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集釋譯 · 1 第二十八祖菩提達磨和尚
原典
第二十八祖菩提達磨[1]和尚者,南天竺國香至大王第三太子也,得般若多羅[2]法。
達磨和尚泛海東來,經於三載,梁普通八年丁未[3]之歲九月二十一日至於廣州上舶,刺史蕭昂出迎,奏聞梁帝,十月一日而至上元[4],武帝親駕車輦迎請大師升殿供養。
是時,志公和尚[5]監修高座寺,彼謂寺主僧靈觀曰:「汝名靈觀,實靈觀不?」
靈觀曰:「唯願和尚指示。」
志公曰:「從西天有大乘菩薩而入此國,汝若不信,聽吾讖曰:『仰觀兩扇[6],低腰捻鉤[7]。九烏射盡[8],唯有一頭[9]。至則不久[10],要假須刀[11]。逢龍不住[12],過水則逃[13]。』」爾時,靈觀則以紙筆錄於記之。
爾時,武帝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
師曰:「廓然無聖。」
帝曰:「對朕者誰?」
師曰:「不識。」[14]
又問:「朕自登九五[15]以來,度人造寺,寫經造像,有何功德?」
師曰:「無功德。」[16]
帝曰:「何以無功德?」
師曰:「此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善因,非是實相。」[17]
武帝問:「如何是實功德?」
師曰:「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18]
武帝不了達磨所言,變容不言。達磨其年十月十九日自知機不契,則潛過江北入於魏邦。
志公特至帝所問曰:「我聞西天僧至,今在何所?」梁武帝曰:「昨日送過江向魏。」
志公云:「陛下見之不見,逢之不逢。」
梁武帝問:「此是何人?」
志公對曰:「此是傳佛心印觀音大士。」
武帝乃恨之曰:「見之不見,逢之不逢。」即發中使趙光文往彼取之。
志公云:「非但趙光文一人,闔國取亦不回。」[19]
大師自到東京[20],有一僧名神光[21],昔在洛中,久傳莊老,年逾四十。得遇大師,禮事為師,從至少林寺。每問於師,師並不言說,又自嘆曰:「古人求法,敲骨取髓,刺血圖像,布發掩泥,投崖飼虎,古尚如此,我何惜焉?」
時大和十年[22]十二月九日,為求法故,立經於夜,雪乃齊腰,天明,師見問曰:「汝在雪中立,有如何所求耶?」
神光悲啼泣淚而言:「唯願和尚開甘露門,廣度群品。」
師云:「諸佛無上菩提遠劫修行,汝以小意而求大法,終不能得。」
神光聞是語已,則取利刀自斷左臂,置於師前,師語神光云:「諸佛菩薩求法,不以身為身,不以命為命,汝雖斷臂求法[23]亦可在。」遂改神光名為慧可。
又問:「請和尚安心。」
師曰:「將心來與汝安心。」
進曰:「覓心了不可得。」
師曰:「覓得豈是汝心?與汝安心竟[24]!」
達摩語慧可曰:「為汝安心竟,汝今見不?」
慧可言下大悟,慧可白和尚:「今日乃知一切諸法本來空寂,今日乃知菩提不遠,是故菩薩不動念而至薩般若海[25],不動念[26]而登涅槃岸。」
師云:「如是如是。」
慧可進曰:「和尚此法有文字記錄不?」
達磨曰:「我法以心傳心,不立文字。」
注釋
[1]第二十八祖菩提達磨:即禪宗典籍中所說的「東土初祖」,據禪宗的傳說,佛祖傳禪法於大迦葉之後,代代授法,在印度一共傳了二十八代,菩提達磨即第二十八代祖師。關於他的生平記載十分零亂,但據比較通行的說法,他是南天竺人,南朝宋末經海路到廣州,不久北上,在洛陽、嵩山等地遊歷並傳授禪法,並收慧可為徒,開中國禪宗一派,所以被尊為「東土初祖」,大約卒於公元六世紀三十年代。傳世的《二入四行論》(即敦煌本《楞伽師資記》所說的《達磨論》或《大乘入道四行》)比較能反映他的思想,「二入」即「理入」(通過體驗、理解及禪定進入悟境)、「行入」(憑藉實踐修行達到佛界),其中「行入」又分「四行」,即報怨行、隨緣行、無所求行、稱法行。
[2]般若多羅:傳說中西天第二十七祖,菩提達磨之師。
[3]普通八年丁未:是五二七年,這是古代禪籍中對達磨到中國時間的通常說法之一,但現代禪宗史研究者大都認為達磨到廣州是在南朝宋代(公元四二〇—四七八年)末年,《續高僧傳》即說他「初達宋境南越,末又北度至魏」,可參見胡適《菩提達磨考》(《胡適文存》三集)。
[4]上元:即今江蘇南京,是梁代京城。
[5]志公和尚:即南朝齊、梁時著名僧人寶志(又名保志,公元四一八—五一四年),相傳他在宋太初元年(公元四五三年)後即有神異,有時作詩說話如同讖記(預言),經常靈驗,齊武帝、梁武帝都很崇信他。
[6]仰觀兩扇:仰觀者,霄也;兩扇者,梁也,蕭梁帝是。意思是說這句讖語暗指梁武帝蕭衍。
[7]低腰捻鉤:低腰捻者,十字也;鉤者,月字也,十月到也。意思是說這句讖語暗示菩提達磨十月份到。
[8]九烏射盡:九烏者,日也;射盡者,二十九也,月盡。
[9]唯有一頭:一頭者,十月初一日。即謂達磨十月一日到也。以上兩句讖語是暗示達磨十月初一到上元,而不是其他日子到上元。
[10]至則不久:在梁國十九日便過江北,故言不久。
[11]要假須刀:斫仁義也。這句讖語的意思大概是暗指下面達磨與梁武帝關於「功德」的對話,菩提達磨否定外在的度人造寺寫經造像而肯定內在的「淨智妙圓,體自空寂」,而梁武帝卻以為前者是「功德」,所以志公說達磨要以智慧之刀劍斬仁義之愚行。
[12]逢龍不住:初祖見武帝,故言逢龍,祖師所答不稱帝心,急便過江,故言不住。這句讖語是暗示達磨與梁武帝相見並不投合而渡江北去。
[13]過水則逃:《寶林傳》卷八載此事,即過江入魏。以上八句讖語,《景德傳燈錄》《五燈會元》均未載,最早見於《寶林傳》。
[14]「聖諦第一義」指佛教第一要義或佛法最根本的道理;「廓然無聖」的意思是萬法皆空,並無聖諦;「對朕者誰」指在我(梁武帝自稱)面前的是什麼人;「不識」是說我不知我是什麼人,達磨在這裡暗含了「無我無聖」的機鋒。這段記載據日本學者考證是後世禪僧根據僧肇《涅槃無名論》杜撰出來的(參見忽滑谷快天《禪學思想史》上冊三〇七頁),最早即出自本書(參見印順《中國禪宗史》一章一節)。此前,唐道宣《續高僧傳》、淨覺《楞伽師資記》,最澄《內證佛法相承血脈譜》引《傳法記》及敦煌本《歷代法寶記》均不載這一段對話(參見胡適《菩提達磨考》)。
[15]登九五:即登基做皇帝。古代術數家認為《周易》中《乾卦》九五「飛龍在天」象徵帝位,所以登基也叫登九五。
[16]度人為僧、建造寺院、抄寫佛經、建造佛像,在通常都被認為是有功德的事。《梁書》卷三《武帝本紀下》曾多處記載梁武帝崇佛之事,如「及居帝位,即於鐘山造大愛敬寺,青溪邊造智度寺……篤信正法,尤長釋典,制《涅槃》《大品》《淨名》《三慧》諸經義記,複數百卷,聽覽餘閒,即於重雲殿及同泰寺講說,名僧碩學、四部聽眾常萬餘人」。
按照佛教傳統說法,「在家之人當行財施」(《諸經要集》卷二),像梁武帝這樣又以「財施」,又精佛典,甚至要捨身敬佛的在家之人,應該是有功德的,所以他才有意如此問達磨,但沒想到達磨卻斷然否定。
[17]「人天小果」是借用了華嚴判教術語,《大乘義章》卷一載晉劉虬首創的判教論,認為佛陀最初啟示人以「五戒十善」,使人生於人間,遵五戒、行十善而終升天上,所以叫「人天教」。但據劉虬說,「人天教」只是佛教五教中最基礎的一種教門(以上依次是有相教、無相教、同歸教、常住教),所以行這些五戒十善,只能有小果而不能有大成。「有漏之因」指具有煩惱,能導致流轉生死的業因,「漏」是梵文Āsrava的意譯,即煩惱,「有漏」是梵文Bhavāsrava的意譯,指具有煩惱。菩提達磨這段話的意思是說,梁武帝所說的「功德」只是「五戒十善」的人天福報,它並不能從根本上消除煩惱業因,得大解脫,它雖有善因,但終究只能成小果,心靈深處的「有漏之因」仍然如影隨形地附著著,因而終究不是涅槃境界。
[18]達磨所認定的真正功德是清淨無垢、圓融玄妙的智慧和空寂無為、無凡無聖的體證,而這種智慧體證絕非度人造寺寫經造像所能獲得的,必須「自內所證」。宗寶本《壇經·疑問品》中記載這個故事,惠能說:「梁武心邪,不知正法,造寺度僧,布施設齋,名為求福,不可將福便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以上這一段對話的來歷比前一段早,九世紀初日本僧最澄《內證佛法相承血脈譜》引《傳法記》及敦煌本《歷代法寶記》均載此事。
[19]這段記載也最早見於《寶林傳》。趙光文,不詳。
[20]東京:指洛陽,東京是漢代及唐代的說法。
[21]神光:即禪宗東土二祖慧可禪師(公元四八七—五九三年),他約在北魏正光年間(公元五二〇—五二五年)遇見達磨,尚未到四十歲,但《續高僧傳》《楞伽師資記》等均與本書一樣說他是「年登四十」才拜達磨為師的。
[22]大和十年:此說恐有誤,《景德傳燈錄》卷三十一《傳法正宗記》卷六說是正光元年(公元五二〇年)。
[23]斷臂求法的故事來源很早,在初唐法琳所撰的碑文中就有(見《傳法正宗記》引),後敦煌本《楞伽師資記》《傳法寶紀》及《寶林傳》都有,但唐初道宣《續高僧傳》卷十六卻說他是「遭賊斫臂」。
[24]與汝安心竟:這裡所指的「心」,不是生理上的「肉心」,而是安身立命、無形無相、空寂廣大、具於自身的「自心」。
[25]薩般若海:梵語Sarvajn—a,意譯為一切智。指了知內外一切法相之智,即指佛智而言,又以海比喻一切智之廣大。
[26]不動念:即後世禪師所說的「以無念為宗」,只要「自心」一念不動,清淨空明,即明了佛性。
譯文
禪宗西土第二十八代祖師、東土第一代祖師菩提達磨和尚,本是南天竺國(今印度南部)香至大王的三太子,從般若多羅那裡學到了無上正法。
他泛海東來,經歷三個春秋,在南朝梁武帝普通八年(公元五二七年)九月二十一日才到達廣州,受到刺史蕭昂的歡迎,蕭昂把達磨的消息報告了梁武帝,十月一日,達磨也來到梁的京城上元,梁武帝親自駕車迎接,並請達磨到皇宮中去居住。
當時,志公大師正在監修高座寺,他對寺主靈觀說:「你名叫靈觀,你真的能靈觀嗎?」
靈觀說:「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請你明白地指示。」
志公說:「有一個大乘菩薩從西天到中國來了,你如果不信,就聽我下面這首讖語,將來會一一應驗的。讖語是:『仰觀兩扇,低腰捻鉤。九烏射盡,唯有一頭。至則不久,要假須刀。逢龍不住,過水則逃。』」於是靈觀就把這首讖語用紙記了下來。
梁武帝見到達磨,就問達磨:「敢問佛法最精妙的義旨是什麼?」
達磨回答說:「一片空無,沒有什麼聖人,也沒有什麼最精妙的義旨。」
梁武帝又問:「那麼面對我的是誰?」
達磨回答:「不認識。」
梁武帝又問:「自我登基當天子以來,度人為僧,修建佛寺,抄寫經文,塑造佛像,這一切有什麼功勞善德?」
達磨回答:「沒有功勞也沒有善德。」
梁武帝追問:「為什麼沒有功勞善德?」
達磨回答道:「這些都只是人天的福報,雖然遵循五戒十善,但煩惱業因生死因果依然沒有消除,它們仍然如影隨形在人心中,縱然有些行善的修持,但這終究不能達到徹底無礙的涅槃境界。」
梁武帝再追問:「那麼依你的看法,什麼才算真正的功勞善德?」
達磨說道:「清淨無垢、圓滿玄妙的智慧,空寂無為、無凡無聖的心靈,這樣的境界是不可以在世俗的行為中求得的。」
梁武帝不能理解達磨的話,於是變了臉色,一言不發。達磨心下明白話不契機,無法宣教,便於十月十九日悄悄渡江北上到了魏國。
第二天,志公得知達磨到來便到梁武帝那裡詢問:「我聽說西天有和尚來,現在在哪裡?」梁武帝說:「昨天剛剛送過江北。」
志公便說:「陛下,你真是見而不見,逢而不逢啊!」
梁武帝很詫異,就問:「他到底是什麼人?」
志公回答說:「這正是來傳授佛陀心法的觀音大士呀!」
梁武帝便大為後悔,連聲嘆息:「見而不見,逢而不逢!」於是派中使趙光文去追達磨。
志公勸阻說:「算了,不要說趙光文一個人,就是派全國人也追不回來的。」
達磨到了洛陽,遇到一個僧人,這個僧人叫神光,以前在洛陽一帶講老子、莊子之學,年紀已四十開外。神光遇到達磨後,便拜達磨為師,一同到了少林寺。神光每每向達磨請教,達磨都不說話,他嘆息道:「古人為了求得佛法真諦,敢於敲骨取髓,刺血畫像,布發掩泥,投崖餵虎,古人尚且有如此犧牲精神,我為什麼不能捨棄一切?」
在大和十年(一說正光元年,即公元五二〇年)十二月九日,為了求得佛法真諦,他站在大雪之中整整一夜,雪都掩到了他的腰際,天亮後,達磨見他便問:「你在雪中站立一夜,難道有什麼要求的嗎?」
神光流淚說道:「只是希望大師像甘露一樣普灑大眾,廣開法門,救度眾生。」
達磨便試探說:「諸佛為得無上正法經歷了長久的修行生涯,你只是以自家的心愿、小小的苦難就想獲得偉大精深的佛法,未免是痴心妄想吧?」
神光一聽這話,便取來快刀一下子將自己的左臂砍下,放在達磨麵前,達磨大為感動,便對神光說:「諸佛祖及菩薩為了尋求佛法真諦,毫不顧惜身體乃至性命,你如今雖然只是捨棄左臂,卻也算很有求法的精神了。」於是便將神光的法號改為慧可。
慧可對達磨說:「請和尚為我安心。」
達磨說:「你把『心』拿來我就替你安心。」
慧可說:「我找不到自己的心。」
達磨便說:「能找得到的,拿得出來的,還能叫作是『心』嗎?如今我已經給你安心了。」
他又對慧可說:「我已經給你安心完畢,你看見了沒有?」
慧可一聽,頓時大悟,便對達磨說:「到今天我才明白一切現象本來都是空幻假相,到今天我才明白智慧覺悟就在自家心靈之中,所以菩薩心不起念,就已具足了一切智,心念不動就是解脫彼岸。」
達磨點頭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慧可又問道:「和尚的這一精妙佛法有文字記錄嗎?」
達磨說道:「我的佛法是以心傳心,不用文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