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家訓譯註 · 光緒二年
與孝寬(耕讀務本,讀書宜有恆無間)
諭孝寬悉:
吾積世寒素,近乃稱巨室①。雖屢申儆②不可沾染世宦積習,而家用日增,已有不能撙節之勢。我廉金不以肥家,有餘輒隨手散去,爾輩宜早自為謀。大約廉余擬作五分,以一為爵田,余作四分均給爾輩,已與勛、同言之,每分不得超過五千兩也。爵田以授宗子襲爵者,凡公用均於此取之。
諸孫讀書,只要有恆無間,不必加以迫促。讀書只要明理,不必望以科名。子孫賢達,不在科名有無遲早,況科名有無遲早亦有分定,不在文字也。不過望子孫讀書,不得不講科名。是佳子弟,能得科名固門閭③之慶;子弟不佳,縱得科名亦增恥辱耳。
吾平生志在務本,耕讀而外別無所尚④。三試禮部,既無意仕進,時值危亂,乃以戎幕起家。厥後⑤以不求聞達之人,上動天鑒⑥,建節錫封⑦,忝竊⑧非分⑨。嗣復以乙科入閣,在家世為未有之殊榮,在國家為特見之曠典⑫,此豈天下擬議⑬所能到?此生夢想⑭所能期?子孫能學吾之耕讀為業,務本⑮為懷,吾心慰矣。若必謂功名事業高官顯爵無忝乃祖,此豈可期必之事,亦豈數見之事哉?或且以科名為門戶計,為利祿計,則並耕讀務本之素志而忘之,是謂不肖矣!
今譯
我們家世代清苦儉樸,直到近年來才成為世家大族。我雖然多次告誡你們不要沾染仕宦弟子的不良習氣,然而家庭開銷日益增加,已經到了沒辦法節省的地步。我的養廉銀不是用來讓家裡富裕的,(除必要開支外)多餘的養廉銀我便隨手周濟需要幫助的人,你們應該早點自謀生計。養廉銀剩餘的部分,我將分為五份,一份用來買爵田,另外四份將均勻分給你們,我已與孝勛、孝同說過,每一份不能超過五千兩。爵田將來分給承襲爵位的人,所有的公共費用都從這裡開支。
孫子們讀書,只要堅持不間斷,不必太過嚴苛。讀書重在明事理,而非追求功名。如果子孫賢能,不在於功名來得早或遲,況且功名也是冥冥中早有安排,不完全在於文章是否寫得好。不過督促子孫讀書,(現在)不得不講科舉功名(這些事情)。如果是品學兼優的人,能獲取功名固然是家族的榮耀;如果不是品學兼優的人,縱然考取功名也會成為家族的恥辱。
我生平只想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除耕讀之外沒有其他特別注重的地方。三次參加會試,本不是為了做官,時值國家多事之秋,於是就從幕僚做起。後來雖然不熱衷功名地位,卻未料到引起天子的關注,被任命為封疆大吏,我常常為自己獲得了不該有的地位和名聲而慚愧。後來又以舉人的身份入閣,對於左氏家族來說是從來沒有過的特殊榮耀,對於國家來說是很少見到的稀世典制,這難道是天下人事先能預料到的嗎?難道是我做夢能想到的嗎?
如果子孫能效仿我以耕讀為事業,內心始終想著致力於孝悌仁義的根本,我就感到安慰了。若(你們)說一定要獲取功名業績和顯貴的官職爵位才算不辱沒祖先,這哪裡是一定可以期待成真的事情?又怎會是能夠(在我們家族)經常看得到的事情?如果(你們認為)獲取功名是為了家庭的地位,為了榮華富貴,而忘記了我們家族歷來秉持的耕讀務本的志願,就是不肖子孫!
簡注
①巨室:名望高、勢力大的世家大族。
②申儆:訓誡。
③門閭(lǘ):家門,家庭;門庭。
④尚:尊崇,注重。
⑤厥後:之後,後來。厥,之、以。
⑥天鑒:引起天子的關注和考察。鑒,觀察,審察。
⑦建節錫封:建節,手持符節。錫封,賜封,分封。在此引申為自己成為封疆大吏。
⑧忝竊:辱居其位或愧得其名的謙虛表達,對自己因幸運擁有的某種名利或地位感到難以勝任的謙辭。忝,有辱,有愧於,常用作謙辭。
⑨非分:不屬於自己分內應得的。
⑩嗣(sì)復:後來又。嗣,後來。
⑪乙科:明清科舉,稱舉人為「乙科」。古代科舉考試分為甲科、乙科。甲科是把全國的舉人集中到京城裡舉行「會試」,中榜者稱為進士。進士又分三等,第一等稱為「一甲」,或「進士及第」;一甲僅限三名,分別為狀元、榜眼、探花。二甲若干名,稱「進士出身」。三甲若干名,稱「同進士出身」。乙科是指集中全省秀才在省城舉行的「鄉試」,中榜者成為舉人。
⑫曠典:前所未有的典制。
⑬擬議:事先考慮或計劃。
⑭夢想:貶義詞,做白日夢所想到的,指幻想、妄想、空想。不同於現代漢語中的「夢想」一詞。
⑮務本:專心致力於根本。語出《論語·學而》:「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實踐要點
左宗棠以舉人而入閣,是清朝的破例擢升,其俸祿不可謂不高,但他對自己和家人都嚴格要求,多年來的養廉銀結餘不到二萬五千兩。他在這封家書中將這些銀子明確分為五份,要求四個兒子「早自為謀」,不讓兒子在金錢上對父親產生依賴。他的俸祿主要用於救濟他人。據史書記載,1866 年,他捐獻銀兩支持湘陰義舉,自掏腰包兩建試館;1869 年,湖湘水災,他捐廉銀賑災;1877 年,陝西、甘肅大災,他再度慷慨解囊……左宗棠家書中僅提及「助賑之事」就有六十六處之多,真正實踐了「崇儉以廣惠」。
雖然已是巨室名門,但左宗棠仍「耕讀為業,務本為懷」。回顧自己出將入閣的人生歷程後,念念不忘「讀書只要明理,不必望以科名」和「(讀書)只要有恆無間,不必加以迫促」的教導,甚至將醉心科名而不能耕讀務本的子孫斥為不肖子孫!作為聲名赫赫的名臣,而一直淡看功名,始終強調耕讀務本,實在是難得的清醒!
他有四個兒子,孝威人品學業俱佳,可惜二十七歲便英年早逝。孝寬、孝勛、孝同考取的功名有限,但受父親言傳身教的影響,都能自食其力,正是傳承了清正樸素的家風!
勛、同請歸赴試,吾以秀才應舉亦本分事,勉諾①之。料爾在家,亦必預鄉試。世俗之見,方以子弟應試為有志上進,吾何必故持異論?但不可藉此廣交遊、務徵逐、通關節為要,數者吾所憎也。恪遵②功令③,勿涉浮囂④,庶免辱恥。
豐孫讀書如常,課程不必求多,亦不必過於拘束,陶氏諸孫亦然。以體質非佳,苦讀能傷氣,久坐能傷血。小時拘束太嚴,大來縱肆⑤,反多不可收拾⑥;或漸近憨呆,不曉世事,皆必有之患。此條切要,可與少雲、大姊詳言之。
丙子五月初六日酒泉營次(書)
今譯
孝勛、孝同請求回家參加鄉試,我認為秀才參加舉人考試也是分內之事,就鼓勵並答應了他們。如果你在家,估計也一定會準備參加鄉試。按照世俗的標準,子弟參加科舉考試才是有志向和求上進,我又何必故意標新立異呢?但是必須記住不能藉此機會頻繁外出交友遊玩,醉心於吃喝玩樂,想方設法去打通關係,這些都是我所憎惡的。你們必須恪守與考試相關的規章,杜絕浮躁,才能避免被羞辱和恥笑。
豐孫讀書還要和往常一樣(持之以恆),學習內容不必貪多,也不要有太多的管束限制,陶家的孫輩也要這樣。因為體質不好,讀書太用功會傷氣,坐得太久會傷血。小時候管得太嚴,長大後就容易肆無忌憚,反而會陷入無法挽回的地步;或者慢慢變成痴傻的書呆子,對於世事全然不知,都一定會埋下隱患。這一點很重要,要與你的大姐夫少雲、大姐詳細講明(這層意思)。
簡注
①勉諾:鼓勵並答應。
②恪遵:謹慎遵守。
③功令:古時國家考核和選用學官的法令。
④浮囂:浮躁,不踏實。
⑤縱肆:無遮掩地做無道義的事。
⑥不可收拾:原指事物無法歸類整頓,後借指事情壞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實踐要點
兒童教育應該「嚴」還是「松」?這是一個見仁見智的難題。左宗棠認為孫輩的學業無需貪多,管教也不宜太嚴格。他的理由有三點:久思久讀久坐損耗氣血;小時候管教過於嚴厲,一種後果是長大了之後反而很放肆,因為小時候太壓抑了,所以反彈幅度大;另一種情況是不曉世事,幾近愚呆,在社會上唯唯諾諾。也許是鑒於家族遺傳和兒子輩的身體都不大好,他才有這些考慮。
溺愛和過於嚴苛,都容易走向極端,成為教育失敗的反面教材。「嚴」與「松」之間的度如何把握,還真是一件難事,要因人而異、因材施教。一般來說,兒童的身體狀況、興趣、專注力、心理健康是要首先考慮的因素,社會不需要弱不禁風的書呆子,也不需要三心二意的聰明人,更不需要壓抑扭曲的乖學生!所以,父母要多陪伴子女成長,積極發現子女的興趣點和心理需要,積極創造一個張弛有度的溫馨環境。
與寬勛同(告誡兒孫,毋過於注重科名)
寬今歲下場,亦不望中,但文字清順不犯條例即可矣。勛、同榜後即與寬共商母塋①改葬一切,八尺坳既定,則擇期營葬,不必又訪別處耳。陶氏諸孫赴鄉試者今年當可望中。惟科名有命,得與不得不盡在文章,亦毋須望之過切耳。
今譯
孝寬今年參加考試,我也不指望你考中,只要文章寫得通順不觸犯規矩即可。孝勛、孝同在放榜之後與哥哥孝寬一起共同商討你們母親的改葬事宜,八尺坳的墓地既然已經定下來,那就選定日期改葬,不必再去尋覓其他風水吉地了。陶家的孫子們今年參加科舉,有希望取得不錯的成績。只是功名是由命運主宰的,能不能考中不完全是因為文章(的好壞),也無須對此抱太高的期望。
簡注
①塋(yíng):墓地。
實踐要點
左宗棠對於兒子及孫輩的教育,從不以科考是否金榜題名作為衡量學業成績優秀與否的標準。一方面,他認為科名的獲得有相當大的運氣成分。另外,他殷切希望家族子弟腳踏實地,毋將讀書視作科舉晉升之途,而是多讀經世致用之書,傳承耕讀家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