宣揚惠能一系的禪觀,並力主惠能是禪宗六祖,受弘忍真傳及衣缽。當時正是北宗極盛的時代,開元二十二年(公元七三四年)神會在滑台(今河南滑縣東)與北宗禪師進行辯論並取得勝利,安史之亂中又通過供應軍需取得政治上的支持,於是南宗逐漸取得了正宗地位,這就是此處所說的「自神會現揚,曹溪一枝始芳宇宙」的經過。
[7]盧液:《宋高僧傳》卷八作「盧弈」。普寂(公元六五一—七三九年),北宗神秀的弟子,唐玄宗時居長安,為北宗領袖,號稱「七祖」,許多達官貴人均以他為師,盧弈即其中之一,但盧弈攻擊神會時已是天寶十二年(公元七五三年),普寂已去世多年。
[8]唐玄宗詔對一事,恐出禪宗門徒的杜撰,因為如果「聖情鄭重」,就不至於像下面說的被「量移均州」了。
[9]均州:即今湖北均縣,據考證,神會被盧弈等攻擊,逐出京城後,先被貶放到弋陽(今江西弋陽),才到了均州,不久,又移放襄州(今湖北襄陽),最後到了荊州開元寺(今湖北江陵)。
[10]這次並不是被皇帝敕徙荊州開元寺,而是召入洛陽荷澤寺。當時(公元七五七年),神會已經獲得了政治上的支持,據《宋高僧傳》卷八等記載,他以主持戒壇度僧所收來的「香水錢」支援軍隊費用立下汗馬功勞,因而得到了郭子儀、韋利見等將領的支持,並受到了唐肅宗的推重,讓他在收復後的洛陽荷澤寺內居住。
[11]這件事似乎不太可信,當時神會已九十歲了(即使依照《景德傳燈錄》的說法也已七十餘歲了),父母才去世,好像不大可能,因而《宋高僧傳》不載此事。
[12]白捶:疑為「自槌」,即擊槌,《景德傳燈錄》作「打槌」。
[13]《摩訶般若》:即鳩摩羅什所譯的《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四十卷。
譯文
荷澤和尚是六祖惠能的弟子,在長安荷澤寺,法名叫神會,本姓高,是襄陽人。神會剛到六祖門下時,六祖問他:「你大老遠地來這裡,實在辛苦了,不知你是否帶了本性?如果你帶了本性,你就是你自己神識的主人,請你說來聽聽。」
神會說:「我以『無住』為本性,這就是我自己。」
六祖喝斥說:「這小和尚怎麼說這等話!」就用拄杖棒打神會。神會暗自想道:這種高明的老師千載難逢,今天既然遇見了,我怎能為了性命而失去請教的機會?六祖其實早察覺到他的真誠之心,只不過試試他,於是神會得到了六祖的真傳。後來他在東都洛陽闡揚六祖的禪法,使六祖禪法的真諦廣為人知,「南宗惠能」「北宗神秀」的說法,可以說是從神會之後才確立的。自從神會弘揚禪法,六祖惠能這一派的思想才真正在中國傳播開來。
天寶年間,有一個叫盧液的御史,是北宗普寂的門徒,他向皇上誣告神會,說神會在洛陽聚眾圖謀不軌。唐玄宗就召神會來回答問題,神會這次見到皇上,說話合情合理、有條不紊,皇上非常看重他,不久,朝廷命令神會遷到均州居住。
至德二年(公元七五七年),唐肅宗又命神會移居荊州開元寺。這時,神會家鄉來信,說他父母親都去世了,神會便走進僧堂,敲鼓聚眾,對大眾說:「我父母都去世了,請大家念《摩訶般若經》。」大眾剛坐下,神會又說:「麻煩大家了,珍重珍重。」神會在上元元年(公元七六〇年)五月十三日圓寂,朝廷賜封他的骨灰塔叫「真宗大師般若之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