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綱目[文白對照] · 資治通鑑綱目卷四十七

起甲子(784)唐德宗興元元年五月,盡庚辰(800)唐德宗貞元十六年。凡十六年有奇。 五月,韓滉遣使貢獻。 山南地熱,上以軍士未有春服,亦自御袷衣。至是,鹽鐵判官王紹以江淮繒帛來至,上命先給將士,然後御衫。韓滉又欲遣使獻綾羅四十擔於行在,幕僚何士幹請行。滉喜曰:「君能相為行,請今日過江。」士幹許諾。歸別家則薪米儲偫已羅門庭矣,登舟則資裝器用已充舟中矣,每擔夫與白金一版,使置腰間。又運米百艘以餉李晟,自負囊米置舟中,將佐爭舉之,須臾而畢。艘置五百弩手,有寇則叩舷相警,五百弩已彀矣。比達渭橋,盜不敢近。時關中斗米五百,及滉米至,減五之四。滉為人強力嚴毅,自奉儉素,夫人常衣絹裙,破,然後易。 吐蕃引兵歸國。 朱泚使田希鑒以金帛賂吐蕃,渾瑊屢與約刻日取長安,既而不至,遂引兵去。上以李晟、渾瑊兵少,欲倚吐蕃以復京城,聞其去,甚憂之,以問陸贄。贄上奏曰:「吐蕃遷延觀望,翻覆多端,致令群帥進退憂虞。欲舍之獨前則慮其懷怨乘躡,欲待之合勢則苦其失信稽延。 興元元年五月,韓滉派使者進獻貢物。 山南地區天氣炎熱,德宗由於將士沒有春裝,因此自己也穿著袷衣。至此,鹽鐵判官王紹押運江淮的絲帛來到,德宗命先供給將士,然後自己才穿上單衣。韓滉又想派使者向德宗進獻綾羅四十擔,幕僚何士幹請求前往。韓滉高興地說:「你若能替我去,請在今天渡過長江。」何士幹答應了。何士幹回去告別家人時,韓滉已經讓人把需用的柴米儲備擺在門前,上船時,韓滉已經讓人把物資裝備與用具在船中裝滿,每個擔夫發給銀牌一塊,系在腰間。又有一次,運送一百艘船的糧米供應李晟軍,韓滉親自把米袋背到船中,將佐也爭相去背,一會兒就裝完了。韓滉為每艘船配備五百名弩手,遇見寇盜就敲擊船舷報警,五百支弩箭就已經上弦。直到渭橋,寇盜都不敢靠近。當時,關中每斗米值五百錢,等到韓滉運來米,米價減少五分之四。韓滉為人強幹有力,嚴明剛毅,自己日常生活節儉樸素,夫人經常穿沒有紋彩的絹裙,穿破了才換。 吐蕃領兵回國。 朱泚讓田希鑒向吐蕃贈送金帛,渾瑊屢次與吐蕃約定攻占長安的日期,後來吐蕃沒有前去,已領兵離去。德宗認為李晟、渾瑊兵少,想靠吐蕃收復京城,聽說吐蕃離去,甚為擔憂,就詢問陸贄。陸贄上奏說:「吐蕃拖延觀望,反覆無常,致使各軍主帥進退兩難。想拋開吐蕃獨自前往,又顧慮吐蕃心懷怨恨,乘機跟在後面騷擾,想等吐蕃合兵一處,又擔心吐蕃失信,拖延時日。 戎若未歸,寇終不滅。將帥意陛下不見信任,且患蕃戎之奪其功。士卒恐陛下不恤舊勞,而畏蕃戎之專其利。賊黨懼蕃戎之勝,不死則悉遺人擒。百姓畏蕃戎之來,有財必盡為所掠。今懷光別保蒲、絳,吐蕃遠避封疆,形勢既分,腹背無患,瑊、晟諸帥才力得伸。但願陛下慎於撫接,勤於砥礪,中興大業,旬月可期。不宜尚眷眷於犬羊之群,以失將士之情也。」 上曰:「卿言甚善,然瑊、晟諸軍當議規畫,令其進取,卿宜審細條疏以聞。」贄對曰:「賢君選將,委任責成,故能有功。況今秦、梁千里,兵勢無常,遙為規畫,未必合宜。彼違命則失君威,從命則害軍事。進退羈礙,難以成功。不若假以便宜之權,待以殊常之賞,則將帥感悅,智勇得申矣。夫鋒鏑交於原野而決策於九重之中,機會變於斯須而定計於千里之外,是以用舍相礙,否臧皆凶,上有掣肘之譏,而下無死綏之志矣。且君上之權特異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惟陛下圖之。」 李抱真、王武俊大破朱滔於貝州。 李抱真、王武俊距貝州三十里而軍,滔聞兩軍將至,急召馬寔。或謂滔曰:「武俊善野戰,不可當其鋒,宜徙營稍前逼之,使回紇絕其糧道。我坐食德、棣之,依營而陳,利則進攻,否則入保,待其飢疲,然後可制也。」會寔軍至,滔命明日出戰,寔請休息數日。回紇達干見滔曰:「回紇受 如果吐蕃不回國,敵寇終難消滅。將帥猜想陛下不信任自己,而且擔心吐蕃爭功。士兵惟恐陛下不顧念往日的勞績,而且害怕吐蕃獨占賞賜。賊寇一夥懼怕吐蕃取勝,即使自己不死,也會全部被擒。百姓畏懼吐蕃到來,有點錢財,也會全被搶光。現在李懷光另外去防守蒲、絳二州,吐蕃又遠離唐朝疆土,形勢上李懷光與吐蕃已經分開,我軍沒有腹背受敵的顧忌,渾瑊、李晟各節帥的才幹能力得以施展。只希望陛下謹慎安撫將士,勤於砥礪臣下,中興大業就可望在短時間內完成。」不應該在眷戀吐蕃這群犬羊,而失去將士的心。 德宗說:「你講得很好,但是應當為渾瑊、李晟各軍商議出一個規劃,好讓他們進軍克敵,你應審慎詳細地逐條上奏給朕知道。」陸贄回答說:「賢明的君主選擇將領,既委以重任,又責以成效,所以能有所建樹。況且,現在秦中與梁州相距千里,用兵的形勢變化多端,在遠處制訂規劃,未必合適。將帥違反命令君主就有失威嚴,聽從命令軍中事務就受損害。或進或退,都有羈絆與阻礙,難以取得成功。不如給將帥見機行事的權力,以超常的獎賞對待將帥,將帥就會感動而又喜悅,智慧與勇敢就會得到施展。戰事在原野上進行而決定計策卻在幽深的宮禁之中,交戰的時機瞬息萬變而制定計謀卻在千里以外,所以聽命與違命互相妨礙,打仗打得好壞結果都不吉祥,在上會招致對將帥掣肘的譏諷,在下會喪失效死沙場的志氣。而且君主的權力與臣下的權力大有區別,君主只有不自以為是,才能善於用人,請陛下考慮。」 李抱真、王武俊在貝州大破朱滔。 李抱真、王武俊在距離貝州三十里處駐紮,朱滔聽說李、王二軍即將到來,急忙叫馬寔前來。有人對朱滔說:「王武俊善於在曠野作戰,不應與他正面交戰,而應稍稍向前移動營壘,逼近一些,讓回紇切斷他的糧道。我軍不勞而得食德、棣二州運來的糧食,靠近營壘列陣,有利時就進攻,不利時就入營防守,等王武俊飢餓疲憊了,然後才能制服他。」適值馬寔軍趕到,朱滔命令明天出戰,馬寔請求休息幾天。回紇達干來見朱滔說:「回紇接受 大王金帛牛酒無算,思為大王立效久矣。明日,願大王駐馬高丘,觀回紇為大王剪武俊之騎,使匹馬不返。」滔遂決意出戰。武俊遣其兵馬使趙琳將五百騎伏於桑林,抱真列方陳於後,武俊引騎兵居前。與回紇戰,趙琳自林中出,橫擊之,回紇及滔軍皆敗走,抱真、武俊合兵追之。滔與數千人走還,夜焚營遁歸,兩軍以霧不能追也。滔恐范陽留守劉怦因敗圖己,怦悉發守兵,具儀仗迎之,時人多之。 以程日華為滄州節度使。 初,張孝忠以易州歸國,詔以易、定、滄三州隸之。滄州刺史李固烈,李惟岳之妻兄也,請歸恆州,孝忠遣押牙程華交其州事。固烈悉取軍資以行,軍士殺之。華素寬厚,將士安之。朱滔、王武俊更遣人招華,華皆不從。時孝忠在定州,自滄如定,必涉滔境。參軍李宇說華表請別為一軍,華從之。上即以華為滄州刺史,知節度事,賜名日華,令歲供義武租錢十二萬緡。王武俊又使人說誘之,時軍中乏馬,日華紿使者曰:「王大夫必欲相屬,當以二百騎相助。」武俊給之,日華悉留之。武俊怒,然以方拒官軍,不能攻也。及武俊歸國,日華乃遣人謝過,償其馬價,武俊喜,復與交好。 六月,李晟等收復京城,朱泚亡走,其將韓旻斬之以降。 李晟大陳兵,諭以收復京城,引所獲諜人示之,飲之酒,給錢而縱之。召諸將問兵所從入,皆請先取外城,據坊市,然後北攻宮闕。晟曰:「坊市狹隘,賊若伏兵格鬥,非官軍之利也。今賊重兵皆聚苑中,不若自苑北攻之,潰其腹心, 大王的錢帛牛酒犒勞多得難以計算,早就想為大王立功了。明天,請大王立馬於高丘,看回紇軍替大王消滅王武俊的騎兵,讓他匹馬不還。」於是朱滔決定出戰。王武俊派其兵馬使趙琳帶領騎兵五百人埋伏在桑林,李抱真列成方陣,居於後面,王武俊帶領騎兵,居於前面。與回紇接戰後,趙琳從樹林中衝出,攔腰截擊,回紇與朱滔軍都戰敗逃跑,李抱真、王武俊合兵追擊。朱滔與數千人逃回來,連夜燒了營壘逃歸本鎮,李、王二軍因霧氣濃重,不能追趕。朱滔怕范陽留守劉怦乘兵敗之機謀害自己,而劉怦悉數派出留守兵員,備辦儀仗迎接朱滔,受到當時人的稱許。 德宗任命程日華為滄州節度使。 起初,張孝忠率領易州歸順朝廷,有詔將易、定、滄三州隸屬於張孝忠。滄州刺史李固烈是李惟岳的妻兄,請求回恆州去,張孝忠派押牙程華來交接滄州事務。李固烈拿了所有的軍用物資上路,將士把他殺死。程華一向待人寬厚,將士這才安定下來。朱滔、王武俊輪番派人招引程華,程華都沒從命。當時,張孝忠駐軍定州,從滄州到定州,必須經過朱滔的轄境。滄州參軍李宇勸程華上表請求另設一軍,程華依從。德宗當即任命程華為滄州刺史,主持節度使事務,賜名日華,命令程日華每年供給義武軍租稅錢十二萬緡。王武俊又讓人勸誘程日華,當時軍中缺少馬匹,程日華騙使者說:「如果王大夫有事相托,應送二百騎兵相助。」王武俊給了人馬,程日華將馬匹全部留下。王武俊大怒,但因正在抵抗官軍,無法攻打程日華。等王武俊歸順朝廷,程日華便派人承認過錯,償還馬價,王武俊很高興,又與程日華交好。 六月,李晟等收復京城,朱泚逃跑,其將韓旻殺死朱泚投降。 李晟大規模檢閱士兵,宣布要前去收復京城,領著抓獲的奸細來觀看軍容,讓他們喝了酒,給了一些錢便放了他們。李晟召集諸位將領,詢問軍隊的進城路線,大家都主張先攻取外城,占據街市,然後再向北攻打宮苑。李晟說:「街市狹窄,假如賊寇埋伏士兵與我軍搏鬥,對官軍不利。現在賊寇的重兵都聚集在宮苑中,不如從宮苑北面進攻,讓他們的核心崩潰, 賊必奔亡。如此,則宮闕不殘,坊市無擾,策之上者也。」諸將皆曰:「善。」乃牒渾瑊、駱元光、尚可孤刻期集於城下。尚可孤敗泚將仇敬忠於藍田西,斬之。李晟移軍於光泰門外,方築壘,泚兵大至,晟縱兵擊之,賊敗走。 明日,晟復出兵,諸將請待西師至,夾攻之。晟曰:「賊數敗,已破膽,不乘勝取之,使其成備,非計也。」賊出戰屢敗,晟使兵馬使李演、王佖將騎兵,史萬頃將步兵,直抵苑牆。晟先開牆二百餘步,賊柵斷之。晟怒,欲斬萬頃等,萬頃帥眾拔柵而入,佖、演繼之,賊眾大潰。諸軍分道併入,且戰且前,凡十餘合,賊不能支,皆潰。 張光晟勸泚出亡,泚乃與姚令言帥餘眾西走,光晟降。晟遣兵馬使田子奇以騎兵追泚,令諸軍曰:「晟賴將士之力,克清宮禁。長安士庶久陷賊庭,若小有震驚,非弔民伐罪之意。晟與公等室家相見非晚,五日內無得通家信。」大將高明曜取賊妓,尚可孤軍士取賊馬,晟皆斬之,軍中股慄,公私安堵,秋毫無犯。是日,渾瑊、戴休顏、韓游瓌亦克咸陽。 晟斬泚黨李希倩等於市,表守節不屈者劉迺、蔣沇等,遣掌書記於公異作露布上行在曰:「臣已肅清宮禁,祗謁寢園,鍾虡不移,廟貌如故。」上覽之泣下,曰:「天生李晟,以為社稷,非為朕也。」 晟之在渭橋也,熒惑守歲,久之乃退,賓佐皆賀。晟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敵而已。天象高遠,誰得知之!」既克長安,乃謂之曰:「向非相拒也,吾聞五星贏縮無常, 賊寇必定逃亡。這樣做,宮苑不會殘破,街市不受騷擾,這才是上策。」諸將領都說:「好。」於是李晟給渾瑊、駱元光、尚可孤送去文書,限定日期,在城下會合。尚可孤在藍田以西打敗朱泚的將領仇敬忠,將他殺死。李晟將軍隊調到光泰門外,正在修築營壘,朱泚軍大規模到來,李晟縱兵進擊,敵軍敗走。 第二天,李晟再次出兵,諸將領請求等候西面的渾瑊軍到來後再夾攻敵軍。李晟說:「賊寇屢次戰敗,已嚇破膽,不乘勝攻取,使他們做好防備,不是良策。」敵軍出戰屢次戰敗,李晟讓兵馬使李演、王佖帶領騎兵,史萬頃帶領步兵,直抵宮苑圍牆。李晟先將圍牆鑿開寬二百餘步的豁口,敵軍用木柵堵住。李晟大怒,想斬史萬頃等人,史萬頃率領部眾摧毀木柵沖了進去,王佖、李演相繼而入,敵軍紛紛潰散。各軍分路一齊沖入,邊接戰,邊推進,經十餘回合,敵軍不能抵抗,全部潰散。 張光晟勸朱泚出逃,朱泚便與姚令言率殘餘部眾西逃,張光晟投降。李晟派兵馬使田子奇率騎兵追趕朱泚,命令各軍說:「我依靠將士之力,得以肅清宮禁。長安的士紳百姓長期淪陷在賊寇的統治之下,如果使他們稍受震驚,就有違安撫人民、討伐罪人的本意了。我與諸位同家人相見為時已近,五天以內不得與家人互通消息。」大將高明曜強占敵人的歌妓,尚可孤的軍士占用敵人的馬匹,李晟一律處斬,軍中將士十分恐懼,官軍與百姓相安無事,秋毫無犯。當天,渾瑊、戴休顏、韓游瓌也攻克咸陽。 李晟將朱泚的同黨李希倩等人在鬧市處斬,表奏恪守臣節、不肯屈服於敵軍的劉迺、蔣沇等人,派掌書記於公異草擬告捷文書獻給德宗說:「臣已經肅清宮禁,恭敬地參謁陵寢墓園,連鐘磬的支架都沒有移動,宗廟的面貌依然如故。」德宗看了流下眼淚,說:「上天生了李晟,是為國家,不是為朕。」 李晟駐兵渭橋時,火星停留在木星附近,很長時間才退去,幕僚將佐都表示祝賀。李晟說:「皇上置身曠野,臣下只知死戰。天象高遠難測,誰能懂得!」攻克長安後,李晟才告訴他們說:「之前不是我要拒絕你們,我聽說金、木、水、火、土五星進退無常, 萬一復來守歲,吾軍不戰自潰矣。」皆謝曰:「非所及也。」 朱泚將奔吐蕃,其眾隨道散亡,比至涇州,才百餘騎。田希鑒閉城拒之,泚謂之曰:「汝之節,吾所授也,奈何臨危相負!」使焚其門。希鑒取節投火中,曰:「還汝節!」泚眾皆哭。涇卒遂殺姚令言,詣希鑒降。泚獨與范陽親兵北走,寧州刺史夏侯英拒之。泚將梁庭芬射泚墜坑中,韓旻等斬之,詣涇州降。傳首行在,詔以希鑒為涇原節度使。 上命陸贄草詔賜渾瑊,使訪求奉天所失內人,贄上奏曰:「今巨盜始平,疲瘵之民、瘡痍之卒尚未循拊,而首訪婦人,非所以副惟新之望也。」上遂不降詔,而遣中使求之。 以李晟為司徒、中書令,渾瑊為侍中,駱元光等遷官有差。 上發梁州。 上問陸贄:「今至鳳翔諸軍甚盛,因此遣人代李楚琳,何如?」贄上奏曰:「如此則事同脅執,以言乎除亂則不武,以言乎務理則不誠,用是時巡,後將安入?議者或謂之權,臣竊未喻其理。夫權之為義,取類權衡。今輦路所經,首行脅奪,易一帥而虧萬乘之義,得一方而結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輕而輕其所重,謂之權也,不亦反乎!夫以反道為權,以任數為智,此古今所以多喪亂而長奸邪也。不如俟奠枕京邑,征授一官,彼將奔走不暇,安敢復勞誅鋤哉!」 秋七月,至鳳翔,喬琳、蔣鎮、張光晟等伏誅。 遣給事中孔巢父宣慰河中,懷光殺之。 萬一火星又來靠近木星,我軍就不戰自潰了。」大家都認錯說:「我們沒想到這一點。」 朱泚準備逃奔吐蕃,部眾沿途失散逃亡,等抵達涇州時,才剩下一百餘騎兵。田希鑒關閉城門不許朱泚進城,朱泚對田希鑒說:「你的旌節是我授予的,怎能在面臨危難時背棄我!」讓人去燒城門。田希鑒拿出旌節扔在火中,說:「還你旌節!」朱泚的部眾都哭起來。於是涇州士兵殺死姚令言,向田希鑒投降。朱泚獨自與范陽親兵北逃,寧州刺史夏侯英不許他通過。朱泚的部將梁庭芬將朱泚射落到土坑中,韓旻等將朱泚斬首,前往涇州投降。朱泚的首級送到德宗處,有詔任命田希鑒為涇原節度使。 德宗命陸贄起草詔書賜給渾瑊,讓渾瑊查找在奉天失散的宮女,陸贄上奏說:「現在大盜剛剛平定,疲睏病苦的人民和遭受創傷的士兵還沒撫慰,卻先找尋宮中婦人,不符合人們刷新政治的願望。」於是德宗沒有下詔,但仍派中使去找。 德宗任命李晟為司徒、中書令,渾瑊為侍中,駱元光等人升官不等。 德宗從梁州出發。 德宗問陸贄:「現在來到鳳翔的各軍聲勢浩大,趁這時派人取代李楚琳,怎麼樣?」陸贄上奏說:「這樣做,其方式就如同脅迫拘捕,說成是肅清變亂卻不能顯示威武,說成是修明政治卻不能表明誠意,用這種方式作為陛下的巡視之舉,以後將怎麼進入京城?議事者稱此舉為權變,臣私下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權變的含義是衡量事物的輕重。如今在陛下車駕經過處,率先施行脅迫削官,更換一個節帥而使陛下的大義受損,獲得一個地方而使舉國上下疑慮,這是看重本該看輕的東西,而看輕本該看重的東西,說是權變,不是說反了嗎!以違背道義為權變,以使用權術為機智,這是古往今來禍亂頻仍、奸邪滋長的原因。不如等陛下安枕於京城後,召回李楚琳,授給一個官職,他為朝廷奔走效力都來不及,哪裡需要勞煩朝廷再去剷除他呢!」 秋七月,德宗抵達鳳翔,處死喬琳、蔣鎮、張光晟等人。 派給事中孔巢父安撫河中,李懷光殺死孔巢父。 元帥判官高郢勸李懷光歸款,懷光遣其子璀詣行在謝罪,請束身歸朝。詔巢父宣慰,並其將士,悉復官爵。巢父至河中,懷光素服待罪,巢父不之止。懷光左右多胡人,皆嘆曰:「太尉無官矣!」巢父又宣言於眾曰:「軍中誰可代太尉領軍事者?」於是懷光左右發怒殺巢父,懷光不之止,復治兵拒守。 車駕還長安。 渾瑊、韓游瓌、戴休顏以其眾扈從,李晟、駱元光、尚可孤以其眾奉迎,步騎十餘萬,旌旗數十里。晟謁見上於三橋,先賀平賊,後謝收復之晚,伏路左請罪。上駐馬慰撫,為之掩涕,令左右扶上馬。至宮,每間日輒宴勛臣,李晟為之首,渾瑊次之,諸將相又次之。 征李泌為左散騎常侍。 李泌為杭州刺史,征詣行在,日直西省,朝野皆屬目。上問河中為憂,泌曰:「天下事甚有可憂者,若惟河中,不足憂也。陛下已還宮闕,懷光不束身歸罪,乃虐殺使臣,鼠伏河中,不日必為帳下所梟矣。」初,上發吐蕃以討朱泚,許以伊西、北庭之地與之。及泚誅,吐蕃來求地,上欲與之。泌曰:「安西、北庭,人性驍悍,控制西域五十七國及十姓突厥,又分吐蕃之勢,使不得並兵東侵,奈何拱手與之!且兩鎮之人,勢孤地遠,盡忠竭力,為國家固守近二十年,誠可哀憐。一旦棄之戎狄,彼必深怨中國,他日從吐蕃入寇,如報私仇矣。況日者吐蕃觀望不進,陰持兩端,大掠而去,何功之有!」眾議以為然,上遂不與。 元帥判官高郢勸李懷光投誠,李懷光派其子李璀前往德宗那裡承認罪責,請求歸順朝廷。有詔命孔巢父前去安撫,連同河中將士一律恢復官職爵位。孔巢父來到河中,李懷光身穿素服等候治罪,孔巢父未加阻止。李懷光的手下多是胡人,他們都嘆息說:「太尉的官當不成了!」孔巢父又向眾人揚言說:「軍中有誰能代替李太尉統領軍務?」於是李懷光的手下發怒殺死孔巢父,李懷光未加制止,重新整飭兵馬,做防守抵禦的準備。 德宗返回長安。 渾瑊、韓游瓌、戴休顏率領部眾護從德宗,李晟、駱元光、尚可孤率領部眾迎候德宗,步兵、騎兵有十餘萬人,旌旗連綿數十里。李晟在三橋謁見德宗,先祝賀平定朱泚,後為收復京城太晚謝罪,跪在路邊,請求治罪。德宗停住馬加以撫慰,感動得掩面流淚,讓侍從人員扶李晟上馬。回宮後,每逢不上朝的日子,德宗就宴請功臣,李晟居功臣之首,渾瑊居第二位,諸將相又居其次。 德宗徵召李泌擔任左散騎常侍。 李泌擔任杭州刺史,被徵召到德宗那裡,每天在中書省值班,引起朝野人士的注視。德宗就自己對河中的擔憂詢問李泌,李泌說:「天下還有甚為可憂的事情,如果只是河中,就不值得憂慮了。陛下已經回宮,李懷光不但沒有歸降認罪,反而殘殺使臣,像老鼠般躲在河中,過不多久就會被部下梟首。」起初,德宗徵發吐蕃兵來討伐朱泚,答應將伊西、北庭的地盤給吐蕃。朱泚被殺後,吐蕃來要土地,德宗想給吐蕃。李泌說:「安西、北庭地區,人們生性驍勇剽悍,控制著西域五十七國和十姓突厥,又能牽制吐蕃勢力,使吐蕃不能合兵東侵,怎能拱手相讓!而且這兩個節鎮的人勢單力孤,地方遙遠,盡忠竭力,為國家堅守邊疆接近二十年,實在令人哀憐。忽然把他們丟給戎狄,他們必定深恨大唐,將來他們跟隨吐蕃入侵,就像給他們報私仇一樣了。況且往日吐蕃有意觀望,不肯進軍,暗中首鼠兩端,大肆擄掠後才肯離去,又有什麼功勞!」眾人認為李泌講得對,於是德宗沒把二鎮割讓給吐蕃。 八月,顏真卿為李希烈所殺。 李希烈聞希倩伏誅,忿怒,遣中使至蔡州殺顏真卿。中使曰:「有敕。」真卿再拜。中使曰:「今賜卿死。」真卿曰:「老臣無狀,罪當死,不知使者幾日髮長安?」使者曰:「自大梁來。」真卿曰:「然則賊耳,何謂敕邪!」遂縊殺之。 以李晟為鳳翔、隴右節度等使,進爵西平王。 李晟以涇州倚邊,屢害軍帥,奏請往理不用命者,力田積粟,以攘吐蕃,遂以晟兼鳳翔、隴右節度等使。時李楚琳入朝,晟請與俱至鳳翔,斬之以懲逆亂。上以新復京師,務安反仄,不許。晟至鳳翔,治殺張鎰之罪,斬裨將王斌等十餘人。 遣渾瑊等討李懷光軍於同州。 上命渾瑊、駱元光討懷光,懷光遣其將徐庭光軍長春宮以拒之,瑊等數戰不利。時度支用度不給,議者多請赦懷光,上不許。 馬燧討李懷光,取晉、慈、隰州。以渾瑊為河中節度使,康日知為晉、慈、隰節度使。 懷光遣將守晉、慈、隰三州,馬燧遣人說下之。詔以渾瑊鎮河中,三州隸燧。燧初以王武俊急攻康日知於趙州,奏請詔武俊與李抱真同擊朱滔,而以深、趙與之,改日知為晉、慈、隰節度使,上從之。日知未至,而三州降燧,上使燧兼領之。燧表讓於日知,且言因降而授,恐後有功者踵以為常,上嘉而許之。燧遣使迎日知既至,籍府庫而歸之。 朱滔上表待罪。 朱滔為王武俊所攻,殆不能軍,上表待罪。 八月,顏真卿被李希烈殺害。 李希烈聽說李希倩被處死,非常憤怒,派中使到蔡州去殺顏真卿。中使說:「有敕書到了。」顏真卿拜了兩拜。中使說:「現在賜你去死。」顏真卿說:「老臣辦事沒有功績,應是死罪,不知使者哪天從長安出發的?」使者說:「我從大梁來。」顏真卿說:「這麼說是叛賊派來的,怎能稱作敕書!」於是將顏真卿縊殺。 德宗任命李晟為鳳翔、隴右節度等使,進爵為西平王。 李晟由於涇州靠近邊疆,鎮兵屢次殺害軍中主帥,奏請前去處治不聽命令的人,讓他們努力種田,積聚糧食,以打擊吐蕃,於是德宗任命李晟兼鳳翔、隴右節度等使。當時,李楚琳入京朝見,李晟請求與李楚琳一起前往鳳翔,處以斬刑,作為對叛亂的懲戒。德宗認為最近才收復京城,務必要使動盪不安的局面安定下來,所以沒有答應。李晟來到鳳翔,懲治殺害張鎰的罪行,殺死副將王斌等十餘人。 德宗派渾瑊等人在同州討伐李懷光的軍隊。 德宗命渾瑊、駱元光討伐李懷光,李懷光派其將領徐庭光駐紮在長春宮抵禦,渾瑊等人屢戰不利。當時,度支的開支供給不足,議論者多數請求赦免李懷光,德宗沒有答應。 馬燧討伐李懷光,攻占晉、慈、隰三州。德宗任命渾瑊為河中節度使,康日知為晉、慈、隰節度使。 李懷光派將領防守晉、慈、隰三州,馬燧派人說服三州歸順。德宗下詔命渾瑊鎮守河中,將三州隸屬於馬燧。起初,由於王武俊在趙州急攻康日知,馬燧奏請下詔命王武俊與李抱真共同進擊朱滔,將深、趙二州歸屬王武俊,改任康日知為晉、慈、隰節度使,德宗採用其言。康日知未到,三州已歸降馬燧,德宗又讓馬燧兼統三州。馬燧隨即上表將三州讓給康日知,還說投降誰就把職任授給誰,恐怕以後立功者因襲以為常例,德宗表示讚許。馬燧派使者迎接康日知到來後,登記好府庫簿冊,交給康日知。 朱滔上表聽候治罪。 朱滔被王武俊攻打,幾乎潰不成軍,上表聽候治罪。 冬十月,詔給朔方行營冬衣。 度支以懷光所部將士同反,不給冬衣。上曰:「朔方軍累代忠義,今為懷光所制耳,將士何罪?其別貯以俟道路稍通,即時給之。」 馬燧取絳州。 以竇文場、王希遷為監神策軍兵馬使。 初,魚朝恩既誅,代宗不復使宦官典兵。上即位,悉以禁兵委白志貞。志貞得罪,上復以竇文場代之。及還長安,頗忌宿將握兵多者,稍稍罷之,以文場、希遷分典禁旅。 閏月,李晟誅田希鑒。 李晟初至鳳翔,涇原節度使田希鑒遣使參候。晟謂使者曰:「涇州逼近吐蕃,萬一入寇,州兵能獨御之乎?欲遣兵防援,又未知田尚書意。」使者歸以告,希鑒果請援兵,晟遣腹心將彭令英等戍涇州。晟尋托巡邊詣涇州,希鑒出迎。晟與之並轡而入,道舊結歡,希鑒妻李氏以叔父事晟,晟謂之田郎。命具三日食,曰:「巡撫畢,即還鳳翔。」希鑒不復疑。晟伏甲而宴之,既宴,彭令英引涇州諸將下堂。晟曰:「我與汝曹久別,可各自言姓名。」於是得為亂者石奇等三十餘人,數其罪而斬之。顧希鑒曰:「田郎亦不得無過。」引出,縊殺之。入其營,諭以誅希鑒之意,眾股慄,無敢動者。 十一月,李澄以鄭、滑降,劉洽克汴州。 李希烈遣其將翟崇暉圍陳州,久之不克。李澄知大梁兵少,不能制滑州,遂焚希烈所授旌節,誓眾歸國。劉洽遣都虞候劉昌與隴右節度使曲環等將兵救陳州,擒崇暉,進攻 冬十月,德宗下詔供給朔方行營冬衣。 度支認為李懷光所統領的將士與李懷光共同造反,沒有供給他們冬衣。德宗說:「朔方軍世代忠義,現在只是受了李懷光的控制,將士有什麼罪?可以先另外貯存冬衣,等道路逐漸暢通後,立刻及時撥給他們。」 馬燧攻占絳州。 德宗任命竇文場、王希遷為監神策軍兵馬使。 起初,魚朝恩被殺後,代宗不再讓宦官掌管軍事。德宗即位,將禁軍全部交給白志貞掌管。白志貞獲罪,德宗又讓竇文場取而代之。德宗回到長安後,對掌握兵力較多的舊將頗有忌憚,於是逐漸削除他們的兵權,讓竇文場、王希遷分別掌管禁軍。 閏十月,李晟殺死田希鑒。 李晟剛到鳳翔,涇原節度使田希鑒派使者參見問候。李晟對使者說:「涇州離吐蕃很近,萬一吐蕃入侵,涇州兵能獨自抵禦嗎?我想派兵防備增援,又不知田尚書的意見。」使者回去報告,田希鑒果然請求援兵,李晟派親信將領彭令英等人戍守涇州。不久李晟托稱巡視邊防,來到涇州,田希鑒出城迎接。李晟與田希鑒並馬進城,敘談往事表示交好,田希鑒的妻子李氏把李晟當叔父對待,李晟稱田希鑒為田郎。李晟命令備辦三天的食物,說:「巡視安撫完,我立即回鳳翔。」田希鑒不再懷有疑心。李晟埋伏好甲兵宴請田希鑒,宴飲過後,彭令英將涇州諸將領到堂下。李晟說:「我與你們久別,你們可自報姓名。」於是抓到石奇等作亂者三十餘人,歷數其罪惡,然後處斬。李晟看著田希鑒說:「田郎也不能沒有過錯。」將他拉出去縊死。李晟進入田希鑒的營壘,說明處死田希鑒的用意,眾人嚇得兩腿發抖,沒有敢動的。 十一月,李澄率鄭、滑二州歸降,劉洽攻克汴州。 李希烈派遣他的將領翟崇暉包圍了陳州,許久沒有攻克。李澄知道大梁兵力較少,不能控制滑州,於是焚燒了李希烈授予自己的旌節,與眾人宣誓歸順朝廷。劉洽派遣都虞候劉昌與隴右節度使曲環等人領兵去營救陳州,活捉了翟崇暉,又進攻 汴州,希烈懼,奔蔡州。澄引兵趣汴州,希烈鄭州守將詣澄降,汴州守將田懷珍開門納洽軍。 李勉累表請自貶,詔罷都統,平章事如故。至長安,素服待罪,議者多以勉失守,不應尚為相。李泌言於上曰:「李勉公忠雅正,而用兵非其所長。且大梁不守,將士棄妻子而從之者殆二萬人,足以見其得眾心矣。且劉洽出勉麾下,勉悉眾以授之,卒平大梁,亦勉之功也。」上乃命勉復位。 加韓滉同平章事。 議者或言滉聚兵修城,陰蓄異志,上疑之,以問李泌,對曰:「滉公忠清儉,貢獻不絕,鎮撫江東,盜賊不起。所以修城,為迎扈之備耳,此乃人臣忠篤之慮,奈何更以為罪乎!滉性剛嚴,不附權貴,故多謗毀,臣敢保其無他。」上曰:「外議洶洶,卿弗聞乎?」對曰:「臣固聞之。其子皋為郎,不敢歸省,正以謗語沸騰故也。」退遂上章,請以百口保滉。他日,又言於上曰:「臣之上章,非私於滉,乃為朝廷計也。」上曰:「如何?」對曰:「今天下旱蝗,關中米斗千錢,倉廩耗竭,而江東豐稔。願陛下早下臣章,以解朝眾之惑,面諭韓皋,使之歸覲,令滉速運糧儲,此朝廷大計也。」上即下泌章,令皋歸覲,面諭之曰:「卿父比有謗言,朕不覆信。關中乏糧,宜速致之。」皋至,滉感悅,即日發米百萬斛,聽皋留五日即還朝,自送至江上,冒風濤而遣之。 汴州,李希烈為之恐懼,逃往蔡州。李澄領兵奔赴汴州,李希烈的鄭州守將到李澄處投降,汴州守將田懷珍打開城門,放劉洽軍進城。 李勉多次上表請求貶黜自己,有詔免去李勉的都統職務,仍然擔任同平章事。李勉來到長安,身穿素服等候問罪,議事者多認為李勉失守大梁,不應繼續當宰相。李泌對德宗說:「李勉公平忠實,溫雅正直,但領兵作戰不是他的長處。而且大梁失守時,丟下妻子兒女跟隨李勉的將士將近兩萬人,充分說明李勉深得人心。況且劉洽原是李勉的部下,李勉把所有的部眾交給劉洽,劉洽最終平定了大梁,這也是李勉的功勞。」德宗便讓李勉官復原職。 德宗加授韓滉為同平章事。 有議事者說韓滉聚集兵力修築城池,暗中包藏反叛朝廷的企圖,德宗懷疑韓滉,就此去問李泌,李泌回答說:「韓滉公正忠實,清廉儉樸,進貢從未間斷,安撫江東,沒有盜賊滋生。他之所以修築城池,是為迎駕護衛做準備,這是人臣真心忠於陛下的考慮,怎能反而認為有罪!韓滉性情剛烈嚴正,不依附權貴,所以往往遭受誹謗,臣敢擔保他沒有別的用意。」德宗說:「外面議論嘈雜,你沒聽到嗎?」李泌回答說:「臣當然聽說了。他的兒子韓皋擔任郎官,不敢回家探親,正是由於誹謗言論沸沸揚揚的緣故。」李泌退下後隨即上疏,請求以全家百口擔保韓滉。幾天後,李泌又對德宗說:「臣上疏不是偏袒韓滉,而是為朝廷著想。」德宗說:「此話怎講?」李泌回答說:「現在全國發生旱災蝗禍,關中的米每斗一千錢,糧食儲備消耗已盡,但江東卻獲豐收。希望陛下立刻把奏疏批覆下達,以解除朝中群臣的疑惑,當面曉諭韓皋,讓他回家省親,讓韓滉迅速運送糧食儲備,這是朝廷的大計。」德宗立刻批准李泌的奏疏,讓韓皋回家省親,並當面告訴他說:「你父親近來遭受的非議,朕不再相信。關中缺糧,應趕緊運來。」韓皋到家,韓滉感激欣悅,當天就發運糧食一百萬斛,讓韓皋停留五天就回朝,親自把韓皋送到長江邊,打發他冒著風濤走了。 陳少游聞之,即貢米二十萬斛。會劉洽得李希烈起居注,云:「某月日,陳少游上表歸順。」少游聞之,慚懼發疾卒。大將王韶欲自為留後,韓滉遣使謂之曰:「汝敢為亂,吾即日全軍度江誅汝矣!」韶懼而止。上聞之喜,謂李泌曰:「滉不惟安江東,又能安淮南,真大臣之器,卿可謂知人。」遂加滉平章事、江淮轉運使。滉入貢無虛月,朝廷賴之,使者勞問相繼,恩遇始深矣。 蕭復罷為左庶子。 復奉使自江淮還,與李勉、盧翰、劉從一俱見上。勉等退,復獨留,言於上曰:「陳少游任兼將相,首敗臣節。韋皋幕府下僚,獨建忠義。請以皋代少游鎮淮南,使善惡著明。」上然之,尋遣中使馬欽緒揖劉從一,附耳語而去。諸相還閣,從一詣復曰:「欽緒宣旨,令從一與公議朝來所言事,即奏行之,勿令李、盧知,敢問何事也?」復曰:「唐、虞黜陟,岳牧僉諧,爵人於朝,與士共之。使李、盧不堪為相則罷之,既在相位,朝廷政事安得不與之同議,而獨隱此一事乎!此最當今之大弊。不惜與公奏行之,但恐浸以成俗,未敢以告。」竟不以事語從一。從一奏之,上愈不悅,復乃辭位。 是歲,蝗,大飢。 乙丑(785) 貞元元年 春正月,贈顏真卿司徒,諡文忠。 以盧杞為澧州別駕。 陳少游聞訊,立刻進獻糧米二十萬斛。適值劉洽繳獲李希烈的起居注,內云:「某月某日,陳少游上表歸順。」陳少游得知後,慚愧恐懼交集,發病而死。大將王韶打算自己擔任淮南留後,韓滉派使者告訴王韶說:「你敢作亂,我當天就率全軍橫渡長江殺你!」王韶感到恐懼,放棄了原來的打算。德宗聞訊大喜,對李泌說:「韓滉不僅能使江東安定,還能使淮南安定,確有大臣的才具,你可謂善於知人。」便加授韓滉為同平章事、江淮轉運使。韓滉沒有一月不進貢,朝廷視為依靠,派去慰勞的使者一個接著一個,韓滉受到的恩寵禮遇開始加深了。 蕭復罷相,擔任左庶子。 蕭復奉命出使,從江淮回朝,與李勉、盧翰、劉從一一起晉見德宗。李勉等人退下,蕭復獨自留下,對德宗說:「陳少游兼有大將與宰相的職任,卻第一個敗壞人臣的操守。韋皋是幕府的下級官吏,卻能獨自建立忠義之功。請讓韋皋代替陳少游鎮守淮南,使善惡顯明。」德宗認為言之有理,不久便派中使馬欽緒拜見劉從一,附耳私語後離去。宰相們回到各自的閣室後,劉從一去見蕭復說:「馬欽緒傳旨,命令我與你計議早晨所講的事,立即上奏實行,別讓李勉、盧翰知道,請問是什麼事?」蕭復說:「唐堯、虞舜升降百官,與各封疆大吏的意見都協調一致,在朝中授給別人爵位,與士人共同商議。假如李勉、盧翰不適合擔當宰相,可以免職,既然李、盧仍在相位,朝廷的政事怎能不與他們共同計議,卻偏要隱瞞這一件事情!這是當前最大的弊病。我不在乎與你上奏實行,只怕這種做法逐漸成為習慣,所以不敢告訴你。」始終沒把事情告訴劉從一。劉從一就此上奏,德宗愈發不高興,於是蕭復辭去宰相的職位。 這一年,蝗蟲成災,饑荒嚴重。 乙丑(785) 唐德宗貞元元年 春正月,朝廷追贈顏真卿為司徒,諡號文忠。 任命盧杞為澧州別駕。 盧杞遇赦,移吉州長史,謂人曰:「吾必再入。」未幾,上果欲用為饒州刺史。給事中袁高應草制,執以白盧翰、劉從一曰:「盧杞作相,致鑾輿播遷,海內瘡痍,奈何遽遷大郡?願相公執奏。」翰等不從,更命他舍人草制。制出,高執之不下,且奏:「杞極惡窮凶,何可復用!」上不聽。補闕陳京、趙需等上疏曰:「杞三年擅權,百揆失敘,天地所知,華夷同棄。儻加巨奸之寵,必失百姓之心。」袁高復於正牙論奏,上曰:「杞已再更赦。」高曰:「赦者止原其罪,不可為刺史。」陳京等亦爭之曰:「杞之執政,百官常如兵在其頸。今復用之,則奸黨皆唾掌而起。」上大怒,諫者稍引卻。京顧曰:「需等勿退,此國大事,當以死爭之!」上怒稍解,謂宰相與杞小州。李勉曰:「陛下欲與之,雖大州亦可,其如天下失望何!」乃以杞為澧州別駕。上謂李泌曰:「朕已可袁高所奏。」泌曰:「累日外人竊議,比陛下於桓、靈。今承德音,乃堯、舜之不逮也!」上悅。杞竟卒於澧州。 三月,馬燧敗李懷光兵於陶城。夏四月,燧及渾瑊又破懷光兵於長春宮。 懷光都虞候呂鳴岳密通款於馬燧,事泄,懷光殺之。事連幕僚高郢、李鄘,懷光集將士而責之,郢、鄘抗言逆順,無所慚隱,懷光囚之。燧敗懷光兵於陶城,斬首萬餘級。分兵會渾瑊逼河中,破懷光兵於長春宮南,遂圍宮城,懷光諸將相繼來降。 盧杞遇到大赦,移任吉州長史,對人說:「我准能再回朝廷。」不久,德宗果然想起用盧杞為饒州刺史。給事中袁高應命起草制書,他拿著草稿稟告盧翰、劉從一說:「盧杞擔任宰相,致使聖上流亡,國內創傷滿目,怎能驟然升遷到大郡?希望二位相公就此上奏。」盧翰等人不肯聽從,改命其他舍人起草制書。制書發到中書省,袁高扣壓不肯下發,還上奏說:「盧杞窮凶極惡,怎能再加任用!」德宗不聽。補闕陳京、趙需等人上疏說:「盧杞獨攬大權三年,使百官失序,為天地所知曉,為華人夷人所共同遺棄。倘若對這個大奸人加以恩寵,必然會失去百姓的擁護。」袁高又在正殿論奏,德宗說:「已經再次更改了盧杞的赦書。」袁高說:「大赦僅限於寬宥他的罪行,不應讓他當刺史。」陳京等人也提出爭議說:「盧杞執掌朝政,百官就像經常有兵器頂在脖子上。現在重新起用盧杞,奸黨就都極其容易地冒出來了。」德宗大怒,進諫者稍有退縮。陳京看著大家說:「趙需等人不要退讓,這是國家大事,應該以死相爭!」德宗的怒氣稍有緩解,告訴宰相讓盧杞當個小州的官。李勉說:「陛下想讓他當官,即使是大州也行,只是讓天下人失望怎麼辦!」於是任命盧杞為澧州別駕。德宗對李泌說:「朕已批准袁高的奏議了。」李泌說:「連日以來,外面的人私下議論,把陛下比作漢桓帝和漢靈帝。如今承聞陛下德音,才知連唐堯、虞舜都有所不及啊!」德宗高興了。盧杞最終死在了澧州。 三月,馬燧在陶城打敗李懷光軍。夏四月,馬燧和渾瑊又在長春宮打敗李懷光軍。 李懷光的都虞候呂鳴岳暗中向馬燧通好,事情泄露後,李懷光殺死了呂鳴岳。事情牽連到幕僚高郢、李鄘,李懷光召集眾將士,當眾斥責高郢和李鄘,高郢和李鄘大聲陳說孰逆孰順的道理,毫不隱瞞,李懷光將他們囚禁起來。馬燧在陶城打敗李懷光軍,斬首一萬餘級。又分兵與渾瑊會師,進逼河中,在長春宮南面打敗了李懷光軍,隨即包圍宮城,李懷光部下諸將領相繼來降。 韓游瓌請兵於渾瑊,共取朝邑。懷光將閻晏欲爭之,士卒指邠軍曰:「彼非吾父兄則吾子弟,奈何以白刃相向乎!」語甚囂,晏遽引兵去。懷光知眾心不從,乃詐稱欲歸國,聚貨財,飾車馬,雲俟路通入貢,由是得復逾旬月。 時連年旱蝗,資糧匱竭,言事者多請赦李懷光。李晟上言:「赦懷光有五不可:河中距長安才三百里,同州當其沖,多兵則未為示信,少兵則不足堤防,忽驚東偏,何以制之?一也。今赦懷光,必以晉、絳、慈、隰還之,渾瑊既無所詣,康日知又應遷移,土宇不安,何以獎勵?二也。陛下連兵一年,討除小丑,兵力未窮,遽赦其罪,今西有吐蕃,北有回紇,南有淮西,觀我強弱,必起窺覦,三也。懷光既赦,則朔方將士皆應敘勛行賞,今府庫方虛,賞不滿望,是愈激之使叛,四也。既解河中,罷諸道兵,賞典不舉,怨言必起,五也。今河中斗米五百,芻藁且盡,陛下但敕諸道圍守旬時,彼必有內潰之變,何必養腹心之疾,為他日之悔哉!」馬燧入朝,奏曰:「懷光凶逆尤甚,赦之無以令天下。願更得一月糧,必為陛下平之。」上許之。 以曹王皋為荊南節度使,淮西將李思登以隨州降之。 六月,以韋皋為西川節度使。 朱滔死,以劉怦為幽州節度使。 秋七月,陝虢軍亂,殺其節度使張勸,詔以李泌為都防禦轉運使。 陝虢兵馬使達奚抱暉鴆殺節度使張勸,代總軍務,邀求旌節,且陰召李懷光將達奚小俊為援。上謂李泌曰:「若蒲、陝連衡,則猝不可制,而水陸之運皆絕矣。不得不煩卿一往。」 韓游瓌請求渾瑊出兵,共同攻取朝邑。李懷光的將領閻晏想要出戰,士兵指著邠州軍說:「他們不是我們的父兄,就是我們的子弟,怎能互動刀兵!」喊聲甚為嘈雜,閻晏只好趕快領兵離去。李懷光知道軍心不服,就詐稱準備歸順朝廷,聚集財物,整頓車馬,說等道路通暢後入京進貢,因此又拖延了幾個月。 當時,旱災蝗災連年發生,錢糧已經用盡,議事者大多請求赦免李懷光。李晟進言說:「赦免李懷光有五不可:河中距離長安僅三百里,同州正當兩地要衝,大量派兵就不能顯示信義,派兵少了又不足以進行防範,李懷光一旦在同州滋事,如何加以控制?這是一不可。如今赦免李懷光,必然將晉、絳、慈、隰各州歸還給他,渾瑊沒有去處,康日知也需改任,地域變動不定,如何獎勵功臣?這是二不可。陛下接連用兵一年,討伐誅除小丑,兵力沒有用盡,卻倉促赦免李懷光的罪行,現在西有吐蕃,北有回紇,南有淮西,都在觀察我方強弱,必然伺機而動。這是三不可。赦免李懷光後,朔方將士就應一律論功行賞,現在國庫還很空虛,獎賞難以滿足他們的願望,這更會激起他們的叛亂。這是四不可。解決河中的問題後,各道停止用兵,不實行獎賞,必然滋生怨言。這是五不可。現在,河中糧食每斗五百錢,草料即將用光,只要陛下敕令各道圍困十天,他們必會發生內部崩潰的變故,何必姑息這一致命的隱患,使將來後悔呢!」馬燧回京朝見,上奏說:「李懷光兇惡悖逆太甚,若予赦免,無法號令天下。希望再撥給一個月的糧食,一定為陛下平定李懷光。」德宗答應下來。 德宗任命曹王李皋為荊南節度使,淮西將領李思登率隨州投降李皋。 六月,德宗任命韋皋為西川節度使。 朱滔死去,德宗任命劉怦為幽州節度使。 秋七月,陝虢軍譁變,殺死節度使張勸,德宗下詔任命李泌為都防禦轉運使。 陝虢兵馬使達奚抱暉毒死節度使張勸,代管軍中事務,要求授予節度使的旌節,並且暗中勾引李懷光的將領達奚小俊作為應援。德宗對李泌說:「如果蒲、陝二鎮聯合抗拒朝廷,倉猝之間難以制伏,水運和陸運都被切斷了。不能不煩你走一遭。」 乃以泌為都防禦水陸運使,欲以神策軍送之。泌曰:「陝城三面懸絕,攻之未可以歲月下也,臣請以單騎入之。且今河東全軍屯安邑,馬燧入朝,願敕燧與臣同辭偕行,使陝人知之,亦一勢也。」上曰:「雖然,朕方大用卿,寧失陝州,不可失卿,當更使他人往耳。」對曰:「他人猶豫遷延,必不能入。」上乃許之。泌見陝州將吏在長安者,語之曰:「主上以陝虢飢,故不授泌節而領運使,欲令督江淮米以賑之。今當使抱暉將行營,有功則賜旌節矣。」抱暉稍自安。 泌與馬燧疾驅而前,將佐不俟抱暉之命來迎。泌笑曰:「吾事濟矣。」去城十五里,抱暉亦出謁,泌慰撫之,抱暉喜。泌視事,賓佐有請屏人白事者,泌曰:「易帥之際,軍中煩言乃其常理,泌到自妥貼矣,不願聞也。」由是反仄者皆自安。泌但索簿書,治糧儲。明日,召抱暉語之曰:「吾非愛汝而不誅。恐自今有危疑之地,朝廷所命將帥皆不能入,故丐汝餘生。汝為我齎版幣祭前使,慎無入關,自擇安處,潛來取家,保無他也。」泌之辭行也,上籍陝將預於亂者七十五人授泌,使誅之。泌奏:「已遣抱暉,余不足問。」上復遣中使,必使誅之,泌不得已,械兵馬使林滔等五人送京師。抱暉遂亡命,不知所之。 大旱。 灞、滻將竭,長安井皆無水。度支奏中外經費才支七旬,詔浮費冗食皆罷之。 便任命李泌為都防禦水陸運使,準備派神策軍護送他。李泌說:「陝州城三面絕壁高懸,如果攻打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攻克,請讓臣單人匹馬進城。而且現在河東全部兵力都駐紮在安邑,馬燧入京朝見,希望敕令馬燧與臣同時向陛下辭行,一起出發,讓陝虢軍的人知道此舉,也算一種聲勢吧。」德宗說:「話雖如此,朕正要重用你,寧可失去陝州,也不能失去你,還是另派別人去吧。」李泌說:「別人猶豫不決,拖延不前,肯定不能進入陝州。」德宗這才應允。李泌見到正在長安的陝州將領與官吏,對他們說:「由於陝虢地區鬧饑荒,所以皇上不授予我節度使旌節,而讓我兼任水陸運使,想讓我監督江淮糧運,賑濟陝虢。現應讓達奚抱暉統領行營,如果立功就會頒賜節度使的旌節。」達奚抱暉稍覺安心。 李泌與馬燧急速策馬前行,將佐不待達奚抱暉下令就來迎接。李泌笑道:「我的計劃成啦。」離城十五里時,達奚抱暉也出城謁見,李泌加以撫慰,達奚抱暉很高興。李泌任職後,賓客佐吏中有人請求屏退別人稟報事情,李泌說:「在更換節帥的關頭,軍中出現閒言碎語是正常的,我一到自會安定,你說的我不想聽。」因此,忐忑不安的人都放下心來。李泌只是索取賬簿文書,整頓糧食儲備。第二天,李泌叫來達奚抱暉,告訴他說:「我不是憐惜你才不殺你。我怕今後這裡有兇險可疑之地,朝廷任命的將帥都進不去,所以給你留條活路。你為我帶上靈牌、供品去祭奠前任節度使,小心別進潼關,自己找個安身處所,再暗中來接走家小,我保你不會發生意外。」李泌辭行時,德宗將陝州參與譁變的七十五人登記在冊,交給李泌,讓李泌處死他們。李泌奏稱:「已把達奚抱暉打發走了,剩下的人不值得追查。」德宗又派中使來,一定要李泌殺死他們,李泌不得已,將兵馬使林滔等五人上了銬鐐,押送京城。達奚抱暉於是逃亡,不知去向。 旱情嚴重。 灞水、滻水將要乾涸,長安的水井滴水全無。度支奏稱朝廷內外的經費只能支撐七十天,有詔命將不必要的開支和由官府供給飲食的多餘人員一律裁撤。 八月,馬燧取長春宮,遂及諸軍平河中,李懷光縊死。 馬燧與諸將謀曰:「長春宮不下,則懷光不可得。然其守備甚嚴,攻之曠日持久,我當身往諭之。」遂徑造城下,呼其守將徐庭光,庭光帥將士羅拜城上。燧知其心屈,徐謂之曰:「我自朝廷來,可西向受命。」庭光等復西向拜。燧曰:「汝曹徇國立功四十餘年,何忽為滅族之計?從吾言,非止免禍,富貴可圖也。」眾不對。燧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射我?」將士皆伏泣。燧曰:「此皆懷光所為,汝曹無罪,第堅守勿出。」皆曰:「諾。」 燧等遂進逼河中。懷光舉火,諸營不應。駱元光使人招庭光,庭光罵辱之。及燧還,乃開門降。燧以數騎入城慰撫之,其眾大呼曰:「吾輩復為王人矣!」渾瑊謂僚佐曰:「始吾謂馬公用兵不吾遠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燧帥諸軍至河西,河中軍士自相驚曰:「西城擐甲矣!」又曰:「東城娖隊矣!」須臾,軍士皆易其號為「太平」字。懷光不知所為,乃縊而死。 初,懷光之解奉天圍也,上以其子璀為監察御史。及懷光屯咸陽不進,璀密言於上曰:「臣父必負陛下,願早為之備。臣聞君、父一也,但今日陛下未能誅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故不忍不言。」上驚曰:「卿,大臣愛子,當為朕委曲彌縫之。」對曰:「臣父非不愛臣,臣非不愛其父與宗族也,顧臣力竭,不能回耳。」上曰:「然則卿以何策自免?」 八月,馬燧攻占長春宮,隨即與各軍平定河中,李懷光自縊而死。 馬燧與諸將領計議說:「不攻下長春宮,就不能捉住李懷光。但是那裡防守戒備非常嚴密,若要攻打勢必曠日持久,我應親自前去開導他們。」便直接來到城下,呼喊城上守將徐庭光,徐庭光帶領將士在城上列隊下拜。馬燧知道徐庭光內心已經屈服,便和緩地對他說:「我從朝廷來,你們應面向西面接受朝命。」徐庭光等人又面向西面下拜。馬燧說:「你們獻身國家建立功勳,已有四十餘年,為什麼忽然做這種誅滅家族的打算?聽我的話,不僅能免去災禍,還可以謀取富貴。」大家都不作回答。馬燧敞開衣襟說:「你們不信我的話,為什麼不用箭射我?」將士都伏地哭泣。馬燧說:「這都是李懷光乾的,你們沒罪,只管堅守此城,不要出動。」大家都說:「是。」 於是馬燧等人進逼河中。李懷光點火報警,各營都不接應。駱元光派人招降徐庭光,徐庭光辱罵他。等到馬燧回來後,徐庭光才打開城門投降。馬燧帶領幾個人騎馬進城撫慰降兵,徐庭光的部眾大聲喊道:「我們又成了朝廷的人啦!」渾瑊對僚屬說:「開始我認為馬公用兵與我不會相差太多,現在才知道我遠遠不如馬公啊。」馬燧率領各軍來到河西,河中將士自相驚擾,說:「西城將士披上鎧甲啦!」又說:「東城將士列隊待發啦!」一會兒,將士們都將旗號改為「太平」二字。李懷光不知所措,於是自縊而死。 起初,李懷光為奉天解圍時,德宗任命他的兒子李璀為監察御史。等到李懷光駐紮咸陽不肯進軍,李璀暗中對德宗說:「臣的父親肯定會辜負陛下,希望早做防備。臣深知君主和父親本質上相同,但是如今陛下不能誅除臣的父親,臣的父親卻足以危及陛下,所以臣不忍心不說。」德宗驚訝地說:「你是李懷光的愛子,應當為朕從中委婉地彌補裂痕。」李璀回答說:「臣的父親不是不愛臣,臣也不是不愛自己的父親和宗族,但臣用盡心力,也不能挽回。」德宗說:「這樣說來你用什麼辦法使自己免除一死?」 對曰:「臣父敗則臣與之俱死,復有何策哉!使臣賣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 及李泌赴陝,上謂之曰:「朕所以欲全懷光,誠惜璀也。卿至陝,試為朕招之。」對曰:「陛下未幸梁、洋,懷光猶可降也。今雖請降,臣不敢受,況招之乎!璀固賢者,必與父俱死矣。若其不死,則亦無足貴也。」及懷光死,璀亦自殺。 朔方將牛名俊斷懷光首出降。燧斬閻晏等七人,余皆不問。出高郢、李鄘於獄,奏置幕下。燧自辭行至是,凡二十七日。駱元光以徐庭光辱己,殺之,入見馬燧,頓首謝罪。燧大怒,曰:「庭光已降,公輒殺之,是無統帥也。」欲斬之。韓游瓌曰:「元光殺裨將,公猶怒如此,公殺節度使,天子其謂何?」燧乃舍之。渾瑊盡得李懷光之眾,朔方軍自是分居邠、蒲矣。 加馬燧兼侍中。 赦懷光一子,收葬其屍。罷討淮西兵。 上問陸贄:「今復有何事宜區處者?」贄以河中既平,慮必有希旨生事之人,請乘勝討淮西者。李希烈必誘諭其所部及新附諸帥曰:「奉天息兵之旨,乃因窘急而言,朝廷稍安,必復誅伐。」如此,則四方負罪者孰不自疑,河朔、青齊固當響應,兵連禍結,賦役繁興,建中之憂行將復起。乃上奏曰:「陛下悔過降號,聞者涕流,故諸將效死,叛夫請罪,逆泚、懷光相繼梟殄。曩以百萬之師而力殫,今以咫尺之詔 李璀回答說:「臣的父親一旦敗亡,臣就與他一同死了,還有什麼辦法!假如臣出賣父親以求活命,陛下又怎能用我呢?」 等到李泌前往陝州,德宗對李泌說:「朕之所以想要保全李懷光,實在是由於憐惜李璀。你到陝州後,試著為朕招撫李懷光。」李泌回答說:「陛下出走梁、洋二州之前,李懷光尚且可以歸降。現在,即使李懷光請求投降,臣也不敢接受,何況讓臣去招撫他!李璀當然是賢明的人,肯定會與他父親一起去死。如果李璀不肯去死,也就沒有可貴之處了。」等到李懷光死去,李璀也自殺了。 朔方將領牛名俊砍下李懷光的首級出城投降。馬燧將閻晏等七人斬首,對剩下的人都不加追究。又將高郢、李鄘放出監獄,奏請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中。馬燧從告別德宗到此時,共經過二十七天。駱元光因徐光庭侮辱自己,將他殺死,入營去見馬燧,伏地叩頭請求治罪。馬燧大怒,說:「徐光庭已經歸降,你卻殺死他,這是目無統帥。」想殺駱元光。韓游瓌說:「駱元光殺死一個副將,你還如此憤怒,你殺了節度使,皇上將會說什麼?」於是馬燧不加懲處。渾瑊得到李懷光的所有部眾,從此朔方軍分別屯駐邠州與蒲州。 德宗加授馬燧兼侍中。 赦免李懷光的一個兒子,以收葬李懷光的屍首。撤回討伐淮西的軍隊。 德宗問陸贄:「現在還有什麼應該處理的事情?」陸贄認為,河中平定後,可慮的是必然會有迎合旨意、無端生事的人,請求乘勝討伐淮西。李希烈必然誘導其部眾以及新近歸附的各節帥說:「在奉天所頒布的停止用兵的詔旨,是由於處境窘困急迫才講的,只要朝廷逐漸安定下來,一定會再來討伐。」這樣,各地獲罪的人誰不心懷疑慮,河朔、青齊必然會響應他,戰事連綿災禍不斷,賦稅紛繁力役頻興,建中年間的憂患將會重新發生。於是陸贄上奏說:「陛下表示悔過,貶抑尊號,得知者為之流淚,所以諸將領拚死效力,反叛者請求治罪,逆賊朱泚、李懷光相繼誅滅。以往調遣百萬大軍而最終兵力用盡,如今頒布不滿一尺的詔書 而化洽。是則聖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德而不任兵,明矣。群帥之悖臣禮,拒天誅,圖活而不圖王,又明矣。蓋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術。若擠彼於死地而求此之久生,措彼於危地而求此之久安,從古及今,未之有也。今叛帥革面,復修臣禮,然其深言密議,固亦未盡坦然,必當聚心而謀,傾耳而聽,觀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與事符則遷善之心漸固,儻事與言背則慮禍之態復回。所宜布恤人之惠以濟威,乘滅賊之威以行惠。臣所未敢保者,唯希烈耳。想其私心,非不追悔,但以猖狂失計,已竊大名,雖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䩄於天地之間耳。縱未順命,斯為獨夫,內則無辭以起兵,外則無類以求助。陛下但敕諸鎮各守封疆,彼既氣奪算窮,是乃狴牢之類,不有人禍,則當鬼誅,古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者,斯之謂歟!」 詔以「李懷光嘗有功,宥其一男,歸其屍,使收葬。諸道與淮西連接者,非彼侵軼,不須進討。李希烈若降,當待以不死,自餘一無所問」。 以張延賞為左僕射。 初,李晟戍成都,取其營妓以還。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怒,追而返之,晟遂與延賞有隙。至是,上召延賞入相,晟表陳其過惡,上重違其意,以延賞為左僕射。 而德化周遍。可見聖王推行修明政治的治國之道,使強暴之人心悅誠服,應以恩德來感召而不是以兵力去征服,是顯而易見的。各鎮節帥違背人臣應有的禮法,抗拒朝廷的誅討,為的是謀求活命而不是謀求稱王,也是顯而易見的。希望生存,並將此心普及萬物,乃是使自己生存的良方;傳布安寧,並將此心普及萬物,乃是使自己安寧的嘉術。如果將一方逼迫到必死之地,而想讓另一方長久生存,將一方置身於危險之地,而想讓另一方長久安寧,從古到今,未有此事。現在反叛的節帥洗心革面,重新奉行人臣之禮,但他們深切坦誠的言語和秘密的計議,肯定也沒有完全坦然吐露,必然要專心謀劃,側耳細聽,觀察陛下所做的事情,考究陛下所發的誓言。如果陛下言論與行事相符,他們移心向善的意願就會逐漸牢固;如果陛下的言論與行事相反,他們顧慮招致禍患的態度就會重新抬頭。陛下應播散體恤百姓的恩惠來增益威嚴,藉助消滅賊寇的威嚴來施加恩惠。臣不敢擔保的,只有李希烈罷了。推測李希烈的個人心愿,不是不後悔,只因考慮不周,肆意妄行,已經竊稱帝號,就是蒙受陛下保全寬宥的恩典,他也不能不自覺無顏活在天地之間。即使李希烈不順從朝命,卻已成了獨夫民賊,內無起兵的理由,外無可以尋求援助的同夥。陛下只要敕令各鎮分別守衛本鎮轄境,李希烈既然士氣喪失,機謀算盡,就只是個等待收押的囚徒,不遭人禍,則受鬼誅,古人說不用作戰就使敵人屈服,就是這個意思吧!」 德宗下詔說:「李懷光曾經有功,現寬宥他的一個兒子,送回他的屍首,讓此子收屍安葬。與淮西接壤各鎮,只要不是淮西侵襲,就不必進兵討伐。李希烈如果投降,會給他留一條活命,其他人一概不予追究。」 德宗任命張延賞為左僕射。 起初,李晟戍守成都,把當地的營妓帶回。西川節度使張延賞大怒,追回營妓,於是李晟與張延賞有了嫌隙。至此,德宗召張延賞回朝擔任宰相,李晟上表陳述張延賞的過失,德宗不願違背他的意願,便改任張延賞為左僕射。 九月,盧龍節度使劉怦卒,以其子濟知節度事。 劉從一罷。 冬十二月,戶部奏今歲入貢者凡百五十州。 丙寅(786) 二年 春正月,以劉滋、崔造、齊映同平章事。 造少與韓會、盧東美、張正則為友,以王佐自許,時人謂之「四夔」。上以造敢言,故不次用之。滋、映多讓事於造。造久在江外,疾錢穀諸使罔上之弊,奏罷水陸、度支、轉運等使,諸道租賦悉委觀察使、刺史遣官送京師。令宰相分判六曹:映判兵部,李勉判刑部,滋判吏、禮部,造判戶、工部。造與戶部侍郎元琇善,使判諸道鹽鐵、榷酒。韓滉奏論其過失,罷之。 三月,李泌開運道成。 泌自集津至三門鑿山開車道十八里,以避底柱之險。 夏四月,淮西將陳仙奇殺李希烈以降,以仙奇為節度使。 希烈別將寇鄭州,樊澤、李澄擊破之,希烈兵勢日蹙。會有疾,仙奇使醫毒殺之,因屠其家,舉眾來降,詔以為淮西節度使。 秋七月,陳仙奇為其將吳少誠所殺,以少誠為留後。 少誠素狡險,為李希烈所寵任,故為之報仇。 以曲環為陳許節度使。 陳許荒亂之餘,戶口流散。環以勤儉率下,政令寬簡,賦役平均,數年間流亡復業,兵食皆足。 九月,盧龍節度使劉怦去世,其子劉濟主持節度使事務。劉從一罷相。 冬十二月,戶部奏稱今年共有一百五十個州入朝進貢。 丙寅(786) 唐德宗貞元二年 春正月,德宗任命劉滋、崔造、齊映為同平章事。 崔造年少時與韓會、盧東美、張正則為朋友,自認為是帝王的輔佐,時人稱為「四夔」。德宗認為崔造敢於言事,所以破格加以任用。劉滋、齊映往往把事情推給崔造辦理。崔造長期生活在長江以南,痛恨執掌錢穀諸使欺瞞上級的弊病,奏請撤銷水陸運使、度支巡院、江淮轉運使等,各道賦稅全部委託觀察使、刺史派官吏送到京城。德宗命令宰相分別兼管尚書省六曹:齊映兼管兵部,李勉兼管刑部,劉滋兼管吏部、禮部,崔造兼管戶部、工部。崔造與戶部侍郎元琇交好,讓元琇兼管各道鹽鐵和酒業專營。韓滉上奏彈劾元琇的過失,使元琇免職。 三月,李泌開鑿的運輸通道竣工。 李泌從集津倉至三門倉鑿石開山,打通行車的通道十八里,為的是避開底柱山天險。 夏四月,淮西將領陳仙奇殺死李希烈歸降,德宗任命陳仙奇為節度使。 李希烈的部將侵犯鄭州,被樊澤、李澄打敗,李希烈的形勢日益窘迫。適值李希烈生病,陳仙奇指使醫生毒死了他,就勢屠殺他的家人,率眾前來投降,有詔任命陳仙奇為淮西節度使。 秋七月,陳仙奇被其將領吳少誠殺死,德宗任命吳少誠為留後。 吳少誠一向狡猾陰險,受到李希烈的寵任,所以吳少誠為李希烈報仇。 德宗任命曲環為陳許節度使。 陳許在饑荒戰亂之後,戶口流亡散失。曲環以勤儉的作風約束部下,政令寬和簡明,賦稅勞役均平,數年間流離逃亡的百姓重操舊事,兵力與糧儲都充足起來。 吐蕃入寇,詔渾瑊、駱元光屯咸陽。 九月,置十六衛上將軍。 初,上與常侍李泌議復府兵,泌言:「府兵平日皆安居田畝,每府有折衝領之。農隙教戰,有事徵發,則以符契下州府參驗發之。至所期處,將帥按閱有不精者,罪其折衝,甚者罪及刺史。軍還則賜勛加賞,行者近不逾時,遠不經歲。高宗以劉仁軌為洮河鎮守,使以圖吐蕃,於是始有久戍之役。又牛仙客以積財得宰相,邊將效之,誘戍卒以所齎繒帛寄於府庫而苦役之,利其死而沒入其財,故戍卒還者什無二三。然未嘗有外叛內侮者,誠以顧戀田園,恐累宗族故也。自開元之末,張說始募長徵兵,兵不土著,不自重惜,忘身徇利,禍亂遂生。向使府兵之法不廢,安有如此下陵上替之患哉!」上以為然,因有是命,然卒亦不能復也。 以賈耽為義成節度使。 義成節度使李澄卒,其子克寧秘不發喪,殺行軍司馬,墨視事,增兵城門。劉玄佐出師境上,使人告諭之,克寧乃不敢襲位。玄佐,即洽也。詔以耽鎮鄭滑。克寧悉取軍資夜出,軍士剽之殆盡。淄青兵數千自行營歸,過滑州,將佐皆曰:「李納雖外奉朝命,內蓄兼併之志,請館其兵於城外。」耽曰:「奈何與人鄰道而野處其將士乎!」命館於城中。耽時引百騎獵於納境,納聞之悅服,不敢犯。 吐蕃入侵,德宗下詔命令渾瑊、駱元光駐兵咸陽。 九月,設置十六衛上將軍。 起初,德宗與常侍李泌計議恢復府兵,李泌說:「平時,府兵都安心耕種田地,每個折衝府設置折衝都尉統領府兵。折衝府在農閒時訓練作戰,發生事變,徵調府兵時,就將調動兵力的符節下達州府,經過查驗後派出府兵。府兵到達預期的地點,經將帥審查和檢閱,發現訓練不精的,就制裁其折衝都尉,嚴重的還要制裁該州刺史。府兵返回後就賜給勛官名號,頒發獎賞,應徵者在近處服役不會超過三個月,到遠處服役不會超過一年。高宗任命劉仁軌為洮河鎮守使,讓他率府兵經略吐蕃,由此才有長期屯戍的兵役。再者,牛仙客因積聚財貨當上宰相,邊疆將領效法牛仙客,誘騙戍兵把帶來的絲帛寄存在倉庫里,讓他們服苦役,希望他們死掉,以吞沒他們的財物,所以生還的戍兵不足十分之二三。然而,還不曾發生叛逃外邦、製造內亂的情形,這實在是戍兵眷戀土地家園,惟恐連累家族的緣故。從開元末年以來,張說開始招募長徵兵,士兵與鄉土分離,不再自重自惜,寧願為財利而死,禍亂於是發生。假使府兵制度沒有廢棄,怎會有如今綱紀廢弛、上下失序的禍患呢!」德宗認為很對,因此發布這一命令,但最終還是沒能恢復府兵制度。 德宗任命賈耽為義成節度使。 義成節度使李澄去世,其子李克寧隱瞞死訊不發喪,殺死行軍司馬,身穿黑色喪服處理事務,各城門都增添兵員。劉玄佐出兵州境,派人告誡勸導,李克寧才沒敢承襲節度使的職位。劉玄佐即是劉洽。有詔委任賈耽鎮守鄭滑。李克寧拿了軍中所有的錢財連夜出走,將士幾乎把錢財搶劫一空。淄青軍數千人從行營返回,經過滑州時,將佐們都說:「雖然李納表面遵奉朝廷的命令,內心卻包藏吞併的企圖,請讓李納軍住在城外。」賈耽說:「與人家州道相鄰,怎能讓人家的將士住在野外!」便讓淄青軍住在城中。賈耽時常帶領上百名騎兵在李納的轄境內打獵,李納聞訊心悅誠服,不敢冒犯。 京城戒嚴。 吐蕃游騎及好畤,京城戒嚴,民間傳言上復欲出幸。齊映見上言曰:「外間皆言陛下已理裝具糧,人情恟懼。夫大福不再,陛下奈何不與臣等熟計之?」因伏地流涕,上亦為之動容。 李晟遣兵擊吐善於汧城,敗之。 李晟遣其將王佖將驍勇三千伏於汧城,戒之曰:「虜過城下,勿擊其首。俟見五方旗、虎豹衣,乃其中軍也。出其不意擊之,必大捷。」佖用其言。尚結贊敗走,僅而獲免,謂其人曰:「唐之良將,李晟、馬燧、渾瑊而已,當以計去之。」入鳳翔境,禁俘掠,以兵直抵城下曰:「李令公召我來,何不出犒我?」經宿而退。 冬十月,李晟遣兵拔吐蕃摧沙堡。 李晟遣蕃落使野詩良輔與王佖襲吐蕃摧沙堡,遇吐蕃與戰,破之。乘勝至堡下,攻拔之,斬其將,焚其蓄積而還。尚結贊引兵自寧、慶北去,韓游瓌遣將追之,虜棄所掠而去。 十一月,皇后崩。 吐蕃陷鹽州。 韓滉、劉玄佐、曲環俱入朝。 先是,關中倉廩竭,禁軍或自脫巾呼於道曰:「拘吾於軍而不給糧,吾罪人也!」上憂之甚。會韓滉運米三萬斛至陝,李泌奏之。上喜,謂太子曰:「吾父子得生矣!」時禁中不釀,命於坊市取酒為樂。又遣中使諭神策六軍,軍士皆呼萬歲。時比歲饑饉,兵民率皆瘦黑。及麥熟,市有醉者,人以為瑞。然人乍飽食,死者甚眾,數月,人膚色乃復故。滉遂入朝,過汴,時劉玄佐久未入朝,滉與約為兄弟,請拜其母, 京城實行戒嚴。 吐蕃流動作戰的騎兵到達好畤,京城戒嚴,民間傳說德宗又想出走。齊映去見德宗,說:「外界都說陛下已整頓行裝,備辦乾糧,人心震驚恐懼。大福不會兩次出現,陛下怎麼不跟臣等詳細計議?」於是跪伏在地,流下眼淚,德宗也為之動容。 李晟派兵在汧城攻擊吐蕃,吐蕃戰敗。 李晟派其將領王佖帶領勇敢善戰的士兵三千人埋伏在汧城,告誡說:「吐蕃經過城下時,不要攻擊其先頭部隊。等看到打著五色旗、穿著虎豹衣的軍隊,那就是吐蕃的中軍。出其不意地發動攻擊,一定大獲全勝。」王佖依言而行。尚結贊戰敗逃走,僅得不死,對部眾說:「唐朝的良將只有李晟、馬燧、渾瑊,應該用計除掉他們。」便進入鳳翔轄境,禁止擄掠,領兵直抵城下說:「李大人叫我們來的,為什麼不出來犒勞我們?」經過一夜退兵離去。 冬十月,李晟派兵攻克吐蕃的摧沙堡。 李晟派蕃落使野詩良輔與王佖襲擊吐蕃的摧沙堡,與吐蕃遭遇,戰勝吐蕃。乘勝抵達摧沙堡下,攻克其地,殺了守將,燒掉堡中的物資儲備後返回。尚結贊領兵由寧州、慶州向北而去,韓游瓌派將領追擊,吐蕃扔下擄掠的物品離去。 十一月,皇后去世。 吐蕃攻陷鹽州。 韓滉、劉玄佐、曲環都進京朝見。 此前,關中庫存糧食用光,禁軍中有人摘下頭巾,在路上大聲喊道:「把我們扣押在軍中卻不給糧食,我們簡直成了罪人!」德宗甚為憂慮。適值韓滉把三萬斛糧食運到陝州,李泌奏報其事。德宗大喜,對太子說:「我們父子活下來啦!」當時宮廷中不釀酒,德宗讓人到街市上買酒回來作樂。德宗又派中使告知神策六軍,六軍將士都高呼萬歲。當時連年饑荒,將士、百姓都又瘦又黑。及至麥熟時節,街市上有了醉酒之人,人們認為這是祥瑞。不過因一下吃得很飽而死去的人也很多,數月後人們的膚色才恢復正常。韓滉隨即進京朝見,經過汴州,當時劉玄佐很久沒有進京朝見,韓滉與劉玄佐結為兄弟,請求拜見劉玄佐的母親, 其母喜,為置酒。酒半,滉曰:「弟何時入朝?」玄佐曰:「久欲入朝,力未能辦耳。」滉曰:「滉力可及,弟宜早入朝。丈母垂白,不可使帥諸婦女往填宮也。」母悲泣不自勝,滉乃遺玄佐錢二十萬緡備行裝。滉留大梁三日,大出金帛賞勞,一軍為之傾動。玄佐驚服,遂與曲環俱入朝。 十二月,以韓滉兼度支、鹽鐵、轉運使等。 諸使之職,行之已久,中外安之。崔造改法,事多不集。及元琇失職,造遂憂懼成疾,不視事。既而江、淮運米大至,上嘉韓滉之功,以滉兼度支、轉運等使,造所條奏皆改之。 吐蕃陷夏、銀、麟州。 崔造罷。 李晟入朝。 工部侍郎張彧,李晟之婿也。晟在鳳翔,以女嫁幕客崔樞,禮重之,過於彧。彧怒,遂附於張延賞。上忌晟功名,會吐蕃有離間之言,延賞等騰謗於朝,無所不至。晟聞之,晝夜泣,目為之腫,悉遣子弟詣長安,表請為僧,不許。入朝稱疾,懇辭方鎮,亦不許。韓滉素與晟善,上命滉諭旨,使與延賞釋怨。引延賞詣晟第謝,因飲盡歡,晟表薦延賞為相。 丁卯(787) 三年 春正月,以張延賞同平章事。 李晟為其子請昏於延賞,不許。晟謂人曰:「武夫性快,釋怨於杯酒間,則不復貯胸中矣。非如文士難犯,外雖和解,內蓄憾如故,吾得無懼哉!」 劉母大喜,備酒招待。酒至半酣時,韓滉說:「兄弟什麼時候進京朝見?」劉玄佐說:「早就想進京朝見,只是無力實現。」韓滉說:「我還力所能及,兄弟應該及早進京朝見。伯母年事已高,不能讓伯母帶著家中各位女眷去做後宮的服役之人。」劉母不禁傷心哭泣,於是韓滉贈給劉玄佐二十萬緡錢來備辦行裝。韓滉在大梁停留三天,拿出大量的錢帛犒賞將士,全軍都深受打動。劉玄佐驚佩嘆服,隨即與曲環一起進京朝見。 十二月,唐德宗讓韓滉兼任度支、鹽鐵、轉運等使。 諸使的職務已經實行很久,朝廷內外都已成習慣。崔造改變舊法,導致許多事情難以辦成。及至元琇解除使職,崔造因憂慮恐懼得了病,不能任職治事。不久,江、淮地區的糧食大批運到,德宗嘉許韓滉的功勞,讓韓滉兼任度支、轉運等使,崔造逐條上奏的辦法都改變無餘。 吐蕃攻陷夏、銀、麟三州。 崔造罷相。 李晟進京朝見。 工部侍郎張彧是李晟的女婿。李晟在鳳翔時,把女兒嫁給幕府的賓客崔樞,對崔樞的禮遇和器重超過張彧。張彧怨怒難消,於是依附張延賞。德宗對李晟的功勞名望心懷忌憚,適值吐蕃散布挑撥離間的流言,張延賞等人就在朝廷製造謗言,使盡手段。李晟得知後日夜哭泣,兩眼哭腫,打發所有的子弟前往長安,上表請求當和尚,德宗沒有允許。李晟進京朝見,聲稱有病,懇切請求辭去方鎮的職務,德宗也沒允許。韓滉一向與李晟交好,德宗派韓滉傳達聖旨,讓李晟與張延賞消除宿怨。韓滉領張延賞到李晟府中賠罪,於是設宴飲酒,盡情歡敘,李晟上表推薦張延賞為宰相。 丁卯(787) 唐德宗貞元三年 春正月,德宗任命張延賞為同平章事。 李晟為兒子向張延賞求婚,張延賞不答應。李晟對人說:「武人性情爽快,杯酒之間消除宿怨後,就不再藏在心中。不像文人那樣難於冒犯,雖表面和解,內心卻懷恨如故,我能不怕嗎!」 淮西戍兵自鄜州叛歸,過陝,李泌邀擊斬之。 陳仙奇降,詔發其兵於京西防秋。及吳少誠殺仙奇,密遣人召所遣兵馬使吳法超,使引兵歸,法超等遂引步騎四千自鄜州叛歸。上聞之,急遣中使敕李泌發兵防遏,泌遣押牙唐英岸將兵趣靈寶,淮西兵已陳於河南矣。泌給其食,陰遣將將選士,分為二隊,伏於太原倉之隘,令之曰:「賊十隊過,東伏則大呼擊之,西伏亦大呼應之。勿遮道,勿留行,常讓以半道。」又遣唐英岸夜出,陳澗北,燕子楚將兵趣長水。明日,淮西兵入隘,兩伏發,賊眾驚亂,死者四之一。進遇英岸邀擊之,擒其將張崇獻。法超帥眾趣長水,子楚擊斬之。潰兵得至蔡者,才四十七人,少誠以其少,悉斬之以聞。泌執崇獻等六十餘人送京師,詔腰斬於鄜州軍門,以令防秋之眾。 雲南王異牟尋請內附。 初,雲南王羅鳳陷嶲州,獲西瀘令鄭回。回通經術,羅鳳愛重之,其子及孫異牟尋皆師事之。及異牟尋為王,以回為相,號清平官。雲南有眾數十萬,吐蕃每入寇,常以為前鋒,賦斂重數,又奪其險要地立城堡,歲徵兵助防,雲南苦之。回說異牟尋自歸於唐,曰:「中國尚禮義,有惠澤,無賦役。」異牟尋以為然。會西川節度使韋皋招撫群蠻,異牟尋潛遣人因諸蠻求內附。皋奏:「宜招納之,以離吐蕃之黨,分其勢。」上命皋先作邊將書以諭之,微觀其趣。 淮西戍兵自鄜州反叛回軍,經過陝州時,遭到李泌的截擊斬殺。 陳仙奇歸降,有詔調發淮西兵到京城西面充當防秋兵。及至吳少誠殺死陳仙奇,秘密派人叫所派兵馬使吳法超領兵返回,吳法超等人於是帶領步兵騎兵四千人從鄜州反叛,返回淮西。德宗聞訊,急忙派中使敕令李泌派兵阻止,李泌派押牙唐英岸領兵奔赴靈寶,這時淮西兵已在黃河南岸列陣了。李泌供給淮西兵食物,暗中派將領率領精選的士兵,分成兩隊,在太原倉隘口埋伏起來,命令說:「等淮西軍過去十隊後,東邊的伏兵就大喊進擊,西面的伏兵也大喊響應。不要攔住道路,不要停止不前,要始終讓出半邊道路。」又派唐英岸夜間出發,在澗北列陣,派燕子楚領兵奔赴長水。第二天,淮西軍進入隘口通道,兩處伏兵一齊出動,淮西兵眾驚惶混亂,死了四分之一。淮西軍前行,又遇到唐英岸,遭到截擊,唐英岸捉住淮西將領張崇獻。吳法超率領兵眾奔赴長水,燕子楚領兵進擊,殺死吳法超。潰散的淮西兵得以回到蔡州的,只有四十七人,吳少誠認為人數很少,便全部斬首,上報朝廷。李泌將張崇獻等六十餘人押送京城,有詔在鄜州軍營門前處以腰斬,以號令防秋的兵眾。 雲南王異牟尋請求歸附朝廷。 起初,雲南王羅鳳攻陷嶲州,捉住西瀘縣令鄭回。鄭回通曉儒家經學,受到羅鳳的賞識器重,羅鳳的兒子和孫子異牟尋都以師禮相待。及至異牟尋當了國王,任命鄭回為相,稱作清平官。雲南擁有兵眾數十萬,每當吐蕃入侵內地時,經常以雲南兵為前鋒,對雲南徵收賦稅相當繁重,還強占雲南的險要之地建立城堡,每年都要徵調兵員幫助吐蕃防守,雲南吃盡苦頭。鄭回勸異牟尋主動歸附唐朝,說:「唐朝崇尚禮義,對我們會施以恩惠,不徵發賦稅勞役。」異牟尋認為言之有理。適值西川節度使韋皋招撫各蠻族人,異牟尋暗中派人通過各蠻族請求歸附朝廷。韋皋奏稱:「應該招引接納蠻族,以分化吐蕃的黨羽,削弱吐蕃的勢力。」德宗讓韋皋先以邊境將領的名義發布文書曉諭蠻族,暗中觀察事態的動向。 貶齊映為夔州刺史。 張延賞與齊映有隙,映在諸相中頗稱敢言,上浸不悅,延賞因言映非宰相器,貶之。 劉滋罷,以柳渾同平章事。 韓滉性苛暴,方為上所任,言無不從,他相充位而已,百官群吏救過不贍。渾雖為滉所引薦,正色讓之曰:「先相公以褊察,為相不滿歲而罷,今公又甚焉。奈何榜吏於省中,至有死者!且作福作威,豈人臣所宜!」滉愧,為之少霽威嚴。 二月,遣右庶子崔澣使吐蕃。 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韓滉卒。 滉久在二浙,所辟僚佐各隨其長,無不得人。嘗有故人子謁之,滉考其能,一無所長,然與之宴,竟席未嘗左右視,因使監庫門。其人終日危坐,吏卒無敢妄出入者。 以白志貞為浙西觀察使。 上以白志貞為浙西觀察使,柳渾曰:「志貞人,不可復用。」會渾疾,不視事,詔下用之。渾疾間,遂乞骸骨,不許。 三月,以李晟為太尉。 初,吐蕃尚結贊得鹽、夏州,各留兵戍之,退屯鳴沙,羊馬多死,糧運不繼。又聞李晟破摧沙堡,渾瑊、馬燧各舉兵臨之,大懼,屢遣使求和,上未之許。乃卑辭厚禮,求和於馬燧,燧信其言,為之請於朝。李晟曰:「戎狄無信,不如擊之。」韓滉曰:「今兩河無虞,若城原、鄯、洮、渭,使晟及 德宗將齊映貶為夔州刺史。 張延賞與齊映有矛盾,齊映在諸宰相中號稱敢於直言,德宗逐漸不喜歡齊映,張延賞乘機說齊映沒有宰相的才具,齊映被貶。 劉滋罷相,德宗任命柳渾為同平章事。 韓滉性情嚴苛暴虐,正受德宗的信任,德宗對韓滉言無不從,其他宰相只是充數而已,朝中官吏總有彌補不完的過錯。柳渾雖然是由韓滉推薦的,但還是嚴肅地責備韓滉說:「先相公韓休由於氣量狹窄,苛察細事,擔任宰相不滿一年就被罷免,現在你更變本加厲了。你怎能在聽政之地拷打官吏,以至出了人命!而且作威作福,這哪是人臣所應做的!」韓滉感到慚愧,因此威嚴稍有收斂。 二月。德宗派右庶子崔澣出使吐蕃。 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韓滉去世。 韓滉長期在浙東、浙西兩道任職,任用下屬官吏能分別發揮他們的專長,無不用人得當。曾有位老朋友的兒子來謁見韓滉,韓滉考察他的能力,沒有發現任何長處,但與他赴宴時,直到宴席結束他也從不向周圍看上一眼,因此讓他看守庫房的門。這個人整天端坐在那裡,官吏、士兵沒有敢隨意出入的。 德宗任命白志貞為浙西觀察使。 德宗任命白志貞為浙西觀察使,柳渾說:「白志貞是奸佞之人,不應再加任用。」適值柳渾生病,不能處理事務,詔書頒下,任用白志貞。柳渾病情略有好轉,便請求退休,德宗沒有應允。 三月,德宗任命李晟為太尉。 起初,吐蕃尚結贊占領鹽州和夏州,分別留下兵力戍守,自己退至鳴沙縣駐紮,羊馬多數死去,糧食運輸供給不上。尚結贊又聽說李晟攻破摧沙堡,渾瑊、馬燧各自起兵親臨鳴沙,大為恐懼,屢次派使者求和,德宗沒有允許。於是尚結贊以謙卑的辭令和豐厚的禮物向馬燧求和,馬燧信了他的話,替他向朝廷請求。李晟說:「吐蕃不講信用,不如進攻他們。」韓滉說:「現在兩河一帶沒有禍患,假如在原州、鄯州、洮州、渭州築城,讓李晟和 劉玄佐等守之,河、湟二十餘州可復也。」上欲從之。會滉卒,張延賞與晟有隙,數言和親便。上亦素恨回紇,欲與吐蕃擊之,遂從燧、延賞計。延賞又言晟不宜久典兵,上乃謂晟曰:「朕以百姓之故,與吐蕃和親決矣。大臣既與吐蕃有怨,宜留輔朕,自擇代者。」晟薦都虞候邢君牙,遂以君牙為鳳翔尹,加晟太尉,罷鎮。晟在鳳翔,嘗謂僚佐曰:「魏徵好直諫,余竊慕之。」行軍司馬李叔度曰:「此儒者事,非勛德所宜也。」晟斂容曰:「司馬失言矣。晟任兼將相,知朝廷得失而不言,何以為臣哉!」叔度慚而退。及在朝廷,上有所顧問,極言無隱,而性沉密,未嘗泄於人。 夏五月,以渾瑊為會盟使。 崔澣見尚結贊,責以負約。尚結贊曰:「破朱泚,未獲賞,是以來耳。公欲修好,固所願也。然渾侍中信厚聞於異域,請必使之主盟。」遂遣瑊與盟於清水。瑊將二萬餘人赴盟所,尚結贊請盟於土梨樹。或言:「土梨樹多險阻,不如平涼。」乃許盟於平涼。初,韓滉薦劉玄佐可使將兵復河、湟,玄佐亦贊成之。至是,玄佐奏言:「吐蕃方強,未可與爭。」張延賞奏以河、湟事委李抱真,抱真亦固辭。由延賞罷李晟兵柄,故武臣皆憤怒解體,不肯為用故也。 閏月,省州、縣官。 省州、縣官,收其祿以給戰士,張延賞之謀也。時新除官千五百人,而當減者千餘人,怨嗟盈路。 劉玄佐等人鎮守,河湟地區的二十多個州是可以收復的。」德宗想聽從這一建議。適值韓滉去世,張延賞與李晟有矛盾,便多次說與吐蕃講和有利。德宗也因向來懷恨回紇,打算與吐蕃去打回紇,於是聽從了馬燧、張延賞的主張。張延賞又說李晟不適合長期掌管軍事,德宗便對李晟說:「為了百姓,朕已決定與吐蕃講和。既然你與吐蕃結有怨仇,最好留下來輔佐朕,由你自己選擇代替你的人。」李晟推薦都虞候邢君牙,德宗隨即任命邢君牙為鳳翔尹,加授李晟為太尉,免去節鎮的職務。李晟任職鳳翔時,曾對下屬官吏說:「魏徵喜歡直言諫諍,我個人很仰慕他。」行軍司馬李叔度說:「諫諍是讀書人的作為,不是勳業德望素著的人所應做的。」李晟面色嚴肅地說:「李司馬說錯了。我兼有將相的職任,知道朝廷的過失卻不肯講,怎麼去做人臣!」李叔度慚愧退下。及至李晟供職朝廷,只要德宗徵詢意見,李晟總是竭力陳說,無所隱瞞,但他生性深沉嚴謹,從不向別人泄露。 夏五月,德宗任命渾瑊為會盟使。 崔澣見到尚結贊,責備尚結贊背棄盟約。尚結贊說:「吐蕃打敗朱泚,沒得到賞賜,所以前來。你打算與吐蕃締結友好關係,當然是我們的願望。但是渾侍中的誠信敦厚馳名異國,請務必讓他主持會盟。」德宗便派渾瑊與吐蕃在清水會盟。渾瑊率領兩萬餘人前往會盟地點,尚結贊要求在土梨樹會盟。有人說:「土梨樹多是險阻之地,不如在平涼。」德宗便允許在平涼會盟。起初,韓滉推薦說可以讓劉玄佐領兵收復河、湟地區,劉玄佐也表示同意。至此,劉玄佐上奏說:「吐蕃正強盛,不能與他們爭鋒。」張延賞奏請將河、湟事宜交給李抱真,李抱真也堅決推辭。這是由於張延賞免去李晟的兵權,所以武將都憤怒不平,心灰意冷,不肯效力的緣故。 閏五月,朝廷裁減州、縣官員。 朝廷裁減州、縣官員,收回薪俸,以維持戰士的供給,這是張延賞的主意。當時,新任命的官員有一千五百人,而應當裁減的有一千多人,人們怨聲載道。 以曹王皋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吳少誠繕兵完城,欲拒朝命。判官鄭常、大將楊冀謀逐之,事泄,少誠殺之。上以襄、鄧扼淮西衝要,以皋為節度使,以襄、鄧、復、郢、安、隨、唐七州隸之。 渾瑊與吐蕃盟於平涼,吐蕃劫盟。 渾瑊之髮長安也,李晟深戒之以盟所為備不可不嚴。張延賞言於上曰:「晟不欲盟好之成,故戒瑊以嚴備。我有疑彼之形則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召瑊,切戒以推誠待虜,勿為猜疑。瑊奏吐蕃決以辛未盟,延賞集百官稱詔示之曰:「李太尉謂和好必不成,今盟日定矣。」晟聞之泣曰:「吾生長西陲,備諳虜情。所以論奏,但恥朝廷為犬戎所侮耳。」 上始命駱元光屯潘原,韓游瓌屯洛口,以為瑊援。元光謂瑊曰:「潘原距盟所且七十里,公有急,何從知之?請與公俱。」瑊以詔指固止之。元光不從,與瑊連營相次,距盟所三十餘里。元光壕柵深固,瑊壕柵皆可逾也。元光伏兵於營西,游瓌亦遣五百騎伏於其側,曰:「若有變,則汝曹西趣柏泉,以分其勢。」 將盟,尚結贊又請各遣游騎數十更相覘索,瑊許之。吐蕃伏精騎數萬於壇西,游騎貫穿唐軍,出入無禁,唐騎入虜軍,悉為所擒。瑊等皆不知,入幕易禮服。虜伐鼓三聲,大噪而至,瑊自幕後出,偶得他馬乘之,伏鬣入其銜, 德宗任命曹王李皋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吳少誠整治兵器,修繕城邑,準備抗拒朝廷命令。判官鄭常、大將楊冀打算驅逐吳少誠,事情泄露,被吳少誠殺死。德宗認為襄州和鄧州扼守淮西的交通要道,任命曹王李皋為節度使,將襄、鄧、復、郢、安、隨、唐七州歸屬他管轄。 渾瑊與吐蕃在平涼會盟,吐蕃在盟會上發動突然襲擊。 渾瑊從長安出發時,李晟深切告誡渾瑊在會盟地點不能不做好嚴密的防備。張延賞對德宗說:「李晟不願意會盟交好取得成功,所以告誡渾瑊要嚴加防備。我們顯出懷疑吐蕃的形跡,吐蕃也會懷疑我們,會盟怎能成功!」於是德宗叫來渾瑊,極力告誡他要以誠意對待吐蕃,不要猜疑。渾瑊奏稱吐蕃決定在十九日會盟,張延賞召集百官,給大家看渾瑊的表章,說:「李太尉認為唐蕃和好准不成功,現在會盟日期已經確定啦。」李晟聽後哭著說:「我生長在西部邊疆,完全熟悉吐蕃的情況。我之所以上奏陳論,只是不願意讓朝廷受吐蕃的侮辱。」 一開始,德宗命駱元光駐紮在潘原,韓游瓌駐紮在洛口,作為渾瑊的援軍。駱元光對渾瑊說:「潘原距離會盟地點將近七十里,你一旦發生了緊急情況,我怎麼能知道?請讓我與你一起去。」渾瑊根據詔旨堅決阻止。駱元光不肯從命,連接著渾瑊的營地駐紮下來,距離會盟地點有三十餘里。駱元光的壕塹挖得很深,柵欄扎得很牢固,而渾瑊的壕塹和柵欄都可以一越而過。駱元光在營地西面設下伏兵,韓游瓌也派五百名騎兵埋伏在旁邊,說:「如果發生變故,你們就向西奔赴柏泉,以分散吐蕃的兵力。」 即將會盟,尚結贊又要求各派流動巡邏的騎兵數十人互相偵察對方的行動,渾瑊應允。吐蕃在盟壇西面埋伏精銳騎兵數萬人,巡邏騎兵在唐軍中穿來穿去,進進出出無人禁止,唐朝騎兵進入吐蕃軍後卻全被擒獲。渾瑊等人毫無察覺,走進帳幕去換禮服。吐蕃擂鼓三聲,大聲呼喊著衝上前來,渾瑊從帳幕後邊逃出,偶然得到一匹別人的馬騎上去,伏在馬背上給馬戴嚼子, 馳十里,銜方及馬口。虜縱兵追擊,唐將卒死者數百人,副使崔漢衡被擒。瑊至其營,將卒已遁。元光發伏成陳以待之,虜騎乃還。 是日,上視朝,謂諸相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柳渾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結。今日之事,臣竊憂之。」李晟曰:「誠如渾言。」上變色曰:「柳渾書生,不知邊計。大臣亦為此言邪!」皆頓首謝。是夕,韓游瓌表言:「虜劫盟者,兵臨近鎮。」上大驚,謂渾曰:「卿書生,乃能料敵如此其審邪!」上欲出幸,大臣諫而止。 李晟大安園多竹,或言晟伏兵其間,謀因倉猝為變,晟伐其竹。 上遣中使齎詔遺尚結贊,不納而還。 六月,以馬燧為司徒,兼侍中。 初,吐蕃尚結贊惡李晟、馬燧、渾瑊,曰:「去三人,則唐可圖也。」於是離間李晟,因馬燧以求和,欲執渾瑊以賣燧,使並獲罪,因縱兵直犯長安,會失渾瑊而止。獲馬燧之侄弇,謂曰:「胡以馬為命。吾在河曲,春草未生,馬不能舉足。當是時,侍中度河掩之,吾全軍覆沒矣。今蒙侍中力,全軍得歸,奈何拘其子孫?」遣弇與宦官俱文珍等歸。上由是惡燧,罷其副元帥、節度使,以為司徒、侍中。張延賞慚懼謝病。 以李泌同平章事。 泌初視事,與李晟等俱入見。上謂泌曰:「朕欲與卿有約,卿慎勿報仇。有恩者朕當為卿報之。」對曰:「臣素奉道,不與人為仇。李輔國、元載皆害臣者,今自斃矣。素有善者, 跑了十里,才把嚼子戴到馬嘴上。吐蕃縱兵追擊,唐朝將士死了數百人,副使崔漢衡被俘。渾瑊趕到本營,將士已經逃跑。駱元光出動伏兵,列陣以待,吐蕃騎兵於是返回。 當天,德宗上朝,對各位宰相說:「今天與吐蕃講和,停止戰爭,是國家的福氣。」柳渾說:「吐蕃豺狼成性,不會受盟誓的約束。今天的事情,臣私下為之擔憂。」李晟說:「柳渾的確說得對。」德宗臉色一變,說:「柳渾是個書生,不懂邊疆大計。你也說這話嗎!」大家都伏地叩頭謝罪。當天傍晚,韓游瓌上表說:「吐蕃劫持了參加會盟的人,兵馬已來到臨近的軍鎮。」德宗大驚,對柳渾說:「你是書生,預料敵情竟如此確切!」德宗想出走,被大臣勸住了。 李晟的大安園裡種了許多竹子,有人說李晟在園裡設了伏兵,企圖趁突發事件發動變亂,李晟於是砍掉園中的竹子。 德宗派中使攜帶詔書送給尚結贊,未被接納,只好返回。 六月,唐德宗任命馬燧為司徒,兼任侍中。 起初,吐蕃尚結贊憎惡李晟、馬燧、渾瑊,說:「除去這三人,唐朝便可圖謀了。」於是離間李晟,通過馬燧向朝廷求和,打算借捉住渾瑊來出賣馬燧,使他們一起獲罪,從而縱兵直接侵犯長安,恰巧沒有捉住渾瑊,只好作罷。尚結贊捉到馬燧的侄子馬弇,告訴馬弇說:「胡人把馬視為性命。我在河曲時,春草還沒生長,馬餓得抬不起腿來。在此時,如果馬侍中渡過黃河來襲擊我們,我們就全軍覆沒了。如今全靠馬侍中之力,我們全軍得以返回,怎能扣留他的後代?」便讓馬弇與宦官俱文珍等人回國。德宗從此厭惡馬燧,免去他副元帥、節度使的職務,任命為司徒、侍中。張延賞慚愧恐懼,託病不起。 德宗任命李泌為同平章事。 李泌剛任職,與李晟等人一起入朝晉見。德宗對李泌說:「朕想與你有個約定,你千萬不要報復仇人。對你有恩的人,朕會替你報償。」李泌回答說:「臣向來尊奉道教,不與別人結仇。李輔國、元載都加害於臣,現在都自己垮台了。平時交好的, 率已顯達,或多零落,臣無可報也。臣今日亦願與陛下為約,可乎?」上曰:「何不可!」泌曰:「願陛下勿害功臣。李晟、馬燧有大功於國,聞有讒之者,陛下萬一害之,則宿衛之士、方鎮之臣無不憤惋反仄,恐中外之變復生也。陛下誠不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不以位高而自疑,則天下永無事矣。」上以為然,晟、燧皆起,泣謝。上因謂泌曰:「自今凡軍旅糧儲事,卿主之,吏、禮委延賞,刑法委渾。」泌曰:「陛下不以臣不才,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職,天下之事咸共平章,不可分也。若各有所主,是乃有司,非宰相矣。」上笑曰:「朕適失辭,卿言是也。」 以李自良為河東節度使。 自良從馬燧入朝,上欲使鎮太原,自良固辭曰:「臣事燧久,不欲代之。」上曰:「卿於馬燧存軍中事分,誠為得禮。然北門之任,非卿不可。」卒以授之。 復所省州、縣官。 泌請復所減州、縣官,上曰:「置吏以為人也,今戶口減於承平之時,而吏員更增,可乎?」對曰:「今戶口雖減,而事多於承平且十倍,故吏不得不增。且所減皆有職事,而冗官不減,此所以為未當也。至德以來,置額外官,敵正官三分之一。若聽使計日得資然後停,加兩選授同類正員官,如此則不惟不怨,兼使之喜矣。」又請諸王未出者不除府官,上皆從之。 秋七月,以李昇為詹事。 大多已經榮顯聞達,還有些已衰微沒落,臣沒有可報答的人了。今天臣也希望與陛下有個約定,行嗎?」德宗說:「怎麼不行!」李泌說:「願陛下不要害功臣。李晟、馬燧為國家立下大功,聽說有人詆毀他們,陛下萬一加害他們,那麼值宿警衛的士兵、方鎮的將帥都會憤怒悲嘆,輾轉不安,恐怕朝廷內外再生變故。如果陛下不因兩位大臣功勞太大而心懷忌憚,兩位大臣不因職位太高就自生疑慮,天下就永無事端了。」德宗認為說得很對,李晟、馬燧都站起身來,哭著表示感謝。於是德宗對李泌說:「從今天起凡是有關軍事和糧食儲備的事務,都由你主持,吏部和禮部都交給張延賞主持,刑部交給柳渾主持。」李泌說:「陛下不嫌臣沒有才能,讓臣擔任宰相。宰相的職責,對天下之事都應共同商酌處理,不能分開。如果宰相各自主持某個方面的事情,這便成了專司一面的職能部門了,就不是宰相了。」德宗笑著說:「剛才朕說錯了,你說得對。」 德宗任命李自良為河東節度使。 李自良跟隨馬燧進京朝見,德宗打算讓李自良鎮守太原,李自良再三推辭說:「臣長期當馬燧的部下,不想取代他的職務。」德宗說:「你對馬燧能照顧到軍中的名分,的確合乎禮數。但國家北門的重任,非你莫屬。」最終將此職授給李自良。 朝廷恢復被裁減的州、縣官員。 李泌請恢復被裁減的州、縣官員,德宗說:「官吏是為百姓設置的,現在的戶口比太平時期減少了,官吏反而增加,能行嗎?」李泌回答說:「現在戶口雖然減少,但事務比太平時期多出將近十倍,所以不得不增加官吏。而且,裁減的都是有職任的官員,反而沒有削減閒散多餘的官員,這是裁減官員並不妥當的原因。至德年間以來,設置正額以外的官員,相當於正式官員的三分之一。如果聽憑他們按在任的時間核定資歷,然後停罷他們的官職,增加文武官兩選,授給他們同類中的正額官職,這樣不僅不會受到埋怨,還會使他們高興。」又請求對沒有到封地去的諸王不授給府官,德宗一概依從。 秋七月,德宗任命李昇為詹事。 初,張延賞與李叔明有隙,上入駱谷,衛士多亡,叔明之子昇及郭曙、令狐建等恐有奸人危乘輿,相與齧臂為盟,更鞚上馬以至梁州。及還長安,上皆以為禁衛將軍,寵遇甚厚。延賞知昇私出入郜國大長公主第,密以白上,上使李泌察之。泌曰:「此必有欲動搖東宮者,其延賞乎?」上曰:「何以知之?」泌具為上言二人之隙,且言:「昇承恩顧,延賞無以中傷。而郜主乃太子妃之母也,故欲以此陷之耳。」上笑曰:「是也。」泌因請罷昇宿衛以遠嫌,從之。 以韓潭為夏、綏、銀節度使。 吐蕃之戍鹽、夏者,饋運不繼,人多病疫思歸。尚結贊遣三千騎逆之,悉焚其廬舍,毀其城,驅其民而去。於是割振武之綏、銀二州,以潭為節度使,帥神策之士五千、朔方、河東之士三千鎮夏州。 以元友直為諸道句勘兩稅錢帛使。 時防秋兵大集,國用不充。李泌奏:「自變兩稅法以來,藩鎮、州縣聚斂榷率以為軍資,自懼違法,匿不敢言。請赦其罪,但令革正,自非於法應留使、留州之外,悉輸京師。其官典逋負,可征者征之,難征者釋之,敢有隱沒者罪之。」上喜曰:「卿策甚長,然立法太寬,恐所得無幾。」對曰:「寬則人喜於免罪而樂輸,所得必多而速;急則競為蔽匿,非推鞫不能得其實,財不足以濟今日之急而皆入於奸吏,所得必少 起初,張延賞與李叔明有矛盾,德宗進入駱谷後,衛士大多逃亡,李叔明的兒子李昇以及郭曙、令狐建等人惟恐有奸人危及德宗,就一起咬破手臂,立下盟誓,輪流為德宗牽馬,一直牽到梁州。等返回長安,德宗把他們都任命為禁衛將軍,甚是寵愛優待。張延賞知道李昇私自出入郜國大長公主的府第,就秘密稟報德宗,德宗讓李泌加以調查。李泌說:「這肯定是有人企圖動搖太子的地位,恐怕是張延賞吧?」德宗說:「你怎麼知道?」李泌向德宗一一講述了李叔明與張延賞的矛盾,並說:「李昇承蒙陛下恩寵眷顧,張延賞無法中傷。然而,郜國大長公主是太子妃蕭氏的母親,所以張延賞想藉此陷害他。」德宗笑著說:「是的。」於是李泌請求不再讓李昇值宿警衛,以避嫌疑,德宗依從。 德宗任命韓潭為夏、綏、銀節度使。 戍守鹽州和夏州的吐蕃將士因給養接濟不上,許多人染上瘟疫,希望回國。尚結贊派三千名騎兵前來迎接,將當地房舍全部燒掉,拆毀城牆,驅趕著百姓離去。因此,朝廷從振武軍分出綏、銀二州,任命韓潭為節度使,由他率領神策軍將士五千人和朔方、河東將士三千人鎮守夏州。 德宗任命元友直為諸道句勘兩稅錢帛使。 當時,防秋兵大規模集結,國家用度不支。李泌上奏說:「自從改行兩稅法以來,藩鎮和州縣通過搜刮財賦和實行專賣來充實軍事費用,怕自己違犯規定,所以隱瞞實情不敢講出。請赦免他們的罪行,只要求他們糾正以前的做法,除按規定應留給諸使、留在州府的錢糧以外,一律運送到京城。各地方官拖欠的賦稅,能征繳的要征繳上來,難以征繳的可免予征繳,膽敢隱瞞私吞的要加以懲處。」德宗高興地說:「你的謀算非常深遠,但是採用的辦法過於寬大,恐怕朝廷能得到的賦稅沒有多少。」李泌回答說:「實行寬大的辦法,人們為免受懲處而歡喜,就樂於交納賦稅,朝廷得到的就數量多而時間短;實行嚴厲的辦法,人們爭著隱瞞賦稅,不經審訊就不能查出實情,得到的錢財不夠接濟當前的急需,反而都落到奸邪官吏的手裡,朝廷得到的就數量少 而遲矣。」上曰:「善。」乃以友直充使。 停西域使者廩給,分隸神策軍。 初,河、隴既沒於吐蕃,安西、北庭及西域使人在長安者,歸路阻絕,皆仰給於度支。李泌知胡客皆有妻子,買田宅,安居不欲歸,命停其給,凡四千人,皆詣政府訴之。泌曰:「此皆從來宰相之過,豈有外國使者留京師數十年不聽歸乎!今當假道回紇,各遣歸國。不願歸者,當於鴻臚自陳,授以職位,給俸祿。人生當乘時展用,豈可終身客死邪!」於是胡客無一人願歸者,泌皆分隸神策兩軍,禁旅益壯,歲省五十萬緡。 募戍卒屯田京西。 上復問泌以復府兵之策,對曰:「今歲卒戍京西者十七萬人,計歲食粟二百四萬斛,今粟斗直錢百五十,為錢三百六萬緡。國家比遭飢亂,經費不充,就使有錢,亦無粟可糴,未暇議復府兵也。」上曰:「然則亟減戍卒歸之,如何?」對曰:「陛下誠用臣言,可不減戍卒,不擾百姓,糧食皆足,府兵亦成。」上曰:「果能如是,何為不用!」對曰:「此須急為之,過旬日則不及矣。」上問其計,泌曰:「吐蕃久居原、蘭之間,以牛運糧,糧盡,牛無所用。請發左藏惡繒,染為彩纈,因党項以市之,計十八萬匹可致六萬餘頭。命諸冶鑄農器,糴麥種,分賜緣邊軍鎮,募戍卒耕荒田而種之,約麥熟倍償其種,其餘據時價五分增一,官為糴之,來春種禾亦如之。沃土久荒,所收必厚,戍卒獲利, 而時間就長了。」德宗說:「很好。」便讓元友直充任諸道句勘兩稅錢帛使。 朝廷停止對西域使者的給養,將他們分別隸屬於神策軍。 起初,河西、隴右地區被吐蕃攻陷後,正在長安的安西、北庭奏事人員以及西域使者的歸路已經切斷,都依賴度支供給。李泌了解到胡人在長安都有了妻子兒女,買了田地住宅,安心定居,不想回去,便命令停止發放給養,於是計有四千人都到相府申訴。李泌說:「這都是歷任宰相的過錯,哪有讓外國使者在京城留居數十年還不放回國的!現在應該向回紇借道,分別遣送回國。不願意回國的,應到鴻臚寺說明自己的情況,授給職位,發給薪俸。人生應當順應時務,施展才力,怎能一輩子作客而死呢!」於是沒有一個胡人客使願意回國,李泌讓他們一律分別隸屬於神策兩軍,禁軍愈加壯大,每年省錢五十萬緡。 朝廷招募戍兵在京西屯田。 德宗又向李泌問恢復府兵的策略,李泌回答說:「今年戍守京西的士兵有十七萬人,算來全年吃糧二百零四萬斛,現在每斗糧食價值一百五十錢,合計需三百零六萬緡錢。近來國家遭受饑荒戰亂,經費不足,即使有錢,也沒糧食可買,所以無暇計議恢復府兵。」德宗說:「這麼說來,應趕快削減戍兵,讓他們回去,你看行嗎?」李泌回答說:「如果陛下採用我的建議,可以不削減戍兵,不打擾百姓,就能使糧食完全充足,府兵也可以恢復。」德宗說:「果真能夠如此,朕怎能不採用!」李泌回答說:「這必須趕緊去做,再過十天就來不及了。」德宗問有何計策,李泌說:「吐蕃長期居住在原州和蘭州一帶,用牛運輸糧食,糧食運完,牛就沒有用處了。請調出左藏庫的劣質絲帛,染成花色斑斕的絲帛,通過党項人出賣,算來十八萬匹絲帛可以換到六萬餘頭牛。可以命令各冶煉場鑄造農具,買進麥種,分別賜給邊境上的軍鎮,募集戍兵耕種荒田,約定麥子成熟後加倍償還所用的種子,對剩下的糧食,按當時的價錢增加五分之一,由官府收購,來年春天種莊稼時還用這種辦法。肥沃的土地久經荒廢,必然取得豐收,戍兵得到好處, 耕者浸多,糴價必賤,名為增之,而實比今歲所減多矣。且邊地官多闕,請募人入粟以補之,可足今歲之糧。」 上皆從之,因問曰:「卿言府兵亦集,如何?」對曰:「舊制,戍卒三年而代,今既因田致富,必不思歸。及其將滿,下令有願留者,即以所開田為永業,家人願來者,本貫續食遣之。不過數番,則戍卒皆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變關中之疲弊為富強也。」上喜曰:「如此,天下無復事矣。」泌曰:「未也。臣能不用中國之兵,使吐蕃自困。」上曰:「計將安出?」對曰:「臣未敢言之,俟麥禾有效,然後可議也。」泌意欲結回紇、大食、雲南,與共圖吐蕃,知上素恨回紇,恐聞之不悅,並屯田之議不行,故不肯言。既而戍卒應募,願耕屯田者什五六。 張延賞卒。 八月朔,日食。 柳渾罷為左散騎常侍。 初,渾與張延賞議事數異同,延賞使人謂曰:「相公節言則重位可久矣。」渾曰:「為吾謝張公,柳渾頭可斷,舌不可禁。」由是交惡。上好文雅縕藉,而渾質直無威儀,時發俚語,上不悅,罷之。 幽郜國大長公主,流李昇於嶺南。 公主,肅宗女也,適蕭升,女為太子妃,恩禮甚厚,宗戚皆疾之。主素不謹,李昇等數人出入其第。或告主淫亂,且為厭禱,上大怒,幽之禁中,流昇等嶺表,切責太子。 耕種的人就會逐漸增多,收購糧食必然降價,名義上是官府加價收購,實際上卻比今年糧價低得多。而且邊疆地區的官員有許多空缺,請募集人交納糧食,然後將他們補充為邊地官員,這樣便可以使今年的糧食足夠用了。」 德宗都依言而行,隨後又問道:「你說府兵也可以建成,此話怎講?」李泌回答說:「根據原有制度,戍兵三年輪換一次,現在戍兵通過屯田富裕起來,必然不想回去。到三年將滿時,下令願意留下的,就把他們開墾的田地作為永業田,家人願意前來的,由原籍所在官府供給食物加以遣送。用不了幾輪,戍兵就都成了定居邊疆的本地人,於是一律採用府兵制度加以治理,這就使關中變衰敗為富強了。」德宗歡喜地說:「這樣,天下就不再發生變故了。」李泌說:「還不止這些。臣能不用國家的兵,使吐蕃自陷困境。」德宗說:「有何計策?」李泌回答說:「臣不敢講出來,等糧食收成發揮效用後,才可計議此事。」李泌本意打算聯合回紇、大食、雲南,一起圖謀吐蕃,知道德宗向來憎恨回紇,惟恐德宗聽了不高興,會連同屯田的計議也不實行,所以不肯講出來。不久,戍兵響應招募,願意耕種屯田的有十分之五六。 張延賞去世。 八月一日,發生日食。 柳渾罷相,任左散騎常侍。 起初,柳渾與張延賞議事時屢次發生分歧,張延賞讓人告訴柳渾說:「相公少說話,宰相的重要職位就可保長久了。」柳渾說:「替我向張公道謝,柳渾頭可斷,舌不可禁。」因此兩人結仇。德宗喜歡斯文儒雅,不露鋒芒,但柳渾質樸直率,不擺架子,時常說些方言俗語,唐德宗心中不快,免去他的宰相職務。 德宗拘禁郜國大長公主,將李昇流放到嶺南。 郜國大長公主是肅宗的女兒,嫁給蕭升為妻,女兒為太子妃,德宗對大長公主甚加禮遇,宗室親戚都很嫉妒她。大長公主平時行為不夠檢點,李昇等幾個人都出入大長公主的府第。有人告發大長公主行為淫亂,而且以巫術祈禱鬼神,德宗大怒,將大長公主拘禁在宮中,把李昇流放到嶺南,並嚴厲斥責太子。 太子懼,請與妃離昏。 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近已長立,孝友溫仁。」泌曰:「陛下惟有一子,奈何欲廢之而立侄?且陛下所生之子猶疑之,何有於侄?舒王雖孝,自今陛下宜努力,勿復望其孝矣。」上曰:「卿不愛家族乎?」對曰:「臣惟愛家族,故不敢不盡言。若畏陛下大怒而為曲從,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云:『吾獨任汝為相,不力諫,使至此,必復殺而子。』臣老矣,餘年不足惜。若冤殺臣子,使臣以侄為嗣,臣未知得歆其祀乎!」因嗚咽流涕。 上亦泣曰:「事已如此,奈何?」對曰:「此大事,願陛下審圖之。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國者,且陛下不記建寧之事乎?」上曰:「建寧叔實冤,肅宗性急故耳。」泌曰:「臣昔為此故辭歸,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復為陛下相,又睹茲事。且其時先帝常懷危懼,臣臨辭日因誦《黃台瓜辭》,肅宗乃悔而泣。」 上意稍解,乃曰:「貞觀、開元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對曰:「承乾謀反事覺,太宗使其舅與朝臣數十人鞫之,事狀顯白,然當時言者猶云:『願陛下不失為慈父,使太子得終天年。』太宗從之,並廢魏王泰。且陛下既知肅宗急而建寧冤,則願陛下深戒其失,從容三日,究其端緒,必釋然知太子之無他矣。若果有其跡,願陛下如貞觀之法,並廢舒王而立皇孫,則百代之後有天下者,猶陛下子孫也。至於武惠妃譖太子瑛兄弟殺之,海內冤憤, 太子恐懼,請求與蕭妃離婚。 德宗召見李泌,告知此事,並說:「近來舒王已經成年,性情孝敬友愛,溫和仁厚。」李泌說:「陛下只有一個兒子,為什麼要廢子立侄?而且陛下連親生的兒子都起疑心,對侄子又會怎樣?舒王雖然孝敬,但若立他為太子,今後陛下最好還是勉力而為吧,別再指望他孝敬了。」德宗說:「你不愛惜自己的家族嗎?」李泌回答說:「正因為臣愛惜家族,所以不敢不把話說盡。如果怕惹得陛下大怒,就委曲從命,以後陛下後悔了,準會責怪臣說:『我專門任命你為宰相,你不極力勸諫,使事情到此地步,我一定要殺了你的兒子。』臣老啦,晚年的歲月沒有什麼可顧惜的。如果陛下冤殺臣的兒子,使臣立侄子為後嗣,臣不知將來是否能享受到他的祭祀!」於是嗚嗚咽咽,流下眼淚。 德宗也哭著說:「事情已鬧成這個樣子,如何是好?」李泌回答說:「這是大事,希望陛下審慎地設法應付。自古以來父子互相猜疑,沒有不亡國的,而且陛下不記得建寧王的事情了嗎?」德宗說:「叔叔建寧王的確冤枉,是肅宗性情急躁造成的。」李泌說:「過去臣因為此事辭官而歸,發誓不再靠近天子身邊。不幸現在又當了陛下的宰相,又目睹這樣的事情。而且,當時先帝經常心懷恐懼,臣臨辭行時藉機誦讀了《黃台瓜辭》,於是肅宗後悔地哭了。」 德宗的態度稍有緩和,便說:「貞觀、開元年間都改立過太子,為什麼沒亡國?」李泌回答說:「李承乾謀反案發後,太宗讓他舅舅與數十個朝臣進行審訊,事情的原委一清二楚,但當時進言的人還是說:『希望陛下不要失去慈父的本色,讓太子壽終天年。』太宗依從,同時廢掉魏王李泰。況且陛下既然知道肅宗性情急躁造成了建寧王的冤枉,希望陛下將這個失誤深深引以為戒,寬緩三天,推究此事的頭緒,一定會消除疑慮,認為太子沒有二心。如果確有跡象,希望陛下採用貞觀年間的辦法,連同舒王一起廢掉,另立皇孫,百世以後君臨天下的人就仍然是陛下的子孫。至於武惠妃誣陷太子李瑛兄弟,殺了他們,海內為之冤屈怨憤, 乃百代所當戒,此又可法乎?且太子居少陽院,未嘗接外人,預外事,安得有異謀?彼譖人者巧詐百端,雖有手書如晉愍懷,衷甲如太子瑛,猶未可信,況但以妻母為累乎!幸賴陛下語臣,臣敢以家族保太子。向使楊素、許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圖定策之功矣。」 上曰:「此朕家事,何預於卿,而力爭如此?」對曰:「天子以四海為家,臣今獨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內,一物失所,責歸於臣。況坐視太子冤橫而不言,臣罪大矣。」上曰:「為卿遷延至明日思之。」泌抽笏叩頭而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矣。然陛下還宮,當自審思,勿露此意於左右。露之則彼皆欲樹功於舒王,太子危矣。」上曰:「具曉卿意。」泌歸語子弟曰:「累汝曹矣。」 太子遣人謝泌曰:「若必不可救,欲先自仰藥如何?」泌曰:「必無此慮,願太子起敬起孝。苟泌身不存,則事不可知耳。」 間一日,上開延英殿,獨召泌,流涕曰:「非卿切言,朕今日悔無及矣。太子仁孝,實無他也。自今軍國及朕家事,皆當謀於卿矣。」泌拜賀,因曰:「臣報國畢矣,驚悸亡魂,不可復用,願乞骸骨。」上慰諭不許。 九月,吐蕃寇隴州。 吐蕃帥羌、渾之眾寇隴州,連營數十里,京城震恐。虜大掠,驅丁壯萬餘口而去。未幾,復至隴州,州兵擊卻之。 是過一百代都應引以為教訓的,難道這還可以效法嗎?而且太子住在少陽院,從不接觸外人,參與外界的事情,怎會有作亂的圖謀?那些蓄意誣陷的人機巧奸詐,手段變化多端,即使像西晉愍懷太子有親手所寫的反書,像開元年間太子李瑛有身披鎧甲入宮的行動,尚且不可相信是要謀反,何況太子僅僅是遭受岳母的牽連呢!幸虧陛下對臣說了,臣敢用自己的全家擔保太子。假如讓楊素、許敬宗、李林甫一類人逢迎這一旨意,他們現在已經到舒王那裡圖謀擁立新太子的功勞了。」 德宗說:「這是朕的家事,與你有什麼關係,你竟這樣極力諫諍?」李泌回答說:「天子以四海為家,現在臣獨自承擔宰相的重任,四海之內,有一件事情處理不當,都是臣沒有盡到責任。何況眼巴巴看著太子蒙受冤屈、遭受橫禍卻不發言,臣的罪就太大了。」德宗說:「朕為你推延到明天,好好想想。」李泌抽出朝笏,伏地叩頭哭著說:「這樣做,臣知道陛下父慈子孝的關係一如既往了。不過陛下回宮後,應當自己審慎地考慮,別把這個意圖透露給周圍的人。如果透露出去,那些人就都想為舒王建樹功勳,太子就危險了。」德宗說:「朕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李泌回家後對子弟說:「我拖累你們啦。」 太子派人去感謝李泌說:「如果定然不可挽救,我想先服毒自殺,你看怎樣?」李泌說:「肯定不必為此憂慮,希望太子奉行孝敬之道。如果我不在了,那倒是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情。」 隔了一天,德宗單獨在延英殿召見李泌,涕淚橫流地說:「若不是你極力進言,朕今天后悔也來不及了。太子仁厚孝敬,確實沒有二心。從今天起軍務國政以及朕的家事,都應與你商量。」李泌跪拜道賀,趁機說:「臣報國完畢,心跳加快,魂不守舍,不能再辦理政務,希望准許臣退職。」德宗加以撫慰,沒有答應。 九月,吐蕃侵犯隴州。 吐蕃率領羌、渾部落的兵眾侵犯隴州,營地連綿數十里,京城震驚恐懼。吐蕃等大肆擄掠,驅趕著丁壯一萬餘人離去。不久,吐蕃等再次來到隴州,該州守兵將他們擊退。 回紇求和親,許之。 回紇合骨咄祿可汗屢求和親,上未之許。會邊將告乏馬,李泌言於上曰:「臣有愚策,可使馬賤十倍。」上問之,對曰:「願陛下推至公之心,屈己徇人,為社稷計,臣乃敢言。」上曰:「何故?」泌曰:「臣願陛下北和回紇,南通雲南,西結大食、天竺,如此則吐蕃自困,馬亦易致矣。」上曰:「三國當如卿言,至於回紇則不可。」泌曰:「臣固知陛下如此,所以不敢早言。然今日之計,回紇為先,三國差緩。且陛下所以不可,豈非以陝州之恥邪?」上曰:「然。韋少華等以朕之故受辱而死,朕豈能忘之!」泌曰:「害少華等乃牟羽可汗,後復入寇,為今可汗所殺。然則今可汗乃有功於陛下,又何怨邪?」是後凡十五對,反覆論之,上終不許,泌乃乞骸骨。上曰:「朕不憚屈己,但不能負少華輩耳。」泌曰:「以臣觀之,少華輩負陛下,非陛下負之也。」上曰:「何故?」對曰:「昔葉護將兵助國,肅宗止令臣宴勞之,亦不許至其營,及大軍將發,先帝始與相見,蓋戎狄豺狼,不得不過為之防耳。陛下在陝,富於春秋,少華輩不能深慮,以萬乘元子徑造其營,又不先與之議相見之儀,使彼得肆其桀驁,豈非少華輩負陛下邪?且香積之捷,葉護欲掠長安,先帝親拜於馬前以止之,當時觀者十萬餘人,皆嘆息曰:『廣平王真華夷主也!』然則先帝所屈者少,所伸者多矣。況牟羽身為可汗,舉國赴難,當是之時,臣不敢言其他。若留陛下於營中歡飲十日, 回紇請求和親,德宗應允。 回紇合骨咄祿可汗屢次請求和親,德宗沒有答應。適值邊防將領報告缺少馬匹,李泌對德宗說:「臣有一個計策,可以使馬價賤上十倍。」德宗問計,李泌回答說:「希望陛下用極為公正的態度對待此事,委屈自己順從別人,為國家著想,臣才敢說。」德宗說:「何出此言?」李泌說:「臣希望陛下北面與回紇和好,南面與雲南交往,西面與大食和天竺聯絡,這樣吐蕃就會自己陷入困境,馬也容易得到了。」德宗說:「雲南、大食、天竺三國,就按你說的辦,至於回紇,那可不行。」李泌說:「臣本就知道陛下會持此態度,所以不敢早說。然而為當前考慮,聯繫回紇最為急迫,其餘三國還可略微慢些。而且,陛下之所以認為不行,莫不是由於在陝州受到的恥辱吧?」德宗說:「是。韋少華等人由於朕的緣故蒙受羞辱而死,朕怎會忘記!」李泌說:「殘害韋少華等人的是牟羽可汗,後來牟羽可汗又來入侵,被現在的合骨咄祿可汗殺死。這麼說來,現在的回紇可汗對陛下有功,又有什麼可怨恨的?」此後,李泌共奏對十五次,反覆陳論,德宗始終不答應,李泌於是請求退職。德宗說:「朕不怕委屈自己,只是不能對不起韋少華這些人。」李泌說:「在臣看來,是韋少華這些人對不起陛下,不是陛下對不起他們。」德宗說:「此話怎講?」李泌回答說:「過去回紇葉護領兵來幫助大唐,肅宗僅僅讓臣設宴慰勞他,還不許臣到回紇的營中去,等到大軍即將出發,先帝才與回紇葉護見面,這是由於回紇豺狼成性,不得不特別小心加以防備。陛下在陝州時還很年輕,韋少華這些人不能周密計慮,領著萬乘之主的嫡長子徑直前往回紇營中,而且事先沒有與回紇議定相見時的禮儀,致使回紇得以肆逞凶暴,難道不是韋少華這些人對不起陛下嗎?而且,香積寺之戰獲勝時,葉護打算擄掠長安,先帝親自在葉護馬前施禮制止,當時看見的人有十萬餘,大家都嘆息說:『廣平王真是華夏與蠻夷的共主!』這樣說來,先帝對人的屈尊較少,伸展的抱負較多。況且牟羽身為可汗,率領全國兵力奔赴國難,在這時候,臣不敢說別的。如果牟羽把陛下留在營中歡快宴飲十天, 天下豈得不寒心哉!以此二事觀之,則屈己為是乎,不屈己為是乎?」 上謂李晟、馬燧曰:「朕素怨回紇,今聞泌言,自覺少理,卿以為如何?」皆對曰:「誠如泌言。」泌曰:「臣以為回紇不足怨,向來宰相乃可怨耳。回紇再復京城,今可汗又殺牟羽,復有何罪?吐蕃幸國之災,陷河、隴數千里之地,又入京城,使先帝蒙塵於陝,此乃百代必報之仇,為可怨耳。」上曰:「朕與之為怨已久,今往與之和,得無復拒我,為夷狄之笑乎?」對曰:「臣請以書與之,約為臣子,每來不過二百人,印馬不過千匹,無得攜中國人及商胡出塞。五者皆能如約,則主上必許和親。如此,威加北荒,旁讋吐蕃,足以快陛下平昔之心矣。」上從之。 既而回紇可汗遣使上表聽命,上大喜,謂泌曰:「回紇何畏服卿如此?」對曰:「此乃陛下威靈,臣何力焉!」上因問招雲南、大食、天竺之計,對曰:「回紇和則吐蕃已不敢輕犯塞矣。雲南苦吐蕃賦役,未嘗一日不思復為唐臣也。大食在西域為最強,與天竺皆慕中國,代與吐蕃為仇,臣故知其可招也。」遂遣其使者歸,許以公主妻之。 吐蕃陷連雲堡。 涇西恃連云為斥候,連雲既陷,西門不開,門外皆為虜境,樵採路絕,常苦乏食。 冬十月,吐蕃城故原州而屯之。 李軟奴等作亂,伏誅。 天下人難道能不痛心嗎!就這兩件事看,說委屈自己對,還是說沒有委屈自己對呢?」 德宗對李晟、馬燧說:「朕一向怨恨回紇,現在聽了李泌的話,覺得自己理虧,你們認為怎麼樣?」李、馬二人都說:「李泌說得的確很對。」李泌說:「臣認為沒有足夠的理由去怨恨回紇,近年來的宰相才是應當怨恨的。回紇兩次收復京城,現任可汗又殺死牟羽,還有什麼罪過?吐蕃慶幸我國發生災禍,攻陷河西、隴右數千里之地,還攻入京城,使先帝流亡陝州,這是百世必報的怨仇,這才應當怨恨。」德宗說:「朕與回紇積怨已久,現在前去與回紇講和,該不會再次拒絕我們,被夷狄恥笑吧?」李泌回答說:「請讓臣寫信給回紇,約定回紇可汗稱臣稱子,每次前來不能超過二百人,互市的馬匹不得超過一千匹,不得攜帶中國人和胡族商人到塞外去。如果回紇能完全遵守這五條約定,陛下一定要答應與他們講和。這樣,陛下的聲威可以延展到北部荒遠地區,從側面震懾吐蕃,足以使陛下平素的志向為之一快了。」德宗依言而行。 不久,回紇可汗派使者上表,接受約定,德宗大喜,對李泌說:「回紇怎麼這樣畏懼折服於你?」李泌回答說:「這是陛下的聲威所致,臣出了什麼力!」於是德宗詢問招撫雲南、大食、天竺的計策,李泌回答說:「與回紇和好,吐蕃就已經不敢輕易侵犯邊境了。雲南被吐蕃的賦稅徭役攪擾得困苦不堪,沒有一天不想再做唐朝的臣屬。大食在西域最為強盛,與天竺都仰慕中國,並且世代與吐蕃是仇敵,所以臣知道這兩國可以招撫。」便打發回紇使者回國,答應把公主嫁給回紇合骨咄祿可汗。 吐蕃攻陷連雲堡。 涇州西面倚靠連雲堡作為前哨,連雲堡失陷後,涇州西門難以開放,西門外都成了吐蕃的地盤,打柴的道路被切斷,涇州常常因缺少糧食而困苦不堪。 冬十月,吐蕃修築原州故城,駐紮其地。 李軟奴等人作亂,被殺。 妖僧李軟奴結殿前射生將韓欽緒等謀作亂,其黨告之,上命捕送內侍省推之。李晟聞之驚仆,曰:「晟族滅矣。」李泌問其故,晟曰:「晟新罹謗毀,中外有家人千餘,若有一人在其黨中,則兄亦不能救矣。」泌乃密奏:「大獄一起,所引必多。聞人情恟懼,請出付台推。」上從之。欽緒,游瓌之子也,亡抵邠州,械送京師,與軟奴等皆腰斬,而朝臣無連及者。 十二月,韓游瓌入朝。 游瓌以欽緒誅,委軍入謝,上遣使止之。至是入朝,軍中以為必不返,餞送甚薄。游瓌見上,盛陳築豐義城可以制吐蕃,上悅,遣還鎮,軍中憂懼者眾。游瓌忌都虞候范希朝得眾心,將殺之。希朝奔鳳翔,上召置神策軍。游瓌帥眾築豐義城,二版而潰。 大稔,詔和糴粟麥。 上畋於新店,入民趙光奇家,問:「百姓樂乎?」對曰:「不樂。」上曰:「今歲頗稔,何為不樂?」對曰:「詔令不信。前雲兩稅之外悉無他徭,今非稅而誅求者殆過於稅。又雲和糴,而實強取之,曾不識一錢。始雲所糴粟麥納於道次,今則遣致京西行營,動數百里,車摧牛斃,破產不能支。愁苦如此,何樂之有!」上命復其家。 戊辰(788) 四年 春正月,以劉昌為涇原節度使,李元諒為隴右節度使。 興妖作怪的僧人李軟奴勾結殿前射生將韓欽緒等人圖謀作亂,同夥予以告發,德宗命令逮捕押送至內侍省審訊。李晟聞訊驚駭倒地,說:「我要滅族了。」李泌問其中的緣故,李晟說:「我新近遭到誹謗,朝廷內外我的家人有一千多,如果有一個人是他們的同黨,連老兄也不能救我了。」於是李泌秘密上奏說:「大案一旦發生,牽連的人必然很多。聽說人心震恐不安,請由內侍省交付御史台審訊。」德宗依言而行。韓欽緒是韓游瓌的兒子,他逃亡到邠州,被上了枷鎖押送京城,與李軟奴等人都被腰斬,但沒有朝臣受到牽連。 十二月,韓游瓌進京朝見。 韓游瓌因韓欽緒被殺,留下軍隊,本人進京謝罪,德宗派使者加以阻止。至此,韓游瓌進京朝見,軍中將士認為他肯定一去不返,餞別送行時甚為冷淡。韓游瓌見到德宗,極力陳述修築豐義城可以控制吐蕃,德宗大悅,打發他返回本鎮,許多軍中將士憂慮恐懼。韓游瓌嫉妒都虞候范希朝得到大家的擁護,準備殺死范希朝。范希朝逃奔鳳翔,德宗將他召回,安置在神策軍任職。韓游瓌率領部眾修築豐義城,只修築了四尺高,便塌落了。 大豐收,有詔命官府收購谷麥。 德宗在新店打獵,來到農民趙光奇的家中,問道:「百姓高興嗎?」趙光奇回答說:「不高興。」德宗說:「今年頗獲豐收,為什麼不高興?」趙光奇回答說:「詔令沒有信用。以前說兩稅以外沒有別的任何徭役,現在兩稅以外的搜刮大約比兩稅還多。又說由官府收購糧食,實際卻是強行奪取,從沒見到一個錢。開始說官府購進的穀子、麥子只須在道旁交納,現在卻讓送往京西行營,動不動就是幾百里地,車壞牛死,百姓破產也難以支撐。百姓這般憂愁困苦,有什麼高興的!」德宗命令免除趙光奇家的賦稅徭役。 戊辰(788) 唐德宗貞元四年 春正月,德宗任命劉昌為涇原節度使,李元諒為隴右節度使。 昌、元諒皆帥卒力田,數年,軍食充羨,涇、隴稍安。 二月,以諸道稅外錢帛輸大盈庫。 先是,上謂李泌曰:「每歲諸道貢獻共直錢五十萬緡,今歲僅得三十萬緡,宮中用度殊不足。」泌曰:「古者天子不私求財。今請歲供宮中錢百萬緡,願陛下勿受貢獻,及罷宣索。必有所須,降敕折稅,不使奸吏因緣誅剝。」上從之。及元友直運淮南錢帛二十萬至,泌悉輸之大盈庫,然上猶數有宣索,仍敕諸道勿令宰相知。泌聞之,惆悵而不敢言。 詔葺白起廟,贈兵部尚書。 咸陽人或上言:「見白起雲,請為國家捍禦西陲。」既而吐蕃入寇,邊將敗之,上以為信然,欲於京城立廟,贈司徒。李泌曰:「今將帥立功而陛下褒賞白起,臣恐邊臣解體矣。且立廟祈禱,將長巫風。今杜郵有舊祠,請詔葺之,則不至驚人耳目矣。且起,列國之將,贈三公太重,贈兵部尚書可也。」上從之。 夏四月,更命殿前射生曰神威軍。 左右羽林、龍武、神武、神策、神威凡十軍。 雲南遣使入見。 吐蕃寇涇、邠、寧、慶、鄜州。 先是,吐蕃常以秋冬入寇,及春多病疫而退。至是,得唐人,質其妻子,遣其將將之,盛夏入寇,諸州無敢與戰者,吐蕃大掠而去。 六月,征陽城為諫議大夫。 城,夏縣人,以學行著聞,隱居柳谷,李泌薦之。 秋七月,以張獻甫為邠寧節度使。 劉昌和李元諒都率領部眾努力種田,經過數年,軍中糧食充足,涇州和隴州逐漸安定下來。 二月,將各道兩稅以外的錢帛運進大盈內庫。 此前,德宗對李泌說:「每年各道進貢的物品共計值錢五十萬緡,今年只得到三十萬緡,宮中的費用實在不夠。」李泌說:「古時候,天子不私自謀取錢財。現在請讓我每年供給宮中一百萬緡錢,希望陛下不要接受進貢的物品,並停止頒旨索取財貨。如果一定需要什麼,可以下達敕令,折合成稅錢,以防止奸邪的官吏藉機搜刮錢財。」德宗表示依從。等元友直將淮南錢帛二十萬運到,李泌全部運進大盈內庫,但德宗仍然屢次傳旨索取財物,還命令各道不要讓宰相知道。李泌聽說後,心中惆悵,卻不敢說。 德宗下詔修繕白起的祠廟,追贈白起為兵部尚書。 咸陽有人進言說:「見到白起了,白起說請求為國家捍衛西部邊疆。」不久吐蕃入侵,邊防將領打敗吐蕃,德宗認為所言的確可信,想在京城建立祠廟,追贈白起為司徒。李泌說:「現在將帥立下功勳,陛下卻褒揚封賞白起,臣擔心邊防守臣會人心離散。而且建立祠廟進行祈禱,將會助長迷信巫祝的風氣。現在杜郵有白起的故祠,請下詔加以修繕,就不至於驚人視聽了。況且白起是戰國時的將領,追贈為三公地位過高,追贈為兵部尚書就可以了。」德宗依言而行。 夏四月,德宗將殿前射生改名為神威軍。 禁軍包括左右羽林、龍武、神武、神策、神威共十軍。 雲南派使者進京朝見。 吐蕃侵犯涇、邠、寧、慶、鄜五州。 此前,吐蕃經常在秋冬兩季入侵,到春天往往染上瘟疫,於是退兵。至此,吐蕃得到唐朝百姓,將他們的妻子兒女留作人質,派吐蕃將領帶領這些百姓,在盛夏前來侵犯,各州無人敢與吐蕃交戰,吐蕃大肆擄掠而去。 六月,德宗徵召陽城為諫議大夫。 陽城,夏縣人,以學問品行著稱,隱居柳谷,為李泌所推薦。 秋七月,德宗任命張獻甫為邠寧節度使。 韓游瓌以病求歸,詔以張獻甫代之。未至,游瓌輕騎歸朝。戍卒裴滿等憚獻甫之嚴,帥眾作亂,奏請范希朝為節度使。都虞候楊朝晟勒兵斬之而迎獻甫。上聞軍眾欲得希朝,將授之,希朝辭曰:「臣畏游瓌之禍而來,今往代之,非所以防窺覦、安反仄也。」上嘉之,擢為寧州刺史,以副獻甫。 罷句檢諸道稅外物。 元友直句檢諸道稅外物,悉輸戶部,遂為定製。歲輸百餘萬緡斛,民不堪命,諸道多自訴於上。上意寤,乃詔:「已在官者輸京師,未入者悉以與民,明年以後悉免。」於是東南之民復安其業。 冬十月,回紇來迎公主,仍請改號回鶻。 回紇可汗遣其妹及大臣妻來迎可敦,辭禮甚恭,曰:「昔為兄弟,今為子婿,半子也。若吐蕃為患,子當為父除之。」仍請改為回鶻,許之。 吐善寇西川,韋皋遣兵拒擊,破之。 吐蕃發兵十萬,將寇西川,亦發雲南兵。雲南內雖附唐,外未敢叛吐蕃,亦發兵數萬屯瀘北。韋皋乃為書遺雲南王,敘其歸化之誠,轉致吐蕃。吐蕃始疑雲南,遣兵屯會川以塞其趣蜀之路。雲南怒,歸唐之志益堅,而吐蕃兵勢始弱矣。皋遣兵拒擊,破之於清溪關外。 十一月,冊回鶻長壽天親可汗,以咸安公主歸之。以張建封為徐、泗、濠節度使。 韓游瓌因病請求返回,有詔命張獻甫接替韓游瓌的職務。張獻甫還沒來到邠寧,韓游瓌已輕裝騎馬回朝。戍卒裴滿等人忌憚張獻甫治軍嚴厲,便率眾作亂,奏請由范希朝擔任節度使。都虞候楊朝晟率領兵馬殺了作亂的戍卒,同時迎接張獻甫。德宗聽說軍士們願意讓范希朝統領,準備任命范希朝為節度使,范希朝推辭說:「臣因害怕韓游瓌的迫害才回來的,如今前去取代他,這不是防範陰謀、安定動盪局面的辦法。」德宗嘉許范希朝,提拔他為寧州刺史,擔任張獻甫的副職。 停止收繳各道稅收以外加征的財物。 元友直負責收繳各道稅收以外加征的財物,全部上交戶部,於是成為固定的制度。每年要繳納錢糧一百餘萬緡、斛,百姓難以忍受這種索求,各道經常向德宗反映本地的情況。德宗省悟過來,便下詔規定:「已經收繳到官府的稅外財物可以運往京城,沒有收繳官府的全部交還百姓,從明年起悉數免除。」於是東南地區的百姓又安心從事本業。 冬十月,回紇前來迎接公主,還請求改稱回鶻。 回紇可汗派自己的妹妹和大臣的妻子來迎接可敦,措辭和執禮都很恭敬,說:「往日回紇是唐朝的兄弟,現在成了女婿,女婿就是半個兒子。如果吐蕃危害朝廷,兒子會為父親除去他們。」還請求改稱回鶻,德宗應允。 吐蕃侵犯西川,韋皋派兵抵禦,打敗吐蕃。 吐蕃徵調十萬兵馬,準備侵犯西川,同時也徵發雲南兵馬。雲南雖然暗中歸附唐朝,但表面還不敢背叛吐蕃,因而也派出數萬兵馬在瀘水北岸駐紮。於是,韋皋寫信給雲南王,陳述雲南王歸於王化的誠意,卻將信轉交給吐蕃。吐蕃開始懷疑雲南,派兵在會川駐紮,以隔斷雲南通往蜀中的道路。雲南王大怒,歸順唐朝的決心愈加堅定,而吐蕃的兵力開始削弱了。韋皋派兵抗擊,在清溪關外打敗吐蕃。 十一月,唐朝冊封回鶻長壽天親可汗,將咸安公主嫁給長壽天親可汗。 任命張建封為徐、泗、濠節度使。 李泌言於上曰:「江、淮漕運自淮入汴,以甬橋為咽喉,地屬徐州,鄰於李納。若納一旦復有異圖,竊據徐州,則失江、淮矣。請徙張建封鎮徐州,割濠、泗以隸之,則淄青惕息,而運路常通,江、淮安矣。」上從之。建封為政寬厚而有綱紀,不貸人以法,其下畏而悅之。 橫海節度使程日華卒。 子懷直自知留後。 己巳(789) 五年 春二月,以程懷直為滄州觀察使。 懷直請分景城、弓高為景州,請除刺史。上喜曰:「三十年無此事矣。」以徐伸為景州刺史。 以董晉、竇參同平章事。 李泌自陳衰老,乞更除一相,上曰:「朕深知卿勞苦,但未得其人耳。」因從容論即位以來宰相曰:「盧杞忠清強介,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覺。」泌曰:「此乃杞之所以為奸邪也。儻陛下覺之,豈有建中之亂乎!杞以私隙殺楊炎,擠顏真卿於死地,激李懷光使叛。賴陛下聖明,竄逐之,人心頓喜,天亦悔禍,不然亂何由弭?」上曰:「楊炎以童子視朕,意以朕為不足與言,以是交不可忍,非由杞也。建中之亂,術士豫請城奉天,此蓋天命,非杞所致也。」泌曰:「天命,他人皆可言之,惟君、相不可言。蓋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則禮樂政刑皆無所用矣。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之所以亡也。」 李泌向德宗進言說:「江淮地區的漕運由淮水進入汴水,以甬橋為水道運輸的要衝,甬橋歸徐州管轄,與李納相鄰。如果李納一旦又想背叛朝廷,占據徐州,就等於失去江淮地區了。請改派張建封鎮守徐州,將濠州和泗州劃歸張建封統轄,淄青鎮就會恐懼收斂,運輸通道就會一直保持暢通,江淮地區就安定了。」德宗依言而行。張建封辦理政務寬容仁厚而又深明法度,能嚴格執法,部下對他敬畏而又悅服。 橫海節度使程日華去世。 其子程懷直自行掌管留後事務。 己巳(789) 唐德宗貞元五年 春二月,德宗任命程懷直為滄州觀察使。 程懷直請求劃出景城、弓高兩縣來設置景州,請求朝廷任命刺史。德宗高興地說:「三十年來沒有這種事情了。」任命徐伸為景州刺史。 德宗任命董晉、竇參為同平章事。 李泌說自己年老體弱,請求再任命一位宰相,德宗說:「朕深知你的勞苦,只是沒找到合適的人而已。」於是不慌不忙地談論自己即位以來的宰相說:「盧杞忠誠清廉,強幹耿直,別人說盧杞奸詐邪惡,朕實在察覺不到。」李泌說:「這正是盧杞奸詐邪惡的道理所在。倘若陛下能夠察覺,怎麼會發生建中年間的變亂呢!盧杞因私人嫌隙殺了楊炎,將顏真卿排擠到必死之地,激怒李懷光,使他背叛朝廷。全靠陛下聖明,將盧杞流放,人心頓時大喜,上天也追悔所造成的災禍,否則變亂怎能消弭?」德宗說:「楊炎把朕看作小孩,想來是認為不值得與朕交談,因此朕與他相互不能容忍,倒不是由於盧杞。建中年間的變亂,術士預先建議修築奉天城,這恐怕是天命,不是盧杞招致的。」李泌說:「天命,別人都可談論,只有君主和宰相不能談論。因為君主和宰相是掌握命運的人,如果談論命運,禮樂刑政就都沒有用場了。殷紂王說:『我生來不就是由天命決定的嗎?』這正是商朝滅亡的原因。」 上因復言:「盧杞小心,朕所言無不從。」對曰:「夫『言而莫予違』,此孔子所謂『一言喪邦』者也。」上曰:「惟卿則異於彼。朕言當,卿常有喜色,不當,常有憂色。雖時有逆耳之言,而氣色和順,無陵傲好勝之志,直使朕中懷已盡而屈服,不能不從,此朕所以私喜於得卿也。」 既而泌薦竇參通敏,可兼度支、鹽鐵,董晉方正,可處門下,上皆以為不可。泌疾甚,復薦二人,上遂相之。參為人剛果峭刻,無學術,多權數。每奏事,諸相出,參獨居後,以奏度支事為辭,實專大政。多引親黨置要地,使為耳目,董晉充位而已。然晉為人重慎,所言於上前者,未嘗泄於人,子弟或問之,晉曰:「欲知宰相能否,視天下安危。所謀議於上前者,不足道也。」 三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鄴侯李泌卒。 泌有謀略,而好談神仙詭誕,故為世所輕。 冬十月,韋皋遣將擊吐蕃,復嶲州。 十二月,回鶻天親可汗死,遣使立其子為忠貞可汗。 吐蕃寇北庭,回鶻救之。 北庭地近回鶻,又有沙陀六千餘帳,與北庭相依,回鶻數侵掠之。至是,吐蕃攻北庭,回鶻大相頡干迦斯將兵救之。 庚午(790) 六年 冬十月,回鶻忠貞可汗為其下所殺。 回鶻忠貞可汗之弟弒忠貞而自立,國人殺之,而立忠貞之子阿啜為可汗,遣其臣梅錄來告喪,且求冊命。先是, 於是德宗又說:「盧杞小心謹慎,對朕說的話無不聽從。」李泌回答說:「『我說的話無人敢於違背』這就是孔子所說的『一句話講出來可以使國家滅亡』的意思。」德宗說:「只有你與他們不同。朕講得妥當,你通常面有喜色,講得不妥當,你通常面有憂色。雖然你時而說些刺耳的話,但是面色和藹溫順,沒有傲氣凌人、逞強好勝的意思,直至使朕內心已經完全屈服,不能不聽你的,這便是朕為得到你而心中高興的原因。」 不久,李泌推薦說竇參通達敏捷,可兼任度支、鹽鐵事務,董晉正直不阿,可安置在門下省,德宗都認為不行。李泌病重,又推薦竇、董二人,於是德宗任命二人為宰相。竇參為人剛強果斷,嚴厲苛刻,沒有學問,多有權術。每次奏事,各位宰相出來後,竇參單獨留在後面,藉口奏報度支事務,實際是要獨攬大權。竇參大量延引親友同黨,安插在重要部門,讓他們刺探消息,董晉徒居其位而已。然而董晉為人慎重,對德宗說的話,從不向人泄露,有時子弟問及這類事情,董晉說:「要想知道宰相是否有才能,應看天下安危。我在皇上面前策劃計議的事情,不值一提。」 三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鄴侯李泌去世。 李泌有謀略,但喜歡談論神仙詭異怪誕之事,所以被世人輕視。 冬十月,韋皋派將領進擊吐蕃,收復嶲州。 十二月,回鶻天親可汗去世,朝廷派使者冊立天親可汗的兒子為忠貞可汗。吐蕃侵犯北庭,回鶻前去援救。 北庭離回鶻很近,又有沙陀六千餘帳與北庭互相依存,回鶻多次前去侵擾劫掠。至此,吐蕃進攻北庭,回鶻大相頡干迦斯領兵前去援救。 庚午(790) 唐德宗貞元六年 冬十月,回鶻忠貞可汗被屬下殺死。 回鶻忠貞可汗的弟弟殺死忠貞汗可汗而自立為可汗,回鶻國人殺死了他,而擁立忠貞可汗的兒子阿啜為可汗,派遣臣屬梅錄前來通報忠貞可汗的死訊,同時請求朝廷冊立新可汗。以前, 回鶻使者入中國,禮容驕慢。梅錄至豐州,刺史李景略先據高坐,梅錄俯僂前哭。景略撫之曰:「可汗棄代,助爾哀慕。」自是回鶻使至,皆拜景略於庭,威名聞塞外。 吐蕃陷安西。 頡干迦斯與吐蕃戰不利,北庭、沙陀皆降於吐蕃。安西由是遂絕,莫知存亡,而西州猶為唐固守。 辛未(791) 七年 春二月,遣使立回鶻奉誠可汗。 詔六軍與百姓訟者,府縣毋得笞辱。 初,上還長安,以神策等軍有衛從之勞,皆賜名興元元從奉天定難功臣,以宦官領之,撫恤優厚。禁軍恃恩驕橫,陵忽府縣官,有不勝忿而刑之者,朝笞一人,夕貶萬里。市井富民往往行賂寄名軍籍,則府縣不能制。至是,又詔:「軍士與百姓訟者,委之府縣,小事牒本軍,大事奏聞。陵忽府縣者,禁身以聞,毋得笞辱。」 義武節度使張孝忠卒,以其子昇云為留後。 秋八月,以陸贄為兵部侍郎,解內職。 竇參惡之也。 吐蕃寇靈州,回鶻擊敗之。九月,遣使來獻俘。 以吳湊為陝虢觀察使。 福建觀察使吳湊治有聲,竇參以私憾毀之,且言其病風。上召至京師,知參之誣,由是始惡參。以湊為陝虢觀察使,代參黨李翼。 回鶻使者來到唐朝時,禮法儀容驕橫傲慢。梅錄來到豐州,豐州刺史李景略先在高處坐下,梅錄在他面前低頭曲背地哭泣。李景略安慰梅錄說:「可汗離開人世,我與你一樣悲哀地懷念他。」從此,回鶻使者前來,都在庭中禮拜李景略,李景略的聲威名望傳播到塞外。 吐蕃攻陷安西。 頡干迦斯與吐蕃作戰不利,北庭、沙陀都投降吐蕃,從此安西消息斷絕,不知存亡,但西州還在為唐朝堅守其地。 辛未(791) 唐德宗貞元七年 春二月,唐朝派使者冊立回鶻奉誠可汗。 德宗下詔規定,六軍將士與百姓打官司時,府縣不得拷打侮辱六軍將士。 當初,德宗返回長安,因神策等禁軍有護衛侍從的功勞,一律賜名為興元元從奉天定難功臣,委任宦官統領,對各軍的撫恤都很優厚。禁軍仗著皇上的恩寵,驕慢專橫,凌駕於府縣官員之上,有人憤怒難忍,對他們用刑,但早晨打了一個禁軍士兵,晚上就被貶到萬里之外。市井富民往往通過行賄在軍籍上掛名,府縣便不能控制他們。至此,德宗又下詔規定:「禁軍將士與百姓打官司的,交給府縣辦理,小事發文通報本軍,大事上奏朝廷。禁軍將士凌駕在府縣之上的,囚禁其人,上報朝廷,不得拷打侮辱。」 義武節度使張孝忠去世,其子張昇雲擔任留後。 秋八月,德宗任命陸贄為兵部侍郎,解除內廷職務。 這是由於竇參嫌惡陸贄的緣故。 吐蕃侵犯靈州,回鶻打敗吐蕃。九月,回鶻派使者前來進獻俘虜。 德宗任命吳湊為陝虢觀察使。 福建觀察使吳湊有善於處理政務的名聲,竇參因私人怨恨詆毀他,而且說他得了風痹。德宗將吳湊召到京城,知道是竇參騙人,因此開始憎惡竇參。任命吳湊為陝虢觀察使,以取代竇參的同黨李翼。 壬申(792) 八年 春三月,宣武節度使劉玄佐卒。 玄佐有威略,每李納使至,玄佐厚結之,故常得其陰事,先為之備,納憚之。其母雖貴,日織絹一匹,謂玄佐曰:「汝本寒微,天子富貴汝至此,必以死報之。」故玄佐始終不失臣節。及卒,將佐匿之,稱疾請代,上遣使問以吳湊為代可乎,監軍孟介、行軍司馬盧瑗皆以為便,然後除之。湊行至汜水,玄佐之柩將發,軍中請備儀仗,瑗不許,又令留器用俟新使。將士怒,擁玄佐之子士寧為留後,劫孟介以請於朝。上問宰相,竇參曰:「不許則汴人將合於李納矣。」上乃許之。 夏四月,賜諫議大夫吳通玄死,貶竇參為柳州別駕。 竇參陰狡而愎,恃權而貪,每遷除,多與族子給事中申議之。申招權受賂,時人謂之喜鵲,上頗聞之。申恐陸贄進用,陰與諫議大夫吳通玄作謗書以傾贄。上察知之,貶參,賜通玄死。 以趙憬、陸贄同平章事。 陸贄請令台省長官各舉其屬,著其名於詔書,異日考其殿最,並以升黜舉者,詔行之。未幾,或言於上曰:「諸司所舉,皆有情故,不得實才。」上密諭贄:「自今除改,卿宜自擇,勿任諸司。」贄上奏曰:「國朝之制,五品以上制敕命之,蓋宰相商議奏可者也。六品以下則旨受,蓋吏部銓材署職, 壬申(792) 唐德宗貞元八年 春三月,宣武節度使劉玄佐去世。 劉玄佐威嚴而有謀略,每當李納的使者前來,劉玄佐就厚加結納,所以能經常得知李納的秘事,預先做好防備,為李納所忌憚。劉玄佐的母親雖然地位尊貴,但每天要織一匹絹,對劉玄佐說:「你本來出身卑微,皇上使你富貴到這般地步,你一定要以死報答皇上。」所以劉玄佐始終沒有喪失為臣的節操。等到劉玄佐去世,將佐隱瞞實情,聲稱劉玄佐因病請求派人接任,德宗派使者去問可否由吳湊替代,監軍孟介、行軍司馬盧瑗一致認為可行後,德宗才任命了吳湊。吳湊來到汜水時,劉玄佐的靈柩正要出殯,軍中將士請求備辦儀仗,盧瑗沒有答應,還命令留著器物用具,等新任節度使到來時使用。將士大怒,擁立劉玄佐的兒子劉士寧為留後,劫持了孟介,讓他向朝廷請求任命。德宗問宰相的意見,竇參說:「如果不答應,汴州軍就要與李納軍聯合了。」德宗於是應允。 夏四月,德宗命諫議大夫吳通玄自殺,將竇參貶為柳州別駕。 竇參陰險狡詐,剛愎自用,憑藉手中的權力,貪圖財利,每當任命官員時,往往與給事中族侄竇申計議其事。竇申攬權受賂,時人稱他為喜鵲,德宗也聽到一些風聲。竇申唯恐陸贄被提拔任用,暗中與諫議大夫吳通玄編造攻擊陸贄的書函,以排擠陸贄。德宗查清了情況,貶黜竇參,命吳通玄自殺。 德宗任命趙憬、陸贄為同平章事。 陸贄請求讓中書、門下、尚書三省長官各自推舉本省屬官,將名字抄錄在詔書上,以備日後考核政績優劣,連同推舉人一起予以提升或貶黜,有詔命令實行。不久,有人對德宗說:「各部門推舉屬官都有人情因素,不能得到真正有才幹的人。」德宗暗中告知陸贄說:「今後任命或改任官員,最好由你親自選擇,不要讓各有關部門辦理。」陸贄上奏說:「本朝制度規定,五品以上官員由詔書加以任命,即經宰相商議上奏,由聖上批准。六品以下官員由聖上的旨意加以任命,即經吏部銓選人才,署任職務, 詔旨畫聞而不可否者也。開元中,起居、遺、補、御史等官猶並列於選曹。其後幸臣專朝,廢公舉,行私惠,使周行庶品,苟不出時宰之意則莫致也。今臣所奏,宣行以來,才舉十數,議其資望,不愧班行,考其行能,未聞闕敗。而議者遽以騰口,上煩聖聰,道之難行,亦可知矣。請使所言之人指陳其狀,核其虛實,謬舉者必行其罰,誣善者亦反其辜。若不出主名,不加辨詰,使枉直同貫,則人何賴焉!又,宰相不過數人,豈能遍諳多士?理須展轉詢訪,是則變公舉為私薦,情故必多。且今之宰相則往日之台省長官,今之台省長官乃將來之宰相,豈有為長官之時則不能舉一二屬吏,居宰相之位則可擇千百具僚!物議悠悠,其惑甚矣。蓋尊者領其要,卑者任其詳。是以人主擇輔臣,輔臣擇庶長,庶長擇佐僚,將務得人,無易於此。夫求才貴廣,考課貴精。往者則天欲收人心,進用不次,然而課責既嚴,進退皆速,是以當代誦知人之明,累朝賴多士之用。然則則天舉用之法雖傷易而得人,而陛下慎簡之規則太精而失士矣。」上竟追前詔不行。 既而嶺南奏:「近日海舶多就安南市易,欲遣判官收市,乞命中使與俱。」上欲從之,贄曰:「遠國商販,唯利是求,綏之斯來,擾之則去。廣州素為眾舶所湊,今忽 聖上在詔旨上標一『聞』字,但不置可否。開元年間,起居郎、拾遺、補闕、御史等官職都由吏部選任上報。後來,寵臣專擅朝政,廢棄公開選舉,推行私人恩惠,使之遍及各級官員,如果不是現任宰相的意志,就無法得到任命。現在,臣上奏的辦法宣布實行以來,剛剛推舉出十幾個人,就資歷和聲望而論,無愧於同列,考查品行與才能,也沒有缺失敗壞的地方。但是議事者驟然橫加批評,煩擾陛下的視聽,治道難以實行,也就可見一斑了。請讓進言的人指出並陳述具體情況,核實真偽,對推舉失誤的人一定要實行懲罰,對誣告好人的人也要反過來追究罪責。如果不公布進言者的名字,不加論辯追問,對有理與虧理等量齊觀,人們還有什麼可以依據!再者,宰相不過只有幾個人,哪能普遍熟悉眾多的士人,理應輾轉詢查訪求,這就使公開舉用變成私下推薦,憑藉人情關係的事情必然很多。而且,現在的宰相即是過去的三省長官,現在的三省長官即是將來的宰相,哪有擔任三省長官時不能舉用一兩個下屬官員,當上宰相後就可選任成百上千的官員的!眾人的議論撲朔迷離,太糊塗了。尊貴者統領事務的綱要,卑下者負責細節的處理。所以君主選任宰相,宰相選任各部門長官,各部門長官選任佐助其事的官吏,要想務求用人得當,就不能改變這種做法。尋求人才貴在廣博,考核官吏貴在專精。過去,武則天想收買人心,提拔官吏不拘等次,然而那時對官吏的考核督責非常嚴厲,官吏的升降都很迅速,所以當世稱讚武則天有知人之明,連續幾朝都仰仗她選拔的眾多士子為朝廷效力。這麼說來,雖然武則天推舉任用人才辦法的失誤在於用人輕率,但是能夠得到人才,而陛下慎重選擇官吏的規制過於精細,反而會失去人才。」德宗最終還是追回不久前頒發的詔書,不再實行。 不久嶺南奏稱:「近日海船多到安南進行貿易,我們準備派判官前去收購,請委派中使同往。」德宗打算準奏,陸贄說:「遠方各國商人唯利是圖,對他們寬和,他們就前來,對他們有所煩擾,他們就離去。廣州歷來是各地船舶匯集的地方,現在忽然 改就安南,若非侵刻過深,則必招攜失所,曾不內訟,更盪上心。況嶺南、安南莫非王土,中使、外使悉是王臣,豈必信嶺南而絕安南,重中使以輕外使乎!」 平盧節度使李納卒。 軍中推其子師古知留後。 秋七月,以司農少卿裴延齡判度支事。 陸贄請以李巽權判度支,上許之。既而復欲用延齡,贄言:「度支准平萬貨,刻吝則生患,寬假則容奸。延齡誕妄小人,用之恐傷聖鑒。」上不從。 天下四十餘州大水。 溺死者二萬餘人。 八月,遣使宣撫諸道。 陸贄以大水,請遣使賑撫。上曰:「聞所損殊少,即議優恤,恐生奸欺。」贄奏曰:「流俗之弊,多徇諂諛,揣所悅意則侈其言,所惡聞則小其事,製備失所,恆病於斯。且今遣使巡撫,所費者財用,所收者人心。苟不失人,何憂乏用乎!」上曰:「淮西貢賦既闕,不必遣也。」贄曰:「陛下息師含垢,宥彼渠魁,惟茲下人,所宜矜恤。昔秦、晉仇敵,穆公猶救其飢,而況帝王懷柔萬邦,惟德與義,寧人負我,無我負人。」乃遣中書舍人奚陟等宣撫諸道。 韋皋攻吐蕃維州,獲其大將。 九月,減江、淮運米,令京兆、邊鎮和糴。 改道去安南,如果不是廣州方面侵漁刻剝過於嚴重,就一定是招撫的辦法不對,他們不曾自責,還想動搖陛下的心志。況且嶺南與安南無不是陛下的國土,中使與外使都是陛下的臣屬,何必相信嶺南而拒絕安南,重視中使而輕視外使呢!」 平盧節度使李納去世。 軍中將士推舉其子李師古執掌留後事務。 秋七月,德宗委任司農少卿裴延齡兼管度支事務。 陸贄請求委任李巽兼管度支事務,德宗批准了他的建議。不久,德宗又想任用裴延齡,陸贄說:「度支使需要均衡各種財物,刻薄吝嗇就會產生麻煩,寬容遷就就會姑息奸惡。裴延齡是一個荒誕虛妄的小人,起用此人恐怕會有損陛下的裁鑒之明。」德宗不肯聽從。 全國四十多個州洪水泛濫。 淹死二萬多人。 八月,德宗派使者宣旨安撫各道。 由於發大水,陸贄請求派使者賑濟撫慰。德宗說:「聽說損失很少,如果馬上議行優厚的撫恤,恐怕會生出奸詐欺騙之事。」陸贄上奏說:「世俗的弊病往往是曲從人意,阿諛逢迎,揣摩人主喜歡什麼就誇大其辭,猜度人主討厭聽到什麼就縮小其事,朝廷採取的措制失去憑依,問題經常出在這裡。況且現在派遣使者安撫,耗費的是資財,得到的是人心。如果不失去百姓的擁護,還用為缺少用度發愁嗎!」德宗說:「既然淮西沒進貢納稅,就不必派使者賑濟淮西了。」陸贄說:「陛下停息戰事,隱忍包容,寬宥那些作亂的首領,對於這些地方的下民自應加以憐惜撫恤。過去秦國和晉國成了仇敵,秦穆公仍然救濟晉國的饑荒,何況帝王招撫萬邦,只施行仁德與信義,寧可讓別人辜負我們,不能讓我們辜負別人。」於是德宗派中書舍人奚陟等人宣旨安撫各道。 韋皋進攻吐蕃的維州,捉獲吐蕃大將。 九月,朝廷減少江淮地區運輸糧食的數額,命令京兆府和邊防各鎮實行和糴,收購糧食。 陸贄言於上曰:「邊儲不贍,由措置失當,蓄斂乖宜故也。今戍卒不隸於守臣,守臣不總於元帥,至有一城之將、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監臨,皆承別詔委任。每有寇至,方從中覆,比蒙徵發救援,寇已獲勝罷歸。吐蕃之比中國,眾寡之勢不敵。然彼攻有餘,我守不足者,彼之號令由將而我之節制在朝,彼之兵眾合併而我之部分離析故也。此所謂措置失當者也。頃設就軍、和糴之法以省運,制加倍之價以勸農。此令初行,人皆悅慕,而有司競為纖嗇,不時斂藏,遂使豪家、貪吏反操利權,賤取於人,以俟公私之乏。度支物估轉高,軍城谷價轉貴,空申簿帳,偽指囷倉,計其數則億萬有餘,考其實則百十不足。此所謂蓄斂乖宜者也。舊制,關中歲運東方租米,至有斗錢運斗米之言。習聞見而不達時宜者則以為,國之大事不計費損。習近利而不防遠患者則以為,不若畿內和糴為易。臣以為兩家之語,互有長短。將制國用,須權重輕。食不足而財有餘,則弛財而務實倉廩;食有餘而財不足,則緩食而嗇用貨泉。近歲關輔屢豐,公儲委積,江淮水潦,米貴加倍。關輔宜加價以糴而無錢,江、淮宜減價以糶而無米。而運彼所乏,益此所余,可謂習聞見而不達時宜矣。今江、淮斗米直百五十錢,運至東渭橋,僦直又約二百,而市司估糶三十七錢, 陸贄向德宗進言說:「邊疆儲備不足,是由於安排不當,對糧食的儲積和徵收都不妥當的緣故。現在,戍邊士兵不隸屬於守邊將領,守邊將領不總轄於元帥,以至對每一城的將領、每一軍的士兵,都分別派中使前去監督,都按不同的詔旨委以職任。每當敵寇到來,也正是自己內部傾軋瓦解之時,等到徵調的軍隊前來救援,敵寇已經取得勝利,罷兵而歸。吐蕃與唐朝相比,兵力多少的形勢不相匹敵。然而吐蕃採取攻勢,兵力有餘,我軍採取守勢,兵力不足,是由於吐蕃由將領發布命令而我軍的調度由朝廷控制,吐蕃兵力集中而我軍兵力分散的緣故。這就是臣說的安排不當。前不久採用就軍法與和糴法以節省運輸消耗,規定付給加倍的糧價以勉勵農耕。這一命令剛實行時,百姓都很歡迎,但有關官員爭相斤斤計較,不按時徵收並儲存,於是使豪門富戶、貪官污吏反而掌握了財利的權柄,用賤價向百姓收購糧食,等公家和私人缺糧時出售。度支規定的物價變高,軍鎮的糧價變貴,憑空申報賬目,謊報糧食儲存,計算數額時糧食超過億萬,考核實況卻不足十分之一。這就是臣說的對糧食的儲積和徵收都不妥當。根據舊制,關中每年從東部地區運輸糧食,以至有一斗錢運一斗米的說法。只曉得見聞之談而不通達當時需要的人認為,國家的大事,不計較損耗。只曉得眼前利益而不懂得預防長遠憂患的人認為,不如在京城周圍地區收購糧食較為方便。臣認為這兩派的議論各有長短。要想節制國家的用度,必須權衡輕重。糧食不足而錢財有餘,就應放鬆錢財的積聚,而務必使糧食充盈起來;糧食有餘而錢財不足,就應延緩糧食的儲備,而節約使用錢幣。近年關中地區連年豐收,公家儲備的糧食很多,江淮地區雨水成災,糧食貴了一倍。關中地區應加價收購糧食,卻沒有錢,江淮地區應減價出售糧食,卻沒有糧食。現在反而從糧食缺乏的江淮地區運出糧食,以增益糧食有餘的關中地區,可以說是只曉得見聞之談而不通達當時的需要。如今江淮地區每斗米價值一百五十錢,運到東謂橋,僱人運輸的費用每斗大約又要支付二百錢,然而市司公布的售糧公價為三十七錢, 耗其九而存其一,餒彼人而傷此農,制事若斯,可謂深失矣。每年江、淮運米百一十萬斛至河陰、太原,留七十萬斛,而以四十萬斛輸東渭橋。今二倉見米猶有三百二十餘萬斛,京兆諸縣斗米不過直錢七十。請令來年江、淮止運三十萬斛至河陰,而河陰、太原以次運至京師,其江淮所停八十萬斛,委轉運使,每斗取八十錢,於水災州縣糶之,以救貧乏,計得錢六十四萬緡,減僦直六十九萬緡。先令戶部以二十萬緡付京兆,糴米以補渭橋之缺數,斗用百錢,以利農人。以一百二萬六千緡付邊鎮,使糴十萬人一年之糧,餘十萬四千緡以充來年和糴之價。其江、淮米錢、僦直,並委轉運使折市綾、絹、、綿,以輸上都,償先貸戶部錢。」詔行其策,邊備浸充。 冬十一月朔,日食。 貶姜公輔為吉州別駕。 姜公輔久不遷官,詣陸贄求遷,贄密語之曰:「聞竇相奏擬,上有怒公之言。」公輔懼,請為道士。上問其故,公輔不敢泄贄語,以聞參言為對。上怒,貶公輔,遣中使責參。 十二月,以柏良器為右領軍。 神策大將軍柏良器募才勇之士以易販鬻者,監軍竇文場惡之,左遷右領軍。自是宦官始專軍政矣。 癸酉(793) 九年 春正月,初稅茶。 耗費了糧價的十分之九而僅剩十分之一,讓江淮地區的百姓挨餓,卻又損害關中地區的農民利益,這樣辦事,可以說失誤嚴重。以前每年從江淮運米一百一十萬斛到河陰、太原,共留七十萬斛,再將其餘四十萬斛運到東渭橋。現在河陰倉和太原倉尚有存糧三百二十餘萬斛,京兆府所轄各縣糧食每鬥不過值七十錢。請讓江淮地區明年只運三十萬斛糧食到河陰,而河陰、太原依次運到京師,將江淮地區停運的八十萬斛糧食交給轉運使,每斗定價八十錢,在發生水災的州縣出售,以救助貧困缺糧的人,算來可得錢六十四萬緡,減少僱人運輸的錢六十九萬緡。可以先命令戶部拿出二十萬緡錢交給京兆府,讓京兆府收購糧食,以彌補東渭橋糧倉所缺的數額,可以每斗定價一百錢,使農民得到好處。再拿出一百零二萬六千緡錢交給邊鎮,讓其購進十萬人吃一年的糧食,剩下的十萬四千緡錢用來充當明年購買糧食的本錢。對江淮地區的米錢、僱工運輸費,一併委託轉運使經折算購買綾、絹、、綿,運往京城,償還原先向戶部借的錢。」德宗下詔實行陸贄的計策,邊地儲備逐漸得到充實。 冬十一月初一,發生日食。 德宗把姜公輔貶為吉州別駕。 姜公輔長期沒有升官,到陸贄處請求升遷,陸贄暗中告訴姜公輔說:「聽說竇參宰相上奏準備提拔你,皇上說了惱怒你的話。」姜公輔為之恐懼,請求去當道士。德宗問其中的緣故,姜公輔不敢透露陸贄的話,回答說是聽竇參說的。德宗大怒,貶黜姜公輔,並派中使去責備竇參。 十二月,德宗任命柏良器為右領軍。 神策大將軍柏良器招募既有才幹、又很勇敢的人來更換軍中的買賣人,監軍竇文場憎惡他,將他降職為右領軍。從此,宦官開始專擅軍政。 癸酉(793) 唐德宗貞元九年 春正月,開始徵收茶稅。 凡州、縣產茶及茶山外要路,皆估其直,什稅一,從鹽鐵使張滂之請也。滂又奏:「稅錢別貯,俟有水旱,代民田稅。」自是歲收錢四十萬緡,未嘗以救水旱也。滂又奏:「奸人銷錢為銅器以求贏,請悉禁銅器,銅山聽人開採,無得私賣。」 二月,以張昇云為義武節度使,賜名茂昭。 城鹽州。 初,鹽州既陷,塞外無復保障,吐蕃常阻絕靈武,侵擾鄜坊。詔發兵城鹽州,又詔涇原、山南、劍南各發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勢。城之二旬而畢,命節度使杜彥光戍之。由是靈武、銀夏、河西獲安。 三月,貶竇參為州司馬,尋賜死。 初,竇參惡李巽,出為常州刺史。及參貶,汴州節度使劉士寧遺參絹五十匹,巽奏參交結藩鎮。上大怒,欲殺參,陸贄曰:「劉晏之死,罪不明白,至使叛臣得以為辭。參之貪縱,天下共知。至於潛懷異圖,事跡曖昧,若遽加重辟,駭動不細。」乃更貶參州司馬。又命理其親黨,贄曰:「罪有首從,法有重輕。參既蒙宥,親黨亦應末減。」上從之。既又欲籍其家貲,贄曰:「在法,反逆者盡沒其財,贓污者止征所犯,皆須結正,然後收籍。今罪法未詳,若簿錄其家,恐以財傷義。」時宦官恨參尤深,謗毀不已,竟賜死於路。竇申杖殺,貨財、奴婢悉傳送京師。 夏五月,以趙憬為門下侍郎,與賈耽、盧邁同平章事。 凡是生產茶葉的州、縣以及通往茶山的重要道路,都估算茶葉的價值,收取十分之一的茶稅,這採用的是鹽鐵使張滂的建議。張滂還奏稱:「稅錢另行儲存,等遇到水旱災害時,用來代替田稅。」從此,每年徵收稅錢四十萬緡,但從不曾用來救濟水旱災害。張滂還奏稱:「奸人熔化錢幣,鑄造銅器,以求盈利,請禁造一切銅器,任憑百姓開採產銅的礦山,但不得私自出賣。」 二月,德宗任命張昇云為義武節度使,賜名為茂昭。 修築鹽州城。 起初,鹽州陷落後,塞外再沒有防守的屏障,吐蕃經常切斷通往靈武的道路,侵害攪擾鄜州和坊州。德宗下詔派兵修築鹽州城,又下詔命涇原、山南、劍南分別派兵深入吐蕃,以分散吐蕃的力量。歷經二十天,鹽州城修築完畢,朝廷命節度使杜彥光戍守其地。從此,靈武、銀夏、河西獲得安寧。 三月,德宗將竇參貶為州司馬,不久又命竇參自殺。 起初,竇參厭惡李巽,將他外放為常州刺史。及至竇參被貶,汴州節度使劉士寧贈給竇參絹五十匹,李巽奏稱竇參與藩鎮交結。德宗大怒,想殺竇參,陸贄說:「劉晏死時,罪狀不夠清楚,致使叛臣找到藉口。竇參貪婪放縱,天下都知道。至於他是否暗中包藏別的企圖,事情的跡象模糊不清,如果驟然治以重罪,驚動不小。」於是再貶竇參為州司馬。德宗又命令處治竇參的親信黨羽,陸贄說:「罪犯有首犯從犯的區別,刑法有從嚴從寬的不同。既然竇參受到寬宥,親信黨羽也應從輕論罪。」德宗依言而行。事後德宗又想沒收竇參的家產,陸贄說:「刑法明文規定,對反叛忤逆的人沒收全部財產,對貪贓受賄的人只征繳贓物,都必須經結案判定,才能沒收。現在沒有詳細依法判罪,如果沒收家產,恐怕會因財物而損害道義。」當時,宦官懷恨竇參尤其深切,不停地加以誹謗,德宗最終命竇參在半路上自殺。竇申被杖打而死,他們的財物和奴婢全部由驛站送往京城。 夏五月,德宗任命趙憬為門下侍郎,與賈耽、盧邁一起同平章事。 先是,上使人諭陸贄曰:「自今要重之事,勿對趙憬陳論,當密封手疏以聞。又苗晉卿往年攝政,嘗有不臣之言,諸子皆與古帝王同名,今不欲明行斥逐,宜各除外官。又卿清慎太過,諸道饋遺一皆拒絕,恐事情不通,鞭、靴之類,受亦無傷。」贄上奏曰:「昨臣所奏,惟憬得聞,陛下已至勞神,委曲防護,是於心膂之內尚有形跡之拘。職同事殊,鮮克以濟,恐爽無私之德,且傷不吝之明。古者,爵人於朝,刑人於市,惟恐眾之不睹,事之不彰,是以君上行之無愧心,兆庶聽之無疑議。凡是譖訴之事,多非信實之言,利於中傷,懼於公辯。或雲歲月已久,不可究尋;或雲事體有妨,須為隱忍;或雲惡逆未露,宜假他事為名;或雲但棄其人,何必明言責辱。詞皆近理,意實矯誣,傷善售奸,莫斯為甚。若晉卿父子實有大罪,則當公議典憲;若被誣枉,豈令陰受播遷?夫監臨受賄,盈尺有刑。至於士吏之微,尚當嚴禁,矧居風化之首,反可通行!賄道一開,展轉滋甚,鞭、靴不已,遂及金玉。目見可欲,何能自窒於心?已與交私,豈能中絕其意乎!」至是,憬反疑贄排己,置之門下,由是與贄有隙。 韋皋遣兵攻吐蕃,拔五十柵。 董晉罷。 雲南王異牟尋遣使上表。 吐蕃、雲南日益相猜,韋皋復遺雲南王書,欲與共襲 此前,德宗讓人告訴陸贄說:「今後不要當著趙憬的面談論重要的事情,應將親手所寫的奏疏密封后上報朕知道。再者,苗晉卿往年代理朝政時,曾有不合臣禮的言論,幾個兒子都與古代帝王的名字相同,現在不想公開加以驅逐,應分別授給外地的官職。還有,你過分清廉謹慎,對各道贈送的物品一概拒收,恐怕在事物的情理上講不通,鞭子、靴子一類的東西,無妨接受。」陸贄上奏說:「臣昨天的上奏,只有趙憬知道,陛下已經極為勞心費神,輾轉曲折地提防回護,這表明在親近信任的大臣中間還有見外與否的限制。職務相同,卻區別對待,很少能把事情辦好,恐怕會違背陛下無私的品格,而且損害陛下不惜改過的明智。古代在朝廷上給人以爵賞,在鬧市中處人以死刑,惟恐大家不能目睹,事情辦得不夠明顯,所以君主問心無愧地實行賞罰,百姓毫無疑議地聽任處治。凡是讒言誹謗,多數不是真實可信的言論,利於陰謀陷害,畏懼公開論辯。有的說年頭已經久了,無法追究;有的說有妨體統,需要克制忍耐;有的說奸惡逆亂尚未暴露,應該以別的事為藉口;有的說只須拋棄他本人,何必明確地表示責備與侮辱。措詞都與情理接近,其實本意是假託君命,誣陷無辜,傷害善良,散布邪惡,沒有比這更嚴重的。如果苗晉卿父子確實犯了大罪,就應當公開按法律議處;如果遭到誣陷,怎能讓他們暗中蒙受流亡遷徙?負有監督責任的長官收受賄賂,只要布帛已滿一尺即以刑律相加。至於士民屬吏,尚且應當嚴禁行賂,何況宰相是風俗教化的倡導者,反而可以賄賂嗎!賄賂的途徑一經打通,反覆實行,愈加嚴重,贈送馬鞭、長靴不止,必然發展到贈送金玉。眼睛看到想要的東西,怎能抑制心中的欲望?已經暗中勾結,怎能中途拒絕人家的請求!」至此,趙憬反而懷疑陸贄排擠自己,將自己安排到門下省,因此與陸贄結下嫌隙。 韋皋派兵攻打吐蕃,攻克柵壘五十處。 董晉罷相。 雲南王異牟尋派使者上表。 吐蕃、雲南日益互相猜忌,韋皋又致信雲南王,想共同襲擊 吐蕃,驅之雲嶺之外,獨與雲南筑大城於境上,置戍相保,永同一家。至是,異牟尋遣使詣皋上表,請棄吐蕃歸唐。皋遣其使者詣長安,上賜異牟尋詔,令皋遣使慰撫之。 秋七月,詔宰相迭秉筆以處政事。 賈耽、陸贄、趙憬、盧邁為相,百官白事,更讓不言。乃奏請依至德故事,宰相迭秉筆,旬日一易,詔從之,其後日一易之。 置欠負耗剩染練庫。 戶部侍郎裴延齡奏:「檢責諸州欠負錢八百餘萬緡,收抽貫錢三百萬緡,呈樣物三十餘萬緡,請別置庫以掌之。」欠負皆貧人無可償,抽貫錢給用旋盡,呈樣、染練皆左藏正物,延齡徙置別庫,虛張名數以惑上。上信之,以為能富國而寵之。京城西污濕地生蘆葦數畝,延齡奏稱咸陽有陂澤數百頃,可牧廄馬。上使閱視,無之,亦不罪也。左補闕權德輿奏曰:「延齡取常賦支用未盡者充羨餘,以為己功。縣官市物,再給其直,以充別貯。邊軍自今春以來並不支糧。陛下必以延齡孤貞獨立,時人丑正流言,何不遣信臣覆視,究其本末,明行賞罰?今眾口喧於朝市,豈皆為朋黨邪!」上不從。 八月,太尉、中書令、西平忠武王李晟卒。 冬十二月,宣武軍亂,逐其節度使劉士寧。 劉士寧淫亂殘忍,軍中苦之,兵馬使李萬榮得眾心。會士寧出畋,數日不返,萬榮召親兵詐之曰:「敕征大夫入 吐蕃,將吐蕃驅趕到雲嶺以外,單獨與雲南在邊境修築一座大城,派戍兵一起防守,雙方永遠像一家人般地和睦相處。至此,異牟尋派雲南使者前往韋皋處上表,請求脫離吐蕃,歸順唐朝。韋皋打發雲南使者前往長安,德宗向異牟尋頒賜詔書,命令韋皋派使者撫慰雲南。 秋七月,德宗詔令宰相輪流在政事堂執筆處理政務。 賈耽、陸贄、趙憬、盧邁擔任宰相,對百官稟報的事情讓來讓去,都不發言。於是,他們上表請求按照至德年間的慣例,宰相輪流執筆,十天一換,德宗下詔依言而行,後來改為一天一換。 德宗設置儲存歸還虧欠、消耗所剩及著色熟絹的倉庫。 戶部侍郎裴延齡奏稱:「臣查收各州虧欠錢八百多萬緡,收取抽貫錢三百萬緡,進呈貢物樣品三十餘萬緡,請另外設置倉庫加以管理。」虧欠錢都是窮人無法償還的虛數,抽貫錢不久便支用一空,進呈貢物樣品和著色熟絹本來都是左藏庫儲存的物品,裴延齡移放到別的倉庫里,虛張名目與數額,以迷惑德宗。德宗信以為真,認為裴延齡能使國家變富,因而寵愛他。京城西面有污穢潮濕的空地,長著幾畝蘆葦,裴延齡奏稱,咸陽有數百頃坡地與水沼,可以放牧廄中的馬匹。德宗讓人察看,並無其地,也不問罪。左補闕權德輿上奏說:「裴延齡拿支付使用但尚未用完的常賦充當正常賦稅以外的收益,認為是自己的功勞。縣官購買物品,交兩份錢,其中一份充當另外的儲存。今年春天以來,邊防軍隊都沒有支付口糧。如果陛下認為裴延齡獨守節操,出類拔萃,時人嫉害正直,散布流言,為什麼不派可信的臣下重新審察,推究原委,公開實行賞罰?現在,大家在市肆議論紛紛,喧鬧不已,難道都結成宗派私黨了嗎!」德宗不肯接受。 八月,太尉、中書令、西平忠武王李晟去世。 冬十二月,宣武軍叛變,驅逐本鎮節度使劉士寧。 劉士寧縱慾放蕩,殘忍兇狠,軍中將士受盡苦頭,而兵馬使李萬榮得到大家的擁護。適值劉士寧出城打獵,幾天沒有回來,李萬榮召集劉士寧的親兵,騙他們說:「敕旨徵召劉大夫進京 朝,以吾掌留務,汝輩人賜錢三十緡。」眾皆聽命。乃分兵閉城,士寧逃歸京師。陸贄請「選朝臣宣勞,徐察事情。此安危強弱之幾,不可不審」。上欲令萬榮知留後,贄復奏曰:「萬榮鄙躁,殊異純良,得志驕盈,不悖則敗。況苟邀不順,苟允不誠,君臣之間,勢必嫌阻。與其圖之於滋蔓,不若絕之於萌芽。且為國之道,以義訓人,將教事君,先令順長。若使傾奪之徒便得代居其任,非獨長亂之道,亦開謀逆之端。但選能臣,命為節度,獎萬榮而別加寵任,褒將士而厚賜資裝,揆其大情,理必寧息。」上不從。 甲戌(794) 十年 春正月,劍南、西山羌、蠻來降。 雲南擊吐蕃,大破之,遣使來獻捷。 韋皋遣其節度巡官崔佐時齎詔詣雲南。佐時至,吐蕃使者數百人先在其國。異牟尋令佐時衣牂柯服而入,佐時曰:「我大唐使者,豈得衣小夷之服!」異牟尋不得已,夜迎之。佐時大宣詔書,異牟尋恐懼失色,歔欷受詔。佐時因勸異牟尋悉斬吐蕃使者,去其所立之號,復南詔舊名,異牟尋皆從之,與佐時盟於點蒼山神祠。先是,吐蕃徵兵於雲南,異牟尋遣五千人前行,自將數萬人踵其後,襲擊吐蕃,大破之,取十六城,虜其五王,降其眾十餘萬,遣使獻捷。 二月,以劉澭為秦州刺史。 朝見,委任我掌管留後事務,你們每人賜錢三十緡。」大家都服從命令。於是李萬榮分別派兵關閉城門,劉士寧逃回京城。陸贄請求「選朝臣前去宣布慰勞的詔旨,慢慢察看事態的發展。這是關係安危強弱的緊要關頭,不能不謹慎對待」。德宗想讓李萬榮執掌留後事務,陸贄又上奏說:「李萬榮貪婪狡詐,與奉公守法的人大有區別,一旦得志,驕傲自滿,不是忤逆,就是垮台。況且隨便要求不合正道,隨便應允沒有誠意,勢必使君臣之間生出嫌隙。與其在嫌隙滋長蔓延後再去圖謀,不如在萌芽狀態就去根絕。而且,治理國家的原則,是用義理教育人,要讓人事奉君主,先要使人服從長官。假如使傾軋強取的人隨便取代原任的職務,不僅會擴大變亂的途徑,也會引出謀逆的端倪。只需選擇強幹的臣下,任命為節度使,獎勵李萬榮而另加恩寵與委任,表揚宣武軍將士,賜給優厚的資財裝備,估計宣武軍的大體情勢,照理說一定會息事寧人。」德宗不肯聽從。 甲戌(794) 唐德宗貞元十年 春正月,劍南、西山一帶的羌人、蠻人前來歸降。 雲南進擊吐蕃,大破其軍,派使者前來獻俘報捷。 韋皋派其節度巡官崔佐時攜帶詔書前往雲南。崔佐時到達時,吐蕃使者數百人已經先到雲南。異牟尋讓崔佐時穿牂柯人的服裝進城,崔佐時說:「我是大唐的使者,怎麼能穿小小夷人的服裝!」異牟尋不得已,在夜間迎接崔佐時。崔佐時大聲宣讀詔書,異牟尋恐懼得變了臉色,抽咽嘆息地接受詔旨。於是,崔佐時勸異牟尋殺死所有的吐蕃使者,除去吐蕃所冊立的名號,恢復南詔原來的名稱,異牟尋一一聽從,與崔佐時在點蒼山神祠會盟。此前,吐蕃向雲南徵兵,異牟尋派五千人在前面行進,自己帶領數萬人跟在後面,去襲擊吐蕃,大破其軍,占領了十六座城,俘虜了吐蕃的五個王,收降吐蕃十餘萬人,派遣使者獻俘報捷。 二月,德宗任命劉澭為秦州刺史。 初,劉怦卒,劉濟在莫州,其母弟澭以父命召濟,而以軍府授之。濟以澭為瀛州刺史,許他日代己。既而濟用其子為副大使,澭怨之,擅通表朝廷,遣兵防秋。濟怒,擊澭,破之。澭遂將所部詣京師,號令嚴整,在道無一人敢取人雞犬者。上嘉之,以為秦州刺史。軍中不擊柝,不設音樂。士卒病者,澭親視之,死者哭之。 以李復為義成節度使。 復辟盧坦為判官,監軍薛盈珍數侵軍政,坦據理以拒之。盈珍常曰:「盧侍御所言公,我固不違也。」 夏六月,昭義節度使李抱真卒。 李抱真卒,其子緘秘不發喪,詐為抱真表,求以職事授己。都虞候王延貴素以義勇聞,上知抱真已卒,遣中使第五守進往觀變,且以軍事委延貴。守進至,謂緘曰:「朝廷已知相公捐館,令王延貴權知軍事。侍御宜發喪行服。」緘愕然,出謂諸將曰:「朝廷不許緘掌事,諸君意如何?」莫對,緘乃發喪。守進召延貴宣口詔,令視事,趣緘赴東都。尋以延貴為節度使,賜名虔休。 遣使立異牟尋為南詔。 雲南王遣其弟獻地圖、土貢及吐蕃所給金印,請復號南詔。詔以袁滋為冊使,賜以銀窠金印。異牟尋北面跪受冊印,因與使者宴,出玄宗所賜器物,指老笛工、歌女曰:「皇帝所賜《龜茲樂》,惟二人在耳。」滋曰:「南詔當深思祖考,子子孫孫,盡忠於唐。」異牟尋拜曰:「敢不敬承使者之命!」 起初,劉怦去世,劉濟正在莫州,他的同母弟劉澭以父命召回劉濟,並將軍府交給劉濟。劉濟讓劉澭出任瀛州刺史,許下將來由劉澭代替自己的諾言。不久,劉濟任用自己的兒子為副大使,劉澭怨恨劉濟,擅自向朝廷上表,派兵防禦吐蕃。劉濟大怒,打敗劉澭。於是劉澭帶領部下前往京城,由於號令嚴明整肅,沿途沒有一人敢強取百姓的雞狗。德宗嘉許劉澭,任命他為秦州刺史。劉澭軍中不敲打木梆巡夜,不設置音樂。士兵病了,劉澭親自看望他們;士兵死了,劉澭親自哭吊他們。 德宗任命李復為義成節度使。 李復徵召任用盧坦為判官,監軍薛盈珍屢次干擾軍政,盧坦據理抵制。薛盈珍常說:「盧侍御講話公正,我當然不會違犯。」 夏六月,昭義節度使李抱真去世。 李抱真去世,其子李緘嚴守秘密,不辦喪事,偽造李抱真的表章,要求將節度使的職務授給自己。都虞候王延貴一向以見義勇為知名,德宗知道李抱真已經去世,派中使第五守進前去觀察形勢變化,將要把軍務交給王延貴。第五守進來到後,對李緘說:「朝廷已經知道李相公去世,命令王延貴暫且代理軍中事務。你應辦理喪事,穿上孝服守喪。」李緘愕然,出來後對諸將說:「朝廷不允許我執掌軍務,諸位意下如何?」大家不作回答,李緘這才辦理喪事。第五守進叫來王延貴,口頭宣布詔書,讓王延貴就職,催促李緘前往東都洛陽。不久,德宗任命王延貴為節度使,賜名為虔休。 德宗派使者冊立異牟尋為南詔王。 雲南王異牟尋派自己的弟弟進獻地圖、土產貢物和吐蕃授給的金印,請求恢復南詔的國號。有詔任命袁滋為冊封使者,賜給以銀作底的金印。異牟尋面向北方跪著接受冊書和金印,於是設宴招待使者,拿出玄宗賜給的器物,指著年邁的吹笛樂工和歌女說:「皇帝賜《龜茲樂》時帶來的樂工,只有這兩人還活著。」袁滋說:「南詔應當好好想一想祖先的事跡,子子孫孫,盡忠唐朝。」異牟尋行禮說:「怎敢不敬受使者的教導!」 冬十二月,陸贄罷為太子賓客。 陸贄為相,奏論備邊六失以為:「措置乖方,課責虧度,財匱於兵眾,力分於將多,怨生於不均,機失於遙制。夫關中戍卒不習土風,身苦邊荒,心畏戎虜。或利王師之敗,乘擾攘而東潰;或拔棄城鎮,搖遠近之心。豈惟無益,實亦有損。可謂措置乖方矣。自頃權移於下,柄失於朝,將之號令既鮮克行之於軍,國之典常又不能施之於將。罪以隱忍而不彰,功以嫌疑而不賞,使忘身效節者獲誚於等夷,率眾先登者取怨於士卒,僨軍蹙國者不懷於愧畏,緩救失期者自以為智能。可謂課責虧度矣。虜每入寇,將帥虛張賊勢,唯務徵發益師,無裨備御之功,重增供億之弊。有司所入,半以事邊,閭井日耗,徵求日繁。可謂財匱於兵眾矣。夫兵以氣勢為用者也,氣聚則盛,散則消,勢合則威,析則弱。自頃分割朔方,列為三使,其餘鎮軍數且四十。既無軍法下臨,惟以客禮相待。可謂力分於將多矣。理戎之要,在於練核優劣之科,以為衣食等級之制,使能者企及,否者息心。今窮邊長鎮之兵,皆百戰傷夷之餘,終年勤苦,而常有凍餒之色。關東戍卒怯於應敵,而衣糧所頒,厚逾數等。又有素非禁旅,遙隸神策,其於廩賜之饒,遂有三倍之益。可謂怨生於不均矣。自頃邊軍去就,裁斷多出宸衷。 冬十二月,陸贄罷免為太子賓客。 陸贄擔任宰相,上奏論述邊疆防禦的六種過失,認為:「處理辦法違背方策,考核督責缺少法度,資財被眾多的士兵耗盡,兵力被繁多的將領分散,怨恨由分配不均而產生,戰機因朝廷遙控而喪失。關中戍兵不熟悉邊疆的風俗習慣,身受荒遠邊塞的困苦,心中畏懼戎虜。有時在官軍的失敗中尋找方便,乘混亂之機向東潰退;有時捨棄城鎮,動搖遠近各地的民心。豈止沒有益處,實際還有損害。這可以說是處理辦法違背方策了。近來權力下移,朝廷失去權柄,將領的號令已很少能在軍隊中執行,國家的法規又不能在將領中實施。由於克制忍耐,罪責得不到揭露,由於嫌猜疑慮,功勞得不到獎賞,使忘記自身、竭誠盡忠的人招致同輩的責備,率領人眾先登敵城的人遭受士兵的埋怨,敗壞軍旅、逼迫朝廷的人不感到慚愧與畏懼,增援遲緩、延誤期限的人認為自己機智能幹。這可以說是考核督責缺少法度了。每當異族入侵,將帥虛張敵軍的聲勢,只致力於徵調人馬,增加兵力,沒有增益防禦的功效,卻大大增加了軍需供應的弊病。有關官員徵收的錢財,只有一半用於邊防,民間日益消耗,官府索求日益繁多。這可以說是資財被眾多的士兵耗盡了。軍事行動要講究氣勢,士氣凝聚便強盛,士氣離散便消沉,聲勢會合便威猛,聲勢離析便衰弱。不久前,朝廷在朔方分別設置三位節度使,其餘的鎮軍為數差不多還有四十個。既然沒有軍法下達,只好用賓客的禮節互相對待。這可以說是兵力被繁多的將領分散了。治理軍隊的關鍵,在於精細核查將士優劣的品類,據以制定軍餉等級制度,使有能力的人盼望得到較好的待遇,沒有能力的人消除非分之想。現在,長期鎮守在荒遠邊境的士兵,除了個個身經百戰,遍體創傷之外,還長年經受勞苦艱辛,經常有饑寒之色。關東戍兵害怕與敵人應戰,但頒發的衣服和口糧卻高出好幾個等級。還有些軍隊向來不屬於禁軍,卻遙遙統轄於神策軍,於是得到豐饒的軍餉頒賜,有三倍之多。這可以說是怨恨由分配不均而產生了。近來,邊防軍隊的調動,多出於陛下的裁斷。 戎虜馳突,迅如風飆,驛書上聞,旬月方報。守土者以兵寡不敢抗敵,分鎮者以無詔不肯出師,賊既縱掠退歸,此乃陳功告捷。將帥幸於總制在朝,不憂罪累,陛下又以為大權由己,不究事情,可謂機失於遙制矣。臣謂宜罷諸道防秋,令本道但供衣糧,募戍卒願留及蕃漢子弟,多開屯田,官為收糴,寇至則人自為戰,時至則家自力農。又擇文武能臣為隴右、朔方、河東三元帥,緣邊諸鎮有非要者,隨便並之。然後減奸濫虛浮之費以豐財,定衣糧等級之制以和眾,弘委任之道以宣其用,懸賞罰之典以考其成。如是則戎狄威懷,疆埸寧謐矣。」上雖不能盡用,心甚重之。 贄又以郊赦已近半年,而竄謫者尚未沾恩,乃為三狀擬進,上以所擬超越,不從。贄曰:「王者待人以誠,有責怒而無猜疑,有懲沮而無怨忌。斥遠以儆其不恪,甄恕以勉其自新。行法而暫使左遷,念材而漸加進敘。人知復用,誰不增修?何憂乎亂常,何患乎蓄憾!如其貶黜,便謂奸凶,恆處防閒,長從擯棄,則悔過者無由自補,蘊才者終不見伸。凡人之情,窮則思變,含淒念亂,或起於茲矣。」 上性猜忌,不委任臣下。官無大小,必自選用,一經譴責,終身不收。好以辯給取人,不得敦實之士。贄又諫曰: 異族兵馬奔馳衝突像暴風一樣迅速,我軍由驛站傳遞文書卻需要一月時間才能批覆。守衛疆土的將領因士兵少而不敢抗敵,分守軍鎮的將領因沒有詔命而不肯出兵,敵軍在縱兵擄掠後撤退返回,這時將領便陳述功勞,向朝廷報捷。將帥慶幸朝廷統攬全局,不用為朝廷加罪擔憂,陛下又認為自己獨攬大權,不再追究事情的真偽。這可以說是戰機因朝廷遙控而喪失了。臣認為應廢止徵調各道將士防禦吐蕃的制度,命各道只供應衣服和口糧,招募願意留下的戍兵以及蕃族、漢族人的子弟,大量開闢屯田,由官府收購屯田收穫的糧食,敵寇一到,戍兵每個人都要自行參加戰鬥,農時一到,戍兵每一家都要自行努力務農。還要選拔強幹的文武大臣出任隴右、朔方、河東三鎮的元帥,對分布在邊境上不夠重要的軍鎮,按照方便的原則加以合併。這樣才能減少不正當、不切實的費用以充實資財,確定衣服口糧的等級以調整將士關係,弘揚信任將帥的原則以顯示將帥的作用,公布賞罰的典章以考核將士的成績。這樣,戎狄就會畏懼歸附,邊境就會安寧了。」德宗雖然不能完全採用,但內心對陸贄非常推重。 陸贄又因郊祭大赦已將近半年,但被貶的官員還沒沾潤到赦令的恩澤,便寫了三項實施的條文進呈,德宗認為他擬定的辦法超過規定,沒有同意。陸贄說:「君主以誠待人,對臣下可嚴厲譴責,不可心懷猜疑,可懲治處罰,不可怨恨嫉妒。貶斥到遠方,為的是警告臣下的不敬,經甄別加以寬恕,為的是勉勵臣下改過自新。依法處置要暫時予以降職,想到人材可用,還會逐漸加以進升。人們知道還有再受進用的機會,誰不加強修身?何必顧慮他們破壞綱常,擔心他們積怨蓄恨!若一經貶黜,就視為奸邪兇惡之人,經常加以提防,永遠摒棄不用,就會使悔過者無以彌補前愆,有才能者始終無法施展抱負。窮困潦倒就希望變革,處境悽苦就企圖作亂,這種人之常情或許就產生於此時。」 德宗生性猜疑,不信任臣下。無論官職大小,一定由自己選拔任用,一旦遭到斥責,終身不再任用。德宗喜歡以能言善辯為標準來選取人才,不能得到敦厚忠實的人選。陸贄又進諫說: 「登進以懋庸,黜退以懲過,二者迭用,理如循環。故能使黜退者克勵以求復,登進者警飭以恪居,上無滯疑,下無蓄怨。」又曰:「明主不以辭盡人,不以意選士。如或好善而不擇所用,悅言而不驗所行,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系異同之趣,是由舍繩墨而意裁曲直,棄權衡而手揣重輕,雖甚精微,不能無謬。」又曰:「中人以上,迭有所長。苟區別得宜,付授當器,及乎合以成功,亦與全才無異。但在明鑑大度,御之有道而已。以一言稱愜為能而不核虛實,以一事違忤為咎而不考忠邪。稱愜則付任逾涯,不思其所不及,違忤則罪責過當,不恕其所不能,則職司之內無成功,君臣之際無定分矣。」上不聽。 贄又奏請均節財賦,凡六條:其一論兩稅之弊,曰:「舊制,租、調、庸法,天下均一,雖欲轉徙,莫容其奸,故人無搖心,而事有定製。兵興以來,版圖隳壞,執事知弊之宜革而遂失其原,知簡之可從而不得其要,遽更舊法,以為兩稅,但取大曆中一年科率最多者以為定數。夫財之所生,必因人力,故先王之制賦入,必以丁夫為本。不以務穡增其稅,不以輟稼減其租,則播種多;不以殖產厚其征,不以流寓免其調,則地著固;不以飭勵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則功力勤。 「提拔任用是為了勉勵功勞,貶抑降職是為了懲戒過失,兩方面交相為用,其中的道理如同圓環周而復始。所以能使受到貶逐的人勉勵自己力求恢復官職,被提拔的人告誡自己恭謹地任官辦事,使上無難解的疑慮,下無積蓄的怨恨。」又說:「明主不根據言辭來使用人才,不按主觀臆想去選拔人才。如果對自己親善的人就不加選擇地任用,喜歡一個人的言辭就不去檢驗他的行為,官職升降全隨個人愛憎情感,關係親疏全憑個人志趣異同,這是捨棄墨斗而靠心意來判斷線段的曲直,丟開秤而用雙手掂量物體的輕重的做法,即使極其精細,還是不能沒有謬誤。」又說:「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各有長處。如果區別得當,交付的職任與才具相當,及至匯合大家的長處,取得成功,與全才也沒有區別。只在於善於識別,襟度博大,駕馭有方罷了。由於一句話講得使自己愜意,就以為講話者有才能,不再核查虛實;由於一件事違背自己的意志,就以為辦事者有罪,不再考究忠邪。對講話使自己愜意的人,將超過能力限度的重任給他,不去考慮他難以勝任,對於違背自己意志的人,將有失允當的罪責加給他,不寬恕他的無能為力,這就會使人在職務範圍內難以取得成功,君臣之間沒有確定的責任。」德宗不肯聽從。 陸贄又上奏請求調節財稅,共有六條:第一條,論述兩稅法的弊病,說:「根據國家原有的制度,實行租、調、庸法,全國平均如一,即使有人打算輾轉遷徙,也容不下奸謀,所以人心不會動搖,而事情都有固定的規制。戰事興起以來,疆域和戶口圖冊毀壞,執掌朝政的人知道舊弊應當革除卻由此失去了本原,知道為政應當從簡卻沒有把握要領,急忙變更舊法,實行兩稅法,只選取大曆年間徵收賦稅最多的一年作為定額。財富的產生,必須依靠人力,所以先代的君王制定賦稅收入,一定以成年男丁為依據。不因致力耕耘而增加稅收,不因停止種植而減少田租,人們就願意多加播種;不因產業擴大而多加徵收,不因寄居他鄉而免去納調,人們就穩定居住下來;不因勤勉自勵而加重徭役,不因懶惰懈怠而免除納庸,人們就辛勤致力於農事。 兩稅之立,惟以資產為宗,不以丁身為本。由是務輕資而樂轉徙者恆脫於徭稅,敦本業而樹居產者每困於徵求,此乃誘之為奸,驅之避役。創製之首,不務齊平,供應有煩簡之殊,牧守有能否之異,所在徭賦輕重相懸,所遣使臣意見各異,計奏一定,有加無除。又大曆中供軍、進奉之類既收入兩稅,今於兩稅之外復又並存。望稍行均減,以救凋殘。」 其二,請兩稅以布帛為額,曰:「谷帛者,人之所為;錢貨者,官之所為也。是以國朝著令,租出谷,庸出絹,調出繒、纊、布,曷有禁人鑄錢而以錢為賦者哉!今之兩稅,獨以錢、谷定稅,所征非所業,所業非所征。遂或增價以買其所無,減價以賣其所有,一增一減,耗損已多。望勘會諸州初納兩稅年絹布定估,比類當今時價,加賤減貴,酌取其中,總計合稅之錢,折為布帛之數。」 其三,論長吏以增戶、加稅、闢田為課績,曰:「長人者罕能推忠恕之情,體至公之意,以傾奪鄰境為智能,以招萃逋逃為理化。舍彼適此者既為新收而有復,倏往忽來者又以復業而見優,唯安居不遷者則使之日重,斂之日加。請詳定考績:若管內阜殷,稅額有餘,任其據戶口均減,以減數多少為考課等差,其十分減三者 兩稅法的設立,只以資財產業為依據,不以人丁為根本。由此,專門謀求細軟資財而願意輾轉遷徙的人總能擺脫徭役和賦稅,專心致力農業而置備定居產業的人卻往往因賦稅徵收而困頓,這簡直是誘導人們做奸邪的事情,驅使人們逃避徭役。創立制度的初期沒有致力於制度的整齊劃一,物資供應辦法有繁瑣與簡便的區別,州府長官有強幹與無能的不同,各處徭役賦稅輕重懸殊,朝廷派出的使臣意見各有分歧,但計議一經上奏決定,就只有增加,沒有減除。此外,大曆年間供軍、進奉一類的雜征已納入兩稅,現在又置於兩稅以外,與兩稅並存。希望逐漸實行賦稅的均平與削減,以救助破敗受損的百姓。」 第二條,請求以布帛作為兩稅徵收的稅額,說:「穀物與絲帛是百姓生產的,錢財貨幣是官府製造的。所以,我朝制定的法令規定,以穀物交租,以絹交庸,以絲帛、絲綿、布匹交調,何曾有過禁止百姓鑄造錢幣卻又以錢幣充當賦稅的事情!現在的兩稅法,只以錢幣和穀物來確定稅收,徵收的物品不是人們生產的物品,人們生產的物品不是要徵收的物品。於是人們有時需要加價購買自己沒有的物品,減價出賣自己擁有的物品,一加價,一減價,損耗已經很多。希望核定各州最初實行兩稅法當年所交納絹帛的定價,對照現在的定價,如果價錢偏低就加價,價錢偏高就減價,斟酌取中定價,然後總計全部稅收應得的價錢,折合成布帛的數額。」 第三條,論述地方長官以戶口增長、稅收增加、田地墾闢作為考核成績的依據,說:「為人長官的人很少能推究忠恕之情,體察大公無私之意,把與鄰境互相排擠爭奪視為精明能幹,把招聚逃亡人口視為政治清明、教化大行。由外地遷到此地的人因屬新收人口而得以免徵賦稅,往來倏忽不定的人又因恢復故業而受到優待,只有對那些安心定居、不肯遷徙的人役使日見繁重,徵收日益增加。請詳細制定考核成績的辦法:如果所管轄的地區富實繁盛,稅收數額有餘,可任憑地方長官根據戶口平均減稅,依照減稅數量多少來規定考核官吏成績的等級,減少十分之三的 為上課,減二者次焉,減一者又次焉。如或人多流亡,加稅見戶,比校殿罰,法亦如之。」 其四,論稅限迫促,曰:「蠶事方興,已輸縑稅;農功未艾,遽斂谷租。上司之繩責既嚴,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賣而耗其半直,無者求假而費其倍酬。望更詳定徵稅期限。」 其五,請以稅茶錢置義倉,以備水旱。 其六,論兼併之家私斂重於公稅,請為占田條限,裁減租價。事皆不行。 裴延齡以官吏太多,自今缺員,請勿復補,而收其俸,以實府庫。上欲修神龍寺,延齡奏同州有木數千株,皆可八十尺。上曰:「開元、天寶間,求美材於近畿,猶不可得,今安得有之?」對曰:「天生珍材,固待聖君乃出,開元、天寶何從得之!」又奏:「檢閱左藏,於糞土中得銀十三萬兩,雜貨百萬有餘,請入雜庫,以供別支。」太府少卿韋少華抗表稱:「皆月申見在之物,請加推驗。」上不許。延齡由是恣為詭譎,處之不疑。上亦頗知其誕妄,但以其好詆毀人,冀聞外事,故親厚之。群臣畏之,莫敢言,惟鹽鐵使張滂、京兆尹李充、司農卿李銛以職事相關,時證其妄,而贄獨以身當之,日陳其不可用。上不悅,待延齡益厚。贄以上知待之厚,事有不可,常力爭之。所親或規其太銳,贄曰:「吾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他無所恤。」延齡日短贄於上,趙憬密以贄所譏彈延齡事告之,故延齡益得以為計。 為上等考核成績,減少十分之二的次一等,減少十分之一的再次一等。如果多有逃亡人口,在現有民戶上加稅,考查成績居於劣等,其懲罰辦法也按前述原則處理。」 第四條,論述稅收期限緊迫,說:「養蠶剛開始,已經要交納絲織品稅;農活沒結束,已經趕忙徵收糧租。上級官員的管束督責已經很嚴厲,下級官吏的強暴欺壓愈加急迫。有東西交稅的人趕忙出賣實物,因而要損耗一半的價值;沒有東西交稅的人求人借貸,因而要加倍還債。希望再詳細制定收稅的期限。」 第五條,請求用徵收茶稅的錢來設置義倉,以防備水旱災害。 第六條,論述吞併土地的人家私人收租比官府徵稅更為繁重,請求規定占田的條例與限額,降低租價。各項都未實行。 裴延齡認為官吏太多,請求今後出現缺員不再補充,收回這部分薪俸,以充實國庫。德宗想修建神龍寺,裴延齡奏稱同州有數千棵樹,都高達八十尺。德宗說:「開元、天寶年間在京城周圍尋找上好的木材尚且無法找到,現在怎麼會有?」裴延齡回答說:「上天生出珍貴的木材,當然要等聖君出世時才會出現,開元、天寶年間哪能得到!」裴延齡又奏稱:「檢查左藏庫時,在糞土中發現銀子十三萬兩,雜貨價值超過百萬,請放進雜庫,以供陛下另外支用。」太府少卿韋少華直言上表說:「這都是按月申報的現存物品,請予以推究查驗。」德宗沒有答應。從此,裴延齡任意狡詐,將這類事情說得無可懷疑。德宗也頗知裴延齡荒誕虛妄,但由於他喜歡污衊別人,希望從他那裡聽到外面的事情,所以親近厚待他。群臣畏懼裴延齡,不敢發言,只有鹽鐵使張滂、京兆尹李充、司農卿李銛由於職務與裴延齡有關聯,時常證實裴延齡的虛妄,而陸贄獨自挺身對付裴延齡,經常說他不可任用。德宗很不高興,越發厚待裴延齡。陸贄因德宗深加知遇,凡有不同意的事情,經常竭力爭辯。有些與他親近的人勸他說過於顯露鋒芒,陸贄說:「只要我上不辜負天子,下不辜負平生所學,別的都不在乎。」裴延齡每天向德宗非議陸贄,趙憬暗中將陸贄抨擊裴延齡的事情告訴裴延齡,所以裴延齡更有設計攻擊陸贄的理由。 上由是信延齡而不直贄。贄與憬約至上前極論延齡奸邪,上怒形於色,憬默而無言。遂罷贄為太子賓客。 乙亥(795) 十一年 夏四月,貶陸贄為忠州別駕。 裴延齡譖李充、張滂、李銛黨於陸贄。會旱,延齡奏言:「贄等失勢怨望,言天旱民流,度支多欠諸軍芻糧,動搖眾心,其意非止欲中傷臣而已。」後數日,上獵苑中,適有軍士訴度支不給馬芻,上意延齡言為信,遽還宮,貶贄為忠州別駕,充、滂、銛皆為諸州長史。初,陽城自處士征為諫議大夫,拜官不辭,人皆想望風采,曰:「城必諫諍死職下。」及至,諸諫官紛紛言事細碎,天子益厭之,而城方與客日夜痛飲,人莫能窺其際,皆以為虛得名耳。前進士韓愈作《爭臣論》以譏之,城亦不以屑意。及陸贄等坐貶,上怒未解,中外惴恐,以為罪且不測,無敢救者。城即帥拾遺王仲舒、補闕熊執易、崔邠等守延英門,上疏論延齡奸佞,贄等無罪。上大怒,欲罪之,太子為營救乃解,令宰相諭遣之。金吾將軍張萬福聞諫官伏閣,趨往大言賀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遍拜城等。萬福武人,年八十餘,自此名重天下。時朝夕相延齡,城曰:「脫以延齡為相,當取白麻壞之,慟哭於庭。」李繁者,泌之子也,城盡數延齡過惡,欲密論之,使繁繕寫,繁徑以告延齡。延齡先詣上一一自解, 從此,德宗相信裴延齡,反而認為陸贄無理。陸贄與趙憬約好到德宗面前極力彈劾裴延齡的奸詐邪惡,德宗怒形於色,趙憬沉默不語。於是陸贄被罷免為太子賓客。 乙亥(795) 唐德宗貞元十一年 夏四月,德宗將陸贄貶為忠州別駕。 裴延齡誣陷李充、張滂、李銛偏袒陸贄。適值大旱,裴延齡上奏說:「陸贄等人失去權勢,怨恨不滿,說氣候乾旱,百姓流亡,度支虧欠各軍糧草很多,動搖了人心,其用意不是只想中傷臣就算了事。」幾天後,德宗在禁苑中打獵,恰巧有將士申訴度支不供給馬料,德宗覺得裴延齡的話可信,馬上回宮,將陸贄貶為忠州別駕,李充、張滂、李銛都貶為各州長史。起初,陽城由處士徵召為諫議大夫,對任命的官職不加推辭,人們都思慕他的風度,說:「陽城定會直言規諫,至死效忠職守。」及至陽城來到朝廷,各位諫官談論政事時紛紛講些細小瑣碎的事情,德宗越發厭煩,而陽城卻正與賓客日夜開懷飲酒,人們對他摸不著邊際,都認為他徒有虛名。及第後尚未授官的進士韓愈寫了一篇《爭臣論》來譏諷他,他也並不介意。等到陸贄等人獲罪被貶,德宗怒氣未消,朝廷內外恐懼不安,認為對他們的懲處將是難以意料的,因而無人敢出面營救。陽城當即帶領拾遺王仲舒、補闕熊執易、崔邠等人守候在延英門,上疏論說裴延齡奸邪諂諛,陸贄等人無罪。德宗大怒,準備懲處陽城等人,由於太子營救,德宗的態度才緩和下來,讓宰相宣旨打發他們離去。金吾將軍張萬福聽說諫官跪在延英殿前,快步前去大聲祝賀說:「朝廷有直言的臣下,天下肯定要太平了。」於是逐一向陽城等人行禮。張萬福是一員武將,八十多歲,從此天下聞名。當時,隨時都有任命裴延齡為宰相的可能,陽城說:「假如任命裴延齡為宰相,我就把白麻詔書撕了,在朝廷上痛哭一場。」李繁是李泌的兒子,陽城歷數裴延齡的過失與罪惡,準備秘密加以彈劾,讓李繁謄抄奏疏,李繁卻徑直去告訴裴延齡。裴延齡事先到德宗那裡為自己逐條解釋, 疏入,上以為妄,不之省。 五月,以李說為河東留後。 河東節度使李自良卒,監軍王定遠奏請以行軍司馬李說為留後。說深德定遠,為請鑄監軍印,從之,監軍有印自此始。定遠遂專軍政,殺大將彭令茵。說奏其狀,定遠詣說刺之,說走免。定遠召諸將示之曰:「有敕,以李景略為留後,諸君皆遷官。」大將馬良輔覺之,麾眾不受,定遠走,逾城墜死。 回鶻奉誠可汗死,遣使立懷信可汗。 回鶻奉誠可汗死,無子。其相骨咄祿辯慧有勇略,自天親時典兵馬用事,大臣、諸酋長皆畏服之,立以為可汗。使來告喪,遣使冊立之。 秋七月,以陽城為國子司業。 坐言裴言齡故也。 八月,司徒、侍中、北平莊武王馬燧卒。冬十月,橫海軍亂,逐其節度使程懷直。 橫海節度使程懷直不恤士卒,出獵數日不歸。懷直從父兄懷信閉門拒之。懷直奔京師,以懷信為留後。 丙子(796) 十二年 春正月,以渾瑊、王武俊兼中書令,嚴震、田緒、劉濟、韋皋並同平章事,諸節鎮悉加檢校官。 欲以悅其意也。 三月,以李齊運為禮部尚書。 齊運無才能學術,專以柔佞得幸。每宰相對罷,則齊運進決其議。或病臥在家,上欲有所除授,遣中使就問之。 奏疏送入內廷時,德宗認為所言虛妄,就不看奏疏了。 五月,德宗任命李說為河東留後。 河東節度使李自良去世,監軍王定遠上奏請求任命行軍司馬李說為留後。李說深深感激王定遠,替他請求鑄造監軍印信,德宗依允,從此監軍開始有了印信。王定遠隨即專擅軍政,殺死大將彭令茵。李說奏陳此事,王定遠去李說處行刺,李說逃走,免於死難。王定遠召集諸將來看,說:「我這裡帶著敕書,任命李景略為留後,諸位都可升官。」大將馬良輔看出破綻,指揮大家拒絕接受,王定遠逃跑,翻越城牆時摔死。 回鶻奉誠可汗去世,唐朝派使者冊立懷信可汗。 回鶻奉誠可汗去世,沒有子嗣。國相骨咄祿機智善辯,有勇有謀,從天親可汗時便掌管兵馬,執掌大權,大臣和各部酋長都敬畏折服於他,便立他為可汗。回鶻使者前來報喪,唐朝派使者前去冊立。 秋七月,德宗任命陽城為國子司業。 由於指斥裴延齡的緣故。 八月,司徒、侍中、北平莊武王馬燧去世。冬十月,橫海軍譁變,趕走節度使程懷直。 橫海節度使程懷直不體恤士兵,外出打獵,好幾天都不回來。程懷直的堂兄程懷信關閉城門,不讓程懷直進城。程懷直逃回京城,德宗任命程懷信為留後。 丙子(796) 唐德宗貞元十二年 春正月,德宗讓渾瑊、王武俊兼任中書令,嚴震、田緒、劉濟、韋皋一併同平章事,對各節鎮長官都加授檢校官職。 為的是取悅眾人。 三月,德宗任命李齊運為禮部尚書。 李齊運沒有才能學問,專以陰柔諂媚的手段博得寵幸。每當宰相回答完德宗問話,李齊運就上前裁定他們的主張。有時他臥病在家,德宗打算任命官員,就派中使到他家徵詢意見。 夏四月,魏博節度使田緒卒。 緒尚嘉誠公主,有庶子三人,季安最幼,公主子之。緒卒,左右推季安為留後。 以韋渠牟為右補闕。 上生日,故事,命沙門、道士講論於麟德殿。至是,始以儒士參之。四門博士韋渠牟嘲談辯給,上悅之,旬日遷右補闕。 六月,以竇文場、霍仙鳴為護軍中尉。 初,上置六統軍,視六尚書,以處罷鎮者,相承用麻紙寫制。至是,文場諷宰相比統軍降麻。翰林學士鄭奏:「故事,惟封王命相用白麻,今不識陛下特以寵文場邪,遂為著令也?」上乃謂文場曰:「武德、貞觀時,中人不過員外將軍,衣緋者無幾,輔國以來始隳制度。朕今用爾,不謂無私,若復降麻,天下必謂爾脅我為之矣。」文場叩頭謝。遂焚之,謂曰:「宰相不能違拒中人,朕得卿言方寤耳。」是時,竇、霍勢傾中外,藩帥多出神策軍,台省清要亦有出其門者矣。 以嚴綬為刑部員外郎。 初,上以奉天窘乏,故還宮以來,專意聚斂。藩鎮多以進奉市恩,皆雲「稅外方圓」,亦云「用度羨餘」。其實或增斂百姓,或減刻吏祿,或販鬻蔬果,往往自入,所進才什一二。李兼在江西有月進,韋皋在西川有日進。其後常州刺史裴肅以進奉遷浙東觀察使,刺史進奉自肅始。宣歙判官 夏四月,魏博節度使田緒去世。 田緒娶嘉誠公主為妻,有三個庶出的兒子,其中田季安年紀最小,嘉誠公主把他認作自己的兒子。田緒去世,其親信推舉田季安擔任留後。 德宗任命韋渠牟為右補闕。 德宗生日,依照慣例,應讓僧人、道士在麟德殿講經論道。至此,開始讓儒學之士參與其中。四門博士韋渠牟譏言諷語,很有口才,為德宗賞識,過了十天就升任右補闕。 六月,德宗任命竇文場、霍仙鳴為護軍中尉。 起初,德宗設置六軍統軍,地位相當於六部尚書,用來安置免除方鎮職務的節度使,相沿用麻紙書寫制書。至此,竇文場婉言暗示宰相按任命統軍的慣例下達麻紙詔書。翰林學士鄭上奏說:「根據慣例,只有封授王位、任命宰相才使用白麻紙,現在不知陛下是以此特別寵任竇文場呢,還是就此著為令式呢?」於是德宗對竇文場說:「武德、貞觀時期,宦官的職位不超過員外將軍,穿緋色朝服的沒有幾人,自李輔國以來,制度開始敗壞。現在朕任用你不能說沒有私情,如果再下達麻紙詔書,天下人定會說是你脅迫我寫的。」竇文場叩頭認錯。於是德宗燒掉麻紙詔書,對鄭說:「連宰相都不能違抗宦官的意旨,朕聽了你的話才明白過來。」這時,竇文場、霍仙鳴的權勢壓倒朝廷內外官員,藩鎮長官大多出於神策軍,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中職務尊貴、掌握樞要的官員也有出於宦官門下的。 德宗任命嚴綬為刑部員外郎。 起初,德宗因在奉天時財政窘迫睏乏,所以自回宮以來,一味留意搜刮財貨。許多藩鎮通過進獻貢物換取恩寵,貢物都稱作「稅外方圓」,也稱作「用度羨餘」。實際有的增加百姓的稅收,有的削減官吏的俸祿,有的販賣蔬菜瓜果,但往往中飽私囊,進獻的貢物只有十分之一二。李兼在江西每月進獻貢物,韋皋在西川每天都進獻貢物。後來,常州刺史裴肅通過進獻貢物升任浙東觀察使,刺史進獻貢物即從裴肅開始。宣歙判官 嚴綬掌留務,竭府庫以進奉,征為刑部員外郎,幕僚進奉自綬始。 秋七月,宣武軍亂,以董晉為節度使。 宣武節度使李萬榮病不知事,霍仙鳴薦押牙劉沐為行軍司馬,萬榮子迺為兵馬使。上遣中使第五守進至汴州宣慰,軍士呼曰:「兵馬使勤勞無賞,劉沐何人,為行軍司馬?」沐懼,陽中風,舁出。軍士欲斫守進,迺止之,遂殺大將數人。都虞候鄧惟恭執迺送京師,詔以晉為宣武節度使。萬榮卒,惟恭遂權軍事,不遣人迎董晉。晉受詔,即與傔從十餘人赴鎮,不用兵衛。惟恭以晉來速,不及謀,乃帥諸將出迎。晉命惟恭勿下馬,氣色甚和,既入,仍委以軍政。初,劉玄佐增汴州兵至十萬,遇之厚,李萬榮、鄧惟恭每加厚焉。士卒驕不能御,乃置腹心之士,幕於廡下,挾弓執劍以備之。晉至,悉罷之。詔惟恭等各遷官賜錢。惟恭謀作亂,晉誅其黨,械惟恭,送京師。 八月朔,日食。 以陸長源為宣武行軍司馬。 朝議以董晉柔仁,恐不能集事,故以長源佐之。長源性剛刻,多更張舊事,晉初皆許之,案成則命且罷,由是軍中得安。 趙憬卒。 九月,以李景略為豐州都防禦使。 初,上不欲生代節度使,常自擇行軍司馬以為儲帥。李景略為河東行軍司馬,李說忌之。回鶻梅錄入貢,過太原,說與之宴,梅錄爭坐次,說不能遏。景略叱之,梅錄識其聲,趨前拜之曰:「非豐州李端公邪?」遂就下坐,座中皆屬目於景略。說益不平,乃厚賂竇文場, 嚴綬掌管留後事務,竭盡庫存來進獻貢物,被徵召為刑部員外郎,幕僚進獻貢物即從嚴綬開始。 秋七月,宣武軍譁變,德宗任命董晉為節度使。 宣武節度使李萬榮病得不能管事,霍仙鳴推薦押牙劉沐擔任行軍司馬,李萬榮的兒子李迺擔任兵馬使。德宗派中使第五守進到汴州進行安撫,軍士大聲喊道:「兵馬使辛勤勞苦卻沒有獎賞,劉沐是什麼人,竟能擔任行軍司馬?」劉沐為之恐懼,佯裝中風,被抬出來。軍士打算砍死第五守進,李迺加以阻止,於是殺了幾員大將。都虞候鄧惟恭捉了李迺,送往京城,有詔任命董晉為宣武節度使。李萬榮去世後,鄧惟恭隨即代理軍中事務,不肯派人迎接董晉。董晉接受詔命後,立即與十多個隨從人員前往汴州,也不帶人馬護衛。由於董晉來得太快,鄧惟恭來不及商量對策,就帶領諸將出城迎接。董晉讓鄧惟恭不必下馬,臉色相當平和,進城後仍然把軍政交給鄧惟恭處理。起初,劉玄佐將汴州兵增加到十萬人,待遇優厚,李萬榮、鄧惟恭往往還要增加待遇。士兵驕縱,不能控制,只好安排親信將士在官署的走廊里安扎帳篷,帶著弓,握著劍,以防備驕兵。董晉來到後,這些措施一概不用。有詔為鄧惟恭等人升官,賜給賞錢。鄧惟恭陰謀作亂,董晉殺死鄧惟恭的同夥,給鄧惟恭上了枷鎖,送往京城。 八月初一,出現日食。 德宗任命陸長源為宣武行軍司馬。 朝中輿論認為董晉柔弱仁厚,恐怕難以把事情辦好,所以讓陸長源加以佐助。陸長源剛強苛刻,往往改變慣例,董晉開始都答應下來,判定結論時卻命令姑且罷除,因此軍中得以安定。 趙憬去世。 九月,德宗任命李景略為豐州都防禦使。 起初,德宗不想在節度使生前便取代他們,常親自選擇行軍司馬作為繼任者。李景略擔任河東行軍司馬,受到李說的忌妒。回鶻梅錄入京進貢,經過太原,李說設宴接待,梅錄爭座席的位置,李說不能制止。李景略呵斥梅錄,梅錄聽出是李景略的聲音,快步上前跪拜說:「莫非是豐州的李侍御嗎?」便在下首就座,在座的人都歸心於李景略。李說愈發憤郁不平,便重賄竇文場, 使去之。會有傳回鶻將入寇者,上以豐州當虜沖,擇可守者,文場因薦景略。豐州窮邊氣寒,土瘠民貧,景略以勤儉帥眾,二歲之後;儲備完實,雄於北邊。 裴延齡卒。 中外相賀,上獨悼惜之。 冬十月,以崔損、趙宗儒同平章事。 損嘗為裴延齡所薦,故用之。 十一月,以韋渠牟為諫議大夫。 上自陸贄貶官,尤不任宰相,自縣令以上皆自選用,中書行文書而已。然深居禁中,所取信者裴延齡、李齊運、司農卿李實、翰林學士韋執誼及渠牟,皆權傾宰相,趨附盈門。實狡險掊克,執誼以文章與上唱和,年二十餘,入翰林;渠牟形神恌躁,尤為上所親狎。上每對執政,漏不過三刻,渠牟奏事率至六刻,語笑款狎,往往聞外,所薦引咸不次遷擢,率皆庸鄙之士。 丁丑(797) 十三年 春二月,築方渠、合道、木波三城。 上以方渠、合道、木波皆吐蕃要路,欲城之,使問邠寧節度使楊朝晟須幾何兵,對曰:「邠寧兵足以城之。」上曰:「向城鹽州,用兵七萬,今三城尤逼虜境,如此何也?」對曰:「今發本鎮兵,不旬日至,出其不意而城之。虜謂吾眾不減七萬,不敢輕來。不過三旬,吾城已畢,虜雖至,城旁草盡,不能久留。虜退,則運芻糧以實之,此萬全之策也。 讓竇文場將李景略調走。適逢有人傳說回鶻將要入侵,德宗因豐州地當回鶻前來的要衝,要選擇可以守衛豐州的人選,竇文場趁機推薦李景略堪當此任。豐州處於荒遠的邊疆,天氣寒冷,土地瘠薄,人民貧困,李景略以勤儉的作風為大家做出表率,兩年以後,儲存的物資完備充實,豐州在北部邊疆雄強起來。 裴延齡去世。 朝廷內外互相慶賀,只有德宗悼念憐惜他。 冬十月,德宗任命崔損、趙宗儒為同平章事。 崔損曾得到裴延齡的推薦,所以起用他。 十一月,德宗任命韋渠牟為諫議大夫。 自從陸贄貶官以來,德宗尤其不肯信任宰相,對縣令以上的官員統統親自選拔任用,中書省只能收發文書。然而,德宗住在深宮,受信任的人裴延齡、李齊運、司農卿李實、翰林學士韋執誼以及韋渠牟,都權壓宰相,趨炎附勢者擠滿他們的家門。李實狡黠陰險,搜刮民財;韋執誼以文章與德宗互相唱和,二十多歲就進入翰林院;韋渠牟形貌神態輕薄浮躁,尤其為德宗所親昵。德宗每次與執政官員談話,漏壺的刻符不會超過三刻,而韋渠牟奏事一般長達六刻,親昵的說笑聲常常傳到外邊,他推薦的人都得到破格提拔,而他們大都是庸俗鄙陋的人。 丁丑(797) 唐德宗貞元十三年 春二月,修築方渠、合道、木波三城。 由於方渠、合道、木波都是吐蕃的交通要道,德宗想在那裡築城,讓人問邠寧節度使楊朝晟需要多少兵力,楊朝晟回答說:「邠寧的兵力足夠築城。」德宗說:「以往築鹽州城,用了七萬兵力,如今這三座城離吐蕃更近,為什麼會這樣?」楊朝晟回答說:「現在徵調本鎮兵力,用不了十天就能趕到,可以出其不意地修築三城。吐蕃以為我軍人數不少於七萬,不敢輕易前來。不超過三十天,我軍已築城完畢,即使吐蕃來了,城旁的野草一吃光,就不能久留。吐蕃撤退後,就運輸糧草充實三城,這是萬全之策。 若大集諸道兵,逾月始至,虜亦集眾而來,與我爭戰,勝負未可知,何暇築城哉!」上從之。朝晟分軍為三,各築一城。三月,三城成,朝晟軍還至馬嶺,吐蕃始出追之,相拒數日而去。朝晟遂城馬嶺而還,開地三百里,皆如其素。 以姚南仲為義成節度使。 以姚南仲為義成節度使,監軍薛盈珍曰:「姚大夫書生,豈將才也!」判官盧坦私謂人曰:「姚大夫外柔中剛,監軍侵之,必不受,軍府之禍,自此始矣。」遂潛去。既而盈珍與南仲有隙,幕府多以罪貶,有死者。 吐蕃贊普乞立贊死。 子足之煎立。 秋七月,起復張茂宗為左衛軍,尚公主。 張茂宗,茂昭之弟也,許尚義章公主,未成昏,母卒,遺表請終嘉禮,上許之。拾遺蔣乂上疏曰:「古有墨衰以從金革之事者,未聞駙馬起復尚主也。」上曰:「人間多借吉成昏者,卿何執此之堅?」對曰:「昏姻喪紀,人之大倫,吉凶不可瀆也。委巷之家,不知禮教,其女孤貧無恃,或有借吉從人,未聞男子借吉娶婦者也。」上不悅,命趣下嫁之期,遂成昏。 九月,盧邁罷。 冬十月,吳少誠開刀溝。 吳少誠擅開刀溝入汝,上遣中使諭止之,不從。命兵部郎中盧群往詰之,少誠曰:「開此水大利於人。」群曰:「君令臣行,雖利,人臣敢專乎!公承天子之令而不從,何以使下吏從公之令乎?」少誠遽為罷役。 如果大規模集結各道兵馬,一個月之後才能到,吐蕃也集眾前來,與我軍交戰爭鋒,連誰勝誰負都無從知道,哪有時間築城!」德宗依言而行。楊朝晟將軍隊分成三部分,各自修築一城。三月,三城修築完成,楊朝晟軍回到馬嶺縣,吐蕃才出兵追擊,與邠寧軍對抗數日,撤兵離去。於是楊朝晟修築馬嶺城後回軍,開拓土地三百里,都像他早先說的那樣。 德宗任命姚南仲為義成節度使。 任命姚南仲為義成節度使時,監軍薛盈珍說:「姚大夫是書生;豈是將才!」判官盧坦私下對人說:「姚大夫外柔內剛,監軍加以侵犯,肯定不能接受,軍府的禍患從此就要開始了。」便暗中離去。不久,薛盈珍與姚南仲發生矛盾,幕府人員大多因罪受貶,還有人因此死去。 吐蕃贊普乞立贊死去。 其子足之煎繼立。 秋七月,張茂宗服喪期間被起用為左衛軍,與義章公主成婚。 張茂宗是張茂昭的弟弟,已定下與義章公主的婚事,成婚前母親去世,母親死前留下表章請求完成婚禮,德宗應允了。拾遺蔣乂上疏說:「古代有身穿黑色麻布喪服參加戰爭的,沒聽說在服喪期間起用駙馬迎娶公主的。」德宗說:「民間多有服喪期間完婚的事例,你為什麼如此頑固地堅持反對呢?」蔣乂回答說:「婚姻與喪事是人們的根本性倫理,吉凶不可混雜。陋巷中的人家不懂禮教,那些幼年失去親人、貧困無依的女子,或許在服喪期間嫁人,沒聽說男子在服喪期間娶妻的。」德宗不悅,讓人催促確定公主下嫁的日期,於是成婚。 九月,盧邁罷相。 冬十月,吳少誠開鑿刀溝。 吳少誠擅自開鑿刀溝,引入汝水,德宗派中使宣旨制止,吳少誠不肯聽從。德宗命令兵部郎中盧群前去責問,吳少誠說:「開鑿這條河對百姓非常有利。」盧群說:「君主下令,臣下行令,即使有利,臣下就敢專斷嗎!你接到天子的命令卻不肯聽從,怎能使下屬官吏聽你的命令?」吳少誠趕忙停止開河之役。 十二月,以宦者為宮市使。 先是,宮中市外間物,令官吏主之,隨給其直。比歲以宦者為使,謂之宮市。置白望數百人,抑買人物,以紅紫染故衣敗繒,尺寸裂而給之,仍索進奉門戶及腳價錢,名為宮市,其實奪之。嘗有農夫以驢負柴,宦者稱宮市取之,又就索門戶。農夫曰:「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後食。今以柴與汝,不取直而歸,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遂毆宦者。街吏擒以聞,詔黜宦者,賜農夫絹十匹,然宮市亦不為之改。諫官、御史數諫,不聽。徐州節度使張建封入朝,具奏之,上頗嘉納。以問判度支蘇弁,弁希宦者意,對曰:「京師游手萬家,無土著生業,仰宮市取給。」上信之,故凡言宮市者,皆不聽。 戊寅(798) 十四年 秋七月,趙宗儒罷,以鄭餘慶同平章事。 八月,初置神策統軍。 時禁軍戍邊者稟賜優厚,諸將多請遙隸神策,其軍遂至十五萬人。 九月,以於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吳少誠叛,侵壽州。 貶陽城為道州刺史。 太學生薛約師事司業陽城,坐言事徙連州,城送之郊外,貶道州剌史。城治民如治家,賦稅不登,觀察使數加誚讓。城自署其考曰:「撫字心勞,征科政拙,考下下。」觀察使遣判官督其賦,城自系獄。判官大驚,馳謁之,城不復歸, 十二月,德宗委派宦官為宮市使。 此前,宮中買外面的物品,命令官吏掌管其事,隨買隨付相應的錢財。近年來委任宦官為使者,稱作宮廷採買。安排好幾百個四處張望、白拿別人物品的「白望」,壓價買別人的物品,用染上紅色、紫色的舊衣服和變壞的絲帛,按尺寸撕下來付給賣主,還要勒索所謂進奉門戶錢和腳價錢,名義上叫宮廷採買,其實是強取豪奪。曾經有一個農夫用驢馱了木柴來賣,宦官自稱宮廷採買,拿走木柴,當下又索取進奉門戶錢。農夫說:「我有父母、妻子、兒女,靠這木柴賺錢餬口。現在把木柴給了你,沒拿到錢回家,你還不甘休,我和你拼了!」便毆打宦官。街吏捉了農夫上報,有詔貶黜宦官,賜給農夫十匹絹,但是宮廷採買並沒因此改變。諫官、御史屢次規諫,德宗不肯聽從。徐州節度使張建封入京朝見,就這個問題條陳上奏,德宗頗為嘉許,打算採納。德宗就此徵求判度支蘇弁的意見,蘇弁迎合宦官的意旨,回答說:「京城中空手閒蕩的人有萬家之多,沒有一定的住所和職業,要靠宮廷採買獲取營生之資。」德宗信了蘇弁的話,所以對所有指責宮廷採買的話都聽不進去。 戊寅(798) 唐德宗貞元十四年 秋七月,趙宗儒罷相,德宗任命鄭餘慶為同平章事。 八月,開始設置神策軍統軍。 當時,戍守邊疆的禁軍待遇優厚,諸將領往往請求遙遙隸屬於神策軍,於是神策軍多達十五萬人。 九月,德宗任命於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吳少誠反叛,侵犯壽州。 德宗將陽城貶為道州刺史。 太學生薛約以國子司業陽城為師,因言事獲罪,流放連州,陽城把薛約送到郊外,自己被貶為道州刺史。陽城治理百姓如同治理家人,賦稅收不上來,觀察使屢次予以譴責。陽城自己題寫任官的成績考核道:「撫養愛護百姓,心神為之勞瘁,徵收賦稅,政績低劣,考核成績屬於下下。」觀察使派判官督促徵稅,陽城將自己關進監獄。判官大驚,跑去謁見陽城,陽城不再回家, 判官辭去。遣他判官往案之,判官載妻子行,中道逸去。 己卯(799) 十五年 春,宣武節度使董晉卒,軍亂,殺留後陸長源。 長源性刻急,恃才傲物,軍中惡之。晉卒,長源知留後,揚言曰:「將士弛慢日久,當以法齊之耳。」眾皆懼。或勸之發財以勞軍,長源曰:「我豈效河北賊,以錢買健兒,求節鉞邪!」軍中怨怒作亂,殺長源。監軍俱文珍以宋州刺史劉逸准久為宣武大將,得眾心,召之。逸准引兵徑入汴州,眾乃定,遂以為節度使。 以李為浙西觀察使、諸道鹽鐵轉運使。 李齊運受李賂數十萬,薦之於上,故用之。刻剝以事進奉,上由是悅之。又以饋遺結權貴,恃此驕縱,無所忌憚。布衣崔善貞詣闕上封事,言宮市、進奉及鹽鐵之弊,因言不法事。上械送,生瘞之,遠近聞之,不寒而慄。復欲為自全計,增廣兵眾,選有力善射者謂之挽強,胡、奚雜類謂之蕃落,給賜十倍他卒。判官盧坦屢諫不悛,與幕僚李守約等皆去之。 三月,吳少誠寇唐州。 秋八月,以上官涚為陳許節度使。 吳少誠遣兵掠臨潁,涚遣大將王令忠將兵三千救之,敗沒,少誠遂圍許州。營田副使劉昌裔募勇士千人鑿城出,擊破之。兵馬使安國寧謀翻城應少誠,昌裔以計斬之。召 判官便告別離去。觀察使派其他判官前去查問,這位判官便用車拉著妻子兒女出發,中途逃走。 己卯(799) 唐德宗貞元十五年 春季,宣武節度使董晉去世,軍隊譁變,殺死留後陸長源。 陸長源性情刻薄急躁,自負其才,輕視他人,為軍中將士所憎惡。董晉去世後,陸長源執掌留後事務,揚言說:「將士鬆懈怠慢,為時已久,應當用軍法加以整治。」大家都很害怕。有人勸陸長源發放財物來慰勞全軍,陸長源說:「我怎能學河北賊的樣子,用錢收買士兵,向朝廷企求封拜節度使!」軍中將士怨恨惱怒,發動變亂,殺死陸長源。監軍俱文珍認為宋州刺史劉逸准長期擔任宣武軍的大將,得到大家的擁護,就召他前來。劉逸准領兵直接開進汴州,大家才安定下來,於是讓他當了節度使。 德宗任命李為浙西觀察使、諸道鹽鐵轉運使。 李齊運收受李的賄賂數十萬,於是把李推薦給德宗,所以德宗加以起用。李通過苛刻盤剝來進獻貢物,因此受到德宗的賞識。李又以贈與財物結交權貴,並因此驕傲放縱,沒有什麼害怕的。平民崔善貞進京進獻密封的奏章,陳述宮廷採買、進獻貢物以及經營鹽鐵的弊病,並講到李的不法行為。德宗命令給崔善貞帶上枷鎖,送交李,李將崔善貞活埋,遠近各地的人得知後都不寒而慄。李又為保全自己做打算,增加兵員,挑選有力氣、擅長射箭的人,稱作「挽強」,招收胡、奚各族人,稱作「蕃落」,他們的待遇是其他士兵的十倍。判官盧坦屢次勸諫,李不肯悔改,於是盧坦與幕僚李守約等人都離開李。 三月,吳少誠侵犯唐州。 秋八月,德宗任命上官涚為陳許節度使。 吳少誠派兵擄掠臨潁,上官涚派大將王令忠領兵三千人前去援救,戰敗被俘,吳少誠隨即包圍許州。營田副使劉昌裔募集勇士一千人,由鑿出的城牆缺口出擊,打敗敵軍。兵馬使安國寧圖謀翻城接應吳少誠,劉昌裔用計將他殺死。劉昌裔召集 其麾下,人給二縑,伏兵要巷,見持縑者悉斬之,無得脫者。 以韓弘為宣武節度使。 劉逸准卒,軍中思劉玄佐之恩,推其甥兵馬使韓弘為留後,詔以為節度使。弘將兵,識其材鄙勇怯,指顧必堪其事。先是,少誠遣使與逸准約共攻陳許,使者數輩猶在館,弘悉驅出斬之,選卒三千擊許下,少誠由是失勢。宣武軍自玄佐卒,凡五作亂,弘召唱者及其黨三百人,數而斬之。自是至弘入朝二十一年,士卒無一人敢喧呼於城郭者。 詔削奪吳少誠官爵,令諸道進兵討之。 諸軍討吳少誠者既無統帥,進退不一,自潰於小溵水,委棄器械資糧,皆為少誠所有,於是始議置招討使。 冬十二月,中書令、咸寧王渾瑊卒。 瑊性謙謹,雖位窮將相,無自矜大之色。每貢物,必躬自閱視,受賜如在上前。上還自興元,雖一州一鎮有兵者,皆務姑息。瑊每奏事不過,輒私喜曰:「上不疑我。」故能以功名終。 庚辰(800) 十六年 春二月,以韓全義為蔡州招討使。 全義本出神策軍,中尉竇文場愛之,薦於上,使統諸軍討吳少誠,十七道兵皆受節度。 夏四月,姚南仲入朝。 義成監軍薛盈珍有寵,欲奪節度使姚南仲軍政,南仲 安國寧的部下,每人發給兩匹細絹,在緊要的街巷裡設下伏兵,見到手拿細絹的一概斬殺,無人逃脫。 德宗任命韓弘為宣武節度使。 劉逸准去世,軍中將士懷念劉玄佐的恩惠,推舉劉玄佐的外甥兵馬使韓弘擔任留後,有詔任命韓弘為節度使。韓弘領兵,能識別有才與無才、勇敢與怯懦,指揮委派將士,一定讓大家都能勝任。此前,吳少誠派使者與劉逸准約定共同攻打陳許,好幾個使者還住在客舍里,韓弘將他們全部趕出來殺死,挑選三千士兵打到許州城下,吳少誠從此失去優勢。自從劉玄佐去世,宣武軍共發生五次變亂,韓弘叫來帶頭的及其同夥三百人,先加以責備,然後斬首。從這時起直至韓弘入京朝見二十一年間,沒有一個士兵敢在城邑內外喧譁叫鬧。 德宗下詔革除吳少誠的官職爵位,命令各道進兵討伐。 討伐吳少誠的各路兵馬沒有統帥,進退不能統一,在小溵水自行潰散,丟棄的各種器具和物資糧食都被吳少誠得到,於是朝廷開始計議設置招討使。 冬十二月,中書令、咸寧王渾瑊去世。 渾瑊生性謙虛謹慎,雖然身兼將相,職位極高,卻沒有驕矜自大的神色。每當進獻物品時,渾瑊一定要親自過目驗看,接受賞賜時,就像在皇上面前那樣恭謹。德宗從興元回京後,對於即使在一州一鎮擁有軍權的將領,都務求寬容忍讓。每當渾瑊奏事被擱置時,總是暗中歡喜地說:「皇上沒懷疑我。」所以能使功名保持終生。 庚辰(800) 唐德宗貞元十六年 春二月,德宗任命韓全義為蔡州招討使。 韓全義本來出自神策軍,中尉竇文場賞識他,把他推薦給德宗,讓他統領各軍討伐吳少誠,十七道兵馬都受他的節制。 夏四月,姚南仲進京朝見。 義成監軍薛盈珍得寵,想削奪節度使姚南仲的軍權,姚南仲 不從,由是有隙。屢毀南仲於上,上疑之。又遣小吏程務盈奏南仲罪,牙將曹文洽追及於長樂驛殺之,自作表雪南仲之冤,且首專殺之罪,遂自殺。驛吏以聞,上異之,征盈珍入朝。南仲亦請入朝待罪。上召見,問曰:「盈珍擾卿邪?」對曰:「盈珍不擾臣,但亂陛下法耳。且天下如盈珍輩何可勝數,雖使羊、杜復生,亦不能行愷悌之政,成攻取之功也。」上默然,竟不罪盈珍,仍使掌機密。盈珍又言南仲惡政皆幕僚馬少微贊之,詔貶少微江南官,遣中使送之,推墜江中而死。 五月,韓全義與淮西兵戰於溵南,大潰。 全義素無勇略,專以巧佞貨賂結宦官,得為大帥。每議軍事,監軍數十人爭論紛然,不決而罷。士卒久屯沮洳之地,天暑病疫,全義不存撫,人有離心。與淮西戰,鋒鏑未交,諸軍大潰,退保五樓。 於奏貶元洪為吉州長史。 山南東道節度使於因討淮西大募戰士,繕甲厲兵,聚斂貨財,有據漢南之志。誣鄧州刺史元洪贓罪,上為之流端州。復表洪責太重,上復以洪為吉州長史。又怒判官薛正倫,奏貶之。比敕下,怒已解,復奏留為判官,上一一從之。 徐、泗、濠節度使張建封卒。 張建封鎮彭城十餘年,軍府稱治。病篤,累表請代,詔 不肯依從,從此發生矛盾。薛盈珍屢次向德宗誹謗姚南仲,德宗對姚南仲發生懷疑。薛盈珍又派下級官吏程務盈參奏姚南仲有罪,牙將曹文洽在長樂驛追上程務盈,將他殺死,自己寫了昭雪姚南仲冤屈的表章,並自首擅自殺人的罪過,隨即自殺。驛站的吏人上報朝廷,德宗感到詫異,徵召薛盈珍進京朝見。姚南仲也請求進京朝見,聽候治罪。德宗召見姚南仲,問道:「是薛盈珍干擾你嗎?」姚南仲回答:「薛盈珍沒有干擾臣,只是敗壞陛下的法度。而且在全國薛盈珍這種人哪能數得過來,即使晉朝的羊祜、杜預再生,也不能施行和諧簡易的政務,成就克敵制勝的功業。」德宗沉默不語,終究沒有懲處薛盈珍,還讓他執掌機密事務。薛盈珍又說姚南仲的不良軍政都是幕僚馬少微助成的,德宗下詔將馬少微貶為長江以南的官員,派中使遣送,將他推到長江中淹死。 五月,韓全義與淮西軍在溵水南岸作戰,全軍潰退。 韓全義一向並不勇武,也沒有謀略,專門通過曲意討好和賄賂來結納宦官,才當了主帥。每當商議軍政事務時,宦官監軍數十人亂鬨鬨地爭論不休,難以裁決,只好作罷。士兵長期駐紮在低洼潮濕地帶,由於天氣炎熱,染上了瘟疫,韓全義不加撫慰,人心渙散。與淮西軍作戰時,還沒交鋒,各軍便紛紛潰散,韓全義退保五樓。 於上奏將元洪貶為吉州長史。 山南東道節度使於趁討伐淮西之機,大規模募集士兵,整治衣甲,砥礪刀兵,搜刮物資錢財,有占據漢水以南地區的企圖。於誣告鄧州刺史元洪有貪贓罪,德宗因此將元洪流放到端州。於又奏稱對元洪責罰過重,德宗又任命元洪為吉州長史。於又惱怒判官薛正倫,上奏將他貶官。及至敕書下達,於的怒氣已經平息,又奏請留他擔任判官,德宗一一依從。 徐、泗、濠節度使張建封去世。 張建封鎮守彭城十餘年,軍府號稱政務清明。病危之際,張建封多次上表請求朝廷派官員接替自己的職務,德宗下詔 以韋夏卿為行軍司馬。敕下,建封已卒,軍士為變,劫建封子愔,令知軍府事,殺留後及大將數人,械繫監軍。上聞之,以李鄘為宣慰使。鄘至,召將士,宣朝旨,諭以禍福,脫監軍械,使復其位。 永州刺史陽履免。 湖南觀察使呂渭奏發履贓賄,三司鞫之,對曰:「所斂物已市馬進之矣。」詰馬主為誰,馬齒幾何,對曰:「馬主東西南北之人,今不知所之。按《禮》,齒路馬有誅,故不知其齒。」上悅其進奉之言,免官而已。 以張愔為徐州團練使。 張愔表求旄節,朝廷不許,加淮南節度使杜佑兼徐、泗、濠節度使,使討之。前鋒濟淮而敗,佑不敢進。朝廷不得已,除愔團練使。後名其軍曰武寧,以愔為節度使。 以李藩為秘書郎。 初,張建封之疾病也,濠州刺史杜兼陰圖代之,疾驅至府。幕僚李藩曰:「僕射疾危如此,公宜在州防遏,來欲何為?不速去,當奏之。」兼錯愕,徑歸。及是,兼誣奏藩搖動軍情,上大怒,密詔杜佑殺之。佑素重藩,出詔示之,藩色不變。佑曰:「吾已密論,用百口保君矣。」上猶疑之,召藩詣長安,望見其儀度安雅,乃曰:「此豈為惡者邪!」即除秘書郎。 秋七月,吳少誠襲韓全義於五樓,全義大敗,走保陳州。 九月,以李元素為義成節度使。 義成節度使盧群卒,賈耽曰:「凡就軍中除節度使, 任命韋夏卿為行軍司馬。敕書下達時,張建封已經去世,將士發動變亂,劫持張建封的兒子張愔,讓他掌管軍府事務,殺死留後和大將數員,用枷鎖將監軍加以拘禁。德宗得知後,任命李鄘為宣慰使。李鄘到達彭城後,召集將士,宣布朝廷的旨意,以禍福去就的道理開導大家,解下監軍的枷鎖,讓他恢復原有的職位。 永州刺史陽履免職。 湖南觀察使呂渭上奏揭發陽履貪污行賄,中書省、門下省、御史台進行審訊,陽履回答說:「徵收的物品已經用來買馬進獻朝廷了。」問他賣馬的主人是誰,馬的年齒是多少,他回答說:「賣馬的主人是東西南北之人,現在不知到了哪裡。根據《曲禮》的說法,估量君主所用馬匹的年齒會受到責罰,所以不知馬的年齒。」德宗喜歡他進獻貢物的說法,僅僅免除他的官職。 德宗任命張愔為徐州團練使。 張愔上表請求授予節度使的旌節,朝廷沒有答應,而加封淮南節度使杜佑兼徐、泗、濠節度使,讓杜佑討伐張愔。但是,前鋒橫渡淮水失敗,杜佑不敢前進。朝廷出於無奈,任命張愔為團練使。後來將該軍命名為武寧,由張愔擔任節度使。 德宗任命李藩為秘書郎。 起初,張建封生病期間,濠州刺史杜兼暗中圖謀取代張建封的職務,急忙趕到軍府。幕僚李藩說:「張僕射病情如此危急,你應在濠州防止意外,來這裡想幹什麼?如果不趕快離開,就參奏你。」杜兼倉猝間感到驚愕,便徑直返回。到這時,杜兼誣奏李藩動搖軍心,德宗大怒,暗中下詔命杜佑殺死李藩。杜佑向來器重李藩,拿出詔書給李藩看,李藩神色毫無改變。杜佑說:「我已經秘密上奏陳論,用我一家百口來擔保你了。」德宗仍然懷疑李藩,把李藩召到長安,看到李藩儀表風度安閒優雅,才說:「這怎麼會是作惡的人!」當即任命李藩為秘書郎。 秋七月,吳少誠在五樓襲擊韓全義,韓全義大敗而逃,退保陳州。 九月,德宗任命李元素為義成節度使。 義成節度使盧群去世,賈耽說:「凡在本軍就地任命節度使, 必有愛憎向背,喜懼者相半,故眾心不安。自今願陛下只自朝廷除人,庶無他變。」上以為然,故有是命。 貶鄭餘慶為郴州司馬。 餘慶與戶部侍郎於素善,所奏事,餘慶多勸上從之。上以為朋比,貶之。 以齊抗同平章事。 冬十月,赦吳少誠,復其官爵。 吳少誠引兵還蔡州。先是,韋皋聞諸軍討少誠無功,請「以渾瑊、賈耽為元帥,統諸軍。若重煩元老,則臣請以精銳萬人下巴峽,以剪凶逆。不然,因其請罪而赦之,罷兩河諸軍,以休息公私,亦策之次也。若少誠一旦為麾下所殺,又當以其官爵授之,則是除一少誠,生一少誠,為患無窮矣」。賈耽言於上曰:「賊意亦望恩貸,恐須開其生路。」上然之。會少誠致書監軍,求昭洗,監軍奏之,詔赦少誠。韓全義至長安,竇文場為掩其敗跡,上禮遇甚厚。全義稱足疾,遣司馬崔放入對,放為全義謝無功。上曰:「全義能招來少誠,其功大矣,何必殺人然後為功邪?」 以嚴綬為河東節度使。 上擇可以代儋者,以嚴綬嘗以幕僚進奉,記其名,即用為河東行軍司馬。 必然存在愛憎不一、向背各異的情況,為之喜悅與恐懼的人各占半數,所以大家心緒不安。希望陛下今後只從朝廷任命其人,大概不會發生別的變故。」德宗認為很對,所以有此任命。 德宗將鄭餘慶貶為郴州司馬。 鄭餘慶與戶部侍郎於一向友善,對於上奏的事情,鄭餘慶大多勸德宗採納。德宗認為他們互相勾結,將鄭餘慶貶官。 德宗任命齊抗為同平章事。 冬十月,赦免吳少誠,恢復他的官職爵位。 吳少誠領兵返回蔡州。此前,韋皋聽說諸軍討伐吳少誠沒有建樹,請求「由渾瑊、賈耽擔任元帥,統轄諸軍。如果不願麻煩元老大臣,臣就請求帶領精兵一萬人直下巴峽,去剿滅凶頑叛逆。否則,應趁吳少誠請罪之機加以赦免,撤去兩河諸軍,以便使官府與百姓得以休養生息,也算是次一等的策略。如果吳少誠有一日被部下殺死,又要將吳少誠的官職爵位授給謀殺者,這是除掉一個吳少誠,又生出一個吳少誠,為害是無窮無盡的」。賈耽向德宗進言說:「叛賊的本意也希望陛下加恩寬宥,恐怕需要給他們留一條生路。」德宗認為言之有理。適值吳少誠寫信給監軍要求昭雪洗冤,監軍奏報其意,有詔赦免吳少誠的罪責。韓全義來到長安,竇文場替他掩蓋軍隊潰敗的行跡,德宗對他甚為禮遇。韓全義聲稱得了腳病,派司馬崔放入朝回答提問,崔放替韓全義為沒有建樹而謝罪。德宗說:「韓全義能招來吳少誠,這個功勞夠大了,為什麼一定要殺人才算功勞?」 德宗任命嚴綬為河東節度使。 德宗挑選可以代替鄭儋的人選,由於嚴綬曾以幕僚的身份進獻貢物,德宗記得他的名字,便任用他為河東行軍司馬。