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綱目[文白對照] · 資治通鑑綱目卷四十九

起己亥(819)唐憲宗元和十四年,盡丁巳(837)唐文宗開成二年。凡十九年。 己亥(819) 十四年 春正月,遣中使迎佛骨至京師。貶韓愈為潮州刺史。 先是,功德使上言:「鳳翔法門寺塔有佛指骨,相傳三十年一開,開則歲豐人安。來年應開,請迎之。」上從其言。至是,佛骨至京師,留禁中三日,歷送諸寺,王公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 刑部侍郎韓愈上表諫曰:「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黃帝以至禹、湯、文、武,皆享壽考,百姓安樂,當是時未有佛也。漢明帝始有佛法,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已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捨身為寺家奴,竟為侯景所逼,餓死台城。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佛本夷狄之人,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恩。假如其身尚在,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眾也。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豈宜以入宮禁!乞付有司,投諸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後代之惑。佛如有靈,能作禍福, 己亥(819)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 春正月,朝廷派中使將佛骨迎到京城長安。貶韓愈為潮州刺史。 此前,功德使進言說:「鳳翔法門寺塔藏有釋迦牟尼佛的手指骨,相傳寺塔每三十年開放一次,一開放就年景豐饒,人民安泰。明年正該開放,請去迎接佛指骨。」憲宗聽從了他的建議。到這時,佛骨被迎到京城,在宮中存放了三天,然後,遍送各寺,王公大臣、士紳百姓瞻仰供奉,施捨錢財,唯恐不及。 刑部侍郎韓愈上表進諫說:「佛教,不過是夷狄的一種修持方法。自黃帝以至於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都享有高壽,百姓安寧快樂,在那時並沒有佛。東漢明帝時佛法才開始傳入,其後禍亂危亡接連不斷,各朝代的世運都不甚長久。宋、齊、梁、陳、北魏以來,事奉佛法漸趨恭謹,可是各朝代的運數尤為短促。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他曾先後三次捨身寺院為奴,最終被侯景逼迫,餓死在台城。侍奉佛本為乞求福緣,竟然又遭受災禍,由此可見,佛不值得信奉,也是可想而知的。佛本是夷狄之人,不明了君臣之間的大義,父子之間的恩情。假如佛還活著,來京城朝拜,陛下寬宏大度,予以接待,不過在宣政殿見一面,在禮賓院設置一宴,賞賜一套衣服,然後令人護衛出境,不會讓他迷惑民眾。何況佛的身體久已亡故,他的枯朽之骨,怎麼適宜請入宮中!請陛下將佛骨交付有關部門,扔到水火之中,永遠斷絕佛的根本,以解除天下人的疑問,杜絕後世的迷惑。假如佛有靈性,能降禍福, 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得表大怒,將加愈極刑。裴度、崔群言:「愈雖狂,發於忠懇,宜寬容以開言路。」乃貶潮州刺史。 自戰國之世,老、莊與儒者爭衡,更相是非。至漢末益之以佛,然好者尚寡。晉、宋以來,日益繁熾。自帝王至士民,莫不尊信。下者畏慕罪福,高者論難空有。獨愈惡其蠹財惑眾,力排之,嘗作《原道》篇行於世雲。 二月,平盧都將劉悟執李師道,斬之。 田弘正、李愬屢敗平盧兵。李師道發民治城塹,役及婦人,民懼且怨。都知兵馬使劉悟將兵萬餘人屯陽穀以拒官軍,務為寬惠,使士卒人人自便,軍中號曰劉父。 或謂師道曰:「悟專收眾心,恐有他志。」師道潛遣二使齎帖,授行營副使張暹,令斬悟。暹素與悟善,懷帖示之。悟召諸將謂曰:「悟與公等不顧死亡,以抗官軍,誠無負於司空。今司空信讒,來取悟首,悟死,諸公其次矣。且天子所欲誅者,獨司空一人。今軍勢日蹙,吾曹何為隨之族滅!欲與諸公還入鄆州,奉行天子之命,豈徒免危亡,富貴可圖也。」有後應者,皆立斬之。眾懼,皆曰:「惟都頭命。」 乃令士卒皆飽食執兵,夜半聽鼓三聲絕即行。人銜枚,馬縛口,遇行人,執留之。天未明,軍至城下,城中噪嘩動地。子城門已洞開,牙中兵不滿數百,皆投弓矢於地。悟勒 一切災難罪過,應該加在我身上。」憲宗得到奏表後勃然大怒,準備將韓愈處以死罪。裴度、崔群進言說:「韓愈雖然出語狂妄,但所言出於忠貞誠懇之心,應從寬處治以暢通言路。」於是憲宗將韓愈貶為潮州刺史。 自戰國以來,老子、莊子與儒家互相制衡,彼此交相爭辯是非長短。到東漢末年,又加進了佛家,然而喜好佛家的尚屬少數。晉、宋以來,佛家日益繁盛。上自帝王,下至士紳百姓,無不尊奉信仰。品流低的人信佛畏懼獲罪、乞羨福緣;品流高的人則在佛理的空、有問題上展開論辯駁難。唯獨韓愈憎惡佛家禍害錢財,迷惑百姓,極力加以排斥,曾經寫有《原道》一文流行於世。 二月,平盧都將劉悟將李師道抓住,殺死了他。 田弘正、李愬屢次打敗平盧的軍隊。李師道徵發百姓修築鄆州城壕,連婦女也被征去服役,百姓恐懼怨恨。都知兵馬使劉悟領兵一萬餘人屯駐在陽穀以抵擋官軍,劉悟治軍力求寬厚仁惠,令士卒人人自行方便,軍中號稱劉父。 有人對李師道說:「劉悟專意收買眾心,恐怕另有企圖。」李師道暗中派兩個使者帶著手令來到陽穀,將手令交給行營副使張暹,命他殺死劉悟。張暹一向與劉悟要好,就懷揣李師道的手令去給劉悟看。劉悟召集眾位將領,說:「我與諸位不顧死亡,抗拒官軍,實在沒有辜負李司空。今天李司空聽信讒言,來取我的人頭,我死後,諸位接著也將被殺。況且天子要誅滅的,只在李師道一人。現在我軍形勢日漸窘迫,我們為什麼要隨他一同滅族!打算與諸位殺回鄆州,奉行天子的旨意,豈止免除危亡,富貴也可以謀求。」有後響應的,都被立即斬首。眾將畏懼,都說:「大家都聽都頭的命令!」 於是劉悟讓士兵們都飽餐一頓,帶好兵器,半夜聽到更鼓響過三下就出發。將士口中銜枚,戰馬縛口,遇見行人,就拘留在軍中。天亮前,軍隊抵達鄆州城下,城中喧譁之聲震地。內城門已經大開,李師道的牙中兵不過數百人,都把弓箭扔在地上。劉悟領 兵捕師道與二子斬之,慰喻軍民,斬贊師道逆謀者二十餘家,文武將吏且懼且喜。悟見李公度,執手歔欷。出賈直言於獄,置之幕府。 田弘正遣使往賀。悟函師道父子三首送弘正營,弘正大喜,露布以聞,淄、青等十二州皆平。上命戶部侍郎楊於陵宣撫淄、青。分其地為三道:以鄆、曹、濮為一道,淄、青、齊、登、萊為一道,兗、海、沂、密為一道。自廣德以來,垂六十年,藩鎮跋扈,河南、北三十餘州自除官吏,不供貢賦,至是盡遵朝廷約束矣。裴度纂述蔡、鄆用兵以來帝之憂勤機略,因侍宴獻之,請內印出付史官。帝曰:「如此,似出朕志,非所欲也。」弗許。 以劉悟為義成節度使。 上欲移悟他鎮,恐悟不受代,復須用兵,密詔田弘正察之。弘正日遣使者修好,以觀其所為。悟得鄆州三日,教手搏而庭觀之,搖肩攘臂,離坐以助其勢。弘正聞之,笑曰:「是何能為!」密表以聞,上乃以悟為義成節度使。悟聞制下,手足失墜,明日遂行,而弘正已將數道兵至城西矣。悟辟李公度、李存、郭昈、賈直言以自隨。 素與李文會善,亦召之。及將移鎮,昈、存謀曰:「文會佞人,敗亂一道,滅李司空之族。不誅之,何以雪三齊之憤乎!」乃詐為悟帖,遣使斬之。比還,則悟已去矣。 兵將李師道和他的兩個兒子抓住斬首,然後撫慰軍民,斬殺幫助李師道謀反叛逆的約二十餘家,文武將吏既畏懼又欣喜。劉悟見到李公度,兩人執手歔欷。又令人放賈直言出獄,將他安置在幕府中。 田弘正派使者前來祝賀。劉悟將李師道父子三人的首級裝入匣中送到田弘正的營中,田弘正十分高興,公告天下,淄、青等十二州全部平定。憲宗命戶部侍郎楊於陵安撫淄、青。將李師道的故地劃分為三道:以鄆州、曹州、濮州為一道,以淄州、青州、齊州、登州、萊州為一道,以兗州、海州、沂州、密州為一道。自從代宗廣德年間以來,將近六十年間,藩鎮割據跋扈,河南、河北三十餘州自行任命官吏,不向朝廷交納貢物賦稅,至此這些州都遵奉朝廷的法令。裴度將朝廷對淮西、淄青用兵以來憲宗的憂勞勤勉、機算謀略編述成文,在陪宴時獻給憲宗,請求在宮中蓋印後交付史官。憲宗說:「這麼做,好像是朕讓你寫的,朕並無此意。」因此沒有準許。 任命劉悟為義成節度使。 憲宗打算將劉悟調往其他軍鎮,怕劉悟不肯被人取代,朝廷為此又須用兵,就密詔田弘正觀察劉悟的動靜。田弘正每天派使者與劉悟修好,藉以觀察他的所作所為。劉悟得到鄆州三天,就教人徒手搏擊,自己在庭院中觀看,時而搖肩捋袖揮臂,離開座位給格鬥的軍士助威。田弘正聽說後,笑道:「這能有什麼作為!」就秘密上表奏報朝廷,憲宗就任命劉悟為義成節度使。劉悟聽說制書下達,慌得手足無措,第二天就啟程赴任,而田弘正已經率領數道兵馬抵達鄆州城西了。劉悟徵聘李公度、李存、郭昈、賈直言為幕僚跟隨自己。 他平素與李文會要好,也加以召用。等到將要改調義成時,郭昈、李存兩人商量說:「李文會是奸佞小人,使淄、青一道敗亂,李司空滅族。不殺了他,怎麼能平復三齊父老的憤恨!」便偽造劉悟的手令,派使者殺死李文會。等到使者返回鄆州時,劉悟已經離開了。 師道將敗,聞風動鳥飛,皆疑有變,禁鄆人親識宴聚,及道路偶語。弘正悉除其禁,或諫曰:「鄆人久為寇敵,不可不備。」弘正曰:「今為暴者既除,宜施以寬惠。若復為嚴察,是以桀易桀也,庸何愈焉!」 先是,賊數遣人入關,截陵戟,焚倉場,流矢飛書,以動京師。有司督察甚嚴,終不能絕。及弘正閱李師道簿書,有賞殺武元衡人王士元等及賞潼關、蒲津吏卒案,乃知向者皆吏卒受賂,容其奸也。弘正送士元等十六人,詔有司鞫之。皆款服,悉誅之。 夏四月,詔諸道支郡兵馬並令刺史領之。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奏曰:「河朔藩鎮所以能旅拒朝命者,由諸州縣各置鎮將領事,收刺史、縣令之權也。向使刺史各得行其職,則雖有奸雄如安、史,必不能以一州獨反也。臣所領德、棣、景三州,已舉牒各還刺史職事,應在州兵並令刺史領之。」故有是詔。其後河北諸鎮,惟橫海最為順命,由重胤處之得宜故也。 程異卒。 裴度罷為河東節度使。 度在相位,知無不言,皇甫鎛之黨擠之,詔度以平章事鎮河東。 鎛專以掊克取媚,人無敢言者,獨諫議大夫武儒衡上疏言之。鎛自訴於上,上曰:「卿欲報怨邪!」鎛乃不敢言。 史館修撰李翱上疏曰:「定禍亂者武功也,興太平者 李師道即將敗滅時,聽到風動鳥飛,都懷疑將有變故,下令禁止鄆州人親朋之間聚會飲宴,不許行人在路上交談。田弘正全都廢除這些禁令,有人進諫說:「鄆州人長期淪為敵寇,不可不加防備。」田弘正說:「如今施暴的元兇已被誅除,應該施行寬厚仁惠之政。如果再施行嚴厲苛察,那好比是以夏桀來代替夏桀,比先前好在哪裡呢!」 此前,逆賊多次派人進入潼關,截斷皇陵門戟,焚毀官倉糧儲,甚至用箭發射恐嚇信,來擾亂京城。有關部門監督察辦得很嚴,但始終不能杜絕這類事件的發生。等到田弘正翻閱李師道的文書,其中有賞賜殺武元衡的刺客王士元等人以及賞賜潼關、蒲津官吏士卒的文案,才明白先前的種種變故都是由於官吏士卒接受叛賊的賄賂,容許其作奸所致。田弘正將王士元等十六名人犯押送京城,憲宗下詔命有關部門加以審問。這些人全都服罪,一併處死。 夏四月,憲宗下詔各道支郡兵馬一律歸各州刺史統領。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上奏說:「河朔藩鎮所以能抗拒朝廷命令,是由於在各州縣設置鎮將掌管軍政,收奪了刺史、縣令的職權。假使刺史各自得以行使職權,那麼即使有像安祿山、史思明那樣的奸雄,也必然不能以一州的兵力單獨謀反。我所統領的德、棣、景三州,已發文通令各州鎮將歸還刺史的分內之事,在本州的所有兵力一併讓刺史統轄。」所以才有上述詔命。其後河北各藩鎮當中,只有橫海最順從朝廷的旨意,原因是烏重胤對本鎮軍務處置得當。 程異去世。 裴度被罷免為河東節度使。 裴度身居相位,知無不言,皇甫鎛的黨羽排擠他,憲宗下詔命裴度以平章事的身份鎮守河東。 皇甫鎛專門以搜刮聚斂民財取媚憲宗,沒有人敢指責他,唯獨諫議大夫武儒衡上疏指斥他。皇甫鎛在憲宗面前為自己申訴,憲宗說:「你想報復嗎?」皇甫鎛才不敢再說。 史館修撰李翱上疏說:「平定禍亂靠的是武功,創立太平靠的是 文德也。今陛下既以武功定海內,若遂革弊事,復舊制;用忠正而不疑,屏邪佞而不邇;改稅法,不督錢而納布帛;絕進獻,寬百姓租賦;厚邊兵,以制戎狄;數訪問待制官,以通塞蔽。此六者,政之根本,太平所以興也。陛下既已能行其難,若何不為其易乎?以陛下天資上聖,如不惑近習容悅之辭,任骨鯁正直之士,與興大化,可不勞而成也。若其不然,臣恐大功之後,逸欲易生,進言者必曰:『天下既平,陛下可以高枕自逸。』則太平未可期也。」 秋七月,宣武節度使韓弘入朝。 弘始入朝,上待之甚厚。弘獻馬三千、絹五千、雜繒三萬、金銀器千,而汴之庫廄尚有錢百餘萬緡、絹百餘萬匹、馬七千匹、糧三百萬斛。 群臣請上尊號。 沂州役卒王弁殺觀察使王遂。 遂本錢穀吏,性狷急,專以嚴酷為治。盛夏嘗役士卒營府舍,督責峻急,將卒憤怨,役卒王弁與其徒四人執遂斬之。 左、右軍中尉各獻錢萬緡。 自淮西用兵以來,度支、鹽鐵使及四方爭進奉,謂之「助軍」。賊平,又進「賀禮」「助賞」。上加尊號,又進「賀禮」。 以令狐楚同平章事。 楚與皇甫鎛同年進士,故鎛引以為相。 文治賢德。如今陛下已經以武力平定了天下,如果接著革除弊政,恢復傳統的制度;任用忠誠正直之人而不加猜疑,摒斥奸邪諂佞的小人而不加親近;改革兩稅法,變以往徵收錢幣為交納布帛等實物;杜絕地方官吏向朝廷進獻財貨,寬減百姓的租賦;優待戍邊的士卒,以控制戎狄;經常訪求詢問那些值班以備顧問的官員,以便皇上開通蔽塞。這六項,是為政的根本,太平盛世能夠形成的原因。皇上已經能成就艱難的大業,為什麼不能去做那些容易的事呢?憑著皇上的天資聖明,如果不被近臣的逢迎取媚之辭所迷惑,任用骨鯁正直之臣,並和他們一起開創太平盛世,可以不勞苦聖躬就可達成。如果不是這樣,我恐怕大功告成之後,貪圖安逸的欲望容易滋生,向皇上進言的人一定會說:『天下已經太平,陛下可以高枕無憂,自享逸樂了。』太平盛世就沒有希望了。」 秋七月,宣武節度使韓弘進京朝見。 韓弘開始進京朝見,憲宗以隆重的禮遇接待他。韓弘向朝廷進獻馬三千匹、絹五千匹、各色絲織品三萬匹、金銀器皿一千件,而汴州的庫房、馬廄中還有錢一百餘萬緡、絹一百餘萬匹,馬七千匹、糧食三百萬斛。 百官請求向憲宗上尊號。 沂州役卒王弁殺死觀察使王遂。 王遂本是掌管錢穀的官吏,性情急躁,專門以嚴刑酷法治軍。王遂曾經在盛夏時節役使士卒為自己營建府舍,督察責罰十分嚴厲急迫,將士無不氣憤怨恨,役卒王弁與他的四個同黨將王遂抓住殺死。 神策左、右軍中尉各自向朝廷進獻錢一萬緡。 自從朝廷對淮西用兵以來,度支使、鹽鐵使及各地爭先向朝廷進奉錢物,稱作「助軍」。逆賊平定後,又進獻「賀禮」「助賞」。憲宗加尊號,又進奉「賀禮」。 任命令狐楚為同平章事。 令狐楚與皇甫鎛是同年中第的進士,所以皇甫鎛引薦他擔任宰相。 八月,以韓弘為司徒兼中書令,張弘靖為宣武節度使。 弘靖,宰相子,少有令聞,立朝簡默。及帥河東,承王鍔聚斂之餘,帥宣武,繼韓弘嚴猛之後,廉謹寬大,上下安之。 魏博節度使田弘正入朝。 上待之甚厚。 庫部員外郎李渤病免。 渤使陳、許還,言:「臣過渭南諸縣,人多流亡,舊三千戶者,今才千戶。跡其所以然,皆由以逃戶稅攤於比鄰,致驅迫俱逃。聚斂之臣剝下媚上,惟思竭澤,不慮無魚。乞降詔書禁絕,計不數年,人皆復於農矣。」執政見而惡之,渤遂謝病歸東都。 以王弁為開州刺史,誘誅之。 朝廷議興兵討王弁,恐青、鄆相扇繼變,乃除弁開州刺史。既行,所在減其導從,加以杻械,乘驢入關,腰斬東市。 先是,三分鄆兵,以隸三鎮。及遂死,朝廷以為師道餘黨凶態未除,以棣州刺史曹華為沂海觀察使,引棣兵赴鎮討之。將士迎候者,華皆以好言撫之,眾皆不疑。華視事三日,大饗將士,伏甲士千人於幕下。諭之曰:「天子以鄆人有遷徙之勞,特加優給。宜令鄆人處右,沂人處左。」既定,沂人皆出,因闔門,謂曰:「王常侍以天子之命為帥於此, 八月,任命韓弘為司徒兼任中書令,任命張弘靖為宣武節度使。 張弘靖,是宰相之子,年輕時即有美名,在朝為官清簡靜默。等到統領河東,在前任節度使王鍔聚斂財富之後接任,統帥宣武,在前任節度使韓弘的嚴苛殘酷統治之後繼職,廉潔謹慎,寬容大度,兩鎮的上上下下由此安定下來。 魏博節度使田弘正進京朝見。 憲宗以隆重的禮遇接待了他。 庫部員外郎李渤因病免官。 李渤出使陳州、許州回朝廷後,奏報說:「我經過渭南各縣,看到百姓大都流落他鄉,過去三千戶的縣,現在只有一千戶。究其原因,都是由於把逃戶拖欠的稅攤派給近鄰,以致迫使他們一塊逃亡。聚斂財富的官吏搜刮百姓,取媚朝廷,只想竭澤而漁,而不考慮無魚可捕的後果。請皇上下詔書加以禁止,這樣一來,估計不用幾年,逃戶都會重新回來務農。」執政官員見到奏書深感憎惡,李渤於是託病返回東都洛陽。 朝廷任王弁為開州刺史,將他誘殺。 朝廷計議出兵討伐王弁,又怕青州、鄆州相互煽動相繼發生兵變,於是任命王弁為開州刺史。王弁啟程後,所經之地的官吏撤除他的前導和隨從,給他戴上刑具,騎著驢入關,在長安東市處以腰斬。 先前,朝廷將鄆州兵一分為三,以隸屬鄆、青、沂三鎮。等到王遂被殺,朝廷認為這是李師道餘黨的兇悍氣焰沒有根除,就任命棣州刺史曹華為沂海觀察使,讓他率領棣州軍隊趕赴沂州討伐鄆州兵。曹華對迎候自己的將士都好言撫慰,眾人對他都沒有疑懼。曹華就任三天,大擺酒席犒賞將士,事先將一千名披甲持械的武士埋伏在帳幕背後。他開導眾人說:「皇上考慮到鄆州將士有遷徙的辛勞,特別給予優厚的賞賜。應讓鄆州將士站在右邊,沂州將士站在左邊。」眾人站好後,曹華讓沂州將士全部退出,隨即下令關閉大門,對他們說:「王常侍奉皇上之命到這裡擔任主帥, 將士何得輒害之?」語未畢,伏者出,圍而殺之,死者千二百人。 以田弘正兼侍中,遣還鎮。 弘正三表請留,不許,乃加兼侍中,遣還鎮。弘正恐一旦物故,魏人猶以故事繼襲,故兄弟子侄皆仕諸朝,上皆擢居顯列。朱紫盈庭,時人榮之。 十月,安南遣將楊清討黃洞蠻。清作亂,殺都護李象古。 象古以貪縱苛刻失眾心,清世為蠻酋,象古召為牙將,命將兵討黃洞蠻。清因人心怨怒,夜還襲州,陷之。 初,蠻賊黃少卿自貞元以來數反覆,桂管觀察使裴行立、容管經略使陽旻欲僥倖立功,爭請討之,上從之。嶺南節度使孔戣屢諫曰:「此禽獸耳,不足與論是非。」不聽,大發江、湖兵會二管入討。士卒多瘴死,安南乘之,遂殺都護。二管亦凋弊,惟戣所部晏然。 吐蕃圍鹽州。 吐蕃十五萬眾圍鹽州,刺史李文悅竭力拒守,凡二十七日,吐蕃不能克。靈武牙將史奉敬言於朔方節度使杜叔良,請兵解圍,叔良以二千五百人與之。奉敬行旬余無聲問,朔方人以為俱沒矣。無何,奉敬自他道出吐蕃背,吐蕃大驚潰去,奉敬奮擊,大破之。 貶裴潾為江陵令。 做將士的怎以敢殺害他?」話音未落,埋伏的武士衝出來,包圍鄆州將士屠殺他們,死了一千二百人。 憲宗任命田弘正兼任侍中,讓他返回本鎮。 田弘正三次上表請求留在京城,憲宗沒有準許,於是加封他兼任侍中,讓他返回魏博。田弘正擔心一旦自己故去,魏博將吏仍然依照以往的慣例,擁戴自己的親人襲任節度使,所以讓自己的兄弟子侄都到朝廷做官,憲宗把他們都提升到顯要的職位上。他們家門庭前都是身著紅色、紫色官服的人,當時人把這看作是一種榮耀。 十月,安南都護府派將領楊清討伐黃洞蠻。楊清作亂,殺死都護李象古。 李象古由於貪婪苛刻失去人心,楊清家世代做蠻夷酋長,李象古把他召來做牙將,命他率兵討伐黃洞蠻。楊清趁眾心怨恨李象古,領兵返回,夜襲交州,攻陷該城。 起初,蠻賊黃少卿從貞元年間以來對朝廷一直反覆無常,桂管觀察使裴行立、容管經略使陽旻想僥倖立功,爭著請求出兵討伐他,得到憲宗的批准。嶺南節度使孔戣屢次進諫說:「這些人是一夥禽獸,不值得和他們理論是非。」憲宗不肯採納孔戣的意見,大規模徵發江淮、荊湖的兵力會同桂管、容管的軍隊討伐黃洞蠻。結果士兵多染上瘴氣,失去性命,安南牙將楊清乘機叛亂,於是殺死都護李象古。桂管、容管轄區也民生凋弊,唯獨孔戣所管轄的地區人民安樂。 吐蕃圍攻鹽州城。 吐蕃以十五萬兵眾圍攻鹽州,鹽州刺史李文悅竭盡全力拒敵堅守,共二十七天,吐蕃無法攻克鹽州城。靈武牙將史奉敬把情況告知朔方節度使杜叔良,請求派兵前來解圍,杜叔良撥給史奉敬二千五百人。史奉敬走了十餘天杳無音訊,朔方人以為他已全軍覆沒。不久,史奉敬從另一條路繞到吐蕃背後,吐蕃大為驚恐,潰退而去,史奉敬奮力追擊,大敗吐蕃軍。 裴潾被貶為江陵縣令。 柳泌至台州,驅吏民採藥,歲余,無所得而懼,逃入山中。浙東觀察使捕送京師,皇甫鎛、李道古保護之,上復使待詔翰林。服其藥,日加躁渴。 起居舍人裴潾上言曰:「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同天下之樂者饗天下之福。自黃帝至於文、武,享國壽考,皆用此道也。自去歲以來,所在多薦方士,借令真有神仙,彼必深潛岩壑,惟畏人知。凡候伺權貴之門,以大言自炫,奇伎驚眾者,皆不軌徇利之人,豈可信其說而餌其藥邪!夫藥以愈疾,非朝夕常餌之物。況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氣,殆非五藏所能勝也。古者君飲藥,臣先嘗之,乞令獻藥者先餌一年,則真偽可辨矣。」上怒,貶潾。 崔群罷為湖南觀察使。 初,帝問宰相:「玄宗之政,先理而後亂,何也?」崔群對曰:「玄宗用姚崇、宋璟、盧懷慎、蘇頲、韓休、張九齡則理,用宇文融、李林甫、楊國忠則亂。故用人得失,所系非輕。人皆以天寶十四年安祿山反為亂之始,臣獨以為開元二十四年罷張九齡相,專任李林甫,此理亂之所分也。願陛下以開元初為法,以天寶末為戒,乃社稷無疆之福。」皇甫鎛深恨之。 及群臣議上尊號,皇甫鎛欲增「孝德」字,群曰:「言聖,則孝在其中矣。」鎛言於上曰:「群於陛下惜『孝德』二字。」上怒。時鎛給邊軍不時,又多陳敗之物,軍士怨怒,流言欲為亂。 柳泌到達台州,驅使官吏百姓採藥,用了一年多的時間,仍然一無所獲,害怕招致罪名,就逃進山中。浙東觀察使將他抓獲並送往京師,由於皇甫鎛、李道古的袒護,憲宗仍舊命他待詔翰林院。憲宗服用柳泌的丹藥後,煩躁口渴日甚一日。 起居舍人裴潾進言說:「能除掉天下禍患的人,必能享受天下的利益;能與天下人同樂的人,必能享受天下的福分。從黃帝到周文王、周武王,之所以在位久遠,得享高壽,都遵循這樣一條規律。自從去年以來,各地紛紛推薦方士,假使真有神仙存在,他們必然深深潛藏在岩壑林泉之下,唯恐被人知曉。凡是侍奉在達官顯宦之門,用說大話來自我炫耀、用奇巧的伎倆來吸引眾人的人,都是急功近利的不法之徒,怎麼可以相信這些方士的胡說而服用他們的丹藥!藥是用來治病的,並非朝夕常服之物。況且金石這類東西藥性劇烈有毒,再加上經過火煉,恐怕不是五臟能承受的。古時候君主服藥,臣下必先品嘗,因此,請讓獻丹藥的方士先服食一年,所獻丹藥的真假就可以分辨了。」憲宗很生氣,將裴潾貶官。 崔群被罷免為湖南觀察使。 起初,憲宗詢問宰相:「玄宗朝的政治,先治而後亂,是為什麼呢?」崔群回答說:「玄宗任用姚崇、宋璟、盧懷慎、蘇頲、韓休、張九齡就政治修明,任用宇文融、李林甫、楊國忠就招致禍亂。所以用人得當與否,關係重大。人們都把天寶十四年安祿山發動叛亂看作朝政大亂的開端,只有我認為開元二十四年玄宗罷黜張九齡宰相之職,專門重用李林甫,這是玄宗朝政治亂的分界。希望陛下以開元初年的治政為準則,以天寶末年的亂政為警戒,這才是國運長久之福。」由此皇甫鎛對崔群懷恨在心。 及至朝廷百官議論給憲宗進獻尊號時,皇甫鎛想在尊號中增加「孝德」兩個字,崔群說:「稱為聖,孝就包含其中了。」皇甫鎛向憲宗進言說:「崔群吝惜給陛下的尊號加上『孝德』二字。」憲宗聽了很生氣。當時皇甫鎛對邊防軍隊的供給很不及時,供給的物資又多是陳腐敗壞之物,軍士怨恨不滿,有流言說準備作亂。 李光顏憂懼,欲自殺。遣人訴之,上不信,京師忷懼,群具以聞。鎛密言於上曰:「邊賜皆如舊制,而人情忽如此者,由群鼓扇,將以賣直,歸怨於上也。」上以為然,罷群,於是中外切齒於鎛。 以狄兼謨為左拾遺。 中書舍人武儒衡有氣節,好直言,上器之,顧待甚渥,人皆言其且入相。令狐楚忌之,思有以沮之。乃薦兼謨才行,擢左拾遺。兼謨,仁傑之族曾孫也。楚自草制辭,盛言:「天后竊位,奸臣擅權,賴仁傑保佑,克復明辟。」儒衡泣訴於上曰:「臣曾祖平一,在天后朝,辭榮終老。」上由是薄楚之為人。 庚子(820) 十五年 春正月,上暴崩於中和殿。閏月,太子即位。 初,左軍中尉吐突承璀謀立澧王惲為太子,上不許。太子憂之,密問計於其舅司農卿郭釗。釗曰:「殿下但盡孝謹以俟之,勿恤其他。」 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獲罪,有死者,人人自危。至是,暴崩於中和殿。時人皆言內常侍陳弘志弒逆,其黨類諱之,不敢討賊,但云藥發,外人莫能明也。 中尉梁守謙與宦官王守澄等共立穆宗,殺承璀及惲,賜左、右神策軍士錢人五十緡。 貶皇甫鎛為崖州司戶。以蕭俛、段文昌同平章事。 邠寧節度使李光顏憂愁恐懼,甚至想自殺。他派人將情況報告朝廷,憲宗不相信,京城上下十分恐慌,崔群將情況全都報告憲宗。皇甫鎛暗中對憲宗說:「對邊防軍隊的供給都是按照以往的制度執行的,而人們的情緒忽然變成這個樣子,原因在於崔群的鼓吹煽動,他是為獵取正直的名聲,讓皇上蒙受怨恨。」憲宗認為言之有理,就罷免崔群的宰相職務,由此朝廷內外都咬牙切齒地痛恨皇甫鎛。 任命狄兼謨為左拾遺。 中書舍人武儒衡有節操,喜歡直言,憲宗很器重他,對他關心備至,人們都說他即將成為宰相。令狐楚妒忌武儒衡,想辦法從中阻撓這件事。於是他推薦狄兼謨德才兼備,憲宗提拔狄兼謨做了左拾遺。狄兼謨,是武則天朝宰相狄仁傑一族的曾孫。令狐楚親自草擬任命狄兼謨的制書,誇大其詞地說:「武則天竊奪帝位,奸臣專權,全靠狄仁傑保佑,才使李氏家族重登帝位。」武儒衡向憲宗哭訴說:「我的曾祖武平一,在武則天朝,辭去官場榮華一直到老。」憲宗由此鄙薄令狐楚的為人。 庚子(820) 唐憲宗元和十五年 春正月,憲宗暴死在中和殿。閏正月,太子即皇帝位。 當初,神策左軍中尉吐突承璀打算立澧王李惲做太子,憲宗不同意。太子為此十分憂慮,暗中向舅舅司農卿郭釗求教。郭釗說:「殿下只需對皇上盡心孝順恭敬,等待事情的發展,不要憂慮別的。」 憲宗服用金丹後,經常暴躁發怒,身邊的宦官往往受到怪罪,有的甚至被置於死地,因此人人感到自身難保。至此,憲宗暴死在中和殿。時人都說憲宗是被內常侍陳弘志殺死的,陳弘志的同黨很避諱這件事,不敢追究兇犯,只說憲宗因藥性發作致死,外人無法搞清事實真相。 中尉梁守謙與宦官王守澄等人共同擁立穆宗,殺死吐突承璀和李惲,賞賜左、右神策軍將士每人錢五十緡。 皇甫鎛被貶為崖州司戶。任命蕭俛、段文昌為同平章事。 輟西宮朝臨,集群臣於月華門外,宣制貶鎛,市井皆相賀。上議命相,令狐楚薦俛,俛亦鎛同年進士。上欲誅鎛,俛及宦官救之,得免。 柳泌伏誅。貶李道古為循州司馬。 以薛放為工部侍郎,丁公著為給事中。 上未聽政,召太子侍讀薛放、丁公著入侍禁中,參預機密,欲以為相,二人固辭。 尊貴妃郭氏為皇太后。 後,郭曖之女也,為廣陵王妃。憲宗即位,群臣累表請立為後。憲宗以妃宗門強盛,恐正位之後,後宮莫得進,托以歲時禁忌,不許。至是,乃尊為皇太后。 上與群臣皆釋服。 二月,赦天下。 上御樓,肆赦。事畢,盛陳倡優雜戲而觀之。又幸左神策軍觀手搏。監察御史楊虞卿上疏曰:「陛下宜延問群臣,惠以氣色,使進忠若趨利,論政若訴冤。如此而不致昇平者,未之有也。」衡山人趙知微亦上疏諫上游畋無節,上雖不能用,亦不罪也。 以柳公權為翰林侍書學士。 上見公權書跡,愛之,問之曰:「卿書何能如是之善?」對曰:「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上默然改容,知其以筆諫也。 夏五月,以元稹為祠部郎中、知制誥。 江陵士曹元稹與監軍崔潭峻善。上在東宮,聞宮人誦稹歌詩而善之。及即位,潭峻歸朝,薦之,上以為知制誥,朝論鄙之。會同僚食瓜於閣下,有青蠅集其上。武儒衡以扇 穆宗停止去西宮哭喪,開始上朝,在月華門外召集群臣,令人宣讀制書貶斥皇甫鎛,市民百姓無不互相慶賀。穆宗計議任命宰相,令狐楚推薦蕭俛,蕭俛也和皇甫鎛同一年考中進士。穆宗想殺掉皇甫鎛,蕭俛及宦官出面營救,皇甫鎛才得以不死。 柳泌伏法被殺。李道古被貶為循州司馬。 任命薛放為工部侍郎,丁公著為給事中。 穆宗尚未坐朝處理政務時,召太子侍讀薛放、丁公著進宮侍奉,讓他們參預機密大事,打算任以宰相之職,兩個人堅決推辭。 穆宗尊奉貴妃郭氏為皇太后。 郭太后,是郭曖的女兒,是憲宗為廣陵王時的妃子。憲宗即位後,群臣屢次上表請立郭妃為皇后。憲宗考慮到郭妃宗族門戶勢力強大,恐怕她得到皇后的正位後,後宮的嬪妃無法再接近自己,就以歲時禁忌為託詞,不肯恩准。到這時,才被尊為皇太后。 穆宗與朝廷百官都服喪期滿。 二月,穆宗大赦天下。 穆宗駕臨丹鳳門樓,大赦天下。事後,穆宗命令上演樂舞雜戲來觀看。又到左神策軍去觀看徒手搏擊。監察御史楊虞卿上疏說:「陛下應該召見群臣徵求意見,態度要和藹可親,使他們盡忠如同逐利,議論朝政如同傾訴冤屈。這樣還不能達到太平之世,絕不可能。」衡山人趙知微也上疏勸諫穆宗遊樂打獵沒有節制。穆宗雖然沒有採納他們的意見,也沒怪罪他們。 任命柳公權為翰林侍書學士。 穆宗見到柳公權的墨跡,十分喜愛,就問柳公權說:「你的書法為何能寫得這麼好?」柳公權回答說:「寫字運筆的關鍵在於內心,心正筆就正。」穆宗沉默不語,神色改變,明白柳公權是在用筆來進行勸諫。 夏五月,任命元稹為祠部郎中、知制誥。 江陵士曹元稹與監軍崔潭峻關係密切。穆宗在東宮當太子時,聽宮人朗誦元稹的詩就很喜歡。等到穆宗即位,崔潭峻回朝,推薦元稹,穆宗任命元稹為知制誥,朝廷的輿論都鄙薄元稹。恰好同僚在閣下一起吃瓜,有幾隻蒼蠅落在瓜上。武儒衡用扇子 揮之曰:「適從何來,遽集於此?」同僚皆失色,儒衡意氣自若。 六月,葬景陵。 以崔群為吏部侍郎。 上召群對別殿,謂曰:「朕升儲副,知卿為羽翼。」對曰:「先帝之意,久屬聖明,臣何力之有!」 太后居興慶宮。 太后居南內,每朔望,上帥百官詣宮門上壽。上性侈,所以奉太后者尤華靡。 秋七月,以鄆、曹、濮節度為天平軍。 令狐楚罷。 楚為山陵使,不給工人傭直,收其錢十五萬為羨餘以獻,怨訴盈路,故罷之。 八月,浚魚藻池。 以崔植同平章事。 九月,大宴。 上甫過公除,即事游畋聲色,賜與無節,欲以重陽大宴。拾遺李珏帥其同僚上疏曰:「元朔未改,山陵尚新,雖陛下就易月之期,俯從人慾,而《禮經》著三年之制,猶服心喪。合宴內庭,事將未可。」上不聽。 群臣入閣退,諫議大夫鄭覃、崔郾等五人進言:「陛下宴樂多過,游畋無度。今胡寇壓境,忽有急奏,不知乘輿所在。又晨夕與近習、倡優狎暱,賜與過厚。夫金帛皆百姓膏血,非有功不可與。雖內藏有餘,願陛下愛之,萬一四方有事,不復使有司重斂百姓。」時久無閣中論事者,上始甚訝之,謂宰相曰:「此輩何人?」對曰:「諫官。」上乃使人慰勞之,曰:「當依卿言。」宰相皆賀,然實不能用也。 驅趕蒼蠅說:「剛從哪裡來的蒼蠅,忽然落在這裡?」同僚都大驚失色,武儒衡卻神態自若。 六月,朝廷在景陵安葬憲宗。 任命崔群為吏部侍郎。 穆宗在便殿召見崔群,說道:「我能當太子,知道你有扶助之功。」崔群回答說:「先帝冊立太子,一直專意陛下,我出了什麼力!」 太后居住在興慶宮。 太后住在興慶宮,每月的初一和十五,穆宗都要帶領百官到興慶宮為太后祝福。穆宗喜歡奢侈,用來奉養太后的物品尤其奢華浪費。 秋七月,穆宗命在鄆、曹、濮州節度使轄區設立天平軍。 令狐楚罷相。 令狐楚擔任山陵使時,不給工匠工錢,壓下這筆錢的十五萬緡作為節餘進獻朝廷,到處都是怨恨控訴之聲,所以罷免了他。 八月,穆宗命疏浚魚藻池。 任命崔植為同平章事。 九月,穆宗大擺宴席。 穆宗為憲宗服喪期剛滿,就遊玩打獵,縱情聲色,賞賜毫無節制,想在重陽節大擺宴席。拾遺李珏率領同僚上疏說:「年號還沒更改,先帝的陵墓尚且嶄新,雖然陛下採用以日易月的喪期,是俯從人們的心愿,但《禮經》明文規定服喪三年,還應在內心哀悼。現在要在宮內聚宴,恐怕事有不妥。」穆宗不同意。 百官入殿朝見退下後,諫議大夫鄭覃、崔郾等五人進言說:「陛下宴飲遊樂太多,外出打獵毫無節制。現在吐蕃壓境,一旦有緊急軍情奏報,都不知陛下身在何處。另外陛下整天與近侍和宮內藝人廝混,對這些人的賞賜過於優厚。金銀絲帛都是百姓的血汗,沒有功勞不能賜予。即使內庫儲備尚有富餘,也希望陛下加以珍惜,一旦天下發生變故,才不至於讓有關部門向百姓徵收苛稅。」當時已經很久沒有人在殿中議論朝政了,穆宗聽了十分驚訝,對宰相說:「這些人是幹什麼的?」宰相回答:「是諫官。」穆宗於是讓人慰勞鄭覃等人,說:「應該按照你們的話去做。」宰相都表示祝賀,然而穆宗實際上並沒有採納他們的諫言。 上嘗謂給事中丁公著曰:「聞外間人多宴樂,此乃時和人安,足用為慰。」公著對曰:「此非佳事,恐漸勞聖慮。」上曰:「何故?」對曰:「自天寶以來,公卿大夫競為游宴,沉酣晝夜,優雜子女,不愧左右。如此不已,則百職皆廢。陛下能無獨憂勞乎?願少加禁止,乃天下之福也。」 冬十月,成德節度使王承宗卒,詔以田弘正代之,王承元為義成節度使。 王承宗卒,其下秘不發喪,立承宗之弟承元。承元時年二十,曰:「諸公未忘先德,不以承元年少,使攝軍務。承元請盡節天子,以遵忠烈王之志,諸公肯從之乎?」眾許諾。承元乃視事於都將聽事。不稱留後,表請除帥。諸將及鄰道爭以故事勸之,皆不聽。 詔以田弘正為成德帥,承元移鎮滑州。將士喧譁不受命,承元以詔旨諭之,諸將號哭不從。承元出家財以散之,謂曰:「諸公之意甚厚,然使承元違天子之詔,其罪大矣。昔李師道之未敗也,朝廷嘗赦其罪。師道欲行,諸將固留之,其後殺師道者亦諸將也。諸將勿使承元為師道,則幸矣。」十將李寂等固留承元,承元斬以徇,軍中乃定。 吐蕃寇涇州。 涇州奏吐蕃入寇,距州三十里,告急求救。以梁守謙為神策行營都監,並發八鎮全軍救之。邠寧兵以神策受賞厚,皆慍曰:「人給五十緡,而不識戰鬥者,彼何人耶!常額衣 穆宗曾對給事中丁公著說:「聽說外邊的人們經常飲宴遊樂,這是國泰民安的表現,足以令人欣慰。」丁公著回答說:「這並不是好事,恐怕逐漸要有勞陛下的思慮。」穆宗說:「是什麼原因?」丁公著回答說:「自從玄宗天寶年間以來,公卿士大夫競相遊樂飲宴,終日酣飲,和歌舞藝人男女混雜在一起,不知慚愧。這種狀況不停止,必然百職廢弛。陛下能不獨自憂慮操勞嗎?希望對這種情況稍加禁止,才是天下的福氣。」 冬十月,成德節度使王承宗去世,穆宗下詔由田弘正接替其職,由王承元出任義成節度使。 王承宗死後,他的部下隱瞞死訊,不辦喪事,擁立王承宗的弟弟王承元。王承元當時二十歲,說:「大家沒有忘記我祖先的恩德,不認為我年少無知,讓我主持軍務。請允許我對天子保全臣節,以遵循我先祖忠烈王的心愿,諸位願意跟從我嗎?」眾將領表示同意,王承元才開始在都將的廳堂里任職辦公。他不稱留後,上表請求委派節度使。眾將領以及相鄰各道爭相以節度使世襲的舊例規勸王承元,王承元一概不聽。 穆宗下詔任命田弘正為成德節度使,王承元改任滑州主帥。將士大聲喧譁不肯領命,王承元就以詔書的旨意勸導眾人,眾將領號哭著不肯服從。王承元又拿出家財散發給眾人,並說:「諸位的情意非常深厚,然而讓我違抗天子的詔令,罪過就大了。先前李師道沒有垮台時,朝廷曾赦免他的罪行,李師道想入朝,眾將領堅決挽留他,後來殺掉李師道的也是他的部將。諸位將領不使我再步李師道的後塵,我就慶幸了。」十將李寂等人堅決要留下王承元,王承元下令將李寂等人斬首示眾,軍中才安定下來。 吐蕃侵犯涇州。 涇州奏報吐蕃入侵,距離州城只有三十里,告急請求援救。朝廷任命梁守謙擔任神策軍行營都監,同時徵發八鎮神策軍全軍前往救援。邠寧軍由於神策軍享受的賞賜豐厚,都生氣地說:「每人賞錢五十緡,卻不會打仗,那是什麼人!連常規定額的衣服 資不得,而前冒白刃者,此何人耶!」洶洶不止。節度使李光顏親為開陳大義,然後軍士感悅而行。將至涇州,吐蕃懼而退。 幸華清宮。 上將幸華清宮,宰相帥兩省官詣延英門,三上表切諫,皆不聽。諫官伏門下,至暮乃退。明日上自復道出城,幸華清宮,獨公主、駙馬、中尉、兵千人扈從,晡時還宮。 容管遣兵討蠻賊黃少卿,破之。 時黃少卿久未平,國子祭酒韓愈上言:「黃家賊居無城郭,依山傍險,尋常亦各營生,急則屯聚相保。比緣邕管經略使多不得人,德既不能綏懷,威又不能臨制,侵欺虜縛,以致怨恨。遂攻劫州縣,侵暴平人。或聚或散,終亦不能為事。近者裴行立、陽旻意在邀功,獻計征討。邕、容兩管經此凋弊,殺傷疾疫,十室九空。如此不已,臣恐嶺南未得寧息。兼此賊徒亦甚傷損,察其情理,厭苦必深。若因改元大慶,赦其罪戾,遣使宣諭,必望風降伏。仍為選擇有威信者為經略使,處置得宜,自無侵叛。」上不能用。 辛丑(821) 穆宗皇帝長慶元年 春正月,詔河北諸道各均定兩稅。 蕭俛罷。 資糧都拿不到,卻要衝鋒陷陣,這又是什麼人!」眾口囂囂,不能平息。節度使李光顏親自為大家申明大義,軍士感動悅服,啟程出發。官軍快到涇州時,吐蕃為之恐懼,於是退兵。 穆宗駕臨華清宮。 穆宗將要到華清宮遊玩,宰相率領中書、門下兩省官員到延英門,三次上表極力勸諫,穆宗一概不聽。諫官俯伏在延英門下,直到日暮時分才退下。第二天,穆宗從復道出了京城,來到華清宮,只有公主、駙馬、中尉、禁衛士卒一千人隨從,到黃昏時才返回宮中。 容管經略使派兵討伐蠻賊黃少卿,打敗了他。 當時,朝廷一直沒有平定黃少卿,國子祭酒韓愈進言說:「黃家賊沒有城郭居住,只是依山傍險,平常也是各自謀生,情況緊急時就屯聚一處彼此相保。近來由於邕管經略使的人選大多不得其人,既不能以德政感化蠻人,又不能以威嚴控制局面,一味侵擾欺凌,擄掠抓人,以致釀成怨恨。於是蠻人攻掠州縣,侵害平民百姓。他們時聚時散,最終也成不了大事。近來裴行立、陽旻企圖邀功求賞,向朝廷獻計前去討伐。而邕、容兩管經過這場破壞,死傷、疾病、瘟疫接踵而至,以致十室九空。這種局面如果繼續下去,我擔心嶺南一帶無法安寧平靜。加上這些蠻賊也傷亡慘重,從情理上看,他們必然厭戰,深以為苦。如果朝廷借更改年號舉行大慶的機會,赦免他們的罪過,並派使者前去宣布朝廷的旨意,他們必然望風降服。還應選派有威信的官吏擔任經略使,只要處置得當,蠻人自然不會侵擾反叛。」穆宗沒有採納韓愈的建議。 唐穆宗 辛丑(821) 唐穆宗長慶元年 春正月,朝廷下詔命河北各道各自均定兩稅稅額。 蕭俛罷相。 俛介潔疾惡,為相重惜官職,少所引拔。西川節度使王播大修貢奉,且以賂結宦官求為相,段文昌復左右之。詔征播詣京師,俛屢爭之,言:「播纖邪,不可以污台司。」上不聽,俛遂辭位。 段文昌罷,以杜元穎同平章事。 以王播為鹽鐵使。 播奏約榷茶額,每百錢加稅五十。李珏等諫曰:「榷茶近起貞元多事之際,今天下無虞,所宜寬橫斂之目,而更增之,百姓何時當得息肩?」不從。 回鶻保義可汗死。 盧龍節度使劉總棄官為僧,以張弘靖代之。 總既殺其父兄,心常自疑,數見父兄為祟,常於府舍飯僧,使為佛事,晚年恐懼尤甚。亦見河南、北皆從化,奏乞棄官為僧,詔從之。子弟、將佐皆加超擢,百姓復給一年,軍士賜錢一百萬緡。總以印節授留後張玘,夜遁去,卒於定州。 初,總奏分所屬為三道:以幽、涿、營為一道,平、薊、媯、檀為一道,請除張弘靖、薛平為節度使。瀛、莫為一道,請除盧士玫為觀察使。弘靖先在河東,以寬簡得眾。總以燕人桀驁日久,故舉弘靖以安輯之。平,嵩之子,知河朔風俗,而盡誠於國。士玫,則總妻族之親也。總又盡擇麾下宿將有功難制者朱克融等,送京師,乞加獎拔,使燕人有慕羨朝廷祿位之志,又獻征馬萬五千匹,然後委去。克融,滔之孫也。 蕭俛耿介廉潔,疾惡如仇,擔任宰相以來一直珍惜官職,很少向朝廷舉薦提拔官吏。西川節度使王播大肆向朝廷貢獻財物,並且通過賄賂巴結宦官求取宰相之職,段文昌又在為他四處活動。穆宗下詔征王播進京,蕭俛屢次爭辯反對,說:「王播是邪惡小人,不能讓這種人玷污宰相的名聲。」穆宗不接受蕭俛的規諫,蕭俛於是辭去宰相之職。 段文昌罷相。任杜元穎為同平章事。 任王播為鹽鐵使。 王播奏請規定茶葉專賣的稅額,每一百文錢的茶要加稅錢五十文。李珏等人進諫說:「茶葉專賣近年來起於貞元年間朝廷多難之時,現在天下沒有憂患,本應減少橫徵暴斂的名目,卻又增加茶稅,百姓什麼時候才能減輕負擔?」穆宗不予採納。 回鶻保義可汗故去。 盧龍節度使劉總辭去官職當了和尚,朝廷任命張弘靖接替他的職務。 劉總殺死父親、兄弟後,心中常常疑神疑鬼,多次夢見父親、兄弟的亡魂作祟危害自己,經常在自己的府邸中供給僧人飯食,讓他們誦經念佛以求消災,到了晚年他的恐懼心理尤為深重。同時看到河南、河北各藩鎮都已歸順朝廷,於是上奏請求辭官為僧,穆宗下詔恩准。劉總的子弟、將佐都越級升官,百姓又免除一年的賦稅,軍士得到賞錢一百萬緡。劉總將節度使的印信、符節交給留後張玘,然後連夜逃走,後來死在定州。 當初,劉總奏請將自己統轄的地區分為三道:以幽州、涿州、營州為一道,以平州、薊州、媯州、檀州為一道,請委派張弘靖、薛平出任節度使。以瀛州、莫州為一道,請委派盧士玫出任觀察使。張弘靖先前治理河東,因為政寬和簡約深得人心。劉總認為燕地人長期以來桀驁不馴,所以推舉張弘靖來安撫他。薛平是薛嵩的兒子。他知曉河朔地區的風土人情,又能對朝廷竭盡忠誠。盧士玫則是劉總妻子家族的親戚。劉總又將立有戰功又難以轄制的部下老將朱克融等人挑出來,悉數送往京城,請朝廷加以獎掖提拔,好讓燕人萌生羨慕朝廷官祿的念頭,還向朝廷進獻戰馬一萬五千匹,然後才棄職而去。朱克融是朱滔的孫子。 是時上方酣宴,不以天下為意。崔植、杜元穎無遠略,不知安危大體。苟欲崇重弘靖,惟割瀛、莫二州以士玫領之,余皆統於弘靖。朱克融輩久羈旅京師,至假匄衣食,日詣中書求官,植、元穎不之省,尋勒歸本軍驅使,克融輩皆憤怨。 先是,河北節度使皆與士卒均勞逸,弘靖雍容驕貴,莊默自尊,涉旬乃一出坐決事。賓客、將吏罕得聞其言,情意不接。政事多委之幕僚,韋雍輩又皆年少輕薄,嗜酒豪縱,裁刻軍士糧賜,數以反虜詬之,謂軍士曰:「今天下太平,汝曹能挽兩石弓,不若識一丁字。」由是軍中人人怨怒。 夏四月,貶錢徽、李宗閔為遠州刺史,楊汝士為開江令。 翰林學士李德裕,吉甫之子也,以中書舍人李宗閔嘗對策譏切其父,恨之。宗閔又與翰林學士元稹爭進取有隙。右補闕楊汝士與禮部侍郎錢徽掌貢舉,西川節度使段文昌、翰林學士李紳各以書屬所善進士。及榜出,二人所屬皆不預,而鄭覃弟朗、裴度子譔、宗閔婿蘇巢、汝士弟殷士及第。 文昌言於上曰:「今歲禮部殊不公,所取皆以關節得之。」上以問諸學士,德裕、稹、紳皆以為然。上乃命複試,黜朗等十人而貶徽等。或勸徽奏二人屬書,上必悟。徽曰:「苟無愧心,得喪一致。奈何奏人私書,豈士君子所為邪!」取而焚之,時人多之。自是德裕、宗閔各分朋黨,更相傾軋,垂四十年。 當時穆宗正沉溺於酣飲宴會之中,不把國家大事放在心上。崔植、杜元穎沒有深謀遠略,不識安危大局。只是一心推重張弘靖,只將瀛州、莫州劃歸盧士玫掌管,其餘全都歸張弘靖統轄。朱克融等人長期客居京城,以致落到借衣乞食的地步,他們每天到中書省求官,崔植、杜元穎不加理睬,不久又勒令朱克融等人返回本軍以供驅遣,克融等人都憤怒抱怨。 先前,河北節度使都能與士卒同甘共苦,張弘靖到任後雍容驕貴,莊重寡言,自重自尊,每十天才到府中辦公一次。賓客和將吏很少能聽到他講話,上下關係不洽。他把政務多委託給幕僚,而韋雍之流又都年輕輕浮,嗜酒放縱,剋扣將士的糧餉,多次辱罵將士為反虜,對將士說:「如今天下太平,你們能拉開兩石的強弓,不如認識一個字。」由此軍中人人怨恨憤怒。 夏四月,錢徽、李宗閔被貶到邊遠各州擔任刺史,楊汝士被貶為開江縣令。 翰林學士李德裕,是李吉甫的兒子,因為中書舍人李宗閔曾在對策中譏刺自己的父親,恨李宗閔。李宗閔又因為和翰林學士元稹爭權奪勢,雙方產生隔閡。右補闕楊汝士和禮部侍郎錢徽主持進士考試,西川節度使段文昌、翰林學士李紳各自寫信向他們推薦自己親近的考生。等到發榜時,段、李二人推薦的考生都名落孫山,而鄭覃的弟弟鄭朗、裴度的兒子裴譔、李宗閔的女婿蘇巢、楊汝士的弟弟楊殷士卻進士及第。 段文昌向穆宗進言說:「今年禮部考試特別不公平,及第的進士都是靠人情請託考取的。」穆宗就此事詢問各位翰林學士,李德裕、元稹、李紳都認為確實如此。穆宗於是下令對錄取的進士進行複試,結果鄭朗等十人除名,而錢徽等人貶官。有人勸錢徽上奏揭露段文昌、李紳二人寫信囑託,皇上一定會明白真相。錢徽說:「如果我無愧於心,得官和貶官是一樣的。為什麼要將私人書信奏報朝廷,這難道是士君子做的事嗎!」說完就將書信燒掉,時人都讚美他。從此李德裕、李宗閔兩人各分朋黨,互相傾軋,達四十年。 五月,遣使冊回鶻崇德可汗,以太和長公主妻之。 公主,上之妹也。吐蕃聞唐與回鶻婚,寇青塞堡。回鶻奏:「以萬騎出北庭,萬騎出安西,拒吐蕃以迎公主。」 秋七月,盧龍軍亂,囚節度使張弘靖,推朱克融為留後。 韋雍出逢小將策馬沖其前導,雍命杖之。河朔軍士不貫受杖,不服。雍白弘靖,系治之。是夕,士卒連營呼噪,作亂,囚弘靖,殺雍等,迎朱克融為留後。眾以判官張徹長者,不殺。徹罵曰:「汝何敢反,行且族滅!」眾共殺之。 貶張弘靖為吉州刺史。 成德兵馬使王庭湊殺節度使田弘正,起復田布為魏博節度使,討之。 初,田弘正徙鎮成德,自以久與鎮人戰,有父兄之仇,乃以魏兵二千自衛,請度支供其糧賜。戶部侍郎崔倰剛褊,無遠慮,恐開事例,不肯給。弘正不得已,遣魏兵歸。 弘正厚於骨肉,子弟在兩都者數十人,競為侈靡,日費約二十萬。弘正輦魏、鎮之貨以供之,相屬於道,將士頗不平。都知兵馬使王庭湊果悍陰狡,潛謀作亂,以魏兵故不敢發。及魏兵去,夜結牙兵殺弘正,自稱留後,逼監軍奏求節鉞,朝廷震駭。倰於崔植為再從兄,故人莫敢言其罪。 魏博節度使李愬聞變,素服流涕令將士曰:「魏人所以得通聖化,安寧富樂者,田公之力也。今鎮人不道,輒敢害之,是輕魏,以為無人也。諸君受田公恩,宜如何報之?」 五月,朝廷派使者前往回鶻冊命崇德可汗,並將太和長公主許配給崇德可汗為妻。 太和長公主,是穆宗的妹妹。吐蕃聽說唐朝與回鶻通婚,就派兵侵犯青塞堡。回鶻奏稱:「請派一萬騎兵出北庭,一萬騎兵出安西,抵抗吐蕃,以迎娶太和公主。」 秋七月,盧龍軍作亂,囚禁節度使張弘靖,推舉朱克融為留後。 韋雍外出遇到一員小將策馬衝撞了自己的儀仗前導,韋雍命人杖罰小將。河朔軍士不習慣受杖刑,不肯服從。韋雍將此事稟報張弘靖,張弘靖命令將小將拘捕治罪。這天晚上,士兵連營呼喊,發動變亂,囚禁張弘靖,殺掉韋雍等人,迎立朱克融為留後。眾將士認為判官張徹是有德之人,沒有殺他。張徹罵道:「你們怎敢反叛朝廷,眼看就要滅族了。」眾人一塊將他殺死。 貶張弘靖為吉州刺史。 成德兵馬使王庭湊殺死節度使田弘正,朝廷起用居喪期間的田布為魏博節度使,命他討伐王庭湊。 當初,田弘正改為鎮守成德,自以為長期與鎮州作戰,結下殺父害兄的仇恨,就帶領二千魏兵自衛,並請度支供給軍糧。戶部侍郎崔倰性情剛愎,心胸狹窄,缺乏深思遠慮,唯恐開此先例,因此不肯供給。田弘正迫不得已,只好將魏兵打發回去。 田弘正厚待自己的家人,住在長安和洛陽的子弟有幾十人,競相奢侈靡費,每天的費用約二十萬錢。田弘正用車子運送魏博、鎮州的物產供應他們,車子在道路上絡繹不絕,將士頗為不滿。都知兵馬使王庭湊果敢強悍,陰險狡詐,陰謀作亂,由於魏博士兵的緣故所以不敢發難。等到魏博士兵離去,王庭湊在夜裡勾結牙兵殺掉田弘正,自稱留後,逼迫監軍奏報朝廷,為自己求取節度使的符節和斧鉞,朝廷聞訊十分震驚。崔倰是宰相崔植的族兄,所以人們不敢指責他的罪過。 魏博節度使李愬聽說成德兵變,身穿喪服哭著命令將士說:「魏博人之所以能得到朝廷的教化,生活安寧,富庶快樂,都是田公的功績。如今鎮州人無道,竟敢謀害他,這是小看魏博,以為魏博沒有能人。諸位蒙受田公的恩惠,應如何報答他?」 眾皆慟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成德良將也。愬使以寶劍玉帶遺之,曰:「昔吾先人以此劍立大勛,吾又以之平蔡州,今以授公,努力翦庭湊。」元翼以劍、帶徇於軍,報曰:「願盡死!」會愬疾作,不果出兵。 乃起復田布為魏博節度使,布固辭,不獲,與妻子、賓客訣曰:「吾不還矣!」悉屏旌節導從而行。未至魏州三十里,被發徒跣,號哭而入,居於堊室。月俸千緡,一無所取,賣舊產,得錢十餘萬緡,以頒士卒,舊將老者兄事之。 瀛州軍亂,執觀察使盧士玫。 詔諸道討王庭湊,以牛元翼為深、冀節度使。庭湊圍深州。 九月,相州軍亂,殺刺史邢濋。 吐蕃遣使來盟,以劉元鼎為吐蕃會盟使。 命宰相與吐蕃使者論訥羅盟於城西,遣元鼎入吐蕃,亦與其宰相以下盟。 朱克融掠易州。 詔兩稅皆輸布、絲、纊。 自定兩稅法以來,錢日重,物日輕,民所輸三倍其初。戶部尚書楊於陵言:「錢者所以權百貨,貿遷有無,所宜流散,不應蓄聚,今稅百姓錢藏之公府。又開元中天下鑄錢七十餘爐,歲入百萬,今才十餘爐,歲入十五萬,又積於富室,流入四夷。如此,則錢焉得不重,物焉得不輕!今宜使天下輸稅課者皆用谷、帛,廣鑄錢,而禁滯積及出塞者,則錢日滋矣。」從之。 眾人都放聲痛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是成德的出色將領。李愬派人將寶劍、玉帶贈送給他,並傳話說:「從前我的先人用這把寶劍立下赫赫功勳,我又用它平定蔡州吳元濟的叛亂,現在我把它交給你,你要用它努力翦滅王庭湊。」牛元翼讓軍中將士看了寶劍和玉帶,回答說:「願盡死力!」正趕上李愬疾病發作,果然未能出兵。 於是朝廷起用居喪期間田弘正的兒子田布就任魏博節度使,田布堅決推辭,得不到批准,只好與妻子兒女及賓客訣別說:「我不打算活著回來了!」把節度使的旌節儀仗全部丟掉,就上路了。距魏州城還有三十里時,他披髮赤足,一路號哭著奔入城中,住進白土粉刷的房子裡為父親服喪。對於每月的一千緡俸祿,他分文不取,還將家中舊有產業賣掉,得錢十多萬緡,用來犒賞士卒,對年老的舊將,他當作自己的兄長來禮遇。 瀛州軍作亂,拘捕觀察使盧士玫。 穆宗下詔各道討伐王庭湊,任命牛元翼為深、冀節度使。王庭湊包圍深州。 九月,相州軍發生變亂,殺死刺史邢濋。 吐蕃派使者前來締結盟約,任劉元鼎為吐蕃會盟使。 穆宗下詔命宰相與吐蕃使者論訥羅在城西會盟,派劉元鼎前往吐蕃,也與吐蕃宰相以及大臣會盟。 朱克融劫掠易州。 有詔命兩稅都要交納布、絲、絲綿。 自從實行兩稅法以來,錢的價值日益提高,實物的價值日益降低,人民所交納的實物是剛實行兩稅法時的三倍。戶部尚書楊於陵說:「錢是用來衡量各種貨物的價值,販運買賣互通有無的,所以應該流通,不應該積蓄,如今的兩稅卻把百姓的錢收藏在官府。再者,開元年間全國鑄錢七十多爐,每年收入一百萬緡,如今才鑄錢十多爐,每年收入十五萬緡,又多集中在富人手裡,或流散到夷狄那裡。如此下去,那麼錢的價值哪裡能不高,實物的價值哪裡能不低!現在應該讓全國的納稅人都用穀物、布帛納稅,大規模鑄錢,同時禁止錢幣集中以及流入塞外,錢就會越來越多了。」穆宗依言而行。 冬十月,以王播同平章事。 播為相,專以承迎為事,未嘗言國家安危。 以裴度為鎮州行營都招討使。 以王智興為武寧節度副使。 先是,副使皆以文吏為之。上聞智興有勇略,欲用之於河北,故以是寵之。 以魏弘簡為弓箭庫使,元稹為工部侍郎。 翰林學士元稹與知樞密魏弘簡深相結,求為宰相,由是有寵。稹無怨於裴度,但以度先達重望,恐其復有功大用,妨己進取,故度所奏軍事,多與弘簡從中沮之。度上表曰:「逆豎構亂,震驚山東。奸臣作朋,撓敗軍政,陛下欲掃蕩幽、鎮,先宜肅清朝廷。河朔逆賊只亂山東,禁闈奸臣必亂天下,是則河朔患小,禁闈患大。小者臣與諸將必能翦滅,大者非陛下覺悟制斷無以驅除。臣蒙陛下委付之意不輕,遭奸臣抑損之事不少。但欲令臣失所,而於天下理亂、山東勝負悉不之顧。若朝中奸臣盡去,則河朔逆賊不討自平。若奸臣尚存,則逆賊縱平無益。」表三上,上雖不悅,以度大臣,不得已罷弘簡樞密,解稹翰林,而恩遇如故。 宿州刺史李直臣伏誅。 直臣坐贓當死,宦官受其賂,為之請。御史中丞牛僧孺固請誅之,上曰:「直臣有才,可惜。」僧孺對曰:「彼不才者安足慮?本設法令,所以擒制有才之人。安祿山、朱泚皆才過於人、法不能制者也。」上從之。 冬十月,任命王播為同平章事。 王播擔任宰相,一味奉承迎合皇上,從來不談國家安危的大事。 任命裴度為鎮州行營都招討使。 任命王智興為武寧節度副使。 先前,節度副使都由文官擔任。穆宗聽說王智興有勇有謀,想在對河北用兵時加以任用,所以通過節度副使的任命,表示對他的恩寵。 任命魏弘簡為弓箭庫使,元稹為工部侍郎。 翰林學士元稹和知樞密魏弘簡有很深的交情,謀求擔任宰相,由此受到寵信。元稹與裴度並無私怨,只因裴度是有功於朝的先輩,德高望重,唯恐他再建功勳大受重用,妨礙自己的仕路進取,所以對裴度上奏的軍事問題,元稹多次與魏弘簡從中阻撓。裴度上表說:「逆臣豎子製造叛亂,震動山東。奸臣朋比勾結,阻撓敗壞軍政大事,陛下如果打算掃平幽州、鎮州,首先應該肅清朝廷的奸黨。河朔的叛賊只能禍亂山東,宮廷中的奸臣必然禍亂天下,因此河朔的叛亂危害小,而宮廷中的奸臣危害大。對於小的危害,我和諸位將領必能消滅;對於大的危害,不是陛下覺悟裁斷,沒有辦法驅除。我承蒙陛下的重託,遭受奸臣壓抑損害的事不少。他們只是想讓我指揮失當,而對於天下的治亂、山東戰場的勝負都棄置不顧。如果在朝廷能清除這些奸臣,那麼河朔的叛賊不用討伐自會平息。如果奸臣當道,縱然平定了叛賊也徒勞無益。」裴度接連三次上表,穆宗雖然不高興,但考慮裴度是朝中重臣,出於無奈免去魏弘簡的知樞密之職,解除元稹的翰林學士之職,而對二人的恩寵優待依然如舊。 宿州刺史李直臣伏法被殺。 李直臣因貪贓枉法應當處死,宦官接受他的賄賂,為他求情。御史中丞牛僧孺堅持請求殺掉他,穆宗說:「李直臣有才幹,殺掉可惜。」牛僧孺回答說:「那些沒有才幹的人哪裡值得憂慮?設立法令,本來就是為了制約那些有才幹的人。安祿山、朱泚都是才能過人、法令不能制裁的人。」穆宗聽從了牛僧孺的建議。 十二月,深州行營節度使杜叔良討王庭湊,大敗,詔以李光顏代之。 初,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將全軍救深州,獨當幽、鎮東南。重胤宿將,知賊未可破,按兵觀釁。上怒,徙重胤山南西道。而叔良素事權幸,宦官薦之,詔以代重胤。至是,將諸道兵與鎮人戰,大敗,詔復以李光顏代之。 以朱克融為平盧節度使。 自憲宗征伐四方,國用已虛。及上即位,賞賜無節,而幽、鎮用兵久無功,府藏空竭。執政以王庭湊殺田弘正,而克融全張弘靖,罪有重輕,請赦克融,專討庭湊,上從之。 壬寅(822) 二年 春正月,盧龍兵陷弓高。 先是,弓高守備甚嚴,有中使夜至,守將不內,旦乃得入,中使大詬怒。賊諜知之,他日偽遣人為中使夜至,守將遽內之,賊眾隨入,又圍下博。中書舍人白居易上言曰:「自幽、鎮逆命,朝廷徵兵十七八萬,四面攻圍,已逾半年,王師無功,賊勢猶盛。弓高既陷,糧道不通,下博、深州飢窮日急。蓋由節將太眾,其心不齊,未立功者或已拜官,已敗衄者不聞得罪。既無懲勸,以至遷延。請令李光顏將諸道勁兵約三四萬人,從東速進,開弓高糧路,合下博諸軍,解深州重圍,與元翼合勢。令裴度將太原全軍兼招討舊職, 十二月,深州行營節度使杜叔良討伐王庭湊,遭到慘敗,穆宗下詔命李光顏接替他的職務。 當初,橫海節度使烏重胤率領全軍援救深州,獨自在幽州、鎮州的東南方面抵擋叛賊。烏重胤是一員老將,估計叛賊一時難以擊敗,就按兵不動,尋找對方的破綻。穆宗十分惱怒,將烏重胤調任山南西道。杜叔良平素就巴結掌權得寵的宦官,由此得到宦官的推薦,穆宗下詔命他接替烏重胤的職務。到這時,他率領各道兵馬與鎮州人交戰,被打得大敗,所以穆宗再次下詔讓李光顏接替他的職務。 任命朱克融為平盧節度使。 自從憲宗征伐四方叛亂以來,國庫用度早已虛空。等到穆宗即位,賞賜毫無節制,而對幽州、鎮州用兵一直不能取勝,致使國庫告罄。宰相認為王庭湊殺害田弘正,而朱克融保全了張弘靖的性命,罪有輕重之別,因此請求赦免朱克融,以便全力討伐王庭湊,穆宗採納了這一建議。 壬寅(822) 唐穆宗長慶二年 春正月,盧龍軍攻陷弓高。 先前,弓高的守備很嚴密,有個中使夜間進城,守將拒不接納,直到天明才得以進城,中使大怒,破口大罵。叛軍奸細探知後,另有一天派人冒充中使夜至城下,守將馬上放他進城,眾賊兵隨後進城,接著又包圍下博。中書舍人白居易進言說:「自幽州、鎮州違抗命令以來,朝廷徵發十七八萬官軍,四面攻圍敵人,已過半年,官軍沒有戰果,叛軍依然強大。弓高失守後,糧道斷絕,下博、深州飢餓窘困的局面日益加劇。這大概是由於節度使太多,人心不齊,有些沒有立功的人卻已授給官職,已打了敗仗的人又沒有受到懲處。賞罰不明,就導致軍隊拖延不進。請命令李光顏率各道精兵約三四萬人,從東面迅速挺進,打開通往弓高縣城的糧道,會合下博各路兵馬,解除深州的重圍,與牛元翼合力對敵。命令裴度率領太原全軍兼任招討使原職, 西面壓境,觀釁而動。若乘虛得便,即令同力翦除。若戰勝賊窮,亦許受降納款。如此,則夾攻以分其力,招諭以動其心,必未及誅夷,自生變故。仍詔光顏選留諸道精兵,余悉遣歸本道。蓋兵多而不精,豈惟虛費資糧,兼恐撓敗軍陣故也。諸道監軍,請皆停罷,眾齊令一,必有成功。又朝廷本用田布,令報父仇,今全師出界,數月不進,蓋由此軍累經優賞,兵驕將富,莫肯為用。況其月費計錢二十八萬緡,若更遷延,將何供給?此尤宜早令退軍者也。苟兵數不抽,軍費不減,食既不足,眾何以安?不安之中,何事不有!況有司迫於供軍,百端斂率,不許即用度交闕,許即人心無憀。自古安危皆繫於此,惟陛下念之。」疏奏,不省。 成德兵掠官軍糧運。 度支饋滄州糧車六百乘,皆為成德所掠。時諸軍匱乏,衣糧在途,皆邀奪之。其懸軍深入者,皆凍餒無所得。 魏博將史憲誠殺其節度使田布,詔以憲誠為節度使。 初,田布從弘正在魏,善視牙將史憲誠,及為節度使,遂寄以腹心,軍中精銳悉以委之。至是,布以魏兵討鎮軍於南宮。以饋運不繼,發六州租賦以供軍,將士不悅,憲誠因鼓扇之。會有詔分魏博軍與李光顏,使救深州,布軍遂潰,多歸憲誠,布獨與中軍八千人還魏。 從西面壓向鎮州轄境,相機而動。如果乘虛得手,就讓兩軍同心協力翦滅叛軍。如果官軍取勝,叛軍困窘,也應該允許官軍接受投降。這樣部署,用兩面夾擊來分散叛軍的兵力,用招降安撫來動搖叛賊的軍心,不等官軍誅殺叛軍,其內部就會發生變故。還要下詔李光顏挑選留在各道的精兵,餘眾全都遣返本道。兵多而不精,豈止虛耗國家的資財糧餉,恐怕還會干擾破壞官軍的陣腳。派往各道的監軍,請全都撤回,隊伍整齊號令統一,必然取得成功。再者,朝廷任用田布的本意,是讓他替父親報仇,如今魏博全軍出境,數月不見前進,這恐怕是由於魏博軍屢次受到優厚的犒賞,兵士驕橫將帥富有,不肯為朝廷效命。況且魏博軍每月的開銷總計二十八萬緡,如果再拖延下去,朝廷拿什麼供給他們?這就尤其應該命令他們及早退兵。假如不抽減兵員,不削減軍費,軍糧不足,眾將士怎能安心?軍心不穩,什麼變故不會發生!況且有關部門迫於軍需供給,千方百計搜刮百姓,如果朝廷不准許這麼做,就會軍需匱乏;如果准許,必然人心惶惶。自古以來這是關係朝政安危的關鍵,請陛下予以考慮。」奏摺上呈後,穆宗不予理睬。 成德軍劫掠官軍的糧運。 度支運送給滄州的六百車軍糧,都被成德士兵劫掠。當時各軍軍需匱乏,凡在途中運送的衣物糧食,都被各軍攔路奪去。那些孤軍深入的軍隊,全都饑寒交迫,得不到一點給養。 魏博將領史憲誠殺死節度使田布,穆宗下詔命史憲誠繼任節度使。 當初,田布跟隨田弘正在魏博時,對牙將史憲誠很有好感。等到田布當了節度使後,就把史憲誠當作心腹,軍中精銳兵全都委託他統領。到這時,田布率領魏博軍討伐鎮州,駐紮在南宮。由於朝廷的軍需供給中斷,田布就下令徵收魏博六州的租賦供應軍需,將士很不滿意,史憲誠趁機煽動軍心。正巧這時朝廷下詔命魏博分兵交由李光顏指揮,讓他去援救深州,田布的軍隊於是潰散,多數兵力歸史憲誠,田布獨自率領八千親兵返回魏博。 復召諸將議出兵,諸將益偃蹇,曰:「尚書能行河朔舊事,則死生以之。若使復戰,則不能也。」布嘆曰:「功不成矣!」即日作遺表曰:「臣觀眾意,終負國恩。臣既無功,敢忘即死!伏願陛下速救光顏、元翼,不則義士忠臣皆為河朔屠害矣。」奉表號哭,拜授幕僚李石。乃入啟父靈,抽刀而言曰:「上以謝君父,下以示三軍!」遂刺心而死。憲誠聞之,遂喻眾以河朔舊事,眾擁憲誠為留後,詔以為節度使。憲誠雖外奉朝廷,然內實與幽、鎮連結。 二月,以王庭湊為成德節度使,遣兵部侍郎韓愈宣慰其軍。 庭湊圍牛元翼於深州,官軍三面救之,皆以乏糧不能進,雖李光顏亦閉壁自守。朝廷不得已,以庭湊為成德節度使,而遣韓愈宣慰其軍。 上之初即位也,兩河略定。蕭俛、段文昌以為:「天下已平,漸宜消兵,請密詔軍鎮,每歲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上方荒宴,不以國事為意,遂可其奏。軍士落籍者皆聚山澤為盜,及幽、鎮作亂,一呼而亡卒皆集。詔征諸道兵討之,皆臨時召募烏合之眾以行。又諸節度既有監軍,主將不得專號令。戰小勝,則飛騎奏捷自以為功;不勝;則迫脅主將以罪歸之。悉擇軍中驍勇以自衛,遣羸懦者就戰,故每戰多敗。又凡用兵舉動,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 又召集眾將領商議出兵,眾將領益發狂傲無禮,說:「田尚書如果能按河朔慣例行事,我們就誓死相從。如果又讓我們出戰,就不能從命了。」田布慨嘆道:「殺敵立功的願望無法實現了。」當天田布給朝廷上遺表說:「我觀察眾人的意向,終究要辜負國家的恩典。我既然不能立功,只有以死自責!希望陛下快速救援李光顏、牛元翼,否則義士忠臣都要被河朔逆賊殺害了。」寫畢呈表號啕大哭,將遺表拜託給幕僚李石。然後他來到父親的靈位前,拔出刀來說道:「用我的死上對皇上、父親大人謝罪,下對三軍將士表明我的心跡。」於是刺心而死。史憲誠聽到田布的死訊後,就勸眾將士按河朔慣例行事,眾將士擁戴史憲誠為留後,穆宗下詔任命史憲誠為節度使。史憲誠雖然外表遵奉朝廷的旨意,暗地裡卻和幽州、鎮州的叛賊相互勾結。 二月,朝廷任命王庭湊為成德節度使,派兵部侍郎韓愈前往撫慰成德軍。 王庭湊將牛元翼圍困在深州,官軍從三面援救深州,都由於軍糧匱乏不能前進,即使是李光顏也只好緊閉營壘自守。朝廷出於無奈,就任命王庭湊為成德節度使,派韓愈前往撫慰成德軍。 穆宗即位之初,河南、河北的藩鎮已基本平定。蕭俛、段文昌認為:「天下已經太平,應該逐漸裁減兵員,請皇上秘密下詔命各軍鎮,每年每一百名士兵中因逃跑或死亡而註銷軍籍的人數,以八人為限。」穆宗正沉溺於荒淫的飲宴,不把國家大事放在心上,就批准了二人的奏議。那些被註銷軍籍的兵士都聚集在荒山野澤中當了強盜,及至幽州、鎮州發生叛亂,一聲召喚,逃亡的士兵全都雲集到叛軍一邊。穆宗下詔徵發各道兵馬前往討伐叛軍,各道都臨時募集烏合之眾出行。又因各節度使身邊都有監軍,致使主將不能專行號令。作戰時稍有小勝,監軍就讓人飛騎奏捷朝廷,將戰功歸於自己;如果作戰失利,就脅迫主將承擔罪責。監軍把軍中驍勇善戰的士卒全都挑選出來護衛自己,而派羸弱怯懦的士兵參戰,所以每次交戰失敗居多。再者,凡是前線的軍事行動,都要由朝廷授予作戰方略,而且朝令夕改, 不知所從。不度可否,惟督令速戰,中使道路如織。故雖以諸道十五萬之眾,裴度元臣宿望,烏重胤、李光顏皆當時名將,討幽、鎮萬餘之眾,屯守逾年,竟無成功,財竭力盡。 崔植、杜元穎、王播為相,皆庸才,無遠略。史憲誠既逼殺田布,朝廷不能討,遂並朱克融、王庭湊以節鉞授之,由是再失河朔,迄於唐亡,不能復取。克融既得旌節,乃出張弘靖等,而庭湊不解深州之圍。 詔愈至境更觀事勢,勿遽入。愈曰:「止,君之仁。死,臣之義。」遂往。至鎮,庭湊拔刃弦弓以逆之,及館,甲士羅於庭。庭湊言曰:「所以紛紛者,乃此曹所為,非庭湊心。」愈厲聲曰:「天子以尚書有將帥材,故賜之節鉞,不知尚書乃不能與健兒語邪!」甲士前曰:「先太師為國擊走朱滔,血衣猶在。此軍何負朝廷,乃以為賊乎!」愈曰:「汝曹尚能記先太師則善矣。夫逆順之為禍福,豈遠邪!自祿山、思明以來,至元濟、師道,其子孫有今尚存者乎!田令公以魏博歸朝廷,子孫孩提皆為美官。王承元以此軍歸朝廷,弱冠建節。劉悟、李祐皆為節度使,汝曹亦聞之乎?」庭湊恐眾心動,麾之使出,謂愈曰:「侍郎來欲何為?」愈曰:「神策諸將如牛元翼者不少,但朝廷顧大體,不可棄之耳,尚書何為 將士不知所從。朝廷不考慮作戰方略是否可行,只是一味督促責令將士快速出戰,以致派出的中使在道路上往來穿梭。所以雖然憑著各道集結的十五萬兵力,有裴度這樣素有威望的朝中元老坐鎮指揮,烏重胤、李光顏也都是當時的名將,討伐幽州、鎮州一萬多叛軍,屯兵駐守一年多,最後竟然沒有取勝,使國家財源枯竭,力氣耗盡。 崔植、杜元穎、王播為宰相時,都是庸碌之輩,沒有深謀遠慮。史憲誠逼迫田布自盡後,朝廷無力討伐,於是就將節度使的符節和斧鉞一併授給他和朱克融、王庭湊,因此朝廷再次失去河朔地區,直到唐朝滅亡,沒能重新收復。朱克融得到節度使的儀仗後,才放出張弘靖等人,而王庭湊卻不肯解除對深州的包圍。 穆宗下詔命韓愈到鎮州邊境再去觀察事態變化,不要急於入城。韓愈說:「皇上說不讓我進城,是出於君主愛惜臣子的仁義之心。不辱君命,捨生忘死,是臣子對君主應盡的忠義。」於是他動身前往。到了鎮州城,王庭湊命人拔刀張弓迎接韓愈,等來到下榻之處,全副武裝的士卒布滿了庭院。王庭湊說道:「之所以這麼紛亂,都是這些人幹的,並不是我的本意。」韓愈正顏厲色地大聲說:「天子認為您有將帥之才,所以才將節度使的符節和斧鉞賜給您,想不到您竟不能管束這些驕兵悍卒!」有一個拿著兵器的士卒上前說:「已故的王太師為國家擊潰朱滔,他的血衣尚在。我們這一軍怎麼辜負了朝廷,竟然被當作叛賊!」韓愈說:「你們這些人還能記得已故的王太師就好。叛逆或歸順會造成遭禍或得福,這樣的事例難道離你們還遠嗎!從安祿山、史思明叛亂以來,直到吳元濟、李師道,他們的子孫有倖存到今天的嗎!田弘正以魏博歸附朝廷,他的子孫尚在孩提時就都被朝廷封為高官。王承元率成德軍歸順朝廷,二十歲就當了節度使。劉悟、李祐也都做了節度使,你們也聽說了吧?」王庭湊唯恐眾將士聽了韓愈的話會軍心動搖,就揮手命令他們出去,對韓愈說:「韓侍郎此番為何前來?」韓愈說:「神策軍眾位將領中像牛元翼這樣的將才為數不少,但朝廷顧全大局,不能對他棄置不管,王尚書為什麼 圍之不置?」庭湊曰:「即當出之。」因與愈宴禮而歸之。未幾,元翼將十騎突圍出深州。 以傅良弼為沂州刺史,李寰為忻州刺史。 樂壽兵馬使傅良弼、博野鎮遏使李寰,所戍在幽、鎮之間。朱克融、王庭湊互加誘脅,二人不從,各以其眾堅壁,賊竟不能取,故賞之。 崔植罷。以元稹同平章事。 以裴度為司空、東都留守。 元稹怨裴度,欲解其兵柄,故勸上雪王庭湊而罷兵,以度為司空、平章事、東都留守。諫官爭上言:「時未偃兵,度有將相全才,不宜置之散地。」上乃命度入朝。 以李聽為河東節度使。 初,聽為羽林將軍,有良馬。上為太子,遣左右諷求之。聽以職總親軍不敢獻。及河東缺帥,上曰:「李聽不與朕馬,是必可任。」遂用之。 昭義節度使劉悟執監軍劉承偕。 承偕恃恩陵轢悟,數眾辱之,陰與磁州刺史張汶謀,縛悟送闕下。悟知之,諷其軍士殺汶,圍承偕,欲殺之。幕僚賈直言責悟曰:「公欲為李司空耶?安知軍中無如公者?」悟遂謝直言,免承偕而囚之。上詔悟送承偕,悟不奉詔。 會裴度入朝,上問度宜如何處置,度對曰:「承偕驕縱不法,臣盡知之。陛下必欲收天下心,止應下半紙詔書,具陳其罪,令悟集將士斬之。則藩鎮之臣孰不思為陛下 對他實行圍困,不肯放手?」王庭湊說:「馬上就讓他出城。」於是設宴款待韓愈,按照禮數送他返回京城。不久,牛元翼率領十名騎兵突圍,衝出深州。 任命傅良弼為沂州刺史,李寰為忻州刺史。 樂壽兵馬使傅良弼、博野鎮遏使李寰,所戍守的地區位於幽州、鎮州之間。朱克融、王庭湊交相加以威脅利誘,二人不肯屈從,各自率領部下加固壁壘堅守,叛賊始終不能攻破他們的防區,所以朝廷予以獎賞。 崔植罷相。任命元稹為同平章事。 任命裴度為司空、東都留守。 元稹怨恨裴度,想解除他的兵權,所以勸穆宗為王庭湊平反,停止對幽州、鎮州用兵,任命裴度為司空、平章事、東都留守。諫官爭相上言說:「此時尚未息兵,裴度有將相全才,不應安置在閒散的職位上。」於是穆宗命裴度入朝。 任命李聽為河東節度使。 當初,李聽任羽林將軍,有一匹好馬。穆宗當時是東宮太子,派手下的人向李聽暗示,索求這匹馬。李聽考慮到自己的職務是統領禁衛軍,不敢進獻。等到河東缺節度使,穆宗說:「李聽不肯送我好馬,這種人肯定可以任用。」於是就任用了他。 昭義節度使劉悟抓捕監軍劉承偕。 劉承偕仗恃皇帝的恩寵欺凌劉悟,多次當眾侮辱他,還暗中與磁州刺史張汶密謀,將劉悟綁上送到京城。劉悟知道他的奸詐,暗示軍士殺死張汶,並圍住劉承偕,想將他也殺掉。幕僚賈直言責備劉悟說:「您想效法李師道嗎?怎麼知道軍中沒人想效法你呢?」於是劉悟向賈直言道歉,不殺劉承偕,把他囚禁起來。穆宗下詔命劉悟將劉承偕送往京城,劉悟拒不執行。 正巧裴度入朝,穆宗問裴度這件事應如何處置。裴度回答說:「劉承偕驕橫放縱,無法無天,他的情況我都清楚。陛下如果決心收攬天下人心,只應該下達半張紙的詔書,逐一陳述劉承偕的罪行,命令劉悟召集將士將他斬首。那麼藩鎮各節度使誰不想著為陛下 效死,非獨悟也。」上曰:「朕不惜承偕,然太后以為養子,卿更思其次。」度奏請流承偕於遠州,上從之,悟乃釋承偕。 三月,詔內外諸軍將士有功者奏與除官。 初,上在東宮,聞天下厭苦憲宗用兵,故即位務優假將卒,以求姑息。詔:「神策六軍及南牙常參武官,悉加獎擢。諸道大將久次及有功者,悉奏聞除官。」於是商賈、胥吏爭賂藩鎮,牒補列將而薦之,即升朝籍,士大夫皆扼腕嘆息。 武寧副使王智興作亂,詔以為節度使。 詔遣智興以精兵三千討幽、鎮,崔群忌之,奏請以為他官,未報。會有詔罷兵,智興引兵先入其境。群懼,遣使迎勞,且使釋甲而入。智興不從,引兵入府逐群,遣兵送至埇橋,遂掠鹽鐵院錢帛,及諸道進奉而返。朝廷以新罷兵,力未能討,以智興為節度使。 詔留裴度輔政。 言事者皆謂裴度不宜出外,上亦自重之,制留度輔政。 王播罷。 夏四月朔,日食。 詔免江州逃戶欠錢。 戶部侍郎、判度支張平叔言:「官自糶鹽,可獲倍利。」又請:「令所由將鹽就村糶易。」又乞:「令宰相領鹽鐵使,以糶鹽 盡心效命,就不僅僅是一個劉悟了。」穆宗說:「我並非捨不得劉承偕,然而皇太后把他認為養子,你再想個別的辦法吧。」於是裴度上奏請將劉承偕流放到偏遠州縣,穆宗依言而行,劉悟這才釋放劉承偕。 三月,穆宗下詔命朝廷及各地軍隊將有功將士奏報朝廷授給官職。 當初,穆宗在東宮當太子時,聽說天下人對憲宗的連年用兵深感厭倦愁苦,所以即位後專門優待寬容將士,以求姑息遷就。並且下詔說:「神策六軍以及南牙常參武官,都要加以獎賞提拔。各道大將久在其職以及立有戰功的,都要奏報朝廷授以官職。」於是商賈、官府小吏爭相向節度使行賄,先將自己的名字補寫在列將的花名冊上,再被推薦到朝廷,這樣就可官列朝籍,士大夫對此都扼腕嘆息。 武寧節度副使王智興發動變亂,穆宗下詔任命他為節度使。 穆宗下詔派王智興率三千精兵討伐幽州、鎮州,節度使崔群忌恨王智興,奏請授給王智興其他官職,朝廷沒有答覆。正巧穆宗下詔罷兵,王智興領兵率先進入武寧境。崔群十分恐懼,就派使者迎接慰勞,並讓他們解除武裝後進城。王智興不肯從命,領兵衝進節度使府署驅逐崔群,派兵將崔群一行押送到埇橋,隨後,王智興命手下劫掠鹽鐵院的錢財、絲帛,以及各道進奉的物品後才返回。朝廷考慮到剛剛罷兵,沒有能力進行討伐,就任命王智興為節度使。 穆宗下詔命裴度留在朝廷輔佐朝政。 議論朝政的臣僚都認為裴度不應到外地任職,穆宗本人也很器重裴度,就下制書命裴度留在朝廷輔政。 王播罷相。 夏四月初一,發生日食。 穆宗下詔免除江州逃戶拖欠的賦稅。 戶部侍郎、判度支張平叔上奏說:「官府自己賣鹽,可以獲取成倍的利益。」又向朝廷建議:「讓各地主管鹽業的官吏把鹽送到村子裡出賣交易。」還請求:「命宰相兼領鹽鐵使,以賣鹽 多少為刺史、縣令殿最。檢責所在實戶,據口給一年鹽,使其四季輸價。富商大賈有邀截喧訴者,所在杖殺。」詔百官議。 兵部侍郎韓愈曰:「城郭之外少有見錢,糴鹽多用雜物貿易。鹽商則無物不取,或賒貸徐還,用此取濟,兩得利便。今令人吏坐鋪自糶,非得見錢,必不敢受。如此,貧者無從得鹽,自然坐失常課,如何更有倍利!若令人吏將鹽家至戶到而糶之,必索百姓供應,騷擾極多。又刺史、縣令職在分憂,豈可惟以鹽利多少為之升黜,不復考其理行!又貧家食鹽至少,或有旬月淡食。若據口給鹽,依時征價,官吏畏罪,必用威刑。臣恐因此所在不安,此尤不可之大者也。」 中書舍人韋處厚曰:「宰相處論道之地,雜以鹺務,實非所宜。竇參、皇甫鎛皆以錢穀為相,卒蹈禍敗。又欲以重法禁人喧訴,夫強人之所不能,事必不立。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行。」事遂寢。平叔又奏征遠年逋欠,江州刺史李渤上言:「度支征當州貞元二年逃欠戶錢四千餘緡,當州今歲旱災,田損什九,陛下奈何於大旱中征三十六年前逋負?」詔悉免之。 六月,裴度罷為右僕射,元稹罷為同州刺史。 王庭湊之圍牛元翼也,和王傅於方言於元稹:「請遣客 多少作為考核刺史、縣令政績優劣的標準。核查各地實際戶口,根據戶口實數供給一年所需的食鹽,讓民戶按四季向官府交納鹽錢。那些富商大賈如果有人出面阻攔官府專賣食鹽,或者喧鬧不滿、向上告狀的,當地官府可用杖刑將其處死。」穆宗下詔文武百官議論此事。 兵部侍郎韓愈說:「城郭以外的地區難得有現錢,百姓買鹽大多用各種實物進行交換。鹽商為了賣鹽什麼東西都要,有的採取先賒借慢慢再還的方式,採用這樣的交易形式,買賣雙方都十分便利。如今讓官吏坐在鹽鋪里賣鹽,拿不到現錢,一定不敢收受實物。如此下去,窮苦的百姓無處買鹽,朝廷自然白白失去鹽業買賣的正常稅收,又怎會有成倍的利益!如果讓官吏帶著鹽到各家各戶去出賣,這些官吏必然勒索百姓的財物來供養自己,對百姓的騷擾是很多的。再說刺史、縣令的職責在於為皇上分憂,怎麼可以僅以賣鹽多少來決定官職的升降,而不再去考核他們的治績呢!加上窮苦的百姓吃鹽極少,有的十天半月淡食。如果根據人口供給食鹽,按時徵收鹽錢,官吏害怕受到責罰,必然動用嚴刑威嚇百姓。我擔心由此會造成各地人心不安,這是決不可實行食鹽專賣的關鍵一條。」 中書舍人韋處厚說:「宰相處在議論治國大道的地位上,再兼管鹽務,實在不合適。竇參、皇甫鎛都由掌管錢穀的官吏晉升為宰相,最終走上禍敗之途。再說,想用嚴峻的刑法禁止人們喧鬧上訴,這是強人所難,這種做法一定站不住腳。在人們必定要犯法的事情上加以禁止,這樣的法律也必然是行不通的。」官賣食鹽的事就此擱置下來。張平叔又奏請朝廷徵收百姓多年拖欠的賦稅,江州刺史李渤上言說:「度支徵收本州貞元二年逃戶欠錢四千多緡,本州今年遇到旱災,田地毀壞十分之九,陛下怎麼能在大旱之年還要徵收三十六年前拖欠的賦稅呢?」穆宗全部予以免除。 六月,裴度被罷免為右僕射,元稹被罷免為同州刺史。 王庭湊圍攻牛元翼時,和王傅於方對元稹說:「請派說客 間說賊黨,使出元翼。仍賂兵、吏部令史,偽出告身二十通,令以便宜給賜。」稹皆然之。有李賞者,知其謀,乃告裴度,雲方為稹結客刺度。度隱而不發,賞詣神策告之,詔僕射韓皋等鞫按,事皆無驗。 六月,度及稹皆罷相。諫官言:「度無罪,不當免相。稹為邪謀,責之太輕。」上不得已,削稹長春宮使。 以李逢吉同平章事。 秋七月,宣武押牙李作亂,討平之。 初,張弘靖鎮宣武,屢賞以悅軍士。李願性奢侈,薄賞勞而峻威刑。其妻弟竇瑗典宿直兵,瑗驕貪,軍中惡之。牙將李臣則等作亂,斬瑗,願奔鄚州。眾推為留後,監軍以聞。 詔三省官與宰相議,皆以為宜如河北故事,授節。李逢吉曰:「河北之事,蓋非獲已。今若並汴州棄之,則江、淮以南亦非國家有矣。」杜元穎、張平叔爭之曰:「奈何惜數尺之節,不愛一方之死乎!」議未決。會宋、亳、潁州各奏請命帥,上大喜。逢吉請:「征入朝,而以韓弘弟充鎮宣武。充素寬厚得眾心。脫旅拒,則命徐、許兩軍攻其左右,而滑軍蹙其北,充必得入矣。」上皆從之。 不奉詔,忠武李光顏、兗海曹華皆以兵討,屢敗其兵。韓充入汴境,又敗其兵於郭橋。 暗中遊說叛賊,讓他們放出牛元翼。同時賄賂兵部、吏部令史,讓他們偽造二十張文官、武官的委任書,讓說客在適當場合賜給叛賊。」元稹都肯定了這些建議。有個叫李賞的人,得知這一密謀,就告訴裴度,說於方為元稹結交刺客,要刺殺裴度。裴度將此事壓下沒有聲張,李賞就到神策軍去告發此事,穆宗下詔命僕射韓皋等人審訊查辦此案,結果都沒有找到任何證據。 六月,裴度及元稹都被免去相職。諫官進言說:「裴度無罪,不應該受到罷相的處分。元稹搞奸謀,對他的責罰太輕。」穆宗不得已,削去元稹長春宮使的職務。 任命李逢吉為同平章事。 秋七月,宣武押牙李發動叛亂,被討伐平定下去。 當初,張弘靖為宣武節度使,屢次實行犒賞以取悅將士。繼任李願性情奢侈,很少賞賜犒勞將士,卻以嚴刑峻法嚴加管束。李願的內弟竇瑗掌管護衛親兵,竇瑗驕橫貪婪,軍中將士憎惡他。牙將李臣則等人發動變亂,殺死竇瑗,李願逃奔鄚州。大家推舉李擔任留後,監軍將此事奏報朝廷。 穆宗下詔命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官員和宰相議決此事,大家都認為應該按照以往處理河北藩鎮的作法,任命李為節度使。李逢吉說:「對河北藩鎮的處理,是出於不得已。如今如果連汴州也放棄了,那麼長江、淮河以南的廣大地區也就不歸朝廷所有了。」杜元穎、張平叔爭辯說:「為什麼要吝惜幾尺長的節度使符節,不顧惜一方百姓的生死!」議論沒有結果。正巧宣武治下的宋、亳、潁三州各自奏請朝廷任命節度使,穆宗十分高興。李逢吉提議:「請徵召李入朝,而讓韓弘的弟弟韓充出任宣武節度使。韓充素來寬容仁厚,深受將士愛戴。如果李舉兵抗拒朝廷旨意,就命徐州、許州兩軍從左右兩面夾擊,而讓滑州軍隊進入他的北境,韓充肯定能進入宣武。」穆宗都依言而行。 李不肯奉旨進京,忠武節度使李光顏、兗海節度使曹華都先後出兵討伐李,屢次打敗李的軍隊。韓充進入汴州境內,又在郭橋打敗李軍。 初,以兵馬使李質為腹心,及不奉詔,質屢諫不聽。會疽發臥家,質擒殺之。以充未至,權知軍務。時牙兵三千人,日給酒食,力不能支。質曰:「若韓公始至而罷之,則人情大去矣,不可留此弊以遺吾帥。」即令罷給而後迎充。充既視事,人心粗定,乃密籍軍中為惡者千餘人,一朝悉逐之,曰:「敢少留境內者斬。」於是軍政大治,以李質為金吾將軍。 冬十一月,太后幸華清宮。上畋於驪山。 十二月,立景王湛為太子。 上與宦者擊球于禁中,有宦者墜馬,上驚,得疾,不能履地。宰相屢乞入見,不報。裴度三上疏請立太子,且請入見言之,詔立景王湛為皇太子,上疾浸瘳。 初行《宣明歷》。 癸卯(823) 三年 春三月,以牛僧孺同平章事。 戶部侍郎牛僧孺素為上所厚。初,韓弘以財結中外。弘薨,孫幼,主藏奴與吏訟於御史府。上憐之,取其簿自閱視,凡中外主權,多納弘貨,獨僧孺不納,上大喜,遂以僧孺為相。時僧孺與李德裕皆有入相之望,德裕出為浙西觀察使,八年不遷,以為李逢吉排己,而引僧孺,由是怨愈深。 夏四月,以鄭權為嶺南節度使。 起初,李把兵馬使李質當做心腹,及至李違抗朝廷旨意,李質屢次勸諫,李不肯聽從。恰巧李生了毒瘡,臥病在家,李質趁機將他抓住殺死。由於韓充尚未到任,李質暫時掌管軍中事務。當時有三千牙兵,每日要供給酒食,官府的財力難以支撐。李質說:「如果韓公剛上任就廢除這一弊端,就會大失人心,所以不能把這一弊端留給我們的主帥。」就下令罷除對牙兵的供給,然後才去迎接韓充。韓充上任之後,軍心大體安定下來,就秘密將一千多名為非作歹的將士登記造冊,然後一次將他們全部驅逐出境,並下令說:「膽敢在境內稍事逗留者,斬首是問!」於是軍政治理大見成效,朝廷任命李質為金吾將軍。 冬十一月,皇太后到華清宮遊玩。穆宗到驪山打獵。 十二月,景王李湛被立為太子。 穆宗與宦官在宮中擊球,有個宦官不慎從馬上墜落,穆宗受到驚嚇,得了疾病,不能下地行走。宰相屢次請求進宮去見穆宗,一直沒有答覆。裴度三次上疏請求冊立太子,並且請求進宮去見穆宗談論此事,穆宗下詔立景王李湛為皇太子,穆宗的病情漸漸好轉。 開始使用《宣明歷》。 癸卯(823) 唐穆宗長慶三年 春三月,任命牛僧孺為同平章事。 戶部侍郎牛僧孺一向受到穆宗的器重。當初,韓弘用財貨結交朝廷內外權貴。韓弘去世後,他的孫子年幼,主管庫藏財物的家奴和官吏到御史府告發韓弘行賄之事。穆宗憐憫韓弘的後人,調來韓弘家的賬簿親自查看,發現凡是朝廷內外掌權的官員,大多收受韓弘的賄賂,只有牛僧孺拒絕接受,穆宗十分高興,就讓牛僧孺出任宰相。當時,牛僧孺和李德裕都有當宰相的希望,可李德裕卻被外放為浙西觀察使,此後八年職位沒有升遷。他以為是李逢吉排斥自己,而引薦牛僧孺,由此積怨越來越深。 夏四月,任命鄭權為嶺南節度使。 翼城人鄭注巧譎傾諂,善揣人意,以醫游四方。李愬餌其藥頗驗,署為牙推。浸預軍政,妄作威福,軍府患之。監軍王守澄請去之,愬曰:「注,奇才也,將軍試與之語,苟無可取,去之未晚。」乃使注見守澄。守澄不得已,見之。坐語未久,大喜促膝,恨相見之晚。守澄入知樞密,挈注以西,薦於上,上亦厚遇之。 自上有疾,守澄專制國事,勢傾中外。注日夜出入其家,與之謀議,人莫能窺其跡。始則微賤巧宦之士或因以進,數年之後,達官車馬滿其門矣。工部尚書鄭權家多姬妾,祿薄不能贍,因注通於守澄,以求節鎮,遂得嶺南。 五月,以柳公綽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公綽過鄧縣,有二吏一犯贓,一舞文。眾謂公綽必殺犯贓者。公綽判曰:「贓吏犯法,法在。奸吏亂法,法亡。」竟誅舞文者。 六月,以韓愈為京兆尹。 愈為京兆尹,六軍不敢犯法。私相謂曰:「是尚欲燒佛骨,何可犯也!」 秋八月,幸興慶宮。 幸興慶宮,至通化門樓,投絹二百匹施山僧。上之濫賜皆此類,不可悉記。 以裴度為司空、山南西道節度使。 李逢吉惡度,出之山南,不兼平章事。 九月,復以韓愈為吏部侍郎,李紳為戶部侍郎。 李逢吉結王守澄,勢傾朝野。惟翰林學士李紳嘗排抑 翼城人鄭注機巧狡詐,專好阿諛奉承,善於揣摩人心,以行醫四處遊蕩。李愬服用他的藥很靈驗,就安置他擔任牙推。鄭注由此得以漸漸干預軍政,濫施淫威,軍府中的官吏都深以為患。監軍王守澄請求把鄭注趕走,李愬說:「鄭注是個奇才,將軍可以試著與他交談一次,如果一無可取,再趕他走也不晚。」於是讓鄭注來見王守澄。王守澄不得已,只好與他相見。坐下來交談不久,王守澄十分喜悅,與之促膝交談,竟有相見恨晚之感。王守澄入朝擔任知樞密,帶著鄭注一同西行,並把他推薦給穆宗,穆宗也加以優待。 自從穆宗患病,王守澄專制國事,勢傾朝野。鄭注日夜出入王守澄家,與他密謀計議,外人無法了解他們的活動。開始時只是一些地位低賤又善於鑽營的官吏憑藉鄭注得到升遷,幾年之後,鄭注家門前已經滿眼都是達官顯貴的車馬了。工部尚書鄭權家裡蓄養了許多妻妾,由於俸祿菲薄難以供養,便通過鄭注打通王守澄的關節,謀求節度使的官職,於是得以鎮守嶺南。 五月,任命柳公綽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柳公綽路經鄧縣,有兩個官吏一個貪贓,一個舞文弄墨。眾人推測公綽肯定會殺掉貪贓的官吏。柳公綽判決說:「貪贓的官吏犯法,法律依然存在。奸詐的官吏亂法,法律就不復存在。」最後殺了舞文弄墨的官吏。 六月,任命韓愈為京兆尹。 韓愈當了京兆尹後,六軍不敢犯法。將士私下互相議論說:「這個人連佛骨都想燒,怎敢冒犯!」 秋八月,穆宗駕臨興慶宮。 穆宗駕臨興慶宮途中,路經通化門樓時,扔下二百匹絹施捨給山僧。穆宗濫施賞賜都大體如此,不可能全部記載下來。 任命裴度為司空、山南西道節度使。 李逢吉忌恨裴度,將他外放到山南西道,不再兼任平章事。 九月,再次任命韓愈為吏部侍郎,李紳為戶部侍郎。 李逢吉勾結王守澄,勢傾朝野。只有翰林學士李紳曾抵制 之,逢吉患之,而上遇紳厚,不能遠也。會御史中丞缺,逢吉薦紳清直,宜居風憲之地,上以中丞亦次對官,可之。會紳與京兆尹韓愈爭台參,文移往來,辭語不遜。逢吉奏二人不協,以愈為兵部侍郎,紳為江西觀察使。愈、紳入謝,上問其故,乃寤,故有是命。 甲辰(824) 四年 春正月,帝崩,太子即位。 上餌金石之藥,處士張皋上疏曰:「神慮澹則血氣和,嗜欲勝則疾疹作,藥以攻疾,無疾不可餌也。昔孫思邈有言:『藥勢有所偏助,令人藏氣不平。借使有疾用藥,猶須重慎,況無疾乎!』庶人尚爾,況天子乎!先帝信方士妄言,餌藥致疾。此陛下所詳知也,豈得復循其覆轍乎!」上善其言,而求之不獲。 既而疾作,命太子監國。宦官欲請郭太后臨朝,太后曰:「昔武后稱制,幾傾社稷。我家世守忠義,非武氏比也。太子雖少,但得賢宰相輔之。卿輩勿預朝政,何患國家不安!自古豈有女子為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取制書手裂之。太后兄太常卿釗亦密上箋曰:「若果循其請,臣請先帥諸子納官爵,歸田裡。」太后泣曰:「祖考之慶,鍾於吾兄。」是夕,上崩。敬宗即位。 初,穆宗之立,神策軍士人賜錢五十千,至是宰相議以太厚難繼,乃下詔曰:「宿衛之勤,誠宜厚賞。屬頻年旱歉, 他,李逢吉深以為患,而穆宗對李紳很賞識,無法讓穆宗疏遠他。正巧御史中丞一職出了空缺,李逢吉就推薦李紳,說他清白正直,適合處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穆宗認為御史中丞也是次對官,就同意了。適值李紳與京兆尹韓愈就京兆尹該不該到御史台參見一事發生爭執,往來文書的措辭都很不客氣。李逢吉趁機上奏韓、李二人關係不睦,穆宗任命韓愈為兵部侍郎,李紳為江西觀察使。韓愈、李紳二人上殿謝恩,穆宗詢問事情的原委,才明白其中的緣由,所以才重新加以任命。 甲辰(824) 唐穆宗長慶四年 春正月,穆宗去世,太子即皇帝位。 穆宗服用金石藥物,有個叫張皋的處士上疏說:「精神淡泊就血氣和順,嗜好欲望強烈就會生病,藥是用來治病的,無病不可服用。從前孫思邈說過:『藥力對疾病的治癒會產生副作用,使人五臟之氣失去平和。假使有病用藥,仍須小心謹慎,何況沒有病呢!』平民百姓尚且如此,何況天子!先帝迷信方士的胡言亂語,亂服藥物以致成疾。這是陛下一清二楚的事,難道要重蹈他的覆轍嗎!」穆宗讚賞張皋的見解,四處訪求張皋,都沒找到。 不久,穆宗疾病發作,下令太子監理國事。宦官想請郭太后臨朝執政,郭太后說:「從前武皇后稱帝,幾乎斷送了國家。我家世代恪守忠義,不能和武氏同日而語。太子雖然年少,但會得到賢能宰相的輔佐。你們不干預朝政,還擔心國家會不安定嗎!自古以來哪有女子執掌天下而能達到唐堯、虞舜那樣政治修明的!」說完將事先擬定的制書親手撕了。太后的哥哥太常卿郭釗也秘密上書太后說:「如果您答應宦官的請求,我先率領郭氏子弟把官位爵號交還朝廷,返回鄉里。」太后哭著說:「祖宗之福,都匯聚到我哥哥身上了。」這天晚上,穆宗過世。敬宗即位。 當初,穆宗即位時,賜給神策軍將士每人五十千錢,到這時宰相認為穆宗當時賞賜太重,難以繼續效法,敬宗就下詔說:「禁軍宿衛皇宮很辛勞,真應當厚賞。但是連續多年發生旱災,莊稼歉收, 御府空虛,邊兵尚未給衣,沾恤期於均濟。人但賜絹十匹、錢十千,仍出內庫綾二百萬匹付度支,充邊軍春衣。」時人善之。 二月,貶李紳為端州司馬。 初,穆宗既留李紳,李逢吉愈忌之。紳族子虞自言不樂仕進,而以書與從父耆,使薦己,紳聞而誚之。虞深怨之,悉以紳平日密論逢吉之語告之。逢吉益怒,使虞與從子仲言及補闕張又新伺求紳短。 敬宗即位,逢吉令王守澄言於上曰:「陛下之所以為儲貳,逢吉力也。如杜元穎、李紳輩,皆欲立深王。」上時年十六,疑未信。會逢吉亦言紳謀不利於上,請加貶謫。乃貶之,逢吉帥百官表賀。百官復詣中書賀,逢吉方與又新語,門者不內。良久,又新出,旅揖百官曰:「端溪之事,又新不敢多讓。」眾駭愕。右拾遺吳思獨不賀,逢吉怒,遣使吐蕃。又新等猶忌紳,日上書言貶紳太輕,上許為殺之,朝臣莫敢言。獨翰林侍讀學士韋處厚上疏,指述紳為逢吉之黨所讒,上稍開寤。會閱禁中文書,有穆宗所封一篋,發之,得裴度、杜元穎及紳請立上為太子疏,乃焚譖紳書,後有言者,不復聽矣。 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上母王妃為皇太后。 幸中和殿擊球。 自是數游宴、擊球、奏樂,賞賜宦官、樂人不可悉紀。賜宦官服色,有今日賜綠而明日賜緋者。 府庫空虛,戍邊的士兵尚無衣物供給,皇帝的恩澤應該讓大家平均沾潤。因此神策軍將士每人賜絹十匹,錢十千,同時從內庫中拿出二百萬匹綾交給度支,充作戍邊將士的春衣。」時人很讚揚這件事。 二月,李紳被貶為端州司馬。 當初,穆宗將李紳留在朝廷之後,李逢吉越發忌恨他。李紳家族子弟李虞自我標榜不願做官,卻寫信給他的叔父李耆,讓李耆推薦自己做官。李紳聽說後就譏誚李虞。李虞對此深懷怨恨,就把李紳平日私下議論李逢吉的話告知李逢吉。李逢吉益發惱怒,指使李虞和侄子李仲言及補闕張又新尋找李紳的短處。 敬宗即位後,李逢吉讓王守澄對敬宗說:「陛下之所以被立為太子,全靠李逢吉極力爭取。像杜元穎、李紳這些人,都想立深王為太子。」敬宗當時只有十六歲,聽到後有所懷疑,並未相信。適逢李逢吉也說李紳的想法對皇上不利,請將他貶謫。敬宗這才貶了李紳的官職,李逢吉率領文武百官上表慶賀。百官又到中書省去慶賀,趕上李逢吉與張又新交談,守門的衛士不讓百官進去。許久,張又新出來,向百官作揖後說:「李紳被貶端州的事,我不能再加退讓。」眾人聽了感到很吃驚。當時只有右拾遺吳思不肯表示慶賀,李逢吉一怒之下,派他出使吐蕃。張又新等人還忌恨李紳,每天上書說對李紳貶得太輕,敬宗准許殺死李紳,朝中大臣沒人敢站出來講話。只有翰林侍讀學士韋處厚上疏,指出李紳被李逢吉一黨讒害的事實,敬宗才稍微有所省悟。正好敬宗閱讀宮中文書時,發現一箱穆宗親手封存的文書,打開一看,看到裴度、杜元穎以及李紳請立自己為太子的奏摺,就把詆毀李紳的奏疏燒掉,以後再有人講李紳的壞話,敬宗都不聽了。 郭太后被尊奉為太皇太后,敬宗的生母王妃被尊為皇太后。敬宗到中和殿擊球。 從此,敬宗多次遊樂宴飲、擊球、奏樂,賞賜宦官、樂工的事難以一一記載。賞賜宦官的官服顏色,竟有今天剛賞賜綠色官服,明天就賞賜緋紅官服的。 三月,赦。 詔諸道常貢之外無得進奉。 以劉棲楚為起居舍人,不拜。上視朝晏,百官班於紫宸門外,老病者幾至僵踣。諫議大夫李渤白宰相曰:「昨日疏論坐晚,今晨愈甚。請出閣待罪於金吾仗。」既坐,班退。左拾遺劉棲楚獨留,進言曰:「陛下富於春秋,嗣位之初,當宵衣求理。而嗜寢樂色,日晏方起。梓宮在殯,鼓吹日喧,令聞未彰,惡聲遐布。臣恐福祚之不長,請碎首玉階,以謝諫職之曠。」遂以額叩龍墀,見血不已,響聞閣外。李逢吉宣曰:「劉棲楚休叩頭,俟進止。」棲楚捧首而起,更論宦官事,上連揮令出。棲楚曰:「不用臣言,請繼以死。」牛僧孺宣曰:「所奏知,門外俟進止。」棲楚乃出,待罪金吾仗,於是宰相贊成其言。上命中使就仗,並李渤宣慰令歸。尋擢棲楚為起居舍人,棲楚辭疾,不拜。 夏四月,以李虞為拾遺。 李逢吉用事,所親厚者張又新、李仲言、李虞、劉棲楚等八人,又有從而附麗之者,時人目之為八關、十六子。 盜入清思殿,中尉馬存亮遣兵討平之。 卜者蘇玄明與染坊供人張韶善,謂之曰:「我為子卜,當升殿坐,與我共食。今主上晝夜球獵,多不在宮,大事可圖也。」韶以為然,乃與玄明謀結染工無賴者百餘人,匿兵 三月,大赦天下。 敬宗下詔命各道在常規的貢奉之外,不得再向朝廷進奉其他物品。 任命劉棲楚為起居舍人,劉棲楚不肯就職。 敬宗上朝很晚,百官在紫宸門外列班恭候,年老多病的官員站得雙腿僵直,幾乎跌倒。諫議大夫李渤對宰相說:「昨天我上疏論說皇上上朝太晚,今天比昨天更晚。我請求出殿到金吾仗前等待皇上的責罰。」敬宗升朝之後,百官退下。左拾遺劉棲楚單獨留下,進諫說:「陛下正年富力強,剛繼承皇位,應當天未明就起身,以求政治修明。而陛下卻貪睡好色,日高才起。先帝的棺木等待下葬,治喪的哀樂天天喧響於耳,好名聲沒有彰顯,壞名聲已經傳揚很遠。臣擔心國家的世運不會長久,請讓臣在玉階上磕碎頭顱,為臣擔任諫官失職謝罪。」於是用前額去叩龍墀,血流不止,叩撞聲傳到殿外。李逢吉宣布敬宗的詔旨說:「劉棲楚不要叩頭了,等候皇上處置。」劉棲楚這才捧頭而起,又論說起宦官問題,敬宗連連揮手讓他出去。劉棲楚說:「陛下不採納臣的諫言,請讓臣以死繼之。」牛僧孺宣布敬宗意旨說:「你上奏的事皇上知道了,到門外聽候處理。」劉棲楚這才出去,到金吾仗前等待處置,於是宰相對劉棲楚的意見表示贊同。敬宗命令宦官到金吾仗前撫慰劉棲楚、李渤,讓他們回家。不久,朝廷提拔劉棲楚擔任起居舍人,劉棲楚以有病為託詞,沒有就任。 夏四月,任命李虞為拾遺。 李逢吉把持朝政,他親近重用的人有張又新、李仲言、李虞、劉棲楚等八人,還有一些追隨依附他們的人,時人把他們稱為八關、十六子。 強盜進入清思殿,中尉馬存亮派兵討伐平定了這次變亂。 占卜術士蘇玄明和官家染坊的工匠張韶友善,他對張韶說:「我為你占卜了,你應當升殿就座,和我一同進餐。如今皇上晝夜擊球打獵,多數時間不在宮中,正是圖謀大事的時機。」張韶以為言之有理,就與蘇玄明密謀結交染坊的無賴工匠一百多人,將兵器藏 於紫草,車載以入。有疑其重而詰之者,韶急殺之,斬關而入。 先是,右軍中尉梁守謙有寵,每兩軍角伎,上常佑右軍。至是,上狼狽,欲幸右軍,以遠不能,遂幸左軍。左軍中尉馬存亮走出迎,自負上入軍,遣大將康藝全將騎卒入宮討賊。上憂二太后隔絕,存亮復以騎迎至軍。韶升清虛殿,坐御榻,與玄明同食,曰:「果如子言。」玄明驚曰:「事止此邪!」韶懼而走。藝全兵至,擊殺之,餘黨悉獲,上乃還宮。盜所歷諸門監門宦者法當死,詔並杖之,使仍舊職。存亮不自矜,委權求出,監淮南軍。 五月,以李程、竇易直同平章事。 上好治宮室,欲營別殿,制度甚廣。李程諫,請以所具木石回奉山陵,上即從之。既而波斯獻沉香亭子材,拾遺李漢言:「此何異瑤台、瓊室!」上雖怒,亦優容之。 六月,加裴度同平章事。 初,牛元翼鎮襄陽,數賂王庭湊以請其家,庭湊不與。聞元翼薨,盡殺之。上聞之,嘆宰相非才,使凶賊縱暴。翰林學士韋處厚言:「裴度勛高中夏,聲播外夷,若置之岩廊,委其參決,河北、山東必稟朝算。理亂之本非有他術,順人則理,違人則亂。伏承陛下當食嘆息,恨無蕭、曹,今有一裴度 在紫草當中,企圖用車拉進宮中。有人懷疑車子荷載過重,提出盤問,張韶急忙把盤問者殺掉,攻破宮門,衝進宮中。 先前,右神策軍中尉梁守謙深得敬宗的寵愛,每當左、右神策軍在一起較量伎藝,敬宗總是偏袒右軍。到這時,敬宗狼狽不堪,想到右神策軍避難,由於距離太遠,不能前往,於是來到左神策軍營。左神策軍中尉馬存亮跑出來迎接,親自背著敬宗來到軍中,並派大將康藝全率領騎兵沖入宮中,討伐亂賊。敬宗擔憂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被阻隔在宮中,存亮又派騎兵將兩位太后迎到軍中。張韶登上清思殿,坐在皇帝的御榻上,和蘇玄明一塊進餐。張韶說:「事情果然像你說的那樣。」蘇玄明吃驚地說:「你起事就只為這一頓飯嗎?」張韶聽罷畏懼而逃。正好康藝全率兵趕到,殺死張韶、蘇玄明,他們的餘黨也被一網打盡,敬宗這才回到宮中。盜賊所經過的各道宮門,監門宦官依法應當處死,敬宗下詔對他們一併用杖刑處罰,然後仍舊各司其職。馬存亮不因有功而驕矜,反而放棄在左神策軍的職位,請求出任地方官,於是當了淮南監軍使。 五月,任命李程、竇易直為同平章事。 敬宗喜好興建宮室,打算營造別殿,規模十分宏大。李程進諫,請求將所有的木材、石料用於修建穆宗的陵寢,敬宗立刻表示同意。不久,波斯國向朝廷進獻建造亭榭用的沉香木,拾遺李漢說:「這和瑤台、瓊室有什麼不同!」敬宗雖然很生氣,但也寬容了他。 六月,加封裴度為同平章事。 當初,牛元翼鎮守襄陽,多次賄賂王庭湊,請求將自己的家眷送還,王庭湊不答應。後來聽說牛元翼死了,王庭湊就將他的家眷全部殺掉。敬宗得知此事,慨嘆宰相無能,致使凶賊王庭湊任意施暴。翰林學士韋處厚說:「裴度功高華夏,聲名遠揚四夷。如果把他安置在朝廷,委任他參與決斷朝中事務,河北、山東的藩鎮必然秉承朝廷的旨意。從根本上說,治理禍亂沒有其他辦法,順乎人心就政治修明,違背人心就禍亂叢生。聽說陛下對著飯食嘆息,遺憾沒有蕭何、曹參那樣的相才,現在有一個裴度 尚不能留,此馮唐所以謂漢文得廉頗、李牧不能用也。夫御宰相,當委之信之,親之禮之。於事不效,於國無勞,則置之黜之。如此,則在位者不敢不厲,將進者不敢苟求。臣與逢吉素無私嫌,嘗為裴度無辜貶官。今之所陳,上答聖明,下達群議耳。」上見度奏狀無同平章事,以問處厚,處厚具言逢吉排沮之狀,李程亦勸上加禮於度,上乃加度同平章事。 夏綏節度使李祐進馬百五十匹,卻之。 侍御史溫造彈祐違敕進奉,請論如法,詔釋之。祐謂人曰:「吾夜半入蔡州城取吳元濟,未嘗心動。今日膽落於溫御史矣。」 冬十月,賜韋處厚錦綵、銀器。 翰林學士韋處厚諫上宴遊,曰:「先帝以酒色致疾損壽,臣時不死諫者,以陛下年已十五故也。今皇子才一歲,臣安敢畏死而不諫乎!」上感其言,故有是賜。 十一月,葬光陵。 十二月,以劉棲楚為諫議大夫。 淮南節度使王播以錢十萬緡賂王守澄,求領鹽鐵。諫議大夫獨孤朗等數人請開延英論之。上問:「前廷爭者,不在中邪?」即日除棲楚諫議大夫,而竟以播兼鹽鐵轉運使。 罷泗州戒壇。 徐泗觀察使王智興以上生日,請於泗州置戒壇,度僧尼以資福,許之。自元和以來,敕禁此弊,智興欲聚貨,首請置之,於是四方輻湊,智興由此貲累巨萬。浙西觀察使 尚且不能留在朝廷,這就和馮唐說文帝即使得到廉頗、李牧也不能任用是一樣的。皇上任用宰相,應當委託信任他,親近禮遇他。如果宰相辦事無能,對於國家沒有功勞,就應該加以罷免與貶黜他。這樣,身居相位的人就不敢不勵精圖治,要進升相職的人就不敢隨便求取。我與李逢吉一向沒有私人恩怨,曾經被裴度無辜貶官。今天陳述的一切,不過向上報答皇上的厚愛,向下傳達群臣的議論。」敬宗見裴度的奏摺沒有同平章事的官銜,就詢問韋處厚,韋處厚詳細陳說李逢吉排擠裴度的情況,李程也勸敬宗應對裴度加以禮遇,於是敬宗就加封裴度為同平章事。 夏綏節度使李祐向朝廷進獻馬一百五十匹,被退了回去。 侍御史溫造彈劾李祐的進奉有違敕命,請求依法論處,敬宗下詔免於治罪。李祐對人說:「我當年夜入蔡州城捉拿吳元濟,都不曾膽怯,今天在溫御史面前倒被嚇破了膽。」 冬十月,敬宗賞賜韋處厚錦綵、銀器。 翰林學士韋處厚勸諫敬宗不要耽於宴飲遊樂,說:「先帝由於貪戀酒色而導致疾病,損折壽命,臣當時沒有冒死規諫,是由於陛下年已十五的緣故。如今皇子才一歲,臣怎敢怕死而不加規諫!」敬宗被他的忠言所感動,所以才有上述賞賜。 十一月,在光陵安葬穆宗。 十二月,任劉棲楚為諫議大夫。 淮南節度使王播用十萬緡錢賄賂王守澄,謀求兼任鹽鐵轉運使。諫議大夫獨孤朗等數人請求開延英殿論說此事。敬宗問:「上次在殿上諫諍的那一位在不在其中?」當日任命劉棲楚為諫議大夫,而最終仍讓王播兼任鹽鐵轉運使。 取締泗州戒壇。 徐泗觀察使王智興以敬宗要過生日為由,請求在泗州設置戒壇,剃度僧尼以積蓄福德,得到敬宗的批准。自從元和年間以來,朝廷敕令禁止這一弊事。王智興打算聚斂財貨,首先請求重置戒壇,於是四方人士紛紛匯集於泗州,由此王智興家資極多。浙西觀察使 李德裕上言:「若不鈐制,至降誕日方停,計兩浙、福建當失六十萬丁。」奏至,即日罷之。 回鶻崇德可汗死。 乙巳(825) 敬宗皇帝寶曆元年 春正月,赦。 先是,鄠令崔發聞五坊人毆百姓,命擒以入,曳之於庭,詰之,乃中使也。上怒,收發系台獄。是日,與諸囚立金雞下,忽有品官數十人執梃亂捶,發氣絕數刻始蘇,詔復系之。給事中李渤上言:「縣令曳中人,中人毆御囚,其罪一也。然縣令所犯在赦前,中人所犯在赦後。中人橫暴,若不早正刑書,臣恐四夷、藩鎮聞之,則慢易之心生矣。」諫議大夫張仲方亦上言曰:「鴻恩將布於天下而不行御前,霈澤遍被於昆蟲而獨遺崔發。」上皆不聽。李逢吉從容言於上曰:「崔發輒曳中人,誠大不敬。然其母年垂八十,自發下獄,積憂成疾。陛下方以孝理天下,所宜矜念。」上乃愍然曰:「比諫官但言發冤,未嘗言其不敬,亦不言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為不赦之?」即命中使釋其罪,送歸家,仍慰勞其母,母對中使杖發四十。 牛僧孺罷為武昌節度使。 牛僧孺以上荒淫,嬖倖用事,又畏罪不敢言,但累表求出。 李德裕上奏說:「如不立即禁止,到陛下誕辰才停止的話,估計兩浙、福建會失去六十萬勞動力。」奏摺上呈後,當日取締了戒壇。 回鶻崇德可汗死去。 唐敬宗 乙巳(825) 唐敬宗寶曆元年 春正月,大赦天下。 此前,鄠縣令崔發聽說五坊人員毆打百姓,就下令將打人者抓進官署,拽到庭中,一經責問,才知是一個中使。敬宗很生氣,將崔發收押在御史台監獄。敬宗大赦天下這天,崔發和囚徒站在宮城下的金雞旁,等待赦免。忽然有數十個宦官趕來,手執棍棒將崔發亂打一頓,崔發被打得昏死過去,過了好長時間才開始甦醒,敬宗下詔將崔發再次關押起來。給事中李渤進言說:「縣令拽宦官,宦官打御史台監獄的囚犯,他們的罪過是一樣的。然而縣令所犯罪過在大赦之前,宦官所犯罪過在大赦之後。宦官驕橫強暴,如果不及早依法制裁,我擔心四夷以及各地藩鎮聽說此事,就會對朝廷產生輕視之心。」諫議大夫張仲方也進言說:「皇恩浩蕩,將要遍布天下,卻不能給予御駕前的罪囚。充沛的甘露遍及小小昆蟲,惟獨遺漏了崔發。」對這些諫言,敬宗全都不予理會。李逢吉態度平和地對敬宗說:「崔發扯拽宦官實在是大不敬,然而他的母親已年過八十,自從崔發下獄,已經憂慮成疾。陛下正在以孝道治理天下,應當予以垂憐。」敬宗這才哀憫地說:「近日這些諫官只是為崔發喊冤,從來不說他對我大不敬,也不說他家有老母。如果像你說的這樣,我怎能不加赦免!」當即命中使赦免崔發的罪過,送他回家,同時還慰勞崔發的母親。崔母當著中使的麵杖責崔發四十棍。 牛僧孺罷免為武昌節度使。 牛僧孺認為敬宗荒淫無度,受寵的親信小人專攬朝政,但又害怕獲罪,不敢直言勸告敬宗,只是連連上表請求出任地方官。 乃升鄂岳為武昌軍,以僧孺為節度使。僧孺過襄陽,節度使柳公綽服橐鞬候於館舍。將佐曰:「襄陽地望,高於夏口,此禮太過。」公綽曰:「奇章公甫離台席,方鎮重宰相,所以尊朝廷也。」竟行之。 冊封回鶻昭禮可汗。 二月,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獻《丹扆六箴》。 上游幸無常,昵比群小。視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進見。德裕獻《丹扆六箴》,一曰《宵衣》,以諷視朝稀晚。二曰《正服》,以諷服御乖異。三曰《罷獻》,以諷徵求玩好。四曰《納誨》,以諷侮棄讜言。五曰《辨邪》,以諷信任群小。六曰《防微》,以諷輕出遊幸。其《納誨箴》略曰:「漢驁流湎,舉白浮鍾。魏睿侈汰,陵霄作宮。忠雖不忤,善亦不從。以規為瑱,是謂塞聰。」《防微箴》略曰:「亂臣猖獗,非可遽數。玄服莫辨,觸瑟始仆。柏谷微行,豺豕塞路。睹貌獻餐,斯可戒懼。」上優詔答之。 夏四月,群臣上尊號,赦天下。 赦文不言未量移者,韋處厚上言:「逢吉恐李紳量移,故有此處置。如此,則是應近年流貶官,因李紳一人,皆不得量移也。」上即追改之,紳由是得移江州刺史。 敬宗就下令將鄂岳升格為武昌軍,任牛僧孺為節度使。牛僧孺路經襄陽,節度使柳公綽披掛整齊地到客館恭候牛僧孺。將佐說:「襄陽的地位與名望,高於武昌,用這種禮節迎接牛僧孺太過分。」柳公綽說:「牛僧孺剛離開宰相的職位,藩鎮看重宰相,是為了表示對朝廷的尊重。」最終還是用這一禮節迎接牛僧孺。 朝廷冊封回鶻昭禮可汗。 二月,浙西觀察使李德裕進獻《丹扆六箴》。 敬宗四處遊樂沒有定準,親近身邊的小人。每月上朝不過幾次,大臣很少能夠見到他,為此德裕進獻了這篇《丹扆六箴》。第一箴名為《宵衣》,用以諷諫敬宗上朝太少太晚。第二箴名為《正服》,用以諷諫敬宗衣服車馬有違法度。第三箴名為《罷獻》,用以諷諫敬宗到處索求供自己賞玩喜好的物品。第四箴名為《納誨》,用以諷諫敬宗不聽朝臣的正直之言。第五箴名為《辨邪》,用以諷諫敬宗寵信任用群小。第六箴名為《防微》,用以諷諫敬宗隨意外出遊玩。其中《納誨箴》的大意說:「漢成帝劉驁沉溺於酒,酣飲無度。魏明帝曹睿淫逸奢侈,建造的宮殿聳入雲霄。他們對忠直的諫言雖不阻撓,可對好的建議也不採納。這種做法如同把善意的規勸當成塞耳的玉飾,叫做堵塞言路,無法耳聰目明。」《防微箴》的大意說:「亂臣賊子犯上作亂的事,不可能一下子都列舉出來。任章趁夜黑難以辨物穿著黑衣前來行刺漢宣帝而未遂;馬何羅密謀行刺漢武帝,因撞到寶瑟跌倒才被擒獲。漢武帝又曾微服出遊到柏谷,被人誤認為強盜,險遭不測;幸有客店主婦見武帝相貌不凡,殺雞獻食,這些事實陛下應引以為戒,時時警惕。」敬宗以褒美嘉獎的詔書予以答覆。 夏四月,朝廷百官為敬宗進獻尊號,大赦天下。 大赦令沒有言及被貶官吏尚未酌情移至近處安置的問題,韋處厚進言說:「李逢吉擔心李紳由於大赦會被酌情內移,所以才有如此安排。這樣一來,凡是在近幾年被流放貶黜的官吏,由於李紳一人的緣故就都不能被移至近處安置了。」敬宗立即追回赦令,加以修改,李紳因此得以內移,擔任江州刺史。 秋七月,鹽鐵使王播進羨餘絹百萬匹。 播領鹽鐵,誅求嚴急,正入不充,而羨餘相繼。 造競渡船。 詔王播造競渡船二十艘,計用轉運半年之費。張仲方等力諫,乃減其半。 八月,昭義節度使劉悟卒。 悟薨,子從諫匿喪,謀以悟遺表求知留後。司馬賈直言責之曰:「爾父提十二州地歸朝廷,其功非細。只以張汶之故,自謂不潔淋頭,竟至羞死。爾孺子,何敢如此!父死不哭,何以為人!」從諫恐,乃發喪。 冬十月,袁王長史武昭伏誅。 武昭罷石州刺史,為袁王長史,鬱郁怨執政。李逢吉與李程不相悅,程族人仍叔激怒昭云:「程欲與昭官,為逢吉所沮。」昭因酒酣,對茅匯言欲刺逢吉,為人所告,下吏。李仲言謂匯曰:「君言程與謀則生,不然必死。」匯曰:「冤死甘心,誣人自全,匯不為也。」獄成,昭杖死,仍叔、仲言、匯皆遠貶。 十一月,幸驪山溫湯。 上欲幸驪山溫湯,左僕射李絳、諫議大夫張仲方等屢諫,不聽。拾遺張權輿伏紫宸殿下,叩頭諫曰:「昔周幽王幸驪山而為犬戎所殺,秦始皇幸驪山而國亡,玄宗宮驪山而祿山亂,先帝幸驪山而享年不長。」上曰:「驪山若此之凶 秋七月,鹽鐵轉運使王播以賦稅盈餘的名義進獻絲絹一百萬匹。 王播兼任鹽鐵轉運使以來,對百姓的征索嚴厲苛刻,常規賦稅總是徵收不齊,而賦稅盈餘卻源源不斷地進獻朝廷。 建造競渡船隻。 敬宗下詔王播建造競渡船二十艘,估計需要用去鹽鐵轉運半年的收入。張仲方等人極力諫阻,才將造船費用減為原來的一半。 八月,昭義節度使劉悟去世。 劉悟死後,兒子劉從諫秘不發喪,密謀以劉悟的遺表求取留後之職。行軍司馬賈直言責備劉從諫說:「你父親當年統領十二州之地歸順朝廷,功績不小。只是由於殺了磁州刺史張汶,自認為背上了壞名聲,最後羞慚至死。你是年輕後生,怎麼敢如此大膽!父親死了不哭喪,還怎麼做人!」劉從諫聽了十分畏懼,這才給劉悟發喪。 冬十月,袁王長史武昭伏法。 武昭被罷免石州刺史的官職後,任袁王長史,心中鬱悶,怨恨朝中當權宰相。李逢吉與李程關係不好,李程的族人李仍叔就去激怒武昭,說:「李程打算給你官做,被李逢吉阻止。」武昭趁著酒意正濃,對茅匯說想要刺殺李逢吉。這件事被人告發,交由執法官吏審訊。李仲言對茅匯說:「你只要說李程參與密謀就可活命,否則必死無疑。」茅匯說:「我甘心含冤而死,通過誣陷別人來保全自己,我不干。」定案後,武昭受杖刑而死,李仍叔、李仲言、茅匯全被貶往邊遠地區。 十一月,敬宗前往驪山溫泉。 敬宗想到驪山溫泉遊玩,左僕射李絳、諫議大夫張仲方等人屢次勸諫,敬宗就是不聽。拾遺張權輿跪伏在紫宸殿下,一邊叩頭一邊勸諫說:「從前周幽王到驪山遊玩被犬戎殺掉,秦始皇游驪山而秦國滅亡,玄宗在驪山建造宮殿,結果安祿山叛亂。先帝到驪山遊玩,壽命不能長久。」敬宗說:「驪山真的這麼不吉利 邪?我宜一往,以驗彼言。」幸溫湯還,謂左右曰:「彼叩頭者之言,安足信哉!」 十二月,以劉從諫為昭義留後。 朝廷得劉悟遺表,議者多言上黨內鎮,與河朔異,不可許。李絳上疏曰:「兵機尚速,威斷貴定,人情未一,乃可伐謀。劉悟死已數月,朝廷尚未處分,中外人意,惜此事機。所幸從諫未嘗久典兵馬,而昭義素貧。必無優賞,其眾必不盡與從諫同謀。但速除近地一將,令兼程赴鎮,使從諫未及布置,新使已至潞州,則軍心自有所系矣。今朝廷久無處分,彼軍不曉朝廷之意,猶豫之間,若有奸人為之畫策,虛張賞設,軍士覬望,尤難指揮。伏望速下明敕,宣示軍眾,獎其從來忠節,賜新使繒五十萬匹,使之賞設,續除從諫一刺史,必無違拒。臣嘗熟計利害,決無即授從諫之理。」時李逢吉、王守澄計議已定,竟不用絳等謀。 以李絳為太子少師、分司。 僕射李絳好直諫,李逢吉惡之。故事,僕射上日,宰相送之。百官立班,中丞列位於庭,尚書以下每月當牙。元和中,以舊儀太重削去之。御史中丞王播恃逢吉之勢,與絳相遇於塗,不之避。絳引故事上言:「僕射,國初為正宰相,禮數 嗎?我應該去一次,以此檢驗他的話是否可信。」於是,敬宗去了驪山溫泉;回宮後,敬宗對身邊的人說:「那個叩頭的人說的話,怎麼值得相信呢。」 十二月,任命劉從諫為昭義留後。 朝廷得到劉悟的遺表後,議政者多數認為上黨是內地的軍鎮,與河朔藩鎮不同,不能准許劉從諫自任留後。李絳上疏說:「用兵的關鍵在於迅速,權威的裁斷貴在當機立斷,只有在對方的思想尚未趨於一致時,才可以破壞他們的計劃。劉悟死去已有數月之久,朝廷一直沒有做出處理,朝廷內外的人們都把這件事當作一個時機而十分看重。所慶幸的是,劉從諫沒有長期統領軍隊的經歷,而昭義一向貧窮,必然沒有優厚的犒賞,全軍將士必定與劉從諫的謀劃不盡相同。只要馬上將節度使的官職授給一個鄰近昭義的藩鎮將領,命令他日夜兼程趕赴昭義上任,使劉從諫來不及安排布置,新任節度使已經抵達潞州任所,昭義一軍的軍心自然就有所依歸。現在朝廷遲遲不作處置,昭義一軍不明白朝廷的用意,遲疑當中如果有奸邪之人為劉從諫出謀劃策,空口張揚要犒賞軍士,而軍士對此又心存非分之想,就尤其難以指揮了。希望陛下快速下令,宣諭曉示昭義全軍,獎勵全軍長久以來對朝廷盡忠盡節,同時賜給新任節度使繒五十萬匹,讓他犒賞昭義全軍,接下來任命劉從諫一個刺史的官銜,他必然不會拒絕。我曾反覆思考利害得失,認為決沒有立即任命劉從諫為節度使的道理。」當時李逢吉、王守澄已經商議決定了,最終沒有採用李絳等人的建議。 任命李絳為太子少師、分司東都。 僕射李絳喜好直言進諫,李逢吉厭惡他。以往的慣例,僕射在每月初一上朝這天,宰相要為他送行。百官按品秩站立,御史中丞列位於殿中,尚書以下官員每月要到僕射府署參見。元和年間,有人認為舊的禮儀過於隆重,就廢除了它。御史中丞王播倚仗李逢吉的勢力,與李絳半路相遇,不肯迴避。李絳援引以前的慣例進言說:「僕射,立國之初是正宰相,對僕射的禮數 至重。儻人才忝位,自宜別授賢良。若朝命守官,豈得有虧法制?乞下百官詳定。」議者多從絳議,上聽行舊儀。至是,以絳有足疾,出之東都。 丙午(826) 二年 春二月,以裴度為司空、同平章事。 言事者多稱裴度賢,不宜棄之藩鎮。上數遣使勞問,度因求入朝。逢吉之黨大懼,百計毀之。 先是,民間謠云:「緋衣小兒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驅逐。」又長安城中有橫亘六岡,如乾象,度宅偶居第五岡。張權輿上言:「度名應圖讖,宅占岡原,不召而來,其旨可見。」上雖年少,悉察其誣謗,待度益厚。 度至京師,朝士填門,度留之飲。京兆尹劉棲楚附度耳語,侍御史崔咸舉觴罰度曰:「丞相不應許所由官咕囁耳語。」度笑而飲之。棲楚不自安,趨出。度復知政事,左右忽白失中書印,聞者失色,度飲酒自如。頃復白已得之,度亦不應。或問其故,度曰:「此必吏人盜之,以印書券耳。急之則投諸水火,緩之則復還故處。」人服其識量。 三月,罷修東都。 非常隆重。倘若我這個人辱沒了僕射的職位,自應將這一官職改授給賢能良善之人。如果朝廷還讓我擔任這一職務,怎能容忍有損法紀的行為存在?請求將此事交給百官詳加論定。」參議者多數同意李絳的意見,敬宗同意群臣意見,下令對僕射仍然實行過去的禮儀。到這時,由於李絳患有腳病,所以派他到東都洛陽供職。 丙午(826) 唐敬宗寶曆二年 春二月,任命裴度為司空、同平章事。 議論朝政的臣僚多稱頌裴度賢能,不應被棄置在藩鎮節帥的職位上。敬宗多次派使者前去問候裴度,裴度乘此請求進京朝見。李逢吉一夥聞訊大為驚恐,千方百計地詆毀他。 此前,民間流傳的歌謠說:「緋衣小兒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驅逐。」緋衣,「緋」諧「非」,兩字相合是「裴」字。上句指裴度。下句,「天上有口」是「吳」字,指代叛將吳元濟。此兩句民謠讚頌裴度當年平淮西,擒獲吳元濟的功勳。再者,長安城橫亘著六個高坡,很像乾卦的卦象,裴度的宅第恰好在第五個高坡上。張權輿進言說:「裴度的名字應了圖讖,他的宅第占據高岡,朝廷沒有召他,他就自動前來,其用意可以想見。」敬宗雖然年輕,但對張權輿的誣衊誹謗看得一清二楚,對裴度越發器重。 裴度剛到京城,滿門都是前來探望的朝廷官員,裴度留這些人飲宴。京兆尹劉棲楚附在裴度耳邊說話,侍御史崔咸見了就舉起酒杯罰裴度飲酒,並說:「宰相不應該允許京兆尹在耳旁竊竊私語。」裴度笑著飲了罰酒。劉棲楚覺得很不自在,就趕緊出去了。裴度重新主持朝政,身邊的人忽然說丟了中書省的印信,得知此事的人都大驚失色,只有裴度飲酒自如。一會兒,身邊的人又稟告說,中書省的印信已經找到,裴度也不理會。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裴度說:「這印信一定是被吏人偷去偽造文書了,急於追查,恐怕要被投入水火之中,不動聲色的話,他就會把印信放回原處。」人們都敬佩裴度的見識與度量。 三月,停止東都洛陽宮殿的修繕工程。 上欲幸東都,諫者甚眾,上皆不聽,已使按修宮闕。裴度從容言曰:「國家本設兩都以備巡幸,然自多難以來,宮闕、營壘、百司廨舍率已荒弛。陛下儻欲行幸,宜命有司徐加完葺,然後可往。」上曰:「從來言事者,皆雲不當往。如卿所言,不往亦可。」會幽、鎮皆請以兵匠助修東都,乃敕罷之。 先是,朝廷遣中使賜朱克融時服,克融以為疏惡,執留敕使,奏以:「春衣不足,乞度支給三十萬端匹。」又奏:「欲將兵馬及丁匠五千助修宮闕。」上患之,以問宰相,欲遣重臣宣慰,仍索敕使。裴度對曰:「克融無禮已甚,殆將斃矣。譬如猛獸,自於山林中咆哮跳踉,久當自困,必不敢輒離巢穴。願陛下勿遣宣慰,亦勿索敕使,旬日之後,徐賜詔書云:『聞中官至彼,稍失去就,俟還,朕自有處分。時服有司製造不謹,朕甚欲知之,已令區處。其將士春衣,非朕所愛,但素無此例,不可獨與。』所稱助修宮闕,皆是虛語,若欲直挫其奸,宜云『丁匠宜速遣來』,若欲且示含容,則雲『不假丁匠遠來』,如是而已,不足勞聖慮也。」上悅,從之。 夏五月,幽州軍亂,殺節度使朱克融而立其子。秋八月,都將李載義殺之。 遣使迎周息元入禁中。 道士趙歸真說上以神仙,有潤州人周息元,自言數百歲。上遣中使迎至京師,館之禁中山亭。 敬宗想到東都洛陽巡遊,勸諫的人很多,敬宗一概不理。已經派人前往東都察看,準備修繕宮殿城闕。裴度從容不迫地進言說:「國家設置東、西兩都,本來就是供皇上巡視的。然而自從國家遭逢安史之亂以來,東都的宮城、營壘、各官署辦公的府舍大都已經荒廢,陛下如果想去東都巡視,應該事先命令有關部門逐漸加以修葺,然後才能前往。」敬宗說:「一直以來進言的人,都說不應當前往。如果像你說的這樣,不去也可以。」正巧幽州、鎮州都請求派兵士、工匠前來幫助修繕東都,敬宗這才下詔罷修東都。 先前,朝廷派中使賞賜朱克融四季的服裝,克融認為質地粗劣,就拘留敕使,上奏說:「我這裡春衣不充足,請度支供給三十萬端匹衣料。」又奏稱:「打算率領兵馬以及工匠五千人,前來幫助修葺東都宮城。」敬宗對此十分憂慮,就去徵詢宰相的意見,想派使臣前往幽州安撫朱克融,並索回敕使。裴度回答說:「朱克融對朝廷太無禮了,恐怕要自取滅亡。這好比一隻猛獸,自己在山林中咆哮蹦跳,時間一長自然會感到困窘,必然不敢立即離開巢穴。希望陛下不要派使者前去安撫,也不要索求宦官,冷落他十天之後再慢慢賜他一道詔書,就說:『聽說中使到達幽州後,舉動稍有失禮,等他返回朝廷,朕自有處置。賞賜給你的四季衣服,有關部門製作得不夠認真,我很想了解這一情況,已下令分別處置。至於由朝廷供給幽州將士春衣,並不是我吝惜,只是向來沒有這個先例,不能單獨給予。』朱克融說的幫助修建宮城,全是空話,如果想直接揭露他的奸謀,應該說『工匠應火速派來』,如果想要姑且寬容,就說『不想藉助遠道而來的工匠』,如此而已,這些事不值得煩勞皇上的思慮。」敬宗高興地採納了裴度的建議。 夏五月,幽州軍發生兵變,殺掉節度使朱克融,擁立他的兒子為主帥。秋八月,都將李載義殺死朱克融的兒子。 朝廷派使者將周息元迎入宮中。 道士趙歸真向敬宗遊說神仙之術,潤州有個叫周息元的,說自己有幾百歲的高壽。敬宗派中使將他迎到京城,安置在皇宮的山亭中下榻。 九月,李程罷為河東節度使。 冬十月,以李載義為盧龍節度使。 十一月,李逢吉罷。 十二月,宦官劉克明等弒帝於室內,立絳王悟。王守澄等討克明,殺悟,立江王涵。 上遊戲無度,狎暱群小,善擊球,好手搏,禁軍及諸道爭獻力士。又以錢萬緡召募力士,晝夜不離側,又好深夜自捕狐狸。性復褊急,力士或恃恩不遜,輒配流籍沒。宦官小過,動遭捶撻,皆怨且懼。夜獵還宮,與宦官劉克明、擊球軍將蘇佐明等二十八人飲酒。上酒酣,入室更衣,殿上燭滅,克明等弒帝於室內。 克明矯稱上旨,命學士路隋草遺制,以絳王悟權勾當軍國事,又欲易置內侍之執權者。於是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魏從簡、梁守謙定議,以衛兵迎江王涵入宮,發左、右神策、飛龍兵進討賊黨,盡斬之,絳王為亂兵所害。 時事起蒼猝,守澄等欲號令中外,而疑所以為辭,問於學士韋處厚。處厚曰:「正名討罪,於義何嫌?」又問江王踐祚之禮,處厚曰:「詰朝,當以王教布告中外以已平內難,然後群臣三表勸進,以太皇太后令冊命即位耳。」守澄等從其言。 以裴度攝冢宰。百官謁江王於紫宸外廡,王素服涕泣。明日,即位,更名昂,是為文宗。 尊帝母蕭氏為皇太后。 時郭太后居興慶宮,寶曆王太后居義安殿,蕭太后居 九月,李程罷免為河東節度使。 冬十月,任命李載義為盧龍節度使。 十一月,李逢吉罷相。 十二月,宦官劉克明等人在室內殺死敬宗,擁立絳王李悟。王守澄等人討伐劉克明,殺死李悟,擁立江王李涵。 敬宗遊樂嬉戲毫無節制,親昵身邊群小,擅長擊球,喜好徒手搏鬥,禁軍以及各道爭相進獻力士。此外,還用上萬緡錢召募力士,讓這些人晝夜不離左右,還喜好深夜自己去獵捕狐狸。他心性又狹隘急躁,有些力士仗恃皇上恩寵出言不遜,就予以流放,沒收家財。宦官犯了小的過失,動不動就棍棒加身,這些人都怨恨而懼怕敬宗。有一天夜裡,敬宗打完獵回到宮中,和宦官劉克明、擊球軍將蘇佐明等二十八人一起飲酒。酒興正濃時,敬宗到室內更換衣服,殿上的蠟燭突然熄滅,劉克明等人在室內將敬宗殺死。 劉克明假稱聖旨,命令學士路隋起草遺詔,讓絳王李悟暫時代理軍國大事,又打算更換內侍省的當權者。於是,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魏從簡、梁守謙定計,派衛兵迎接江王李涵進宮,出動左、右神策軍、飛龍軍進攻討伐賊黨,將這些人全部處死,絳王李悟也被亂兵殺害。 當時事情來得倉促,王守澄等人打算對朝廷內外發號施令,卻不知怎樣措辭合適,就去求教學士韋處厚。韋處厚說:「端正名分,討伐罪人,在道義上有什麼嫌疑!」又請教江王登基的禮儀,韋處厚說:「明天一早,應當以江王教令的名義公告朝廷內外,說明宮廷內亂已經平息。然後讓朝廷百官再三上表勸江王繼承皇位,最後由太皇太后下令,冊命江王即皇帝位。」王守澄等人依言而行。 任命裴度暫時代理朝政。百官在紫宸殿外廊拜見江王,江王身著喪服,涕泣相見。第二天,正式即皇帝位,更名為昂,這就是文宗。 尊奉文宗的母親蕭氏為皇太后。 當時郭太后住在興慶宮,寶曆王太后住在義安殿,蕭太后住在 大內。上性孝謹,事之如一。每得珍異,先薦郊廟,次奉三宮,然後進御。 以韋處厚同平章事。 出宮人,放鷹犬,省冗食,罷別貯、宣索。 上自為諸王,深知兩朝之弊。及即位,勵精求治,去奢從儉。詔宮女非有職事者出三千餘人,放五坊鷹犬,省教坊、總監冗食千二百餘員,近歲別貯錢穀悉歸之有司,宣索組繡、雕鏤之物悉罷之。敬宗之世,每月視朝不過一二,上始復舊制,每奇日視朝,對宰相、群臣,延訪政事,久之方罷。待制官舊雖設之,未嘗召對,至是屢蒙延問。中外翕然相賀,以為太平可冀。 丁未(827) 文宗皇帝大和元年 夏四月,韋處厚請避位,不許。 上雖虛懷聽納,而不能堅決,與宰相議事已定,尋復中變。韋處厚於延英極論之,因請避位,上再三慰勞之。 以高瑀為忠武節度使。 自大曆以來,節度使多出禁軍大將。皆以倍稱之息貸錢以賂中尉,動逾億萬,然後得之,未嘗由執政。至鎮則重斂以償所負。至是,裴度、韋處厚始奏用瑀,中外相賀,曰:「自今債帥鮮矣!」 內宮。文宗性情孝順恭謹,侍奉三位太后如同一人。每次得到珍奇之物,首先進獻祖廟,其次獻給三位太后,然後自己享用。 任命韋處厚為同平章事。 外放宮女,放走鷹犬,裁減宮廷中多餘的人員,停止在國庫之外另行貯存錢財和用皇帝的詔旨向官府索取財物。 文宗自當親王時,就十分了解穆宗、敬宗兩朝政事的弊端。等到即位,文宗勵精圖治,摒棄奢侈,厲行節儉。下詔外放後宮沒有職務的宮女三千多人,放走五坊豢養的獵鷹、獵犬,裁減教坊、宮苑總監中多餘人員一千二百多人,將近年來在國庫之外蓄積的錢穀全部歸還有關部門,以皇上的詔旨向官府索要的華美的絲繡服飾、雕刻鏤空的器物也一概停罷。敬宗在世時,每月上朝不過一兩次,文宗開始恢復以往的制度,每逢單日上朝,向宰相、群臣請教朝政,很晚才退朝。先前朝中雖設有待制官,但從未受到召見諮詢,到這時才多次承蒙皇上的請教詢問。朝廷內外紛紛相互慶賀,以為太平之世指日可待。 唐文宗 丁未(827) 唐文宗大和元年 夏四月,韋處厚請求辭職讓位,文宗沒有批准。 文宗雖能虛心聽取臣僚的意見,可是缺乏決斷,與宰相已經商議決定的事情,不久又中途改變。為此韋處厚在延英殿極力批評這種做法,請求辭職讓位,文宗再三加以慰勞。 任命高瑀為忠武節度使。 自從大曆年間以來,節度使多由禁軍高級將領擔任。這些人都以高出本錢一倍的利息借錢去賄賂中尉,行賄的金額動不動就超過億萬錢,然後才能得到官職,從不經過宰相。這些人到職後就拚命搜刮百姓以償還債務。到這個時候,裴度、韋處厚才上奏任用高瑀,朝廷內外互相慶賀,說:「從今以後負債的節度使少了。」 五月,以李同捷為兗海節度使。 初,橫海節度使李全略卒,其子同捷擅知軍務,朝廷經歲不問。同捷冀易世之後或加恩貸,遣使奉表,請遵朝旨,乃移同捷鎮兗海。朝廷猶慮河南、北諸鎮構扇同捷,使拒命,乃悉加檢校官。 六月,以王播同平章事。 播入朝,力圖大用。所獻銀器以千計,綾、絹以十萬計,遂得宰相。 秋七月,葬莊陵。 李同捷不受詔。 八月,削其官爵,發諸道兵討之。 李同捷遣其子弟以珍玩、女妓賂河北諸鎮。李載義執其侄,並所賂獻之。史憲誠與全略為昏,獨以糧助同捷。裴度不之知,以為無二心。韋處厚謂吏請事者曰:「晉公於上前以百口保汝使,處厚則不然。但仰俟所為,自有朝典耳。」憲誠懼,不敢復與同捷通。 冬十一月,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卒。 戊申(828) 二年 春三月,親策制舉人。 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橫,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權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賢良方正劉蕡對策,極言其禍,其略曰:「陛下宜先憂者,宮闈將變,社稷將危,天下將傾,海內將亂。」又曰:「陛下將杜篡弒之漸,則居正位而近正人, 五月,任命李同捷為兗海節度使。 當初,橫海節度使李全略去世,他的兒子李同捷代理主持軍務,歷經一年,朝廷不聞不問。李同捷希望改朝換代後文宗能施恩寬恕,就派使者帶著奏摺前往京城,請求遵奉朝廷的旨意,朝廷這才調李同捷鎮守兗海。朝廷還是擔心河南、河北各藩鎮煽動李同捷,讓他抗拒朝廷的命令,就將這些藩鎮的節帥都加封檢校官的頭銜。 六月,任王播為同平章事。 王播進京朝見,力圖得到重用。進獻的銀器數以千計,綾、絹以十萬匹計,於是得任宰相。 秋七月,朝廷在莊陵安葬敬宗皇帝。 李同捷拒不接受詔命。 八月,朝廷削去他的官職爵位,徵發各道兵馬前去討伐。 李同捷派自家子弟用珍貴的賞玩器物、歌姬舞女賄賂河北各藩鎮。李載義扣押李同捷的侄子,連同他所行賄的物品一併進獻朝廷。史憲誠與李全略有姻親關係,單獨以糧食幫助李同捷。裴度對此一無所知,以為史憲誠對朝廷沒有二心。韋處厚對史憲誠派到朝廷奏請公事的官吏說:「晉國公裴度在皇上面前百般為你們節度使擔保,我就不以為然。只需靜觀他的所作所為,朝廷自有法典加以制裁。」史憲誠聞言十分恐懼,不敢再與李同捷勾結。 冬十一月,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去世。 戊申(828) 唐文宗大和二年 春三月,文宗親自出題策問應試的舉人。 自從元和末年以來,宦官益發蠻橫跋扈,皇帝的廢立全在他們掌握之中,威勢權力在皇帝之上,朝臣沒人敢指責這種現象。賢良方正科考生劉蕡在回答文宗的策問中,極力闡述宦官專權的禍害,文章大意說:「陛下首先應憂慮的是,宮禁將要發生變亂,國家將要出現危機,天下將要傾覆,海內將要大亂。」又說:「陛下要杜絕篡位弒君之風的侵染,就要立身端正接近正直君子, 遠刀鋸之賤,親骨鯁之直,輔相得以專其任,庶職得以守其官,奈何以褻近五六人總天下大政,禍稔蕭牆,奸生帷幄?臣恐曹節、侯覽復生於今日。」又曰:「忠賢無腹心之寄,閽寺恃廢立之權,陷先君不得正其終,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又曰:「威柄陵夷,藩臣跋扈。或有不達人臣之節,首亂者以安君為名,不究《春秋》之微,稱兵者以逐惡為義,則政刑不由乎天子,征伐必自於諸侯。」又曰:「陛下何不塞陰邪之路,屏褻狎之臣,制侵陵迫脅之心,復門戶掃除之役,戒其所宜戒,憂其所宜憂?既不能治於前,當治於後。既不能正其始,當正其終。則可以虔奉典謨,克承丕構矣。昔秦之亡也,失於強暴。漢之亡也,失於微弱。強暴則賊臣畏死而害上,微弱則奸臣竊權而震主。伏見敬宗皇帝不虞亡秦之禍,不翦其萌。伏惟陛下深軫亡漢之憂,以杜其漸。」又曰:「臣聞昔漢元帝即位之初,更制七十餘事,其心甚誠,其稱甚美。然而紀綱日紊,國祚日衰,奸宄日強,黎元日困者,以其不能擇賢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又曰:「陛下誠能揭國權以歸相,持兵柄以歸將,則心無不達,行無不孚矣。」又曰:「法宜畫一,官宜正名。今分外官、中官之員,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於南則亡命於北,或正刑於外則破律於中。 疏遠受過閹割的宦官,親近正直耿介的朝臣,使宰相能專任其職權,眾官員能忠於職守,怎能讓陛下親近的五六個小人總攬天下政務,致使禍患醞釀在宮廷內部,奸邪出現在宮闈當中?我擔心漢桓帝時的宦官曹節、侯覽又會在今天重新出現。」又說:「忠正賢能的朝臣,沒有被當作心腹來信任,宦官把持廢立君主的大權,害得先帝不得善終,使陛下不得名正言順地登基。」又說:「朝廷權力掃地,藩鎮將領飛揚跋扈。有些不明臣禮的將領,帶頭作亂會以安定君位為藉口,不懂《春秋》闡述的微言大義,舉兵叛亂的將領會以驅逐君側惡臣為名義,致使政令和刑罰不由天子做主,征討殺伐必然產生於藩鎮之間。」又說:「陛下為何不堵塞陰險邪惡小人的進取之路,摒棄親近寵幸的宦官,制裁他們侵陵脅迫人主的險惡用心,恢復他們在宮中看門打掃的差役,警戒應該引以為戒的問題,憂慮應該擔憂的事情?既然沒有政治修明的開端,就應有政治修明的結局。既然不能名正言順地開始親政,就應名正言順地執政到最後。這樣就可以虔誠地信奉儒家經典,能夠承繼祖宗所開創的大業。先前秦朝的滅亡,過失在於皇帝過分強暴。漢朝的滅亡,過失在於君主過分懦弱。過於強暴,逆臣賊子畏懼身死,就萌生害主之心。過於懦弱,奸臣就會竊取朝中大權,震懾人主。眼見敬宗皇帝不考慮秦朝滅亡的歷史教訓,沒有翦滅災禍的萌芽。我想陛下應該十分憂慮漢朝的滅亡,用以杜絕皇權衰弱這一局面的出現。」又說:「我聽說從前漢元帝剛登基時,更改朝廷舊制七十多項,勵精圖治之心極為虔誠,由此獲得很好的名聲。然而朝廷的法度日益紊亂,國家的氣運日益衰弱,奸詐不法之徒日益強盛,百姓日益困苦,是由於他不能選擇賢明之臣委以重任,失去對朝政的控制造成的。」又說:「陛下若能把國家大權交給宰相,把兵權交給將軍,那麼心中希望的就沒有不能實現的,實行起來就沒有不守信的。」又說:「朝廷的法規應該統一,官職的設立應該名正言順。如今有外官、中官之分,形成南司、北司的格局。有的在南司犯法就躲到北司去逃命,有的在南司受到制裁而在北司卻枉法釋罪。 法出多門,人無所措,實由兵農勢異而中外法殊也。」又曰:「今夏官不知兵籍,六軍不主兵事,軍容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內臣之職。首一戴武弁,疾文吏如仇讎;足一蹈軍門,視農夫如草芥。謀不足以翦除凶逆,而詐足以抑揚威福,勇不足以鎮衛社稷,而暴足以侵軼里閭。羈紲藩臣,干陵宰輔,隳裂王度,汩亂朝經。張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觀釁之心,無伏節死難之義,豈先王經文緯武之旨邪!」又曰:「臣非不知言發而禍應,計行而身戮。蓋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豈忍姑息時忌,竊陛下一命之寵哉!」 考官散騎常侍馮宿等見蕡策皆嘆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裴休、李郃、杜牧、崔慎由等二十二人中第,皆除官,物論囂然稱屈。諫官、御史欲論奏,執政抑之。李郃曰:「劉蕡下第,我輩登科,能無厚顏!」乃上疏曰:「蕡所對策,漢魏以來無與為比。今有司以蕡指切左右,不敢以聞,恐忠良道窮,綱紀遂絕。況臣所對不及蕡遠甚,乞回臣所授以旌蕡直。」不報。蕡由是不得仕於朝,終於使府御史。 王庭湊陰以兵糧助李同捷。秋九月,詔削其官爵,諸軍討之。 王智興拔棣州。 法令出自許多部門,弄得人們手足無措,這實在是由於兵農分離,對待中官和對待外官的法律不同造成的。」又說:「如今兵部不掌握兵士的名冊,六軍將領不能執掌兵權,軍容使的設立正好適合宦官專權的政治,軍中的法令成了監軍的附庸。宦官一旦身著戎裝,憎恨文職官吏如同仇敵一般;一旦涉足軍界,就把農夫看得如同草芥一般輕賤。他們的智謀不足以剷除逆臣賊子,而他們的奸詐卻足以在軍中作威作福,他們的勇氣不足以保衛國家,而他們的暴戾卻足以侵害平民百姓。控制束縛各藩鎮的節度使,居高臨下地欺凌宰相,他們毀壞王法,攪亂朝綱。張揚武夫的威風,向上用來轄制君王;又假借天子的詔命,向下用來統治英雄豪傑。這些人有暗藏奸謀、窺測時機的野心,而毫無為君殉節、為國殉難的義舉,這難道是先王提倡用文治武功治理天下的主旨嗎!」又說:「我並非不知道這番話說出來會招來災禍,即使實行這些計策,我也會遭到殺戮。只是痛感國家瀕臨危機,哀憐百姓的困苦,怎麼忍心姑息時人所忌諱的醜惡現象,而竊取陛下的一官半職呢!」 擔任考官的散騎常侍馮宿等人看了劉蕡的對策都十分讚嘆佩服,可是由於畏懼宦官的勢力,不敢錄取劉蕡。裴休、李郃、杜牧、崔慎由等二十二人中第,全部拜官授職,輿論譁然,認為劉蕡受了冤屈。諫官和御史打算就此上奏論說,被宰相阻止。李郃說:「劉蕡落第,而我們這些人考中了,能不感到厚顏無恥嗎!」就上疏朝廷說:「劉蕡的對策所說的,是漢魏以來無與倫比的。如今有關部門由於劉蕡指責陛下身邊的宦官切中要害,不敢上報陛下讓他知道,恐怕忠正賢良之輩的仕進之途將會斷絕,朝廷的法紀將會毀壞。況且我所對答的問題和劉蕡相比差得太遠了,請求陛下將授給我的官職轉授給劉蕡,以表彰劉蕡的忠直。」這一上疏沒有得到答覆。劉蕡由此不能在朝廷做官,一直都在節度使的幕府當幕僚。 王庭湊暗中用兵器、糧食援助李同捷。秋九月,文宗下詔削去他的官職爵號,由各路兵馬前去討伐。 王智興攻占棣州。 時諸軍久無功,每小勝則虛張首虜以邀賞。朝廷竭力奉之,江、淮為之耗弊。 冬十二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處厚卒。 魏博軍亂。 李同捷軍勢日蹙,王庭湊不能救,乃遣人說魏博大將亓志紹,使殺史憲誠父子,取魏博。志紹遂作亂,引所部兵二萬人還逼魏州。詔發義成軍討之。 以路隋平章事。 隋言於上曰:「宰相任重,不宜兼金谷瑣碎之務。如楊國忠、元載、皇甫鎛皆奸臣,所為不足法也。」上以為然。於是裴度辭度支,上許之。 己酉(829) 三年 春正月,義成節度使李聽討魏博亂軍,平之。 二月,橫海節度使李祐帥諸道兵擊李同捷,破之。夏四月,同捷降,滄景平。 李祐帥諸道兵擊李同捷,拔德州。同捷請降,祐遣大將萬洪守滄州。宣慰使柏耆疑同捷之詐,自將數百騎馳入滄州,以事誅洪,取同捷,詣京師。或言:「王庭湊欲以奇兵篡之。」耆斬其首。諸道兵攻同捷三年,僅能下之,而耆取為己功,諸將疾之。爭上表論,貶耆為循州司戶。初,祐病,聞耆殺洪,大驚,遂劇。上曰:「祐若死,是耆殺之也。」祐尋薨,賜耆自盡。 六月,魏州軍亂,殺其節度使史憲誠,推何進滔知留後以拒命。秋八月,以進滔為魏博節度使。 當時各軍進討一直沒有進展,每當獲取小勝,就向朝廷誇張虛報斬獲敵軍的數目,以求取厚賞。朝廷竭盡全力供養各軍,致使江、淮一帶資財耗盡,人民疲弊。 冬十二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處厚去世。 魏博軍作亂。 李同捷的兵力日趨窘迫,王庭湊無法前去救援,就派人勸說魏博大將亓志紹,讓他殺死史憲誠父子,奪取魏博。亓志紹於是發動叛亂,率領所屬二萬兵馬回師進逼魏州。文宗下詔徵發義成軍討伐他。 任命路隋為平章事。 路隋對文宗說:「宰相責任重大,不宜兼管錢糧等瑣碎事務。例如楊國忠、元載、皇甫鎛都是奸臣,他們當宰相時兼管財政的做法不值得效法。」文宗認為言之有理。於是裴度要求辭去度支使的職務,文宗予以批准。 己酉(829) 唐文宗大和三年 春正月,義成節度使李聽討伐魏博叛軍,平定了叛亂。 二月,橫海節度使李祐率領各道兵馬進擊並打敗李同捷。夏四月,李同捷投降,滄景得以平定。 李祐率各道兵馬進擊李同捷,攻克德州。李同捷請求投降,李祐派大將萬洪駐守滄州。宣慰使柏耆懷疑李同捷有詐,親自率領數百名騎兵衝進滄州,尋找藉口殺了萬洪,將李同捷捉送京城。有人說:「王庭湊想出奇兵奪回李同捷。」柏耆就將李同捷斬首。各道兵馬進攻李同捷達三年之久,僅能攻下滄州,而柏耆卻將平定李同捷的功勞據為己有,各將領都憎恨他。他們爭相上表論說此事,朝廷將柏耆貶為循州司戶。起初,李祐患病,聽說柏耆殺了萬洪,大吃一驚,病情急劇加重。文宗說:「李祐如果死了,就是柏耆殺的。」李祐不久病故,朝廷賜柏耆自殺而死。 六月,魏州發生兵變,軍士殺掉節度使史憲誠,推舉何進滔主持留後事務,以抗拒朝廷命令。秋八月,任命何進滔為魏博節度使。 初,憲誠聞滄景將平而懼,使其子唐奉表請入朝,且以所管聽命。詔徙憲誠鎮河中,而以李聽鎮魏博。憲誠竭府庫以治行,將士怒,殺憲誠,奉兵馬使何進滔知留後。聽至魏州,不得入。七月,進滔出兵擊聽,走之。時河北久用兵,饋運不給,遂以進滔為節度使。 以殷侑為齊、德、滄、景節度使。 滄州承喪亂之餘,骸骨蔽地,戶口存者十無三四。侑至鎮,與士卒同甘苦,招撫流散,勸之耕桑。三年之後,戶口滋殖,倉廩充盈。 赦王庭湊,復其官爵。 庭湊因鄰道微露請服之意,遂赦之。 以李宗閔同平章事。 征李德裕為兵部侍郎,裴度薦以為相。會宗閔有宦官之助,遂以宗閔同平章事。宗閔惡德裕逼己,出之滑州。 九月,命宦官毋得衣紗縠綾羅。 上性儉素,聽朝之暇,惟以書史自娛,聲樂游畋未嘗留意。駙馬韋處仁著夾羅巾,上謂曰:「朕慕卿門地清素,故有選尚。如此巾服,聽其他貴戚為之,卿不須爾。」 冬十一月,禁獻奇巧及織纖麗布帛。 南詔寇成都,入其郭。 西川節度使杜元穎以文雅自高,不曉軍事,專務蓄積, 起初,史憲誠聽說滄景即將平定,十分恐懼,讓他的兒子史唐帶著奏摺前往京城請求入朝參拜,並請求以自己統轄的地區接受朝廷詔命。文宗下詔調史憲誠任河中節度使,而命李聽出任魏博節度使。史憲誠傾盡府庫所有的財物為自己治辦行裝,將士對此十分氣憤,就殺了史憲誠,推舉兵馬使何進滔暫任留後。李聽到魏州上任,無法入境。七月,何進滔出兵進擊李聽,李聽大敗逃走。當時,朝廷考慮河北一帶連年戰亂,軍需運輸往往中斷,於是任命何進滔為節度使。 任命殷侑為齊、德、滄、景節度使。 滄州繼死喪禍亂之後,屍骨遍野,倖存的人口不到十分之三四。殷侑到任後,與士卒同甘共苦,招撫流離失所的百姓,鼓勵他們從事農耕與桑蠶。三年之後,滄州的戶口有了增長,糧倉里堆滿糧食。 朝廷赦免王庭湊,恢復他的官職爵號。 王庭湊通過鄰近藩鎮略微透露請求歸順朝廷的意願,於是朝廷赦免他的罪行。 任命李宗閔為同平章事。 朝廷徵召李德裕擔任兵部侍郎,裴度推薦他擔任宰相。恰好李宗閔得到宦官的幫助,於是文宗任命李宗閔為同平章事。李宗閔忌恨李德裕可能威脅自己的地位,就把他外放到滑州。 九月,文宗命令宦官不得穿紗、縠、綾、羅之類的服裝。 文宗性情節儉樸素,處理朝政的閒暇時間,只以閱讀書史自娛自樂,不曾在歌舞聲樂和外出遊獵方面用過心思。駙馬韋處仁頭戴夾羅巾,文宗見了對他說:「我仰慕你家門第清白,所以挑選你與公主成婚。這樣的頭巾,聽憑那些皇親貴戚去戴,你不要這樣戴。」 冬十一月,文宗下令禁止進獻奇技淫巧之物以及織造精緻華麗的布帛。 南詔侵犯成都,攻入外城。 西川節度使杜元穎自命文雅不凡,不懂軍事,專門積攢錢財, 減削士卒衣糧。戍卒皆入蠻境鈔盜自給,蠻人反以衣食資之。由是蜀中虛實動靜,蠻皆知之,南詔嵯顛遂謀入寇。邊州屢以告,元穎不信。嵯顛以蜀卒為鄉導,襲陷嶲、戎、邛州,詔發近鎮兵救之。嵯顛自引兵徑抵成都,陷其外郭。元穎保牙城以拒之,欲遁去者數四,蠻大掠子女、百工數萬人及珍貨而去。嵯顛遣使上表曰:「杜元穎不恤軍士,軍士競為鄉導,祈誅虐帥。誅之不遂,無以慰蜀士之心,願陛下誅之。」詔貶元穎循州司馬。 庚戌(830) 四年 春正月,以牛僧孺同平章事。 李宗閔引僧孺為相,相與排擯李德裕之黨,稍稍逐之。 二月,興元軍亂,殺節度使李絳。 南詔之寇成都也,詔山南西道發兵救之。節度使李絳募兵千人赴之,蠻退而還,詔悉罷之。絳召新軍諭旨,賜以廩麥而遣之,皆怏怏而退。監軍楊叔元素惡絳不奉己,以賜物薄激之。眾怒,大噪,掠庫兵,趨使牙。絳方宴,走登北城、或勸絳縋而出,絳曰:「吾為元帥,豈可逃去?」麾推官趙存約令去,存約曰:「存約受明公知,何可苟免!」牙將王景延戰死,絳、存約等皆遇害,叔元奏絳收新軍募直以致亂。三省官上疏共論絳冤,及叔元激怒亂兵之罪,上始悟。 削減士卒的衣食供給。戍卒全都跑到南詔境內掠奪偷盜以求自給,南詔反而用衣物、食品資助他們。由此蜀地的一舉一動,南詔全都了如指掌,南詔的嵯顛於是密謀進犯西川。邊界上的州郡多次報告這一軍情,杜元穎卻不相信。嵯顛讓蜀地士卒充任嚮導,襲擊攻陷嶲州、戎州和邛州,朝廷下詔徵發鄰近藩鎮的兵力前去救援。嵯顛親自率領人馬直抵成都,攻陷外城。杜元穎退守牙城進行抵抗,多次打算棄城逃跑,南詔兵大肆擄掠婦女、工匠幾萬人以及大量珍寶財貨,然後才離去。嵯顛派使者上表說:「杜元穎不體恤將士,致使將士競相為我做嚮導,祈求誅殺這個殘虐的節度使。如果沒有將他殺掉,我已無法安撫蜀中將士之心,請陛下殺掉他。」文宗下詔將杜元穎貶為循州司馬。 庚戌(830) 唐文宗大和四年 春正月,任命牛僧孺為同平章事。 李宗閔引薦牛僧孺出任宰相,共同排斥李德裕一黨,將他們逐漸貶出朝廷。 二月,興元軍叛亂,殺害節度使李絳。 南詔侵犯成都時,朝廷下詔命山南西道出兵去救成都。節度使李絳招募一千名兵士趕赴成都,南詔退兵,李絳率軍返回。朝廷命令將新募兵員悉數遣散,李絳召集新兵宣諭朝廷旨意,並賞給麥子,打發他們回家,新兵個個不滿地退了下去。監軍楊叔元一直痛恨李絳不事奉自己,就以賜給新兵的東西太少為藉口激怒新兵。於是眾人大怒,大聲喊叫,搶劫庫存的兵器,然後奔向節度使的公署。李絳正在飲宴,急忙跑上北城。有人勸李絳用繩子縋下城牆逃走,李絳說:「我是元帥,怎麼可以逃跑!」他讓推官趙存約趕快離去,趙存約說:「我受明公的知遇之恩,怎麼可以在危難之際苟全倖免!」牙將王景延力戰而死,李絳、趙存約等人全都被害。楊叔元奏稱李絳私自收取招募新兵的錢財,導致作亂。門下省、中書省、尚書省的官員上疏一致論說李絳的冤屈,以及李叔元激怒亂兵的罪行,文宗才開始省悟。 三月,以柳公綽為河東節度使。 先是,回鶻入貢及互市,所過懼其為變,常嚴兵防衛之。公綽至鎮,回鶻遣梅錄李暢以馬萬匹互市。公綽但遣牙將單騎迎勞於境,至則大辟牙門,受其禮謁,暢感泣,戒其下無得侵擾。 沙陀素驍勇,為九姓、六州胡所畏伏。公綽奏以其酋長朱邪執宜為陰山都督使,居雲、朔塞下,捍禦北邊。執宜入謁,神彩嚴整,進退有禮。公綽謂僚佐曰:「執宜外嚴而內寬,言徐而理當,福祿人也。」使夫人與其母妻飲酒,饋遺之。執宜感恩,為之盡力,自是虜不敢犯塞。 以溫造為山南西道節度使,討亂兵,平之。 造行至褒城,遇興元都將衛志忠征蠻歸。密與之謀,以其兵八百人為牙隊,五百人為前軍,入府,分守諸門。既視事,饗士卒,志忠密以牙兵圍新軍,殺之,八百人皆死。楊叔元起擁造靴求生,造命囚之,詔流康州。 夏六月,以裴度為司徒、平章軍國重事。 度以老疾辭位,故有是命,仍詔三五日一入中書。 秋七月,以宋申錫同平章事。 上患宦官強盛,元和、寶曆逆黨猶在,而中尉王守澄尤專橫。嘗密與申錫言之,申錫請漸除其偪。上以申錫沉厚忠謹,可倚以事,擢為宰相。 三月,任命柳公綽為河東節度使。 此前,回鶻派人進貢以及與唐互通貿易時,在經過的地方,人們懼怕回鶻生髮變故,常常用重兵加以防衛。柳公綽到任後,回鶻派梅錄李暢帶著一萬匹馬前來貿易。柳公綽只派一個牙將騎馬到邊境上迎接慰勞,李暢等人到達之後,就打開官署的大門接受李暢的拜謁。李暢感動得流下眼淚,告誡屬下不得侵擾百姓。 沙陀素來以驍勇聞名,為九姓回鶻和六州胡所畏懼折服。柳公綽上奏建議讓沙陀酋長朱邪執宜擔任陰山都督使,讓沙陀居住在雲、朔塞下,以便捍衛防禦北部邊境。朱邪執宜前來進見柳公綽,神色莊重嚴肅,言談舉止極有禮數。柳公綽對僚佐說:「朱邪執宜外表嚴厲,內心寬和,說起話來不緊不慢,合於道理,是個有福祿相的人。」柳公綽還讓自己的夫人與朱邪執宜的母親、妻子一同飲酒,向她們饋贈禮品。朱邪執宜感激柳公綽的恩德,因此願意為他效盡全力,從此蠻夷不敢進犯邊塞。 任命溫造為山南西道節度使,討伐叛亂士卒,平定叛亂。 溫造走到褒城時,遇到興元都將衛志忠征討蠻人歸來。溫造與衛志忠密謀,讓他的八百士卒作為自己的親兵衛隊,五百人作為前軍,進入節度使府衙後,分別把守各個大門。溫造開始辦公後,犒勞士卒,衛志忠秘密派親兵包圍新兵,然後開始殺戮,八百名新兵全被殺死。楊叔元起身抱住溫造的靴子乞求饒命,溫造命人將他囚禁起來,文宗下詔將楊叔元流放康州。 夏六月,文宗任命裴度為司徒、平章軍國重事。 裴度以年老疾病為由請求辭去宰相之職,所以才有這一任命,仍然下詔他每三五天到中書省辦公一次。 秋七月,任命宋申錫為同平章事。 文宗擔心宦官勢力過於強盛,憲宗元和年間和敬宗寶曆年間弒殺二主的宦官依然存在,而中尉王守澄尤其專橫跋扈。文宗曾經與宋申錫秘密談論宦官問題,宋申錫請求逐漸翦除宦官的威脅。文宗因宋申錫為人沉著仁厚、忠誠嚴謹,可以倚重以成大事,就將他擢升為宰相。 九月,以裴度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初,裴度征淮西,奏李宗閔為判官,由是漸獲進用。至是怨度薦李德裕,因其謝病出之。 冬十月,以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 蜀自南詔入寇,一方殘弊。德裕至鎮,作籌邊樓,圖蜀地形,南入南詔,西達吐蕃。日召老於軍旅、習邊事者,訪以山川、城邑、道路險易廣狹遠近,未逾月,皆若身嘗涉歷。 上命德裕修塞清溪關,以斷南詔入寇之路,德裕上言:「通蠻細路至多,不可塞。惟重兵鎮守,可保無虞。」時北兵皆歸本道,惟河中、陳許三千人在成都,有詔來年亦歸,蜀人忷懼。德裕奏乞鄭滑五百人、陳許千人以鎮蜀,且言:「蜀兵脆弱,新為蠻寇所困,皆破膽,不堪征戍。若北兵盡歸,則與杜元穎時無異。朝臣建言罷兵,蓋由禍不在身。望人責一狀,留入堂案。他日敗事,不可令臣獨當國憲。」朝廷皆從其請。德裕乃練士卒,葺堡鄣,積糧儲以備邊,蜀人粗安。 辛亥(831) 五年 春正月,盧龍將楊志誠逐其節度使李載義。二月,以志誠為留後。 上聞志誠作亂,召宰相謀之,牛僧孺曰:「范陽自安史以來,非國所有,劉總暫獻其地,朝廷費錢八十萬緡而無絲毫所獲。今日誌誠得之,猶前日載義得之也。因而撫之, 九月,任命裴度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當初,裴度征討淮西時,曾奏請讓李宗閔擔任判官,由此李宗閔漸漸獲得擢拔任用。到這時,李宗閔怨恨裴度推薦李德裕,趁裴度因病辭職的機會,將他排擠到藩鎮任職。 冬十月,任命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 蜀地自從南詔入侵後,境內殘破凋弊。李德裕上任後,建造籌邊樓,繪製蜀地地圖,南入南詔,西到吐蕃。每日召集熟悉軍旅生活和邊界事務的人,詢問有關山川、城鎮、道路的險易廣狹及遠近情況,不出一個月,對蜀地了解得如同親身遊歷過一般。 文宗命令李德裕修繕堵塞清溪關,以截斷南詔的入犯之路。李德裕上奏說:「通往南詔的小路極多,無法堵塞。只有派重兵鎮守,才可確保沒有閃失。」當時前來救援西川的北方兵馬都已經返回各藩鎮,只有河中、陳許的三千兵馬尚在成都,朝廷下詔明年也將返回,蜀人為此惶恐不安。李德裕上奏請求將鄭滑五百人、陳許一千人留下繼續鎮守蜀地,並說:「蜀兵習性懦弱,最近又被南詔打敗。個個膽戰心驚,不能擔負征戰戍邊的重任。如果北方的兵力全部撤回,形勢與杜元穎在時就毫無二致。朝臣建議罷兵,是由於災禍不會殃及他們自身。希望朝廷責令他們每人都將建議寫成狀文,在政事堂存檔。有朝一日由此招致失敗,不能讓我一個人獨自接受國法處治。」朝廷完全同意李德裕的請求。於是,李德裕訓練士卒,修葺城堡屏障,積聚糧草等物資儲備,以加強邊防,蜀地百姓大致安定下來。 辛亥(831) 唐文宗大和五年 春正月,盧龍將領楊志誠驅逐本鎮節度使李載義。二月,朝廷任命楊志誠為留後。 文宗聽說楊志誠作亂,就召見宰相商議對策,牛僧孺說:「范陽自安史之亂以來,已非朝廷所有,劉總當權時曾暫時歸順朝廷,朝廷為此破費八十萬緡錢,卻一無所獲。如今楊志誠奪取此地,就如同以前李載義奪取它一樣。應該乘機安撫楊志誠, 使捍北狄,不必計其逆順。」上從之,以載義恭順有功,拜太保,以志誠為留後。 三月,貶漳王湊為巢縣公,宋申錫為開州司馬。 上與申錫謀誅宦官,申錫引王璠為京兆尹,以密旨諭之,璠泄其謀。王守澄、鄭注知之,使人誣告申錫謀立漳王,上甚怒。守澄欲遣騎屠申錫家,飛龍使馬存亮固爭曰:「如此,則京城自亂矣。」守澄乃止。 上命捕所告品官晏敬則等,于禁中鞫之。皆自誣服,獄成。左常侍崔玄亮、給事中李固言、諫議大夫王質、補闕盧鈞等,請以獄事付外覆按。上曰:「吾已與大臣議之矣。」玄亮叩頭流涕曰:「殺一匹夫,猶不可不重慎,況宰相乎!」上意稍解,復召宰相入議。牛僧孺曰:「人臣不過宰相,申錫復欲何求?且申錫殆不至此。」注恐覆按詐覺,乃勸守澄請止行貶黜。存亮即日致仕,坐死徙者數十百人,申錫竟卒於貶所。質,通之五世孫也。 夏五月,命有司葺太廟。 上以太廟兩室破漏,逾月不葺,罰將作、度支、宗正俸,命中使帥工徒葺之。補闕韋溫諫曰:「國家置百官,各有所司,苟為墮曠,宜擇能者代之。今曠官者止於罰俸,而以其事委之內臣,是以宗廟為陛下所私,而百官皆為虛設也。」上善其言,即命有司葺之。 李德裕索南詔所掠百姓得四千人。 秋八月,以崔郾為鄂岳觀察使。 讓他捍衛北疆,抵禦狄人的侵擾,不必計較此舉是叛逆還是順從。」文宗依言而行,考慮到李載義對朝廷恭順有功,就授給他太保的官職,而讓楊志誠擔任留後。 三月,漳王李湊被貶為巢縣公,宋申錫被貶為開州司馬。 文宗與宋申錫密謀誅殺宦官,宋申錫引薦王璠擔任京兆尹,並把文宗的密旨告訴他,王璠泄露了文宗與宋申錫的計謀。王守澄、鄭注得知後,指使人誣告宋申錫圖謀另立漳王,文宗特別生氣。王守澄打算派騎兵前去屠殺宋申錫全家,飛龍使馬存亮堅決爭辯說:「這樣一來,京城就自會大亂了。」王守澄這才罷手。 文宗命令逮捕被告發的品官晏敬則等人,在宮中審訊他們。這些人都承認了被誣陷的不實之詞,冤案鑄成。左常侍崔玄亮、給事中李固言、諫議大夫王質、補闕盧鈞等人,請求將這一案件交付御史台複審。文宗說:「我已經和大臣計議過了。」崔玄亮一邊叩頭一邊流淚說:「殺一個百姓,還不能不慎重,何況宰相呢!」文宗的情緒稍微緩和下來,又召集宰相入宮商議。牛僧孺說:「臣子的最高職位不過宰相,宋申錫還能有什麼企圖?況且宋申錫大概不至於如此。」鄭注唯恐複審時會陰謀敗露,就勸說王守澄請求文宗只對宋申錫實行貶黜。馬存亮當日辭官回家,受到此案牽連被處死或流放的達數十百人之多。宋申錫最終死在貶所。王質,是王通的第五代孫。 夏五月,文宗命令有關部門修葺太廟。 文宗因為太廟的兩間房子破舊漏雨,超過一個月沒有得到修繕,扣罰將作、度支、宗正的俸祿,讓宦官率領工匠去修繕太廟。補闕韋溫勸諫說:「國家設置百官,各有各的職責,假如有人荒廢其職,就應該選擇賢能之人取代他。如今失職官員僅被扣罰俸祿,而把他們的職事委派給宦官,這樣做就把宗廟當成陛下的私產,百官都形同虛設了。」文宗認為說得很對,立即命有關部門修葺太廟。 李德裕向南詔索回被擄掠的百姓四千人。 秋八月,任命崔郾為鄂岳觀察使。 鄂岳多盜,剽行舟。郾訓卒治兵,作蒙沖追討,悉誅之。初,郾在陝,以寬仁為治,或經月不笞一人。及至鄂,嚴峻刑罰。或問其故,郾曰:「陝土瘠民貧,吾撫之不暇,尚恐其驚。鄂地險民雜,慓狡為奸,非用威刑,不能致治。政貴知變,蓋謂此也。」 九月,吐蕃將悉怛謀以維州來降,不受。 李德裕簡蜀兵羸弱者去四千餘人,復募少壯者千人,募北兵得千五百人。與土兵參居,轉相訓習,日益精練,所作兵器無不堅利。 至是,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降,盡帥其眾奔成都。德裕遣兵據其城,具奏其狀。事下尚書省,集百官議,皆請如德裕策。牛僧孺曰:「吐蕃之境,四面各萬里,失一維州,未能損其勢。比來修好,約罷戍兵,中國御戎,守信為上。彼若來責曰:『何事失信?』養馬蔚茹川,上平涼阪,萬騎綴回中,怒氣直辭,不三日至咸陽橋,此時西南數千里外得百維州,何所用之?徒棄誠信,有害無利,此匹夫所不為,況天子乎!」上以為然,詔德裕以其城及悉怛謀等悉歸之吐蕃。吐蕃誅之於境上,極其慘酷,德裕由是怨僧孺益深。 壬子(832) 六年 春正月,以水旱降繫囚。 群臣上尊號,不受。 鄂岳盜賊很多,經常剽劫過往的航船。崔郾訓練士卒,治備兵器,製造戰船追討盜賊,全部誅除了他們。當初,崔郾在陝虢,為政寬厚仁惠,有時一個月不鞭笞一個人。等到了鄂岳任職,崔郾以嚴刑峻法治理。有人問他是什麼緣故,崔郾說:「陝虢土地瘠薄,百姓貧困,我安撫他們還來不及,還擔心他們會受驚擾。鄂岳地勢險要,人口複雜,人們剽悍狡詐,為非作歹,不動用重刑,就無法治理。為政貴在懂得變通,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九月,吐蕃將領悉怛謀率維州城前來歸降,朝廷沒有接受。 李德裕將蜀兵當中體質瘦弱的四千多人淘汰之後,又招募了一千名年輕力壯的士卒,招募到北方士卒一千五百人。讓北方兵與當地兵雜居在一起,相互影響,軍隊日益精幹,製造的兵器都非常堅實鋒利。 到這時,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求歸降,率領全部人馬奔往成都。李德裕派兵占領維州城,將這件事詳細上奏朝廷。文宗將此事交給尚書省,召集百官計議,大家都請求按照李德裕的計策行事。牛僧孺說:「吐蕃的邊境,四面各有萬里之遙,丟失一個維州,並不能損害他們的國勢。近來唐與吐蕃修好,約定雙方停止交戰,中原制御戎狄,應以信守諾言為上策。如果吐蕃前來責問說:『為什麼失信?』然後在蔚茹川放養戰馬,派兵直上平涼阪,千軍萬馬駐紮在回中,怒氣衝天理直氣壯,不到三天就會打到咸陽橋,這時即使征西南數千里之外得到一百個維州,又有什麼用處?白白地丟棄誠信,只有害處沒有好處,這是連一個百姓都不會做的事,何況天子呢!」文宗以為言之有理,下詔命李德裕將維州城以及悉怛謀等人全部送歸吐蕃。吐蕃在邊境上誅殺悉怛謀等人,手段極其殘酷狠毒,李德裕由此加深了對牛僧孺的憎恨。 壬子(832) 唐文宗大和六年 春正月,由於水旱災害,朝廷給關押在獄中的囚犯減刑。群臣向文宗進獻尊號,文宗沒有接受。 韋溫言:「今水旱為災,恐非崇飾徽稱之時。」上善之,辭不受。 回鶻昭禮可汗為其下所殺。 從子胡特勒立。 冬十月,立魯王永為太子。 十二月,牛僧孺罷為淮南節度使。 西川監軍王踐言入知樞密,數為上言:「縛送悉怛謀以快虜心,絕降者,非計也。」上亦悔之,尤僧孺失策,僧孺內不自安。會上謂宰相曰:「天下何時當太平,卿等亦有意於此乎?」僧孺對曰:「太平無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雖非至理,亦謂小康。陛下若別求太平,非臣所及。」因累表請罷,乃出鎮淮南。 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入朝。 以李德裕為兵部尚書。 初,李宗閔與德裕有隙,及德裕還自西川,上注意甚厚,朝夕且為相。宗閔百方沮之不能,深以為憂。京兆尹杜悰謂曰:「德裕有文學,而不由科第,常用此為慊慊。若使之知舉,則可以平宿憾矣。」宗閔曰:「更思其次。」悰曰:「不則用為御史大夫。」宗閔曰:「可矣。」悰乃詣德裕告之,德裕驚喜泣下,寄謝重沓。宗閔復與給事中楊虞卿謀之,事遂中止。 癸丑(833) 七年 春正月,加劉從諫同平章事,遣歸鎮。 初,從諫以忠義自任,入朝,欲請他鎮。既至,見朝廷事柄不一,心輕朝廷,故歸而益驕。 韋溫說:「現在水旱成災,恐怕不是文飾陛下美好稱號的時候。」文宗認為他的意見好,就沒有接受尊號。 回鶻昭禮可汗被他的部下殺害。 昭禮可汗的侄子胡特勒即位。 冬十月,冊立魯王李永為太子。 十二月,牛僧孺罷免為淮南節度使。 西川監軍王踐言回朝擔任樞密官,多次在文宗面前說:「將悉怛謀捆綁起來送還,讓吐蕃人心大快,斷絕了歸降者的路徑,不是好主意。」文宗也很懊悔,怪罪牛僧孺失策,牛僧孺內心不安。恰好文宗對宰相說:「天下什麼時候才能太平,你們也有這個想法嗎?」牛僧孺回答說:「太平盛世本無固定的景象。如今周邊的蠻夷不至於交相侵犯,老百姓不至於流離失所,雖然達不到大治,也可稱得上小康。陛下如果另外追求太平盛世,我力所不及。」於是牛僧孺屢次上表請求罷相,文宗就命他出任淮南節度使。 昭義節度使劉從諫進京朝見。 任命李德裕為兵部尚書。 起初,李宗閔與李德裕有隔閡,及至李德裕自西川回朝,文宗對他非常器重,很快就將出任宰相。李宗閔千方百計地加以阻撓也不能得逞,為此十分憂慮。京兆尹杜悰對李宗閔說:「李德裕有文學才能,卻沒有經過科舉考試,常常因此感到悵恨。如果讓他主持科舉考試,就可以平息積怨了。」李宗閔說:「再想想其他的辦法。」杜悰說:「不然就任命他為御史大夫。」李宗閔說:「可以。」杜悰去告訴李德裕,李德裕又驚又喜,流下眼淚,反覆請杜悰轉達謝意。李宗閔又將此事與給事中楊虞卿商量,事情就此半途擱置下來。 癸丑(833) 唐文宗大和七年 春正月,加封劉從諫為同平章事,打發他返回本鎮。 起初,劉從諫以忠義為己任,入朝參拜文宗,想請求調往其他藩鎮。入朝後,見到朝廷政事分歧,權柄不一,於是產生輕視朝廷之意,所以回到藩鎮後益發驕狂。 二月,以李德裕同平章事。 德裕入謝,上與之論朋黨事。時給事中楊虞卿與從兄中書舍人汝士等善交結,依附權要。上聞而惡之,故與德裕言,首及之,德裕因得以排其所不悅者。他日,上復言及朋黨,李宗閔曰:「臣素知之,故虞卿輩臣皆不與美官。」李德裕曰:「給、舍非美官而何?」宗閔失色。 夏四月,冊回鶻彰信可汗。 六月,以李載義為河東節度使。 先是,回鶻每入貢,所過暴掠,州縣不敢詰,但嚴兵防衛而已。載義至鎮,回鶻使者李暢入貢,載義謂之曰:「可汗遣將軍入貢修好,非遣將軍陵踐上國也。將軍不戢部曲,使之侵盜,載義亦得殺之,勿謂中國之法可忽也。」於是悉罷防衛兵,但使二卒守其門。暢畏服,不敢犯令。 以鄭覃為御史大夫。 初,李宗閔惡覃在禁中數言事,奏罷其侍講。上從容謂宰相曰:「殷侑經術頗似鄭覃。」宗閔對曰:「覃、侑經術誠可尚,然論議不足聽。」李德裕曰:「覃、侑議論,他人不欲聞,惟陛下欲聞之,幸甚。」後旬日,宣出,除覃御史大夫。宗閔謂樞密使崔潭峻曰:「事皆宣出,安用中書?」潭峻曰:「八年天子,聽其自行事,亦可矣。」宗閔愀然而止。 李宗閔罷。 秋七月,以王涯同平章事,兼度支鹽鐵轉運使。 以李程為宣武節度使。 二月,任命李德裕為同平章事。 李德裕進宮向文宗謝恩,文宗與他談論朋黨問題。當時給事中楊虞卿和堂兄中書舍人楊汝士等人密切勾結,依附朝廷權要人物。文宗聽說後很厭惡他們,所以與李德裕談話,首先談到這一問題,李德裕藉機得以排擠那些自己不喜歡的人。又一天,文宗又一次談到朋黨問題,李宗閔說:「我歷來知道這個問題,所以我都沒有給楊虞卿等人好的官職。」李德裕說:「給事中、中書舍人不是好官又是什麼?」李宗閔聽了臉色很難看。 夏四月,朝廷冊封回鶻彰信可汗。 六月,任命李載義為河東節度使。 此前,回鶻每次入朝進貢,所到之處必定大肆擄掠,州縣官府不敢責難,只能派重兵防衛。李載義上任後,回鶻使者李暢入朝進貢,李載義對他說:「可汗派將軍入朝進貢是為了修好,不是派將軍侵凌踐踏大唐百姓的。如果將軍不能約束部下兵士,致使他們侵暴為盜,我也有權誅殺他們,不要以為中原的法律可以輕視。」於是下令解除各州縣進行防衛的軍隊,只派兩個士卒守衛城門。李暢畏懼懾服,不敢觸犯法令。 任命鄭覃為御史大夫。 當初,李宗閔憎惡鄭覃在宮中多次議論朝政,奏請罷去鄭覃翰林侍講學士的職務。文宗從容地對宰相說:「殷侑的儒家經術水平和鄭覃很接近。」李宗閔回答說:「鄭覃、殷侑在經術上的成就確實值得推崇,不過他們對朝政的議論不值得聽取。」李德裕說:「鄭覃、殷侑對朝政得失的議論,別人不愛聽,只有陛下想聽他們的意見,值得慶幸。」事後十來天,朝廷宣布文宗的詔命,任命鄭覃擔任御史大夫。李宗閔對樞密使崔潭峻說:「什麼事都由皇上親自決定,還用中書省幹什麼?」崔潭峻說:「陛下登基已經八年,聽憑他自行處理政事,也是應該的。」李宗閔愀然變色,不敢再說什麼。 李宗閔罷相。 秋七月,任王涯為同平章事,兼度支鹽鐵轉運使。 任李程為宣武節度使。 宣武闕帥,李德裕請徙劉從諫鎮之,因拔出上黨,不使與山東連結。上以為未可,乃以命程。 八月,詔諸王出閤。停進士試詩賦。 上患近世文士不通經術,李德裕請依楊綰議,罷詩賦。又言:「昔玄宗以臨淄王定內難,疑忌宗室,不令出閤,議者以為幽閉骨肉,虧傷人倫。天寶之末、建中之初,所以悉為安祿山、朱泚所魚肉者,由聚於一宮故也。陛下誠能聽其年高屬疏者出閤,又除諸州上佐,使攜其男女出外昏嫁,此則百年弊法一旦去之,海內孰不欣悅?」上曰:「茲事朕久知其不可。今諸王豈無賢才,無所施耳。」於是下詔並停詩賦。然諸王出閤,竟以議所除官不決而罷。 加盧龍節度使楊志誠右僕射。 初,以志誠為吏部尚書,志誠怒不得僕射,留官告使。朝廷不得已,加志誠僕射,別遣使慰諭之。 杜牧憤河朔三鎮之桀驁,而朝廷議者專事姑息,乃作《罪言》曰:「上策莫如先自治,中策莫如取魏,最下策為浪戰,不計地勢,不審攻守是也。」 又傷府兵廢壞,作《原十六衛》曰:「貞觀中,內以十六衛蓄養戎臣,外開折衝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儲兵伍。有事則戎臣提兵居外,無事則放兵居內。其居內也,富貴恩澤以奉養之,所部之兵散舍諸府,三時耕稼,一時治武。籍藏 宣武節度使出了空缺,李德裕奏請調劉從諫鎮守宣武,藉機將他調離上黨,避免他與山東的藩鎮勢力勾結。文宗認為不妥,就任命李程為宣武節度使。 八月,文宗下詔宗室諸王出就封國。停止進士科考試詩賦。 文宗擔憂近代以來文人士大夫不通曉儒家經學,李德裕請求依照楊綰的建議,停止以詩賦取士。又說:「從前玄宗以臨淄王的身份平定宮廷變亂,之後就懷疑猜忌宗室成員,不讓他們出就封國,議論此事的人認為幽禁骨肉親人,損傷人倫大道。天寶末年、建中初年,宗室之所以全遭到安祿山、朱泚的殺害,就是由於諸王聚居在一座宮裡的緣故。陛下如果真能聽任那些年事已高、親屬關係又疏遠的諸王出就封國,並且任命他們在各州做僚佐,讓他們攜帶子女到地方上完婚出嫁,這就使實行百年之久的弊法得以一朝廢除,天下人誰不為此高興?」文宗說:「朕早就知道此事不合情理。如今諸王中怎能沒有賢才,只是無處施展罷了。」於是文宗下詔同時停止詩賦取士。然而諸王出就封國之事,最終因為對他們任什麼職位意見不一而不了了之。 加封盧龍節度使楊志誠為右僕射。 起初,朝廷任命楊志誠為吏部尚書,楊志誠沒有得任僕射,十分惱怒,便將官告使扣留。朝廷出於無奈,加封楊志誠為僕射,另外派使者前去撫慰。 杜牧感憤於河朔三鎮桀驁不馴,而朝廷議論此事的人一味主張姑息遷就,就寫了《罪言》一文說:「最上策不如先治理內部,中策不如奪取魏博,最下策是輕率出戰,是不考慮地勢優劣,不明白攻守方略的做法。」 杜牧又為府兵制的廢弛而痛心,寫了《原十六衛》一文,說:「貞觀年間,在朝廷設置十六衛用來蓄養武將,在各地設立折衝果毅府五百七十四處用來儲備兵員。遇有戰事,武將就統領軍隊在外征戰;沒有戰事,就交出軍隊供職朝廷。武將供職朝廷時,皇上用富貴恩惠來供養他們,部下士卒被分散安置在各個折衝果毅府,一年春、夏、秋三季務農,冬季操練軍事。士卒的軍籍保存 將府,伍散田畝,力解勢破,人人自愛,雖有蚩尤為帥,亦不可使為亂耳。及其居外也,緣部之兵被檄乃來,斧鉞在前,爵賞在後,飄暴交捽,豈暇異略,雖有蚩尤為帥,亦無能為叛也。自貞觀至於開元百三十年間,戎臣兵伍未始逆篡,此大聖人所以柄統輕重,制鄣表里聖算神術也。至於開元末,愚儒請罷府兵,武夫請搏四夷,於是府兵內鏟,邊兵外作,尾大中乾,成燕偏重,而天下掀然,根萌燼燃矣。蓋兵居外則叛,居內則篡,使外不叛,內不篡,其置府立衛乎!近代以來,為將者率皆市兒輩,多齎金玉,負倚幽陰,折券受質而得之,絕不識禮義之教,復無慷慨之氣。其強傑愎悖者,則撓削法制,斬族忠良,力一勢便,罔不為寇。其陰昵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斂,委於邪幸,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為別館。是以天下兵亂不息,齊人乾耗,靡不由是矣。嗚呼,文皇帝十六衛之旨,其誰原而復之乎!」 又作《戰論》曰:「河北視天下猶珠璣也,天下視河北猶四支也。河北氣俗渾厚,果於戰耕,加以土息健馬,便於馳敵。是以出則勝,處則饒,不窺天下之產,自可封殖,亦猶大農之家,不待珠璣然後以為富也。國家無河北,則精甲銳卒、良弓健馬無有也。河東、盟津、滑台、大梁、彭城、 在軍府,兵員散在田間,勢力分散,人人自珍自重,所以即使由蚩尤擔任統帥,也不可能使他們作亂。及至武將征戰在外,因為所統領的士卒接到徵召公文才能前來,這時前有斧鉞軍法,後有爵祿賞賜,軍情十萬火急,士卒哪裡有閒暇另作圖謀,所以即使由蚩尤擔任主帥,也無法使他們反叛。從貞觀到開元一百三十年間,武將、士卒從不叛逆篡亂,這是大聖人太宗能夠以皇權控制局面,號令內外的神機妙算的法術。到了開元末年,愚鈍的儒生請求取消府兵,武將請求進擊周邊蠻夷,於是府兵廢除於內,邊兵興起於外,形成尾大不掉、外強中乾的局面,使得安祿山在幽州擁有重兵,天下為之掀動,如同根已發芽,柴已成火。大約武將擁兵在外就會反叛朝廷,內居朝廷就會篡奪皇位,要使武將在外不反叛,居朝不篡逆,最好的措施難道不是設置折衝果毅府和十六衛嗎!近世以來,出任將領的人大都是市井好利之徒,他們以大量的金銀玉帛行賄,依附掌權宦官,在宦官毀棄債券、接受財貨後,才得到武將的職務,根本不懂禮義之道,又沒有慷慨激昂的正氣。那些強悍凶暴、違亂忤逆的武將,破壞朝廷法律,殘殺忠良,一旦大權獨攬,形勢於己有利,沒有不成為匪寇的。那些陰險狡譎的武將,又能將挨家挨戶按人頭盤剝來的賦稅,用來賄賂邪佞寵臣,由九卿一下子就買到三公的頭銜,由州郡長官一下子就得到都城府尹的職位,將自己的轄區任意指為自家的別館。所以天下戰亂不止,百姓消耗殆盡,無不由於這個緣故。嗚呼,太宗文皇帝設置十六衛的用意,誰能按照原樣恢復起來呢!」 杜牧又寫了《戰論》一文說:「從河北看全國,河北猶如一顆珍珠;從全國看河北,河北猶如人的四肢。河北民俗溫和樸厚,長於征戰和農耕,加上當地出產駿馬,十分便於奔馳抗敵。因此出兵作戰就取勝,閉門自處就富饒,不必窺視全國的物產,就可以由自己培育繁殖,就像農家大戶,不必等有了珠寶然後才算富足。國家失去河北,那麼精良的甲冑、精銳的士卒、優良的弓箭、矯健的戰馬就失去來源。河東、盟津、滑台、大梁、彭城、 東平盡宿厚兵,不可他使。六鎮之師低首仰給,咸陽西北戎夷大屯,赤地盡取,始能應費。四支盡解,頭腹兀然,其能以是久為安乎!誠能治其五敗,則一戰可定,四支可生。戰士離落,兵甲鈍弊,是不蒐練之過,其敗一也。百人荷戈,千夫仰食,此不責實之過,其敗二也。小勝則張皇邀賞,貴極富溢,則不肯搜奇出死以勤於我,此厚賞之過,其敗三也。多喪兵士,跳身而來,回視刀鋸,氣色甚安,此輕罰之過,其敗四也。大將兵柄不得自專,恩臣敕使迭來揮之,愰駭之間,虜騎乘之,遂取吾之鼓旗,此不專任之過,其敗五也。今誠欲調持干戈,灑掃垢污,以為萬世安,而乃踵前非,是不可為也。」 「議者曰:『夫倔強之徒,吾以良將勁兵為銜策,高位美爵充飽其腸,安而不撓,外而不拘,亦猶豢擾虎狼而不拂其心,則忿氣不萌。此大曆、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戰,焚煎吾民,然後以為快也?』愚曰: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則爭亂隨之。是以教笞於家,刑罰於國,征伐於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爭也。大曆、貞元之間盡反此道,提區區之有而塞無涯之爭,是以首尾指支幾不能相運掉也。不知非此,而反用以為經,愚見為盜者非止於河北而已。」 東平全都駐紮重兵,不能派往別處。以上六鎮的軍隊全都恭順地等待朝廷的衣食供給,朝廷又要在咸陽西北屯駐重兵以防禦戎夷,只有把土地榨取得空無所有,才能維持軍用開支。這等於四肢全被分解,僅剩下頭和身子突兀可見,難道以這種局面能長久保持安定嗎!如果朝廷能根治五個方面的失敗,只要一戰就可穩定全局,四肢也有望再生。士卒離散流落,武器裝備鈍壞,這是沒有抓緊訓練的過失,是一敗。明明只是一百個士卒手執干戈,但花名冊上卻有一千人需要供給衣食,這是朝廷沒有求實的過失,是二敗。遇有小勝就張狂倉促地向朝廷請求封賞,一旦官爵貴盛,財產富足,就不肯搜求奇計死力效命,這是獎賞過重的過失,是三敗。作戰中士卒大量傷亡,將領隻身逃回,面對刀鋸刑罰,神色十分鎮靜,這是朝廷處罰太輕的過失,是四敗。主帥不能獨攬兵權,派往前線的恩臣敕使輪流發號施令,恍惚驚駭之際,敵人的騎兵乘機來犯,就奪走我軍的旗鼓,這是朝廷不肯讓主帥專掌兵權的過失,是五敗。現在,如果朝廷真的要調動軍隊,洗刷污濁,以開創千秋萬代國泰民安的局面,而竟然重蹈先前的錯誤,這樣做是不可行的。」 「議論朝政的人說:『對於桀驁不馴的武夫,我們應該用精兵良將來加以控制,用高官貴爵來滿足他們的願望,讓他們安分守己而不敢犯法,行動自由而不受拘束,就像豢養馴服虎狼,不違背它們的心意,它們的怒氣就不會萌發。這就是大曆、貞元年間安邦守國的方法,又何必急於內戰,讓百姓遭受煎熬,然後才感到痛快?』我認為:人類自然有許多欲望,欲望得不到滿足,接著就要發生爭奪與禍亂。所以在家庭中用竹板教訓子弟,在一方用刑罰約束百姓,在全國用軍隊征討叛逆,這就是減少私慾、杜絕爭奪的辦法。大曆、貞元年間的做法完全背離這一正道,朝廷企圖用僅有的那麼一點官爵去禁止藩鎮將領無限貪慾的爭奪,所以才出現首尾四肢幾乎癱瘓,不能互相照應的局面。沒有認識到大曆、貞元年間的做法是錯誤的,反而看作常道,我看當強盜的人就不僅局限在河北了。」 又注《孫子》,為之序曰:「兵者刑也,刑者政事也,為夫子之徒,實仲由、冉有之事也。不知自何代分為二道,搢紳之士不敢言兵,苟有言者,世以為粗暴異人,人不比數。不知自古主兵者,必聖賢、才能、多聞博識之士,乃能有功。議於廊廟之上,兵形已成,然後付之於將耳。彼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當知。』君子曰:『叨居其位可也。』」 九月,以鄭注為右神策判官。 注依倚王守澄,權勢熏灼,上深惡之。侍御史李款閣內奏彈之,旬日之間,章數十上,守澄匿注於右軍。左軍中尉韋元素惡注,軍將李弘楚說元素召而殺之,因見上請罪,元素從之。注至,蠖屈鼠伏,佞辭泉涌。元素不覺執手款曲,以金帛厚遺而遣之。弘楚怒,解職去。 王涯為相,注有功焉,且畏王守澄,遂寢李款之奏。守澄言注於上而釋之。尋奏為侍御史,充右神策判官,朝野駭嘆。 冬十二月,群臣上尊號,不受。 群臣上尊號,會中使薛季稜自同、華還,言閭閻凋弊,上嘆曰:「關中小稔,百姓尚爾,況江、淮比年大水,其人如何?吾無術以救之,敢崇虛名乎!」因以通天犀帶賞季稜。群臣四上表,竟不受。 上有疾。 杜牧又注釋《孫子》一書,在為該書寫的序言中說:「軍事就是刑罰,刑罰就是政治,在孔夫子的學生中,那實際是仲由、冉有去做的事。不知從什麼時代開始分為文武二道,士大夫不敢談論軍事,假若有人談及,世人就視之為粗暴怪異之人,不屑於與他為伍。人們不知道自古以來主持用兵的人,一定是聖明賢德、才能出眾、見多識廣的人,才能有所建樹。他們在廟堂之上計議作戰方案時,整個軍事部署已經成熟,然後才交給領兵的武將去執行。那些身為宰相的人說:『軍事與我無關,我不用知曉。』君子應該對他說:『你該離開宰相的職位了。』」 九月,任命鄭注為右神策軍判官。 鄭注依靠王守澄,權勢炙手可熱,文宗對他十分憎惡。侍御史李款在殿上彈劾鄭注,十天之間,呈上奏章數十份,王守澄將鄭注藏匿在右神策軍中。左神策軍中尉韋元素痛恨鄭注,軍中將領李弘楚勸韋元素將鄭注召來殺掉,再去見文宗請求治罪,韋元素依言而行。鄭注來到韋元素處,像蠖一樣縮著身子,像老鼠一樣蜷伏一團,花言巧語像泉水一樣滔滔不絕。韋元素不知不覺地竟然拉住他的手傾訴衷腸,並贈送他大量的金銀絲帛,打發他回去。李弘楚十分生氣,辭掉官職離去。 王涯能當宰相,鄭注為他出過力,況且王涯又畏懼王守澄,就將李款的奏章壓下。王守澄在文宗面前為鄭注說好話,得到文宗的寬容。不久王守澄又奏舉鄭注為侍御史,充任右神策軍判官,朝廷內外無不驚駭感嘆。 冬十二月,群臣向文宗進獻尊號,文宗沒有接受。 群臣向文宗進獻尊號時,恰巧中使薛季稜從同州、華州回來,講述了民間衰敗的情形,文宗嘆息說:「關中一帶今年小有豐收,百姓尚且如此,何況江、淮一帶近年連發大水,那裡的人民將如何生活?我沒有辦法拯救他們,怎敢看重徒有其名的尊號!」於是文宗就把通天犀帶賞給薛季稜。群臣四次上表,文宗始終不肯接受。 文宗生病。 上始得風疾,不能言。王守澄薦鄭注,上飲其藥,頗有驗,遂有寵。然上自是神識耗減,不能復故。 甲寅(834) 八年 春二月朔,日食。 夏六月,旱。 上以久旱,詔求致雨之方。司門員外郎李中敏上表曰:「仍歲大旱,直以宋申錫之冤濫,鄭注之奸邪。今斬注而雪申錫,天必雨矣。」不從,中敏乃謝病歸東都。 冬十月,幽州軍亂,逐節度使楊志誠,推史元忠主留務,志誠伏誅。 元忠獻志誠所造袞衣僭物,詔流嶺南,道殺之。 以李宗閔同平章事。李德裕罷為山南西道節度使。以李仲言為翰林侍讀學士。 初,李仲言流象州,遇赦,還東都。會留守李逢吉思復入相,仲言自言與鄭注善,逢吉使仲言厚賂之。注引仲言見王守澄,守澄薦於上,言其善《易》。仲言儀狀秀偉,倜儻尚氣,頗工文辭,有口辯,多權數。上見之大悅,欲以為諫官,置之翰林。李德裕曰:「仲言向所為計,陛下必盡知之,豈宜置之近侍?」上曰:「然豈不容其改過?」對曰:「臣聞惟顏回能不二過。彼聖賢之過,但思慮不至,或失中道耳。仲言之惡著於心本,安能悛改邪?」上曰:「逢吉薦之,朕不欲食言。」對曰:「逢吉身為宰相,乃薦奸邪以誤國,亦罪人也。」上曰:「然則別除一官。」對曰:「亦不可。」上顧王涯, 文宗開始得了中風,不能講話。王守澄舉薦鄭注來醫治,文宗吃了他的藥,很靈驗,於是鄭注受到寵信。然而自此以後文宗神智損耗,不能恢復到從前的狀態。 甲寅(834) 唐文宗大和八年 春二月初一,發生日食。 夏六月,發生乾旱。 文宗因久旱無雨,下詔訪求能降雨的方術。司門員外郎李中敏上表說:「連年大旱,只是由於宋申錫的冤氣瀰漫,鄭注的奸詐邪佞。如今如果殺死鄭注,為宋申錫洗雪冤屈,天一定會下雨。」文宗不肯採納,李中敏就託病辭官,回東都洛陽去了。 冬十月,幽州軍作亂,驅逐節度使楊志誠,推舉史元忠主持留後事務,楊志誠伏法被殺。 史元忠將楊志誠製作的皇帝龍袍及僭越之物呈獻給朝廷,文宗下詔將楊志誠流放嶺南,在半路上將他殺死。 任命李宗閔為同平章事。李德裕罷免為山南西道節度使。任命李仲言為翰林院侍讀學士。 當初,李仲言流放象州,遇到大赦,返回東都洛陽。正巧東都留守李逢吉想再次入朝出任宰相,李仲言自稱與鄭注關係密切,李逢吉就指使李仲言重金賄賂鄭注。鄭注將李仲言引薦給王守澄,王守澄將他舉薦給文宗,並說他精通《周易》。李仲言容貌俊秀,身材魁偉,瀟灑豪邁,很善於辭令,有口才,又有權謀手段。文宗見到他非常高興,打算讓他擔任諫官,安插在翰林院。李德裕說:「李仲言先前所做的打算,陛下想必全都知曉,這種人怎麼適宜安置在近侍人員之列?」文宗說:「然而難道不容許他改正過錯嗎?」李德裕回答說:「我聽說只有顏回能做到不重犯先前的過失。況且聖賢的過失,只是由於思慮不周,或者偏離了正道。李仲言的邪惡來自本心,怎麼能悔改?」文宗說:「是李逢吉舉薦的,我不想食言。」李德裕回答說:「李逢吉身為宰相,竟然舉薦奸邪之人危害國家,他也是罪人!」文宗說:「那麼就另外任命他一個官職。」李德裕回答說:「那也不行。」文宗回頭看王涯, 涯對曰:「可。」德裕揮手止之,上回顧適見,不懌而罷。始,涯聞上欲用仲言,草諫疏極憤激,既而見上意堅,且畏其黨盛,遂中變。 尋以仲言為四門助教,給事中鄭肅、韓佽封還敕書。德裕出中書,王涯詐謂二人曰:「李公適留語,令二閣老不用封敕。」二人即行下。德裕聞之,大驚曰:「有司封駁,豈當稟宰相意邪!」仲言及注皆惡德裕,以宗閔與德裕不相悅,引宗閔以敵之。上遂相宗閔,而出德裕於興元。是日,以仲言為侍讀,給事中高銖、鄭肅、韓佽、諫議大夫郭承嘏、中書舍人權璩等爭之,不能得。仲言尋改名訓。 令進士複試詩賦。 以李德裕為兵部尚書。 德裕見上,請留京師故也。 十一月,成德節度使王庭湊卒,子元逵自知留後。 元逵改父所為,事朝廷甚謹。 以李德裕為鎮海節度使。 李宗閔言德裕制命已行,不宜自便,詔復以德裕鎮浙西。時德裕、宗閔各有朋黨,互相擠援,上患之,每嘆曰:「去河北賊易,去朝中朋黨難。」 以王璠為尚書左丞。 鄭注深德璠,李訓亦與之善,共薦之。 王涯回答說:「可以授官。」李德裕揮手制止他,正好被文宗回頭看到,文宗很不高興,將此事擱置下來。起初,王涯聽說文宗打算起用李仲言,草擬進諫奏疏時措辭非常憤慨激烈,不久看到文宗起用李仲言的態度十分堅決,又畏懼李仲言一黨勢力強大,就中途改變了立場。 不久任命李仲言擔任四門助教,給事中鄭肅、韓佽封還敕書,打算駁回對李仲言的任命。李德裕離開中書省,王涯欺騙鄭肅、韓佽說:「李德裕剛才留下話,讓你們二位閣老不要駁回敕書。」二人當即將敕命下發。李德裕聞訊,大吃一驚說:「有關部門封還駁回敕書,難道應當秉承宰相的意圖嗎!」李仲言以及鄭注都憎恨李德裕,由於李宗閔與李德裕關係不好,就引薦李宗閔來頂替李德裕。文宗於是任命李宗閔為宰相,而將李德裕外放為興元節度使。這一天,文宗任命李仲言為侍讀,給事中高銖、鄭肅、韓佽、諫議大夫郭承嘏、中書舍人權璩等人極力反對,沒有獲得文宗同意。李仲言不久改名李訓。 有詔恢復進士考試中詩賦取士的制度。 任李德裕為兵部尚書。 這是由於李德裕面見文宗,請求留在京城的緣故。 十一月,成德節度使王庭湊去世,兒子王元逵自行主持留後事務。 王元逵一改父親的所作所為,侍奉朝廷非常謹慎小心。 任命李德裕為鎮海節度使。 李宗閔進言說關於李德裕的任命已經下達,不應該為了他自己方便而更改,文宗又一次降詔委派李德裕出鎮浙西。當時李德裕、李宗閔各有同黨,互相間都支援自己一方,而排擠對方。文宗對此十分憂慮,每每嘆息說:「除去河北的逆賊容易,除去朝廷的朋黨太難。」 任命王璠為尚書左丞。 鄭注十分感激王璠,李訓也同王璠關係友善,鄭、李二人共同舉薦王璠任此官職。 乙卯(835) 九年 春正月,以王元逵為成德節度使。 浚曲江及昆明池。 鄭注言秦地有災,宜興役以禳之也。 三月,以史元忠為盧龍節度使。 夏四月,以李德裕為賓客分司。 以鄭注守太僕卿,兼御史大夫。 注舉李款自代,曰:「加臣之罪,雖於理而無辜,在款之誠乃事君而盡節。」人皆哂之。 路隋罷為鎮海節度使。 初,李德裕為浙西觀察使,漳王傅母杜仲陽,坐宋申錫事放歸金陵,詔德裕存處之。至是,王璠等奏德裕厚賂仲陽,陰結漳王,圖為不軌。上怒甚,路隋曰:「德裕不至此。果如所言,臣亦應得罪。」乃以德裕為賓客分司,而以隋代之,不得面辭而去。 以賈同平章事。 性褊躁輕率,與李德裕有隙,而善於宗閔、鄭注,故上用之。 貶李德裕為袁州長史。 制以上初得疾,王涯呼德裕問起居,不至。又在蜀征逋懸錢,百姓愁困,貶之。 五月,以仇士良為神策中尉。 初,宋申錫獲罪,宦官益橫,上不能堪。李訓、鄭注揣知上意,數以微言勸上,上意其可與謀大事,遂密以誠告之。訓、注遂以誅宦官為己任,二人言,無不從,聲勢烜赫。注多在禁中,或時休沐,賓客填門,賂遺山積。外人但 乙卯(835) 唐文宗大和九年 春正月,任命王元逵為成德節度使。 疏通曲江以及昆明池。 鄭注說秦地發生災害,應該大興勞役來驅難消災。 三月,任命史元忠為盧龍節度使。 夏四月,任命李德裕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 任命鄭注代理太僕卿,兼御史大夫。 鄭注推舉李款代替自己的職務,並說:「李款加在我頭上的罪名,雖然從情理上看我實屬無辜,然而對於李款的忠誠來說,是侍奉君主而竭盡臣節。」人們聽說後都譏笑他。 路隋被罷免為鎮海節度使。 當初,李德裕任浙西觀察使時,漳王李湊的傅母杜仲陽,因受到宋申錫一案的牽連被逐回金陵,文宗下詔李德裕撫慰安置杜仲陽。到這時,王璠等人奏稱李德裕重金賄賂杜仲陽,暗中勾結漳王李湊,圖謀不軌。文宗十分惱怒,路隋說:「李德裕不至於此。如果真像王璠他們說的那樣,我也應該獲罪。」於是讓李德裕擔任太子賓客,分司東都,由路隋代替他鎮海節度使的職務,不准他當面向文宗辭行,直接離開。 任命賈為同平章事。 賈心胸狹隘,性情急躁而又輕率,與李德裕有矛盾,而和李宗閔、鄭注關係密切,所以文宗任用他。 李德裕被貶為袁州長史。 制書說,文宗剛生病時,王涯招呼李德裕前來問候病情,李德裕沒去。又說李德裕在劍南西川徵收拖欠的稅錢,導致百姓愁苦困窘,因此加以貶謫。 五月,任命仇土良為神策軍中尉。 當初,宋申錫蒙受罪名,宦官越發驕橫,文宗不能忍受。李訓、鄭注猜透文宗的心思,多次委婉地勸說文宗,文宗覺得可以和他們二人計議大事,就秘密將自己的真實意圖告訴二人。於是李訓、鄭注把誅除宦官為己任,他們兩人的建言,文宗無不採納,二人的聲威權勢顯赫至極。鄭注多數時間住在宮中,有時休假在家,來訪的賓客堵在門前,賄賂饋贈的財物堆積如山。外人只 知訓、注倚宦官作威福,不知其與上有密謀也。 上之立也,仇士良有功,王守澄抑之,由是有隙。訓、注為上謀,進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權。 六月,貶李宗閔為明州刺史。秋七月,以李固言同平章事。 京城訛言鄭注為上合金丹,須小兒心肝,民間驚惶。鄭注素惡京兆尹楊虞卿,與李訓共構之,雲此語出於虞卿家人。上怒,下虞卿獄。注求為兩省官,李宗閔不許,注毀之於上。會宗閔救虞卿,上怒,叱出,貶之,虞卿亦貶虔州司馬,而以李固言為相。 訓、注為上畫太平之策,以為當先除宦官,次復河湟,次清河北。開陳方略,如指諸掌。上以為信,寵任日隆,連逐三相,威震天下,於是平生絲恩髮怨無不報者。 貶李甘為封州司馬。 時人皆言鄭注朝夕且為相,侍御史李甘揚言於朝曰:「白麻出,我必壞之於庭。」故及於貶。然訓亦忌注,不欲使為相,事竟寢。 以鄭注為翰林侍讀學士,貶李珏為江州刺史。 注好服鹿裘,以隱淪自處,上以師友待之。注之初得幸,上嘗問翰林學士李珏曰:「卿知有鄭注乎?」對曰:「臣豈不知,其人奸邪,陛下寵之,恐無益聖德。臣忝在近密,安敢與此人交通!」 至是,以注為工部尚書、翰林侍讀學士,珏貶江州。 知道李訓、鄭注倚仗宦官作威作福,不知道他們和文宗有密謀。 文宗得以即位,仇士良有大功,王守澄壓制他,由此兩人產生了矛盾。李訓、鄭注為文宗謀劃獻計,提拔仇士良以分散王守澄的權力。 六月,李宗閔被貶為明州刺史。秋七月,任命李固言為同平章事。 京城謠傳鄭注為文宗配製金丹,須用小孩的心肝,百姓驚恐萬狀。鄭注平素憎恨京兆尹楊虞卿,就與李訓一同構陷他,說謠言出自楊虞卿家人之口。文宗大怒,將楊虞卿下獄治罪。鄭注謀求在中書、門下兩省當官,李宗閔不同意,鄭注就在文宗面前詆毀李宗閔。正巧李宗閔在文宗面前營救楊虞卿,文宗大怒,將他呵斥出去,並貶謫了他,楊虞卿也被貶為虔州司馬,而讓李固言出任宰相。 李訓、鄭注為文宗謀劃天下太平的計策,認為應當首先剷除宦官,其次收復河湟地區,再次肅清黃河以北的藩鎮勢力。二人開列治國計策,好像了如指掌。文宗認為真實可行,對二人的寵愛信任日甚一日,接連驅逐三個宰相,二人的威勢震撼天下,於是對平時與自己有絲毫恩怨的人,他們無不予以報答或報復。 李甘被貶為封州司馬。 當時人們都認為鄭注不久將要出任宰相,侍御史李甘在朝廷揚言說:「如果白麻詔書任命鄭注為宰相,我一定當眾把它撕了。」所以遭到貶黜。然而李訓也忌諱鄭注,不想讓他當宰相,最後這事就不了了之。 任命鄭注為翰林院侍讀學士,貶李珏為江州刺史。 鄭注好穿鹿皮衣,以隱士自居,文宗把他當作師友看待。鄭注剛得寵時,文宗曾問翰林學士李珏說:「你聽說過鄭注這個人嗎?」李珏回答說:「我怎麼不知道,這個人奸詐邪佞,寵信他,恐怕對陛下的美德沒有好處。我愧居在陛下身邊供職的職務,怎敢與這種人來往!」 到這時,以鄭注為工部尚書、翰林侍讀學士,李珏被貶江州。 時注、訓所惡,皆目為二李之黨,貶逐無虛日,班列殆空。 改江淮、嶺南茶法,增其稅。 從王涯之請也。 陳弘志伏誅。 時弘志為興元監軍,李訓為上謀討元和之亂,召之至青泥驛,封杖殺之。 李固言罷為山南西道節度使,以鄭注為鳳翔節度使。 初,注求鎮鳳翔,固言不可。乃出固言鎮興元,而以注為鳳翔帥。李訓雖因注得進,及勢位俱盛,心頗忌注,托以中外協勢以誅宦官,故出注於鳳翔,其實俟既誅宦官,並圖注也。注請禮部員外郎韋溫為副使,溫不可。或曰:「拒之必為患。」溫曰:「擇禍莫若輕。拒之止於遠貶,從之有不測之禍。」卒辭之。 以王守澄為神策觀軍容使。 訓、注為上謀,以虛名尊守澄,實奪之權。 以舒元輿、李訓同平章事。 元輿為中丞,凡訓、注所惡者則為之彈擊,由是得為相。上懲二李朋黨,以賈及元輿皆孤寒新進,故擢為相,庶其無黨。訓起流人,期年致位宰相,天子傾意任之,天下事皆決於訓,王涯輩承順其風指,惟恐不逮。 冬十月,以王涯兼榷茶使。 當時凡是鄭注、李訓憎惡的人,都被視為李德裕、李宗閔的黨羽,每天都有人被貶謫驅逐,百官上朝的行列幾乎為之一空。 更改江淮、嶺南一帶茶稅徵收辦法,增加茶稅。 這是採納王涯的建議。 陳弘志伏法被誅。 當時陳弘志擔任興元監軍,李訓為文宗獻計誅討元和年間弒殺憲宗的逆亂之人,將陳弘志召回京城,陳弘志走到青泥驛時,文宗命人攜帶刑杖,將他打死。 李固言被罷免為山南西道節度使,任命鄭注為鳳翔節度使。 當初,鄭注要求出任鳳翔節度使,李固言不同意。於是文宗讓李固言出任興元軍節度使,讓鄭注擔任鳳翔主帥。李訓雖然通過鄭注得以進用,等到權勢地位都隆盛起來之後,對鄭注頗為妒忌,藉口朝廷內外合力誅除宦官,所以讓鄭注出任鳳翔節度使,其實想等誅除宦官後,接著謀算鄭注。鄭注請禮部員外郎韋溫出任節度副使,韋溫沒有答應。有人說:「你拒絕鄭注,必然給自己招來禍患。」韋溫說:「選擇災禍不如選擇危害小的。拒絕他的災禍不過是被貶到邊遠的地方去,追隨他將有無法預料的災禍。」最終還是拒絕了。 任命王守澄為神策觀軍容使。 李訓、鄭注為文宗謀劃,用虛名銜推重王守澄,實際要削奪他的實權。 任命舒元輿、李訓為同平章事。 舒元輿擔任御史中丞,凡是李訓、鄭注所忌恨的人,就替他們彈劾抨擊,由此得以升為宰相。文宗有鑒於李德裕、李宗閔朋黨勾結的事實,考慮到賈以及舒元輿都出身寒微,又是新近才得到任用,所以權且讓他們充任宰相,估計他們或許沒有朋黨。李訓由流放的罪人起家,只一年時間就當了宰相,文宗全心全意地任用他,國家政事全由李訓一人決斷,王涯之流完全按著他的意圖行事,唯恐做得不周全。 冬十月,王涯兼任榷茶使。 鄭注每自負經濟之略,上問以富人之術,注無以對,乃請榷茶,人甚苦之。 殺王守澄。 訓、注請除守澄,遣中使就第賜鴆殺之。訓、注本因守澄以進,卒謀而殺之。人皆快守澄之受佞,而疾訓、注之陰狡,於是元和之逆黨略盡矣。 加裴度兼中書令。 李訓所獎拔,率皆狂險之士,然亦時取天下重望以順人心。如裴度、令狐楚、鄭覃,皆累朝耆俊,久在散地,訓皆引居崇秩。由是士大夫亦有望其真能致太平者,不惟天子惑之也。然識者見其橫甚,知將敗矣。 十一月,李訓、舒元輿、鄭注等謀誅宦官,不克。以鄭覃、李石同平章事。仇士良殺訓、注、元輿及王涯、賈等。 始,鄭注與李訓謀,至鎮選壯士數百為親兵,奏請入護王守澄葬,仍請令內臣盡集送之,因令親兵殺之,使無遺類。約既定,訓與其黨謀:「如此事成,則注專有其功。」乃以郭行余鎮邠寧,王璠鎮河東,使多募壯士為部曲,以羅立言知京兆府事,韓約為金吾衛大將軍,及與御史中丞李孝本謀並注去之。宰相惟舒元輿與其謀,他人莫知也。 及是日,上御紫宸殿,百官班定,韓約奏:「左金吾聽事後石榴夜有甘露。」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帥百官稱賀。訓、元輿勸上往觀以承天貺,上許之,先命宰相視之。訓還奏: 鄭注每每自負有經國濟民的謀略,文宗向他詢問使百姓致富的辦法,鄭注無言以對,竟然請求徵收茶稅,百姓因此不勝其苦。 誅殺王守澄。 李訓、鄭注請求誅除王守澄,文宗派宦官到王守澄的府邸,賜予毒酒,殺死了他。李訓、鄭注本來憑藉王守澄的勢力得到進用,最終二人竟密謀殺了王守澄。人們都為王守澄受到佞人算計而感到痛快,同時痛恨李訓、鄭注的陰險狡詐,至此憲宗元和年間的逆黨被大致剷除。 加封裴度兼任中書令。 李訓獎勵提拔的人,大都是狂妄兇險之人,然而有時也任用一些在朝中很有威望的人以順應人心。例如裴度、令狐楚、鄭覃,都是幾朝元老,長期官居散職,李訓都舉薦他們官居高位。由此士大夫也有人希望李訓真能使國家太平,不僅僅是文宗受到他的迷惑。然而有識之士見他驕橫已極,知道他終將垮台。 十一月,李訓、舒元輿、鄭注等人圖謀誅除宦官,沒有成功。任命鄭覃、李石為同平章事。仇士良殺死李訓、鄭注、舒元輿以及王涯、賈等人。 起初,鄭注與李訓謀劃,到鳳翔就任後,挑選幾百名壯士作為親兵,奏請進京護衛王守澄的葬禮,還請求命令宦官全部集合起來,為王守澄送葬,趁機讓親兵誅殺宦官,一個不剩。兩人約定後,李訓與同黨密謀說:「如果事情這麼辦成了,鄭注就會獨占其功。」便命令郭行余鎮守邠寧,王璠鎮守河東,讓他們大量招募壯士作為士卒,並命羅立言主持京兆府事務,韓約擔任金吾衛大將軍,李訓又與御史中丞李孝本密謀連同鄭注一起剷除。宰相當中只有舒元輿參與密謀,其他人一無所知。 到了這一天,文宗駕臨紫宸殿,文武百官的班列已經排好,韓約奏稱:「左金吾衙門後院的石榴樹上夜裡降下甘露。」並向文宗行蹈舞之禮表示敬賀,接著又拜了兩拜,宰相也率領百官向文宗祝賀。李訓、舒元輿勸文宗前去觀看,以承受上天贈予的祥瑞,文宗同意了,首先命令宰相前去觀看。李訓回來稟奏說: 「非真,未可宣布。」上顧仇士良帥諸宦者往視之。宦者既去,訓召行余、璠受敕,璠股慄不敢前,獨行余拜殿下。時二人部曲數百,皆執兵立丹鳳門外,訓召之入。 士良等至,韓約變色流汗,士良怪之。俄風吹幕起,執兵者盛眾,士良等驚走,詣上告變。訓呼:「金吾衛士上殿,衛乘輿者,人賞錢百緡。」宦者即舉軟輿迎上,決殿後罘罳,疾趨北出。羅立言帥京兆邏卒三百,李孝本帥御史台從人二百,皆登殿縱擊宦官,死傷者十餘人。訓知事不濟,脫從吏綠衫衣之,走馬而出,王涯、賈、舒元輿還中書。士良等知上豫其謀,怨憤,出不遜語,上慚懼不復言。 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兵五百人露刃出討賊,殺金吾吏卒千六百餘人,諸司吏卒及民酤販在中者皆死,又千餘人。擒舒元輿、王涯、王璠、羅立言等,皆系兩軍。涯年七十餘,不勝苦,自誣服與李訓等謀行大逆。禁兵及坊市惡少年乘勢剽掠,塵埃蔽天。 明日百官入朝,上御紫宸殿,問:「宰相何為不來?」仇士良曰:「王涯等謀反系獄。」因以涯手狀呈上。上召左、右僕射令狐楚、鄭覃示之,悲憤不自勝,謂曰:「是涯手書乎?」對曰:「是也。」命楚、覃參決機務,使楚草制宣告中外。楚 「不是真的甘露,不可以向全國宣布。」文宗回頭用眼神命仇士良率領眾宦官前去觀看。宦官走後,李訓招呼郭行余、王璠前來領受敕命,王璠腿嚇得發抖不敢上前,只有郭行余在殿前下拜。當時郭行余、王璠手下的士卒有幾百人,全都手執兵器站在丹鳳門外,李訓將這些士卒召進宮中。 仇士良等人來到左金吾衙門後院,韓約緊張得變了臉色,汗水直淌,仇士良見了感到很奇怪。一會兒,院中帳幕隨風掀起,暴露出許多手執兵器的士兵,仇士良等人大吃一驚,急忙跑到文宗那裡稟報說發生了兵變。李訓招呼說:「金吾衛士上殿,護衛皇上車駕的人,每人賞錢一百緡。」宦官立即抬起軟轎迎接文宗上轎,撞破宮殿後面攔擋燕雀的絲網,從北面急速奔出。羅立言率領京兆府的巡邏士卒三百人,李孝本率領御史台的隨從二百人,都登上宮殿大肆擊殺宦官,打死打傷十多個人。李訓知道事情無法補救,就將隨從官吏的綠色官服脫下,穿在自己身上,飛馬奔馳而去,王涯、賈、舒元輿回到中書省。仇士良等人發覺文宗參與了這次剷除宦官的密謀,怨恨憤怒,出言不遜,文宗既慚愧又畏懼,不敢再說話。 仇士良等人命令左、右神策軍五百人亮出兵器出殿討伐亂賊,殺死金吾衛官吏士兵一千六百餘人,各部門的官吏士兵以及夾在其中的民間賣酒小販全部被殺,又有一千多人。舒元輿、王涯、王璠、羅立言等人被擒,全被關押在左、右神策軍中。王涯已年逾七十,不堪忍受痛苦,平白無故地承認自己與李訓等人密謀大逆。禁軍士兵以及街市上的頑劣少年乘機大肆剽竊掠奪,整個京城烏煙瘴氣。 第二天百官上朝,文宗駕臨紫宸殿,問道:「宰相為什麼不來上朝?」仇士良說:「王涯等人謀反,已被關押在獄中。」於是把王涯手書的供詞呈遞上來。文宗召左、右僕射令狐楚、鄭覃上前,讓他們看王涯的供詞,悲憤不能自已,對他們說:「是王涯的手跡嗎?」回答說:「是的。」文宗命令狐楚、鄭覃參與決斷機要事務,讓令狐楚草擬制書向朝廷內外宣告這一事件。令狐楚 敘涯等反事浮泛,仇士良等不悅,由是不得為相,而以鄭覃、李石同平章事。擒獲賈、李孝本,李訓為人所殺,傳其首。左、右神策出兵,以訓首引涯、璠、立言、、元輿、孝本獻於廟社,徇於兩市,命百官臨視,腰斬於獨柳之下,親屬皆死,孩稚無遺。百姓怨涯榷茶,或詬罵,或投瓦石擊之。數日之間,殺生除拜,皆決於中尉,上不豫知也。 鄭注將親兵至扶風,知訓已敗,復還鳳翔,監軍伏甲斬之,滅其家,僚屬皆死。右軍獲韓約,斬之。士良等進階遷官有差。自是天下事皆決於北司,宰相行文書而已。宦官自是氣益盛,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每延英議事,士良等動引訓、注折宰相,鄭覃、李石曰:「訓、注誠為亂首,但不知訓、注始因何人得進?」宦者稍屈,搢紳賴之。 時中書惟有空垣破屋,百物皆闕。江西、湖南獻衣糧百二十分,充宰相召募。李石上言:「宰相若忠正無邪,神靈所祐,縱遇盜賊,亦不能傷。若內懷奸罔,雖兵衛甚設,鬼得而誅之。願止循故事,以金吾卒導從。兩道所獻,並乞停寢。」從之。 十二月,詔罷榷茶。 從令狐楚之請也。 召六道巡邊使還京師。 在制書中敘述王涯等人謀反的事,講得很浮泛,仇士良等人很不高興,因此令狐楚沒有被提為宰相,而任命鄭覃、李石為同平章事。賈、李孝本都被擒獲,李訓被人殺掉,首級傳送京城。左、右神策軍出兵,以李訓的首級為前導,緊跟著押出王涯、王璠、羅立言、賈、舒元輿、李孝本等人,用他們獻祭太廟、太社,然後在東、西兩市示眾,命百官前來觀看,在獨柳樹下將這些人全部腰斬,他們的親屬也全被殺死,連幼小的孩子也沒留下。老百姓怨恨王涯徵收茶稅,有的辱罵他,有的用瓦片石塊打他。幾天之間,生殺予奪及任命官吏,全都取決於左、右神策軍中尉,文宗不能預先知道。 鄭注率領軍隊來到扶風,知道李訓已經失敗,又返回鳳翔,監軍預先埋伏好甲士殺死鄭注,誅滅他的家族,僚屬都被殺死了。右神策軍抓住韓約,將他斬首。仇士良等人進階升官大小不等。自此以後國家大事全都取決於北司,宰相不過奉命下達文書罷了。宦官從此以後益發盛氣凌人,逼迫威脅皇帝,輕視宰相,凌辱強暴百官視同草芥一樣。每次在延英殿商議政事,仇士良等人動不動就提起李訓、鄭注貶抑宰相的事,鄭覃、李石說:「李訓、鄭注確實是禍亂之首,只是不知道李訓、鄭注開始時是通過什麼人得以進用的?」宦官稍稍感到理屈,朝中士大夫都依賴鄭覃、李石。 當時中書省只有空曠的圍牆和殘破的屋子,什麼都缺乏。江西、湖南兩地進獻夠一百二十人用的衣服、糧食,充作宰相召募侍衛之用。李石上疏說:「宰相如果忠誠正直不邪惡,就會受到神靈的保佑,縱然遇上盜賊,也不會受到傷害。如果內心奸詐欺罔,即使警衛密布,也會被鬼捉去殺死。希望停止以往的慣例,用金吾衛士卒作導引隨從。江西、湖南兩道進獻衣糧,請予停辦。」文宗採納了他的意見。 十二月,文宗下詔停止徵收茶稅。 這是採納令狐楚的請求。 六道巡邊使被召回京城。 初,王守澄惡宦者田全操等六人,李訓、鄭注因遣分詣鹽、靈等道巡邊,詔六道使殺之。會訓敗,六道得詔,皆廢不行,至是召之。 全操等追忿訓、注之謀,在道揚言:「我入城,凡儒服者盡殺之。」乘驛疾驅而入,京城訛言寇至,民驚走,諸司奔散。鄭覃、李石在中書,覃謂石曰:「耳目頗異,宜出避之。」石曰:「宰相位尊望重,人心所屬,不可輕也。今事虛實未可知,堅坐鎮之,庶幾可定。若宰相亦走,則中外亂矣。且果有禍亂,避亦不免。」覃然之。石坐視文案,沛然自若。敕使傳呼「閉皇城諸司門」,左金吾衛大將軍陳君賞曰:「賊至閉門未晚,請徐觀其變,不宜示弱。」至晡乃定。是日,坊市惡少年皆望皇城閉,即欲剽掠,非石與君賞鎮之,京城幾再亂矣。 以薛元賞為京兆尹。 時禁軍暴橫,京兆尹張仲方不敢詰,以薛元賞代之。元賞嘗詣李石第,聞石方坐聽事,與一人爭辯甚喧,元賞使覘之,雲有神策軍將訴事。元賞趨入責石曰:「相公紀綱四海,不能制一軍將,使無禮如此,何以鎮服四夷?」即命左右擒出。士良召之,元賞曰:「屬有公事,行當至矣。」乃杖殺之,而白服以見士良,曰:「中尉、宰相皆大臣也,宰相之人若無禮於中尉,如之何?中尉之人無禮於宰相,庸可恕乎?中尉與國同體,為國惜法。元賞已囚服而來,惟中尉 當初,王守澄恨宦官田全操等六人,李訓、鄭注就勢打發人分別到鹽州、靈武等道去巡視邊關,並下詔命六道長官殺掉這六人。正值李訓垮台,六道得到詔令,全都擱在一邊,沒有執行,到這時朝廷召六人回京。 田全操等人對李訓、鄭注的陰謀憤恨不已,在路上揚言說:「我一進城,見到凡是穿儒生衣服的人都要殺掉。」他們乘驛馬飛奔入城,京城謠傳盜寇來了,百姓驚惶奔逃,各衙門的官員也一鬨而散。鄭覃、李石正在中書省辦公,鄭覃對李石說:「我看情況很反常,應該出去躲避一下。」李石說:「宰相地位尊貴,威望極高,可以維繫人心,不能輕舉妄動。現在事情的真假還未搞清,我們坐著不動,穩住局面,事情或許可以平息。如果宰相也逃走,朝廷內外就亂作一團了。況且,真有禍亂的話,逃避也無法倖免。」鄭覃覺得言之有理。李石坐在那裡批閱公文,精神飽滿,態度自若。命使者下達命令:「關閉皇城各衙門的大門!」左金吾衛大將軍陳君賞說:「賊寇到了再關城門不晚,請慢慢觀察事態的變化,不應示弱。」直到黃昏時分,騷亂才平息下來。這一天,長安的市井惡少都指望皇城門一旦關閉,就要大肆剽竊搶劫,若不是李石和陳君賞穩住陣腳,京城幾乎再度陷入混亂。 任命薛元賞為京兆尹。 當時,禁軍暴虐橫行,京兆尹張仲方不敢責問,於是讓薛元賞接替他的職務。薛元賞有一次去李石的府邸,聽見李石正坐在廳堂上和一個人大聲爭吵辯論,薛元賞讓人上前探看,回報說有個神策軍的軍將在陳訴事情。薛元賞快步闖入廳中責備李石說:「您治理天下,竟不能制服一個軍將,讓他這麼無禮,怎能懾服周邊的戎夷呢?」馬上命令手下的人將軍將抓起來帶出廳堂。仇士良讓人召薛元賞前來,薛元賞說:「正好有點公事,我這就去。」就命人將那個軍將用棍棒打死,然後穿了素色的衣服來見仇士良,說:「中尉和宰相都是朝中大臣,宰相手下的人如果冒犯您,將如何處治?您手下的人冒犯宰相,怎可寬恕?中尉與國家一體,應為國家看重法律。如今我已經穿了囚服來見您,全憑你 死生之。」士良無可如何,乃呼酒與元賞歡飲而罷。 丙辰(836) 開成元年 春二月,加劉從諫檢校司徒。 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表請王涯等罪名,且言:「涯等荷國榮寵,安肯構逆!訓等實欲討除內臣,兩中尉遂誣以反逆。若其實有異圖,亦當委之有司,正其刑典。豈有內臣擅領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橫被殺傷!臣欲身詣闕庭,面陳臧否,恐並陷孥戮,事亦無成。謹當修飾封疆,訓練士卒,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士良等懼,乃加從諫檢校司徒。 從諫復表讓曰:「臣之所陳,系國大體。可聽則涯等宜蒙湔洗,不可聽則賞典不宜妄加,安有死冤不申而生者荷祿!」因暴揚仇士良等罪惡,士良等憚之。由是鄭覃、李石粗能秉政,天子倚之,亦差以自強。 詔京兆收葬王涯等。 令狐楚從容奏:「王涯等身死族滅,遺骸棄捐,請收瘞之。」上慘然久之,命京兆收葬涯等十一人。仇士良潛使人發之,棄骨渭水。 夏四月,以李固言同平章事。 固言薦崔球為起居舍人,鄭覃以為不可。上曰:「公事莫相違。」覃曰:「若宰相盡同,則事必有欺陛下者矣。」 上與宰相語,患四方表奏華而不典,李石對曰:「古人因事為文,今人以文害事。」 裁斷生死。」仇士良無可奈何,就命人上酒,與薛元賞暢飲作罷。 丙辰(836) 唐文宗開成元年 春二月,加封劉從諫檢校司徒的頭銜。 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表請問王涯等人的罪名,並說:「王涯等人身負執掌國柄的榮耀恩寵,怎能製造逆亂!李訓等人實際想誅討剪除宦官,左、右神策軍中尉就用謀反叛逆的罪名誣陷他們。如果他們確實圖謀不軌,也應該交付有關部門,按照國家法律予以制裁。哪能讓宦官擅自率領武士,大肆搶劫,殃及士紳百姓,使人橫遭殺傷!我本想親自到朝廷當面陳述看法,又擔心自己和家人一起被殺,於事無補。我當加強邊界防禦,訓練士卒,如果朝中奸臣難以制服,我誓死肅清皇帝左右的逆黨。」仇士良等人十分恐懼,就加封劉從諫為檢校司徒。 劉從諫又上表辭讓說:「我陳述的事情,關係國家的大局。如果朝廷認為可以採納,王涯等人就應該得到洗雪;不予採納,就不應該隨便給我以賞賜的恩典。哪有冤死的不給洗雪,而活著的人加官進爵的道理!」他趁機極力暴露仇士良等人的罪惡,仇士良等人很畏懼他。由此鄭覃、李石勉強能夠秉持朝政,文宗倚仗劉從諫的支持,也大致可以自作主張。 文宗下詔令京兆府收斂安葬王涯等人。 令狐楚從容上奏說:「王涯等人身死族滅,屍骸被丟棄,請將他們的屍體收斂掩埋。」文宗神色慘然良久,命京兆府收斂安葬王涯等十一人。仇士良暗中派人掘開墳墓,將屍骨扔入渭水。 夏四月,任命李固言為同平章事。 李固言舉薦崔球擔任起居舍人,鄭覃認為不行。文宗說:「不要在公事上互相對立。」鄭覃說:「如果宰相對什麼事都意見一致,必然會有欺瞞陛下的事。」 文宗與宰相交談,對各地所陳表奏文辭華麗卻有失準則感到憂慮,李石回答說:「古人為陳述事情才作文章,現在的人是以文章損害所要陳述的事情。」 上與宰相論詩,覃曰:「詩之工者,無若三百篇,皆國人作之,以刺美時政,王者采之以觀風俗耳,不聞王者為詩也。陳後主、隋煬帝皆工於詩,不免亡國,陛下何取焉?」覃篤於經術,上甚重之。 上嘗欲置詩學士,李珏曰:「詩人浮薄,無益於理。」乃止。 上謂宰相曰:「薦人勿問親疏。朕聞竇易直為相,未嘗用親故。若親故果才,避嫌而棄之,是亦不為至公也。」 閏月,以李聽為河中節度使。 上嘗嘆曰:「付之兵不疑,置之散地不怨,惟聽為可以然。」 秋七月,以魏謨為補闕。 李孝本二女配沒右軍,上取之入宮。拾遺魏謨上疏曰:「竊聞數月以來,教坊選試以百數,莊宅收市猶未已。又召李孝本女,不避宗姓,大興物論,臣竊惜之。」上即出之,擢謨為補闕,謂曰:「朕選市女子,以賜諸王耳。憐孝本女孤露,故收養宮中。謨於疑似之間,皆能盡言,可謂愛我,不忝厥祖矣。」命中書優為制辭以賞之。謨,徵之五世孫也。 後為起居舍人,上就取記注觀之,謨不可,曰:「記注兼書善惡,所以儆戒人君。陛下但力為善,不必觀史。」上曰:「朕向嘗觀之。」對曰:「此向日史官之罪也。若陛下自觀史,則史官必有所諱避,何以取信於後?」上乃止。又嘗命 文宗和宰相談論詩歌,鄭覃說:「詩寫得最好的,沒有超過《詩經》三百篇的了,都是國人寫的,用來譏刺或讚美當時的政治,君主採集它們來了解風俗民情,沒有聽說君主作詩的。陳後主、隋煬帝都擅長作詩,但都免不了亡國之禍,陛下為什麼要取法於他們呢?」鄭覃對儒家經術深有造詣,文宗非常器重他。 文宗曾打算設置詩學士,李珏說:「詩人浮薄,無益於治國。」文宗就放棄了這一想法。 文宗對宰相說:「舉薦賢才不要考慮親疏遠近。我聽說竇易直當宰相時,從未任用親朋故舊。如果親朋故舊果然賢能,為了避嫌就棄之不用,這也不算很公正。」 閏月,任命李聽為河中節度使。 文宗曾經感嘆說:「交給他兵權而不用懷疑,把他放到閒散的位置上而沒有怨言,只有李聽能夠這樣。」 秋七月,任命魏謨為補闕。 李孝本的兩個女兒被發配到右神策軍中為奴,文宗將她們接到宮中。拾遺魏謨上疏說:「我私下聽說幾個月以來,經教坊挑選考試擅長樂舞的宮女在百人左右,而莊宅使仍在繼續物色人選。現在又把李孝本的女兒召入宮中,也不避諱同宗同姓,弄得議論紛紛,我為陛下深感痛惜。」文宗立即放李孝本的女兒出宮,擢升魏謨為補闕,並說:「我挑選宮女,是為了賜予諸王。我憐惜李孝本的女兒失去父親,所以把她們收養在宮中。不管事情是不是這樣,魏謨都能竭盡忠誠,可見他對我的愛護,也無愧他的祖先。」文宗命令中書省起草褒獎的制書,用來獎賞魏謨。魏謨,是魏徵的五世孫。 後來魏謨當了起居舍人,文宗到他那裡取起居注看,魏謨不同意,說:「起居註上善惡都寫,是為了警戒君主。陛下只應努力向善,不必翻看史書。」文宗說:「我先前曾看過。」魏謨回答說:「這是前任史官的過失。如果陛下親自看起居注,史官書寫時就一定有所避諱,怎麼能取信於後世?」文宗這才作罷。文宗又曾命 謨獻其祖文貞公笏,鄭覃曰:「在人不在笏。」上曰:「亦甘棠之比也。」 復宋申錫官爵。 李石為上言宋申錫忠直被誣,未蒙昭雪。上流涕曰:「茲事朕久知其誤,當時被奸人所逼,兄弟幾不能保,申錫僅全腰領耳。此皆朕之不明,向使遇漢昭帝,必無此冤矣。」鄭覃、李固言亦以為言,上深慚恨,乃復其官爵。 冬十月,貶韓益為梧州司戶。 李石用金部員外郎韓益判度支,而益坐贓三千餘緡,系獄。石按之曰:「臣始以益頗曉錢穀,故用之,不知其貪乃如是。」上曰:「宰相但知人則用,有過則懲,如此則人易得。卿所用人,不掩其惡,可謂至公。從前宰相用人,好曲蔽其過,不欲人彈劾,此大病也。」乃貶益官。 十二月,以盧鈞為嶺南節度使。 李石言於上曰:「盧鈞除嶺南,朝士皆相賀。以為嶺南富饒,近歲皆厚賂北司而得之,今北司不撓朝權,陛下宜有以褒之,庶幾內外奉法,此致理之本也。」上從之。鈞至鎮,以清惠著名。 丁巳(837) 二年 春三月,彗星出。 彗星出於張,長八丈。詔撤樂減膳,以一日之膳,分充十日。 夏四月,以柳公權為諫議大夫。 魏謨進獻他的先祖文貞公魏徵的笏板,鄭覃說:「在人不在笏板。」文宗說:「周人思念召公而愛惜他栽種的甘棠,我也是這個意思。」 恢復宋申錫的官職爵號。 李石在文宗面前申訴宋申錫忠誠正直,被誣陷致死,還沒有得到昭雪。文宗流淚說:「我早就知道這事處理錯了,當時受奸邪小人的逼迫,手足兄弟幾乎不能保全,宋申錫僅僅沒有身首異處。這都是我昏庸不明,假使遇上漢昭帝,必然不會蒙此冤屈!」鄭覃、李固言也為宋申錫鳴冤,文宗深感慚愧遺憾,於是恢復宋申錫的官職爵號。 冬十月,韓益被貶為梧州司戶。 李石任用金部員外郎韓益判度支,韓益貪污三千多緡錢,獲罪下獄。李石審查訊問此案後說:「開始我認為韓益很精通錢糧,所以任用他,沒想到他竟貪贓到如此地步。」文宗說:「宰相只需發現人才就任用,發現過錯就懲處,這樣做才容易得到人才。你任用人,不掩蓋他的罪過,可稱得上大公無私。以前的宰相用人,喜歡掩蓋自己任用的人的過失,不想受別人的彈劾,這是一大弊病。」於是貶了韓益的官職。 十二月,任命盧鈞為嶺南節度使。 李石對文宗說:「盧鈞授職嶺南,朝中百官都互相慶賀。他們認為嶺南富饒,近年來到此做官的人,都是重金賄賂北司當權宦官,才如願以償的。如今北司不再阻撓朝政,陛下應該對他們予以褒獎,也許可以使宦官、朝官都遵紀守法,這是達到政治修明的根本。」文宗採納了他的建議。盧鈞到任後,以清廉仁惠聞名。 丁巳(837) 唐文宗開成二年 春三月,彗星出現。 彗星出現在張宿星座,有八丈多長。文宗下詔撤減樂舞減少膳食,將一天的膳食量,分作十天食用。 夏四月,任命柳公權為諫議大夫。 上對中書舍人柳公權等於便殿,上舉衫袖示之曰:「此衣已三浣矣。」眾皆美上之儉德,公權獨無言。上問其故,對曰:「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當進賢退不肖,納諫諍,明賞罰,乃可以致雍熙。服浣濯之衣,乃末節耳。」上曰:「朕知舍人不應復為諫議,以卿有諍臣風采,須屈卿為之。」故有是命。 以陳夷行同平章事。 六月,河陽軍亂,逐其節度使李泳。 泳,長安市人,寓籍禁軍,以賂得方鎮。所至貪殘,其下不堪命,故亂作。 秋七月,太子侍讀韋溫罷。 溫晨詣東宮,日中乃得見,因諫曰:「太子當雞鳴而起,問安視膳,不宜專事宴安。」太子不能用其言,溫乃辭侍讀。 冬十月,國子監石經成。 李固言罷。 文宗在便殿向中書舍人柳公權等人問話,文宗舉起衣袖給這些人看,並說:「這件衣服已經洗過三次了。」當時在場官員都讚美文宗節儉的美德,只有柳公權沒有說話。文宗問他什麼緣故,柳公權回答說:「陛下貴為天子,擁有四海,應該進用賢才退黜不肖之徒,接納直言規勸,嚴明賞罰,才能使天下和樂。穿洗過的衣裳,不過是細枝末節之事。」文宗說:「我知道中書舍人不應該再做諫議大夫,因為考慮到你具有諍臣的風度,仍須委屈你擔任諫官。」所以有了這項任命。 任命陳夷行為同平章事。 六月,河陽軍發生騷亂,驅逐該鎮節度使李泳。 李泳,是長安市肆中的商人,掛名在禁軍,靠賄賂得以出任河陽節度使。所到之處貪婪殘暴,下屬無法忍受他的驅使,所以騷亂發生了。 秋七月,太子侍讀韋溫罷職。 韋溫早晨到太子東宮,直到中午才能見到太子,於是規諫太子說:「太子應當雞鳴即起,給皇上請安查看皇上的膳食,不應該只顧自己安樂。」太子沒有採納他的意見,韋溫就辭去侍讀的職務。 冬十月,國子監刻成石經。 李固言罷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