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集釋譯 · 2 第三十二祖弘忍和尚
原典
第三十二祖弘忍和尚[1],即唐土五祖也,姓周氏,本居汝南[2],遷止蘄州黃梅。誕生七歲出家,事信大師[3]。
時有盧行者[4],年三十二[5],從嶺南來[6],禮覲大師,大師問:「汝從何方而來,有何所求?」
行者對曰:「從新州來,來求作佛。」
師云:「汝嶺南人無佛性也。」
行者云:「人則有南北,佛性無南北。」
師云:「汝作何功德?」
行者對云:「願竭力抱石舂米,供養師僧。」師便許之。於一日一夜舂得一十二石米,首末親事。經八個余月,行者又問曰:「如何是大道之源?」
師曰:「汝是俗人,問我此事作什麼?」
對曰:「世諦[7]即有僧俗,道豈尋人耶?」
師曰:「汝若如此,莫從人覓。」
進曰:「與麼即不從外得?」
師曰:「內亦非。」[8]
大師臨遷化時告眾云:「正法難聞,盛會希逢,是你諸人如許多時在我身邊,若有見處,各呈所見,莫記吾語,我與你證明。」
時眾中有神秀[9],聞師頻訓告,遂揮毫於壁書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10]
師見此偈乃告眾曰:「是你諸人若依此偈修行,而得解脫。」眾僧總念此偈。
有一童子碓坊里念此偈,行者曰:「念什麼?」
童子曰:「行者未知第一座[11]造偈呈師,大師曰:若依此偈修行而得解脫。」
行者曰:「某甲不識文字,請兄與吾念者,我聞願生佛會。」
有一江州別駕張日用[12]為行者高聲誦偈,行者卻請張日用:「與我書偈,某甲有一個拙見。」
其張日用與他書偈曰:「身非菩提樹,心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13]
時大師復往觀之,揮卻了,舉顏微笑,亦不讚賞,心自詮勝。師又去碓坊,便問行者:「不易,行者,米還熟也未?」
對曰:「米熟久矣,只是未有人簸。」[14]
師云:「三更則至。」
行者便留,若至三更,行者來大師處,大師與他改名號為惠能,當時便傳袈裟以為法信[15],如釋迦牟尼授彌勒記矣[16]。
注釋
[1]弘忍和尚:即禪宗五祖,生於隋文帝仁壽二年(公元六〇二年),卒於唐高宗上元二年(公元六七五年)。據《五燈會元》卷一記載,他曾是「破頭山中栽松道者」,後遇四祖道信,傳得禪法,後住黃梅雙峰山東山寺,聚徒講習,當時號稱「東山法門」。他的弟子中最重要的是神秀和惠能,自神秀與惠能起,禪宗分成了南北兩宗,進入了一個新時期。
[2]本居汝南:《景德傳燈錄》卷三、《五燈會元》均不載,《宋高僧傳》卷八說「家寓淮左潯陽」。今按:汝南在今河南南部,潯陽即今江西九江,「汝南」一說僅見於《祖堂集》,「潯陽」一說除《宋高僧傳》外,尚有敦煌本《楞伽師資記》。
各種禪宗燈錄則不提原籍,直稱其為蘄州黃梅人。蘄州黃梅即今湖北黃梅縣,弘忍得道信禪法後所居之東山寺即在黃梅西南。
[3]信大師:即禪宗四祖道信(公元五八〇—六五一年),他曾在吉州(今江西吉安)傳法,後至蘄州黃梅,改破頭山為雙峰山。他的弟子除弘忍外,還有開創牛頭禪的法融。
[4]盧行者:即著名的禪宗六祖惠能,他俗姓盧,詳見本書《第三十三祖惠能和尚》一節。
[5]關於惠能到黃梅參拜弘忍的年歲及時間,說法不一。《神會語錄》後附《師資血脈記》、宗密《圓覺經大疏鈔》及《歷代法寶記》均說是惠能二十二歲時;法海《壇經略序》說是二十四歲時;《曹溪大師別傳》說是三十四歲時,並說在咸亨五年(公元六七四年);但《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均說是「咸亨中」,但沒有具體年份。但是依照《曹溪大師別傳》關於惠能先天二年(公元七一三年)七十六歲滅度的年代算來,咸亨五年惠能是三十七歲,與各種說法都不合。
[6]惠能是新州(今廣東)人,據說聽人念《金剛經》有感,得知受於黃梅弘忍,於是便從嶺南來求佛法。
[7]世諦:即世俗見解,與聖諦即佛教真理相對。
[8]大道之源在禪宗看來是清淨自心,也就是「真如」,《宗鏡錄》卷九十七曾引弘忍的話說:「但守一心,即心真如門。」這「真如」並不能靠語言文字顯示,正如達磨所說只能「以心傳心」,憑自身的體驗悟得,所以弘忍說,「道」既不來尋「人」,那麼,「人」也不要從別人的宣說傳授中覓「道」。
但是,在弘忍時代,禪宗尚未提出「即心即佛」一類完全內心化的思想,也未奉行「平常心是道」的無造作、無取捨、無斷常的自然做法,還在恪守《楞伽》《起信》的「離念得入」思想,要「舍妄歸真,凝住壁觀」(《楞伽師資記》引達磨「二入四行」),要「念佛名令淨心」(《傳法寶紀》記弘忍),所以悟道又不能完全憑內在體驗,所以弘忍說「內亦非」,這也是很吻合佛教「無內無外,非內非外」的邏輯的。
[9]神秀:(約公元六〇六—七〇六年),弘忍的上座弟子,禪宗北宗的創始人,弘忍去世後在荊州當陽山玉泉寺傳法,曾被武則天召至洛陽及長安,親加禮拜。據《楞伽師資記》說,他在回答武則天詢問時,說他依據的典籍和理論是《文殊說般若經》之「一行三昧」。他在北方倡「漸悟」禪學,當時極盛,弟子有義福、普寂、法如等。
[10]這首偈語的前兩句是說,身心本來清淨,但也可能染上塵埃。這大概是弘忍東山法門的一貫思想,敦煌出土題「蘄州忍和上」所撰實為弟子所記的《導凡趣聖悟解脫宗修心要論》中曾引《十地論》為依據,說:「眾生身中有金剛佛性,猶如日輪,體明圓滿,廣大無邊,只為五陰重雲所覆。」(《楞伽師資記》亦有同樣文句)神秀的這兩句偈語就是這個意思。前一句即是《大乘無生方便門》中「心色俱離,即無一物,是大菩提樹」,後一句即《大乘五方便》中「淨心體猶如明鏡」。
後兩句是說,為了使身心清淨,不染纖塵,就要不斷地修持清掃,這種修持清掃的方法就是「戒」和「定」,前引《修心要論》就教人「觀心」,即「好自閒靜身心,一切無所攀緣」,通過這種艱苦認真的修行來保持「自性圓滿清淨之心」,在《修心要論》里弘忍說:「努力會是,守本真心,妄念不生,我所心滅,自然與佛平等不二。」神秀偈語正和他的老師弘忍所說的相似,因此才開創了主張「漸修」「坐禪」的北宗。
[11]第一座:即上座,指神秀。
[12]張日用:不詳,敦煌本《壇經》載誦神秀偈者是童子,書惠能偈者才是張日用。
[13]這是一首傳遍天下、象徵了南宗禪誕生的偈語。這首偈語前兩句是反駁神秀偈語中「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惠能的意思是身心並不像樹、台一樣會受到污染,而是「無嗔無喜,無是無非,無善無惡,無有頭尾,諸佛剎土,盡同虛空」(《壇經·般若品》);因此後兩句說,萬法皆空,本來就沒有任何「物」,連「塵埃」也只是空幻假相,那麼又哪裡有什麼污染與不污染。(敦煌本《壇經》中後兩句作「佛性常清淨,何處有塵埃」。)
因此,依惠能的邏輯理路發展下去,就是不必苦苦坐禪,不必漸漸修持,「若起正真般若觀照,一剎那間妄念俱滅,若識自性,一悟即至佛地」(《壇經·般若品》)。這樣,就開啟了追求自然適意,注重頓悟的南宗禪一派。
[14]這是暗指自己心地已經悟入,只是未得弘忍印可。
[15]傳袈裟以為法信:即後世盛傳的「傳衣」故事。據說佛陀曾傳衣給迦葉以證明他繼承了佛法(見《雜阿含經》卷四十一),禪宗也傳說代代相傳正法的憑據是「衣將為信稟」,所以敦煌本《壇經》《宋高僧傳》等均記載弘忍「以法衣寄託」之事。在唐中宗《召曹溪惠能入京御札》中也記載安、秀二禪師的話,說惠能「密受忍大師衣法」,可見此處的記載和《曹溪大師別傳》中「傳袈裟」的記載大體可信。據說,這件袈裟是「七條屈眴布青黑色,碧絹為里」,但這件象徵法統的袈裟後來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這還是個懸案。
有一種說法是「嘉靖初年,魏莊渠提學粵東,游黃梅寺,借觀初祖衣缽,信手碎之」(《茶餘客話》卷十四),這種說法破綻太多,不大可信,姑存之以備參考。
[16]授記,梵語叫「和加羅」,指佛陀對發正心生悟境的人授予未來做佛的憑記,據《彌勒上生經》及《彌勒下生經》記載,彌勒是佛的弟子,但先於佛入滅,佛陀曾給予授記,後上升兜率天內院,經四千歲下生人間,於華林園龍華樹下成佛。這裡用佛給彌勒菩薩授記比擬弘忍給惠能法衣。
譯文
第三十二祖弘忍和尚,就是中國禪宗的第五代祖師,他本姓周,原籍在汝南,後遷到蘄州黃梅。七歲出家,後拜禪宗四祖道信為師。
當時有一位姓盧的行者,三十二歲,從嶺南來禮拜弘忍和尚,弘忍問:「你從哪裡來?有什麼願望?」
行者說:「我從新州來,來這裡求成佛。」
弘忍說:「你們蠻荒之地的嶺南人沒有佛性。」
行者則說:「人雖然有南北之分,佛性卻不分南北。」
弘忍便問:「那麼你靠什麼功德來求做佛呢?」
行者回答:「我願意盡心盡力以石臼舂米來供養諸位師父。」弘忍便答應留下他。他一天一夜舂了十二石米,每件事都幹得有始有終,不辭辛勞。過了八個多月,行者又來請教弘忍:「什麼是大道的根本源頭?」
弘忍說:「你是世俗之人,問這個問題做什麼?」
行者回答說:「雖說按世俗見解,人有僧、俗之分,但真理難道會分僧、俗而不讓人人都理解它麼?」
弘忍說:「如果你這樣認為,那麼你不要向別人那裡尋覓『道』。」
行者就進一步追問:「這麼說來,『道』不是從外面尋覓來的了?」
弘忍說:「全從內部尋覓也不對。」
弘忍在臨終前告訴大眾:「真正的佛法很難聽到,盛大集會的機會也不多,你們大眾跟隨我多年,如果有悟到的真諦,請你們各抒己見說出來,不要總是記誦我的話,你們說出來,我給你們印證。」
這時大眾里有一位禪師叫神秀,他聽到老師一再敦促,就揮筆在牆壁上寫了一首偈語:「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
弘忍看後告訴大眾:「你們大家依照這首偈語去修行,都可以得到解脫。」於是僧人們都念誦這首偈語。
有一個童子在碓坊里念這首偈語時被盧行者聽到,行者就問:「你念什麼?」
童子說:「行者,你還不知道,神秀上座寫了一首偈語給師父看,師父說,依照這首偈語修行可以得解脫。」
行者便央求說:「我不識字,請你給我念念,我也想得到解脫超生西天啊。」
當時有一個江州別駕張日用就給他大聲念誦了這首偈語,可盧行者卻請求張日用說:「請你替我代筆寫一首偈語,我有一個粗淺的見解也想寫出來。」
張日用就替他寫了,偈語是:「身非菩提樹,心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
那時弘忍也去看了這首偈語,弘忍把它抹掉,抬頭微笑不語,也不稱讚,心裡已經有了決定。然後又去到碓坊,對行者說:「很不容易呀!行者,米舂好了沒有?」
行者說:「米已舂好多時,只是沒有人來篩。」
弘忍說:「三更時分就來了。」
行者就等到三更左右,到了弘忍和尚住處,弘忍為他改名號叫惠能,當時就把象徵宗脈的袈裟,像釋迦牟尼佛給彌勒菩薩信物一樣,交給了惠能,作為傳法的憑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